風濤 · 第三章

井上靖 《風濤》
忠烈王從元回來後,即位以來第一次開始在沒有感受到元使的壓力下處理國政。達魯花赤也被廢除了,屯田經略司也一個不留都撤走了。常年苦於要為之供應糧餉的元的駐留軍全部都已遠離了國境。西海道的黃、鳳、鹽、白各州配置的元的駐留軍,日本徵討戰之後還駐屯在合浦的合浦鎮戍軍,還有屬於忻都和洪茶丘率領的征東都元帥府的駐留軍都撤走了,所以省出來的糧餉數量相當龐大。從屯田設立命令下達的至元八年三月以來,時隔七年,高麗的農民們親手種出來的東西第一次沒有被他國的士兵拿走。 在從元歸國之後沒多久的十月四日,忠烈王和金方慶商議之下,決心要把多年和元吏相通、危害國家的人除掉。首當其衝的就是密直使[34]李汾禧及其弟知申事[35]李栩。李汾禧兄弟是從元宗時代就開始活躍在宮中的寵臣,在金方慶的誣告事件中,他們是罪魁禍首,和洪茶丘狼狽為奸,一心想要除去金方慶,一直在背後操控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忠烈王把李汾禧、李栩分別流放到白翎島和祖忽島上,然後派人把二人扔進了大海。 接下來是把洪茶丘的黨羽十六人流放到了海島上,這些人也是大家憎恨的人物,包括清州牧使[36]孫世貞、同為清州的錄事[37]池得龍等。 忠烈王於閏十一月派使者去到忽必烈那裡就此裁決進行上奏。十二月五日斷事官速魯哥作為元使入國,就李汾禧兄弟被殺、孫世貞、池得龍等被流放到海島以及將屯田軍、鎮戍軍的妻女留置國內等事情進行詢問。除了元使速魯哥之外,住在東京的高麗人金甫成也在一行人中。宰臣中有認識金甫成的,知道他是洪茶丘新招的手下,和李汾禧兄弟也是至交。元使一行的突然出現讓高麗的君臣們束手無策。無論是誰都能想到,洪茶丘在這次元使的派遣中明顯起了很大的作用。 金方慶和其他宰相都很重視此事,對於事情的發展深感不安。忠烈王也一樣。協商的結果是,忠烈王親自入朝向忽必烈說明此事。高麗此時應該尋找一個萬全之策,這是所有人的意見。 於是從元歸來僅兩個月後,忠烈王就又踏上了入朝的旅途。他於十二月十三日離開開京。這次的一行人有一百人,和公主同行時的旅程不同,他們在連日的雨雪之中持續著高速行進的旅程。在該月二十九日便進入了燕都。 謁見沒有立刻被批准。忠烈王只是被列入了新年的賀筵名單之中而已。他就這樣度過了二十天左右無所事事的、不安的日子。一月十八日才獲准謁見。 那一天,忠烈王進到燕都壯麗的王宮中見過忽必烈後,被引導著落座於右手邊的座席之上。他看見幾乎和自己面對面坐著的是洪茶丘、速魯哥、金甫成等人。御使大夫[38]月列倫、樞密副使[39]孛剌兩人也出現了,說是奉了聖上之命要對高麗王進行詢問,王要據實回答。忠烈王沉默著鄭重地低下了頭。 「據忻都、洪茶丘奏言,屯田、鎮戍兩軍回國時,妻兒都為官員所留。還有金方慶官高權重,多行不法。每為汾禧兄弟所逐,方慶唆使王殺之,這可是事實?」 質問的內容有二,一個是關於把屯田士兵的妻兒強留在高麗,另一個是關於殺李汾禧兄弟的事件。忠烈王對這兩件事都進行了解釋。關於前者,他是這麼說的:「臣去年夏天奉旨還國。關於官軍撤退一事,和征東都元帥相謀而為之。至於官軍的妻妾,調查其有無婚書,沒有的則留於國中,非敢擅留。」 關於後者,則是這麼說的: 「高麗朝廷在江華時,李汾禧常事於權臣金俊,後與林衍相謀殺金俊。林衍擅行廢立,以危社稷,皆汾禧之謀也。 其後臣襲位,汾禧兄弟每事不從臣命。故懲其罪,以戒後世。」 洪茶丘往前湊近一步說道,李汾禧兄弟或許有罪,但功亦不少。無論如何定下死罪也屬措施失當了。對此,忠烈王說道: 「自古以來高麗便有高麗的規矩。何須受征東都元帥的指示?」 忽必烈沉默著聽二人的互相問答,過了一會他說道:「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說完就站起身來。 隔了一天之後,洪茶丘和忠烈王的對質於一月二十日又在同一處場所進行。第二次時洪茶丘提出想得到官軍的妻兒一百二十八人。這與其說是對質,不如說是讓洪茶丘在公共的場合下對忠烈王提出要求。