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第二章

井上靖 《風濤》
忽必烈平定北方之亂是在秋末時節。對於元來說,至元十四年幾乎一整年都在忙於平定內亂。至元十四年快要過去的十二月十三日,在高麗又發生了一件事,和恰好一年前的誣告事件類似。前大將軍[19]韋得儒、中郎將[20]盧進義、金福大等聯名將金方慶父子意圖謀叛的罪狀提交給了當時身在鹽州的屯田經略使忻都。罪狀共七條: 一、方慶子忻、婿趙抃、義子韓希愈及孔愉、羅裕、安社貞、金天祿等四百餘人謀去王、公主及達魯花赤入江華以叛。 二、東征之後軍器皆當納官,方慶與親屬私藏於家。 三、造戰艦置潘南、昆湄、珍島三縣,欲聚眾謀叛。 四、自以其第近達魯花赤館移居孤柳洞。 五、國家曾命諸島人民入居內地,方慶父子不從,使居海濱。 六、東征之時,令不習水戰者為梢工、水手,致戰不利。 七、又以子忻守晉州,幕客[21]田儒守京山府,義男[22]安迪材鎮合浦,韓希愈掌兵船,擬舉事響應。 接到此報的忻都立刻率三百騎兵離開鹽州屯所趕赴開京。他和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一起進王宮參見了忠烈王及公主。如果七條罪狀全都屬實,那麼事情非同小可。 忻都傍晚時分進王宮覲見,相關人員於深夜被召集到了一起。金方慶一就座就說道,國家貧困、國力衰弱,連人心都荒蕪,居然發生這等讓人意想不到的悲哀的事。說完就陰沉著臉沉默不語。起訴金方慶的韋得儒、盧進義、金福大等人和金方慶相對而坐,也都陰沉著臉默不作聲。這是要在忠烈王、公主、忻都、石抹天衢都在場的情況下,由宰相柳璥、元傅等人詢問訴辯雙方,以究明真相。 柳璥和元傅相繼開口,持續發問。天氣嚴寒,屋裡沒有生火,寒氣都進來了。在被審問的眾人的話語聲中,唯有金方慶沙啞的聲音在低聲地磕磕巴巴地說著,那悲傷的樣子讓人唏噓不已。 過了不到一刻,就明確了罪狀所依據的東西都是不足為信的。但韓希愈等人私藏兵器是事實,必須問罪,金方慶沒有參與此事,也並不知情。事已至此,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對自己的過錯表達了歉意,表示自己太過憂國憂民,以至於輕率地相信了一些風言風語。他們還說,既然金宰相的嫌疑消除了,那無論對金宰相還是對國家來說都可喜可賀。 對此,金方慶一言不發。那種未曾體會過的油性的、黏糊糊的、不知是氣憤還是悲傷的感情讓他的內心無比沉重。 六十六年的生涯都為國家鞠躬盡瘁,結果卻遭受了這種侮辱和牴觸,他從未想過會這樣,也很不理解。誣告者現在全都位居要職,都曾是金方慶的手下。韋得儒是日本徵討戰的從軍者,盧進義、金福大從軍於三別抄。金方慶想不出他們為什麼會報復自己。如果說有因可循,那麼只有曾經因為擾亂軍規而怪罪過他們這一件事了。如果以當時的這件事為由的話,那麼不知有多少人要恨金方慶了。作為軍隊的統帥者,金方慶對部下一直很嚴格。要避免一個瀕臨滅亡的國家的軍隊淪為盜賊,哪怕再嚴格也並不為過。 事件暫時就這樣解決了。至元十四年就要過去了,明年就是忠烈王五年,為了祝賀新年而進宮參見的金方慶在席間向王表達了辭官的願望。 「這兩次誣告事件讓我明白了,掌管國政的人心並不齊。 韋得儒等人對臣所做的事,動機在於對臣存有私怨,但是卑職是宰相首班,這種事本不應該以這種形式發生。既然它發生了,那就說明進駐我國的元吏的權力太大,他們只要說一句話就能左右我國的命運。現在對高麗來說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防止元吏插手干涉國事。司政官的心如果不齊,不知何時還會發生類似的事。與其讓臣官居宰相,不如讓臣告退更好。」 忠烈王沒有接受金方慶的這一請求。金方慶說掌管國政的人的心已一分為二了,其實準確地說,不是一分為二,而是一分為三了。公主的怯憐口張舜龍、印侯、車信等人都有了很大的發言權。高麗往元派遣的使者這一職位不知何時就被怯憐口壟斷了,作為中書省和高麗之間的聯繫,高麗的君臣們也不得不讓他們幾分。他們內擁公主,外拜中書省,其驕慢的言行讓人實在看不下去。作為高麗的頂樑柱,金方慶有著和國家一起經歷的長長的過往,但也對他們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壓制力。 一月中旬,洪茶丘突然率一百多名士兵進入了開京。這是至元十二年一月離開開京以來,他時隔三年再次進入高麗。他徑直進宮參見了忠烈王和公主,表示去年年末的金方慶父子事件中還有很多疑點,自己要親自調查才入境來的。 王回答說,罪狀是誣妄的,此事已經查清,沒必要再查。但洪茶丘堅持說,自己是在任地東京 (遼陽) 聽說此事的,不能接受表面上一團和氣的解決方案,為此特地向忽必烈上奏,得到了忽必烈的許可,要探明事情的真相,所以這次才入境來的。而且自己去年正月接任了鎮國上將軍,從職責上來說,必須要親手解決這事。言語頗為懇切,但語氣卻顯得很傲慢,似乎無論對方有多少人,也絕不能任意改變自己的想法。最後,洪茶丘對在場的一個宰臣說道:「場所定在奉恩寺,時間是兩天後的一月十八日午時。」 他讓人在那一天的那個時刻準確無誤地把金方慶帶到指定的場所,語氣不容分說。 在指定的那一天,金方慶和子忻一同趕赴了都城北郊的奉恩寺。一進入寺門,兩人立刻被番卒捆了起來。這是完全把他們當罪犯看待了。為了見證調查金方慶一事,高麗方面的數名宰臣也出席了,但他們從一開始就被洪茶丘的高壓的態度所壓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審問方除了洪茶丘之外,忻都也露面了,但忻都一句話也不說,所有事情都交由洪茶丘處理。 洪茶丘在前次戰役的時候還是忻都的部下,現在和忻都並列為征東都元帥,假如再征日本,他們應該具有完全對等的權限。對高麗來說,忻都作為屯田經略使,是所有駐留軍的總指揮,但洪茶丘是作為鎮國上將軍,負責統轄高麗,當然可以認為其職位在忻都之上。 這天在奉恩寺發生了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洪茶丘命令番卒把金方慶父子二人用鐵索捆住脖子,叫杖者敲打他們的頭。這是為了能從他們的口中親耳聽到金方慶父子懷有叛心這句話。金方慶父子光著身體站了一天,肌膚凍得就像潑過墨一樣。 審問在隔了半個月後的二月三日再次進行。這次地點設在奉恩寺附近的興國寺院內。這一天,在洪茶丘的要求之下,忠烈王也到場見證。審問以國王的名義進行。忠烈王也無力阻止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事。這涉及的是叛亂,洪茶丘擁有全部的權限。雨夾雜著雪下到方丈的前庭中,打濕了洪茶丘和金方慶。洪茶丘的態度是無論如何都要讓金方慶認罪,但金方慶無論如何都沒說出洪茶丘想要的東西。金方慶的皮膚破了,血流如注,他數次暈過去後又醒了過來。 在審問期間,洪茶丘對忠烈王說道: 「現在是大寒時節,雨雪下個不停,審了這麼久,想必殿下也累了。如果讓金方慶認罪的話,那麼罪行就只是他一個人的,而且就算有罪,也只是發配而已。為何金方慶一心求死?真是難以理解。」 忠烈王不忍看到金方慶受苦,走到金方慶的身邊,流著淚勸他認罪。可是金方慶卻說道:「陛下為什麼會這麼說呢?臣行伍出身,官居宰相之位,即使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國恩,為什麼要惜命認罪,違背社稷呢?」 對忠烈王來說,洪茶丘就像一個瘋子,不知道他那麼拚命地想得到什麼。但金方慶很清楚。在他的眼中,洪茶丘和忽必烈的臉是一樣的。年輕武將那無比的冷酷的蒼白的臉和忽必烈那不拘於外物、而溫厚的大臉很自然地融合、重疊在了一起。在金方慶聽起來,洪茶丘的聲音和忽必烈的聲音也是一樣的。洪茶丘那不帶絲毫人類感情的聲音在變成忽必烈給自己頒發虎頭金牌時那溫情洋溢的臉之後,在下一瞬間,他的嘴裡肯定會發出同樣的聲音。金方慶知道,洪茶丘想讓自己認罪從而想要獲取的東西其實也正是忽必烈想要得到的。就算忽必烈沒有命令洪茶丘這麼做,就算一切和忽必烈無關,都是洪茶丘想出來的,那背後也肯定有忽必烈的力量在起作用。因為把洪茶丘任命為鎮國上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忽必烈。 