忠烈王拒絕了對方的這一要求,其理由是,官軍的很多妻子都是屯田軍、鎮戍軍士兵強娶的良民子女,很多妻妾並不希望追隨丈夫。洪茶丘和忠烈王言辭激烈地對抗了一會兒,忽必烈說道:「將士的妻妾如果已經有了兒女的就回到丈夫身邊吧,沒有的話就留在本國。」 這就算一錘定音了。忠烈王低頭表示服從,洪茶丘也低下了頭。 忽必烈又對忠烈王說道: 「高麗有高麗的規矩。按照那個來就可以了。只是在懲罰高官時要先上奏再執行。」 他就像是發布諭告一樣地說了這番話。 兩天後,忠烈王離開燕都踏上了回國的旅程。洪茶丘想以李汾禧的問題來禍害高麗的事件這下又告一段落了。忠烈王深感忽必烈依然又把溫情施加到自己和高麗的頭上了。他的話語中並沒有任何的不滿。要說這次入朝多少有點難以理解的地方,那就是忽必烈對洪茶丘的態度。試想一下,洪茶丘以金方慶的誣告事件為開始,在談禪法會這件事上如此,還有這次的李汾禧事件上也是如此,只是徒勞地想把事情攪亂,以此來騷擾高麗,這種罪行不追究不行。但是忽必烈對此採取了漠不關心的態度。如果是洪茶丘以外的人這麼做的話,毫無疑問,其言行就該被追責,但忽必烈對洪茶丘連一句叱責的話都沒有。 尤其是第二次對質的時候,問題已經在前一次都解釋清楚了,還要安排一次對峙,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儘管如此,仍是安排了,只能認為是若是這樣下去洪茶丘沒法下台了,於是以他的意志來影響周圍的人。 二月十日,王回國了。金方慶和其他的宰臣們都對事態沒有擴大就得以解決而感到高興。王回國之後,聽說公主在自己入朝期間,每晚都讓內府拿出樂器來命令伶官奏樂,宮中還造了層棚[40],點了千盞燈,伶人所奏的音樂一直持續到凌晨。還讓人把活的老虎運到庭院中來,公主爬上園亭去觀賞。在忠烈王看來,這位客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那火爆的性格還是絲毫沒有改變,不過倒是逐漸適應了在高麗王宮中的生活。 公主的怯憐口們不斷地往來於元和高麗之間,一開始在王和宰臣們看來,怯憐口們的行動是把高麗的事情一點點泄露給元朝,因而令人沮喪,但現在多少有些不同了。元朝內的事情、中書省的動向等通過他們傳了進來,這已經成為高麗君臣們喜聞樂見的事情。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正逐漸從一名蒙古的客人變成高麗的王妃,怯憐口們也從元朝派遣來的密探這一性質逐漸向從高麗派到元的密探這一性質轉變。 三月初,一名從元歸來的怯憐口帶回了重要的情報。那就是二月六日,宋的殘兵敗將在崔山島[41]被剿滅,這樣與元敵對的宋兵一個也沒剩下了,仿佛久候多時似的,第二天的二月七日,忽必烈建造兵船以征討日本的命令就下到了揚州、湖南、贛州、泉州四州。被下令建造的兵船數量是九百艘。於是,就好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樣,暫時被高麗的君臣們忘掉的日本徵討一事又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高麗立刻召開了宰樞會議。造船命令沒有下達高麗,而是下到了元朝當中的四個州。對此,在座的人都感覺鬆了一口氣。但是因為有著前次戰役的慘痛經歷,大家的心情就像是圍坐成一圈,從四面八方觀看一個被擺在中央的恐怖、麻煩的東西一般。誰都清楚,日本再征這件事又被提上了日程。高麗所面臨的問題是,這次再征日本會給本國帶來怎樣的影響。對此有樂觀和悲觀兩種看法。但從這一兩年高麗和元的關係來看,顯然持樂觀看法的人更多。若是造船命令也下達高麗的話,當然元朝國內的四州也會同時被要求的。以忽必烈的性格來看,首先不可能讓高麗做兩次這樣的事。這次的命令是建造舟艦九百艘,與前次戰役中高麗所承擔的數 量相同。恐怕這和前次戰役一樣,可以視為這是再征日本時所需的所有舟艦的數量了吧? 還有一個將來會面臨的問題,那就是徵兵以及農民的徵用問題。與元朝北方內亂結合起來考慮的話,或許高麗已經被排除在徵兵的範圍之外了吧?