金方慶忍受著死一般的痛苦。鞭子越打在他的身上,越讓他感覺到瞬間的清醒。此時金方慶從洪茶丘那憋得通紅的臉上看清了他想拚命獲取的東西。那就是,他對自己懷恨在心,一心想給自己安上一個罪名。通過讓自己認罪,讓自己親口說出有叛心,以此為藉口把元軍派到高麗。他想在高麗國內到處都設置達魯花赤,在各個要所都駐留軍隊,像元朝獲得以慈悲嶺為界元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樣,把半島南部都作為元的直轄地。但金方慶所說的始終都是同一句話:「小國敬上國如天,愛之如親,豈有背天逆親,自取亡滅之理?吾寧枉死,不敢誣服。」 受到拷問的金方慶自不必說,就連負責審問的洪茶丘也因為過於疲勞而無精打采。那種情況下讓人感覺相互之間已經沒有可說,可做的事了。 那天傍晚,金方慶因私藏軍甲之罪被流放到大青島,忻被流放到白翎島,裁決就這麼結束了。其他與此事有關的人全都被釋放了。 金方慶父子半死不活地被抬到轎子上運出了興國寺,等過了三天身體基本恢復了之後,便離開開京朝著各自的流放地出發了。兩人乘坐忠烈王安排的轎子,被相同數量的元兵和高麗兵裹持著出了王京的南門。國人紛紛擠在道路兩旁痛哭著給他們送行。 忠烈王於二月十日派印侯赴元上奏金方慶流放遠島一事。起先他是想把宰臣柳璥作為使者派去元朝,但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插了幾句話,所以只能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怯憐口印侯。去年五月的入朝計劃因為元朝的內亂而被延遲了,所以國王儘早入朝也是出於對忽必烈的禮節,同時也為了把接二連三的誣告事件的真相直接奏報忽必烈。但由於公主懷孕,還是沒能實現。不帶上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只國王一個人入朝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但要是這麼說了公主肯定會暴跳如雷。 忠烈王覺得,雖然自己實現了已故的李藏用起初所說的、之後自己也希望的公主下嫁的願望,但迎娶公主一事對高麗來說到底是好是壞,還不能過早下結論。許多怯憐口和公主一起入國並占據要職,這是之前沒想到的。公主年僅十六歲就天真地嫁給了忠烈王,嫁來後一看,自己到來的國家竟然這麼貧窮且狹小,她的心裡到底怎麼想,這也是忠烈王之前沒有考慮過的。忽都魯揭里迷失那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高麗女人,她天生以來的剛烈性格之所以以那麼扭曲的形式體現在言行上,肯定是從她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到自己將要作為王妃在此度過一生的國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的時候開始的。 忽都魯揭里迷失一感覺不順心就說要回到忽必烈身邊去,那時她就會鞭打身邊的人,包括忠烈王。在公主內心呼嘯而過的狂風安靜下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而狂風什麼颳起、什麼時候平息,誰也猜不到。 怯憐口們就圍著這樣的公主轉。幾乎每天公主都會發出一些和忠烈王不同的命令。而且公主發出的命令早上和晚上都不一樣。 但忠烈王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由於迎娶了這位王妃,高麗才得到了很大的好處。也許今後元還會再征日本,但高麗現階段所承擔的任務只是弓箭製作而已。造船就不用說了,其他兵器製作的任務也都得免了。這和前一次戰役相比簡直難以置信。前次戰役是至元十一年進行的,元使前來巡視黑山島是至元五年的事,屯田詔書下達是至元八年三月。從設立屯田的時候開始,為了征討日本,高麗被迫承擔了很多任務。但在這次元朝北方內亂一直到最終叛亂被鎮壓為止,高麗沒有接到派遣助征軍的命令,忽必烈沒有跟高麗索要一兵一卒。