就算不是處在很外面的位置,至少現在忽必烈應該已經很清楚高麗的國力,應該不會再提出苛刻的要求了。出征軍是否會經由半島確實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但是如果通過的話,很難想像忽必烈會把好不容易駐屯下來的各支軍隊都從高麗召回。所以,在這次再征日本的戰役中,高麗可能不會再像前次那樣,需要負擔出征元軍的糧餉了。 想法如此樂觀,當然是因為元和高麗的關係非同一般。 對於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下嫁一事,沒有比現在這個時候更能讓高麗宰臣們感覺到如此踏實了。 完全站在悲觀的立場上的人一個也沒有。大家都覺得沒有必要這麼想。但如果不算是站在悲觀的立場上的話,多少還是有幾個人對此懷有恐懼的念頭的。金方慶就是其中之一。金方慶持有這一想法的根據是,忽必烈最近對高麗主動所展示出的種種溫情的態度。他總懷疑其中是否存在可以全盤相信的東西。雖然不能明確指出,但他總覺得其中有些無法釋然的東西。還有一點,忠烈王在這個月入朝和洪茶丘對質時謁見了忽必烈,但他一點口風都沒有跟忠烈王透露,那之後沒多久就發布了這次的造船命令。就算忽必烈不想命令忠烈王造船,但關於再征日本的事情,哪怕提一句也好。 四月初,又有一個怯憐口從元回來了。他帶回了關於二月末忽必烈從燕都臨幸上都以及再征日本的命令已下達宋將范文虎的消息。但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範文虎接到了征討日本的命令,在燕都也只止於傳言而已,但是,似乎可以證明這一傳言的是,范文虎把周福、欒忠兩個使者以及一名日本僧人派往日本去了。 四月二十五日,忠烈王在這一年的年初以給健康狀況不佳的公主尋訪名醫為由,將怯憐口盧英派到了元朝。實際上是因為忽必烈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就再征日本的事與高麗有過任何的聯繫,對此他很是掛念,所以讓盧英前去探求真相。 盧英在第一個月報告了五月二十五日進入上都之後便杳無音信了。又過了一個月後,他突然於六月二十五日,帶著兩名醫生回國了。 盧英立即前往王宮拜見了國王,在寒暄了一番之後,他說道: 「征東都元帥府接到省旨,給陛下下了一道命令。」 征東都元帥府的長官是洪茶丘。也就是說洪茶丘接受中書省的指示要給忠烈王傳令。聽到盧英說這番話時,忠烈王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很不舒服。 ——敕造戰船征日本,以高麗材用所出,即其地制之,令高麗王議其便以奏。 忠烈王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頗為事務性地傳達命令的牒文發獃。無論讀了多少遍,那上面分明寫著的就是為了再征日本,特命高麗建造舟艦九百艘。 忠烈王立即招來宰樞傳達了中書省的命令。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大家心裡抱有的天真的想法一瞬間就被擊得粉碎。金方慶聽了王所讀的省旨,瞬間感覺體內火燒火燎地難受。同時,對於忽必烈的憎恨湧上了心頭。被洪茶丘用鐵索套到脖子上、被杖者鞭打以至於幾次暈過去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到像現在這麼憎恨過。 但只過了很短的時間,金方慶就冷靜下來了。他覺得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是很自然的,為什麼之前自己竟然沒有留意到這種如此昭然若揭的事情呢?忽必烈對於高麗王所要求的一切都那麼慷慨,很大方地就滿足了。現在忽必烈所要求的一切,高麗王無論如何也必須滿足。忽必烈那樣做是有目的的。金方慶眼前又久違地浮現出了忽必烈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臉,又久違地聽到了忽必烈天生以來的真正的聲音。那是在上一次戰役時,眼中數十次數百次浮現的臉、耳中數十次數百次聽到的聲音。那是當有人在他面前時絕對不會讓人看到的臉、絕對不會讓人聽到的聲音。金方慶注意到,不知何時自己給忽略了。 金方慶開口跟忠烈王說話。他的聲音顫抖著,時不時卡住,甚至都覺得沒法再往下繼續了,但沒想到的是,還能接著說下去。 「省旨上寫著議其便以奏。現在高麗應該馬上派使者去上奏關於高麗的現狀,哪怕稍稍能減輕一點點負擔也好。要造九百艘艦船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在前一次戰役中我們就建了九百艘戰艦,為此山野之中連一根大樹都沒了。之後五年時間過去了,樹木的生長程度是可以想像到的。這次必須要到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去找了。既然被命令建造戰艦,那麼士兵、水手、艄公的徵召命令肯定也會下達。只要上面不同意減少一個人,那麼高麗就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包括老人和孩子。還有,我們還要給進入半島的軍隊提供糧餉,這也是一件大事。在江南建九百艘,在我國又建九百艘,從艦船數量來看,這次要駐留在半島上的部隊肯定是前次戰役無法相提並論的了。」 並非能言善辯的金方慶一個人持續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這可是誰也沒見過的。金方慶又接著說道:「先王元宗和李宰相等人曾承擔過的任務,這次必須由陛下和臣等來承擔了。上次高麗總算完成了任務,這次也不是不可能做到。以今日此時為限,需要我們君臣一心,共當國難。好在仇視我國的人全都給除掉了,沒有人再犯林衍、崔坦那種錯誤了。陛下今年四十四歲,先王是五十六歲駕崩的,想想,還有十歲的差距呢。臣作為宰相的首班,今年六十八歲,李宰相死去那年是七十二歲,相比較起來,臣還是很年輕的。現在宰相之中除了我和柳璥之外都還正值壯年,都可以挺身而出,保護百姓免受元使的皮鞭之苦。」 這次的宰樞會議上,除了金方慶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從凌晨開始宰樞們就聚集在一起了。這一天金方慶緘口不語,由其他的宰臣們發言。大家選出承旨趙仁規和怯憐口的印侯擔任赴元使者。之後,也不知是誰提到了四年前杜世忠一行人的事,那是至元十二年三月,他們作為宣諭日本使離開都城,於當年四月乘順風從合浦發船以來,一直杳無音信。是途中遇難了,還是到日本之後就被留置在當地了?其間的事無人知曉。一行中還有作為譯語郎的高麗人徐贊,另外十幾名水手也都是高麗人。從他們離開那年開始,宰相們每次聚會都會屢次提及,但不知何時起,他們出現在話題中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雖然都很關心他們是否安全,但再關心也沒什麼用。這一天,杜世忠一行人的事情罕見地又被宰臣們重新提及了。若說還有什麼東西可以避免高麗被攤派上日本再征的任務的話,那就取決於宣諭日本使一行回國後傳達的遠隔風濤的那個小島國的態度了。只要日本宣誓服屬於元,派使者前來呈遞降表,那再征日本的事情就會立刻煙消雲散的。修建艦船的命令會被撤銷,征東都元帥會被解任,高麗現在面臨的國難就會像潮水一樣遠遠退去。 這件事一度成為話題之後,忠烈王和金方慶也不得不開始琢磨起這種可能性來。或許明天就會發生呢,誰知道。這段時間高麗一直以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作為國家的守護符,有什麼為難的事都去她面前訴說,現在唯有把僅存的希望放在杜世忠平安回國、以及回國之後聽聽他們傳達了什麼內容這件事上了。只是與依靠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相比,杜世忠的事情更加顯得不靠譜。