已故的元宗的時代,忽必烈幾次逼迫高麗履行作為屬國的職責,至元五年又早早地為征討日本做準備,要求高麗編制百姓戶籍並報告軍額。想到前次戰役時的那種情形,只能認為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的下嫁起了很大作用。 忠烈王對於不久就要實現和公主結伴入朝的夢想懷有很大的期待。公主下嫁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入朝過,所以到了入朝那天過後,高麗作為親族國的立場就能定下來了,那樣的話,只要自己詳細說明事情的原委,報告關於現在駐留在高麗國內的屯田兵和達魯花赤的問題等,自己的願望總會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的。 二月,公主誕下了一名小公主。群臣參見祝賀。忠烈王以宰相金方慶年老體衰為由將他從海島上召回,其子忻則留在原地。以王女誕生為契機,忠烈王對從宰相到下級臣僚都下了命令,讓他們穿著元的衣冠,實行「開剃辮髮」。 改形易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公主下嫁過來時,在迎接忽都魯揭里迷失進入都城時,他也曾讓隨行的近臣開剃過,還勸朝臣們辮髮胡服,雖然並非強制,但讓他們儘量模仿蒙古的習俗。但那些都是一時的措施,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通常辮了發、穿了胡服的只有忠烈王和近侍的幾個人而已。對高麗人來說,把頭髮從頭頂剃到額頭、在中間還留了一小撮頭髮,這實在難以忍受。穿胡服倒還能接受,但也得是下了相當的決心才能做到。 這次改形易服的命令是針對全國的官員所發的。在發布命令之前,王先和金方慶商量了一下。金方慶考慮到國王這麼做是對立國有利的,於是回答說可以。命令下發之後,宰臣們全都服從了,漸漸地波及到了下級官僚。只是在禁內學館[23]中學習的青年們沒那麼輕易就聽從。左承旨[24]朴恆招來禁內學館的執事官,花了好幾天時間跟他諭告此事。這樣一來連學生們也都按照蒙古習俗留了頭髮。 三月十一日,為了上奏金方慶父子遠島流放事件而赴元的印侯回來了。印侯在國王和宰臣們都在的席間,向國王和公主傳達的忽必烈的命令,讓他們等春暖花開之後即需入朝,還透露忽必烈有最近把洪茶丘從高麗召回的意思。印侯的這一報告給高麗君臣的內心注入了久違的希望。 據印侯所說,忽必烈問了印侯很多關於金方慶的事。說到金方慶藏甲,就問那他藏了多少數量的甲。印侯回答說僅有四十六副。忽必烈笑了,就算金方慶是名將,光仗著這些甲就敢謀叛了嗎?還有高麗各州縣的租應該都漕運到王京了。就算方慶造船積糧也不足為奇。還有關於金方慶在王京造了府第一事,如果他有叛心的話,是不會下這種功夫的。 忽必烈說完之後又笑了。 最後,印侯把忽必烈的話原樣照搬地從嘴裡說了出來:「令茶丘還國。高麗王則等草長之時再來奏。」 聽了印侯的這番話,自流放以來第一次進入王宮的金方慶心情頗為複雜。忽必烈以驚人的速度簡潔明快地裁決了此事,對自己一點疑心都沒有,還宣布召回洪茶丘,似乎這就是他最後作出的結論一樣。就算是金方慶,知道了自己這樣被忽必烈保護的事實後,也突然對忽必烈感激不盡。自己之前對忽必烈持有的看法莫非哪裡出錯了?自己所想像的忽必烈和洪茶丘之間的那種關係或許原本就不存在?但另一方面,金方慶想到洪茶丘那旁若無人的、充滿自信的冷酷的做法時,還是不得不又回歸到認為其中除了洪茶丘之外,還有更為強大的意志在背後發揮作用的這一原有的立場上。 對於洪茶丘召還一事,忠烈王和宰臣們都有一種想要大聲歡呼出來的衝動。 「天子仁聖,確實已釋清猜疑。」 國王說道。宰臣柳璥一言不發,當場彎下上半身,趴在地上磕起頭來。柳璥身旁的金方慶說道:「皇上說要把洪茶丘召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確實對我國而言是一大喜事。希望他能早一日返回。只要洪茶丘還留在高麗的國土上一天,災禍就可能降臨我們頭上。」 金方慶還是覺得不能盲目樂觀。天子真的像忠烈王所說的那麼仁聖嗎?