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是確切無疑的忽必烈的女兒,她的下嫁也是鐵一般的事實,現在就作為忠烈王妃住在元成殿里。這麼確切的事都沒能拯救國難,把希望寄托在杜世忠一行人身上就更靠不住了。因此,宰臣們雖然對杜世忠一行的情況一直議論紛紛,但誰也不說什麼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之類的話。大家只是嘴裡說說而已,與不說相比,總覺得心裡會踏實一些。 七月四日,關於兵船建造一事,中書省下達了更為詳細的指示,同時,為了表達高麗一方的訴求,趙仁規、印侯兩人作為使者赴元。 緊隨其後,七月二十四日,密直副使[42]李尊庇、將軍鄭仁卿兩人出使元朝。這次赴元的使者帶去的上書文的內容如下: ——前次之使者趙仁規等申啟修造船楫事,並請勿令元帥府監督。元帥茶丘與高麗有隙,百姓皆怨。若使監督,民必驚疑逃散,未易濟事,乞善奏天聰。 八月初,高麗的君臣們寄予最後希望的杜世忠一行的消息傳到了都城。說是從合浦屯所歸來的杜世忠一行三十人中的艄公上佐、引海[43]一衝等四人已經到了合浦。隔了兩天之後,由屯所的官員跟著的四個歸國的人就進入了都城。他們都衣衫襤褸,蒼老了許多,問其年齡後知道,都是三十多歲的人。據他們所說,一行人於四年前的四月初從合浦出發,四月十五日到達長門室津,在被留置在那裡期間,五名使節被送到了鎌倉,九月七日在那裡被處斬了。只有上佐等四人得以倖免逃回。四人所說的差異很大,各說各話,但其他人赴日那年就全被問斬一事可以認定是事實。 負責詢問的官員為上佐、一衝等人設了座位,讓他們坐下來說,但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樣站起身來,眼睛掃視著四周,嘴裡還喋喋不休,似乎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會被殺。時值夏末,無數的汗水從四人曬黑的臉龐淌到脖子上。 王讓郎將池瑄帶著上佐等人赴元上奏事情的原委。池瑄從開京出發的同時,一支由十幾名元使組成的隊伍進入了都城。他們是負責前來檢查高麗所擁有的武器的。 為了接收關於建造舟艦的詳細指令而先期入朝的趙仁規、印侯二人於八月中旬回國。高麗的請求一個都沒被批准,要建造的舟艦數量依然是九百艘。從八月末到九月初,召開了幾次宰樞會議,其結果是,高麗要立即舉國投入舟艦建造的工作。忠烈王將都指揮使派至慶尚、全羅兩道負責舟艦建造,同時把負責徵召工匠役夫的計點使[44]分派到忠清、慶尚、全羅、西海、東界、交州等諸道。高麗忽然又再度被捲入了舉國再征日本的大風暴中。 在全國一片慌亂之中,從元派來的造船監督官、戶郎[45]答那、掌書記 [46]哈巴那兩人帶著幾十個官員入國來了。兩位元使進到都城謁見了忠烈王之後,立刻在王族廣平公 的指引下趕赴造船據點慶尚、全羅兩道。忠烈王忙於接待元使。 答那、哈巴那送走幾天後,視察站驛[47]的使者又在都城現身了。新出現的全國幾十個地點的木材運出地,好幾個大大小小的造船所,還有徵召工匠、役夫的番所……高麗必須修築把它們連接起來的道路,還必須在街上設置無數的站驛。和前次戰役不同,高麗全國的人和土地都一天天地朝著同一個目標逐漸地被組織、被改造著。 這一年的二月,臨幸上都的忽必烈在那裡滯留了八個月後,於八月二日返回了燕都。之後於八月十三日召見了宋將范文虎。這件事在十月末時由從元歸來的李尊庇、鄭仁卿等向忠烈王傳達。據說忽必烈在燕都召見范文虎,是想詢問他再征日本的時期,但誰也不清楚這一傳言的真偽。忽必烈本該在九月末十月初就知道元使杜世忠一行的消息了,但至今沒有關於此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忽必烈對此有什麼反應。 第二年,也就是忠烈王六年、至元十七年 (西曆一二八零年),新年賀筵上出現了很多元吏的臉。其中作為造船監督官入國的答那、哈巴那兩個蒙古人坐在最上座。先前高麗拒絕洪茶丘擔任造船監督官,向中書省提出了申請,而這二人就是代替洪茶丘被派來的元吏。這一職位本來是應該由征東都元帥的長官洪茶丘來擔任的。對於就再征日本所需承擔的造船任務,高麗政府數次要求減少數量,但都未獲批准,唯有洪茶丘一事被接受了。答那從新年賀筵的座席中起身,帶著一個高麗的官員離開都城前往中書省接受造船指示去了。哈巴那也在第二天離開開京去全羅道視察造船情況。高麗的官員們從宰臣到下級官僚,連坐下來暖暖座位的工夫都沒有,元吏們也是如此,他們在忙得暈頭轉向之中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答那在三月時又來到了高麗,據他所說,二月忻都、洪茶丘作為征討日本的將軍請求即刻出征,但廷議時被壓了下來,同樣也是在二月,據聞忽必烈給范文虎賞賜了西錦衣[48]、銀鈔[49]、幣帛等物品。聽到這裡,所有人都覺得派遣日本徵討軍的日期已為期不遠了。 對於忠烈王和金方慶來說,關於忻都、洪茶丘的出征志願的傳言讓他們感到無比厭煩,如果和前次戰役一樣,忻都、洪茶丘還擔任出征軍指揮者的話,他們肯定會進入高麗的。既然現在這兩人仍是征東都元帥府的首腦,那這就相當有可能了。還有傳言說任命范文虎為征討軍將領的命令已經下達了,這也許是事實。從這年的年初開始,進入這個國家的元吏們就像商量好了一樣,都在說半數的征討軍會以范文虎為大將,從江南出發,所以這事就像是已經確定了的事實一樣,在上都和燕都傳得到處都是。問題就只剩下乘坐高麗所造的船隻的另一半的大部隊的指揮者到底是誰了。如果是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話,那麼高麗就又得經受和前次戰役一樣的痛苦了。高麗的百姓肯定會被他們征作士兵或是苦力的。 五月,高麗堅守的漆浦、合浦兩地遭受了倭賊的侵寇,兩地的漁民們被綁架。高麗派兵守衛南海,一幅內憂外患交替的景象。這次倭賊來寇平息後,忠烈王召見金方慶說:「關於東征的事情,我們入朝受旨吧,你覺得怎麼樣?」 金方慶吃了一驚。表情緊張地看著國王的眼睛。這是金方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高麗王自己主動表示要參與東征,這恐怕誰都想不到。但作為高麗王來說,他是經過了反覆考慮之後才說出來的。高麗要想從前次的戰役中逃離出來,只能考慮這樣的方法了。 「在我還是太子的時候就開始模仿蒙古的習俗開剃辮髮,身著胡服,娶了胡人的公主,官制全都仿照蒙古的,官名也都改了。現在就算是入朝接受東征的旨意,百姓們也不會覺得奇怪吧?」 王說道。金方慶長時間沉默不語。他想了很久,最後流著淚說: 「這也是一個辦法。臣愚鈍,讓陛下受了這麼些苦,萬分抱歉。」 說完,又換了種語氣說道: 「這樣做或許會柳暗花明。我們只是被命令建造艦船而已,還沒有開始徵兵和雜役,也許最近就會宣布的。在此之前,國王主動提出接受東征的旨意,忽必烈對高麗的看法或許也會改變,如果真能如此,那也就能防範洪茶丘之輩所帶來的災禍了。」 忠烈王接受東征旨意就意味著高麗要舉國投入征討日本的戰役中去。這樣很危險。但即使不這麼做,高麗同樣還是會被捲入這場戰役之中。同樣都是浴火,自己主動地跳進火坑中,這更符合死中求生的道理。而且,就像忠烈王自己所說的那樣,國王自己主動站出來選擇,這對國家的去向也很有好處。 六月初,忠烈王和金方慶商議之後便把將軍朴義派到了元。這是為了上奏「東征之事,臣當入朝受旨」。朴義六月二十八日在上都拜見了忽必烈,七月二十二日便回國了。他一回國便直奔王宮參見,並報告說陛下親自入朝一事已獲批准。 王在那天的宰樞集會上,第一次宣布自己將親自入朝接受東征之旨一事。忠烈王和金方慶都覺得一定會有人反對的,但最後居然一個反對的人都沒有。在場的宰臣們都低下了頭。等他們抬起頭時,每一張臉上都有一種釋然的表情。 國家的方針就這樣被明確固定了下來,就算前方道路再艱難,宰臣們都感覺已經獲得了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