是不是應該根據洪茶丘是否真的會被召還來決定他是不是仁聖呢,他想。 金方慶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洪茶丘果然還想把新的災禍帶給高麗。國王有時會在四月舉行「談禪法會」,對此,洪茶丘認為這是為了詛咒大元而舉辦的法會,於是把這件事告訴了石抹天衢,派使者回國奏報給了中書省。 出於好意,達魯花赤張國綱把這件事偷偷轉告了金方慶。張國綱的意思是,既然談禪法會有這等嫌疑,不如停辦為好。 金方慶和忠烈王沒有將此事透露給第三人知道,兩人悄悄處理了此事。只說是因為國王和公主要在四月一日離京入朝,為此不得已決定終止談禪法會。在宣布此事的同時,忠烈王還把盧英作為使者派往中書省解釋談禪法會的情況。之前的事件的誣告者韋得儒、盧進義等人和這次事件也有關聯。這是在忠烈王派出使者之後馬上就獲悉的消息。雖然知道有關聯,但他們和洪茶丘往來頻繁,只要洪茶丘還留在高麗,就不能逮捕也不能審判他們。叛賊崔坦曾做出的賣國勾當,如今的韋得儒、盧進義等人也在做,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三月十六日,張舜龍和其他兩名使者也被派到元國上奏國王入朝一事去了。 在忠烈王和公主入朝之前,洪茶丘和忻都在王宮裡的一間房裡為忠烈王安排了一次祖宴[25]。忠烈王沒有心思去回應與之不共戴天的洪茶丘的招待,但也不好斷然拒絕。如果他打出鎮國上將軍的旗號,那高麗王就必須以完全對等的地位來待他。這不僅限於鎮國上將軍,就是對達魯花赤、屯田經略使等,高麗王也總是和他們東西相對而坐,不能讓他們位居次席。由於公主下嫁,忠烈王覺得這種屈辱應該可以免去了,於是把情況向中書省詳細陳述,但中書省給出的答覆是一切照舊。忽必烈的駙馬 (女婿) 身份的正式認定、獲賜國王稱號都是忠烈王想要通過這次入朝實現的願望。 忻都在送別忠烈王的宴席上問道: 「王入朝之後,皇上可能會問起金宰相的事。那時,王將如何作答?」 「當然只能照實上奏。」 忠烈王回答道。他知道自己和公主結伴入朝會成為長期待在高麗的這些元吏們的一個心病,想到這裡心裡多少有些痛快。洪茶丘還和以往的他沒什麼不同。對於王的入朝,他說了一些形式上的祝福的話。 四月一日,忠烈王和公主一起踏上了旅途。一行共四百餘人。送別的人很多。宰樞百官們自不必說,妃嬪、諸宮主、朝臣官員的夫人們都聚在郊外餞行。忠烈王騎馬,公主坐著胡風的華麗的轎子。以公主的轎子為中心,前後各有二百名隨從保護。有騎兵,也有步兵,還有坐在轎中的一群侍女和以彆扭的姿勢橫跨在馬背上的侍女們。春日陽光的照射下,高麗人第一次見到的這一列華麗的長長的隊伍在國土中徐徐北上。這是桃花、李花、銀翹全都相約盛開的季節。 忠烈王想起了已故父王元宗作為太子倎第一次捧著降表踏上入朝旅途時的情景。當時忠烈王二十四歲,現在已經四十三了,近二十年的歲月流逝了。那時父王元宗四十一歲,比現在的忠烈王要年輕兩歲。想到總有一天自己會超過父親那個年紀時,他不禁感慨萬千。那時的一行人有參知政事李世材、樞密院副使金寶鼎等四十人。現在他們都已是故人了。那時名副其實地是在刀折弓盡之後,為了呈遞降表而入朝的,所以送行的人和被送的人全都心情黯然。當時也和現在一樣,都是四月鮮花盛開的季節,但忠烈王那時沒有任何關於花的記憶。即使如此,百官們也把一行人送到了江都郊外。忠烈王也在送行人群的隊伍中。要入朝的四十人衣服破舊。國王沒能籌措到四十名使者旅途所需的費用,是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員們各自拿出一斤銀兩,五品以下的捐出布匹充作旅費的。全國的馱馬一共只有三百多匹,一行人馬匹不夠,於是決定一遇到有人騎馬路過就買下來。因此離開都城的時候,騎著兩班馬的人屈指可數。 想到二十年前入朝時的情景,恍如隔世。國家依舊貧困,但此次和公主一起踏上入朝之旅的一行人行裝都很華美,足以保持一國的體面。 考慮到公主會疲勞,旅程從一開始就很緩慢。一行人過了東寧府繼續北上時,遇上了先行赴元通報入朝事宜的張舜龍。 張舜龍在元都和中書省的要員們會了面,詢問洪茶丘從高麗那裡奏請了什麼、對此忽必烈又是什麼態度等等。印侯也好,張舜龍也罷,公主的怯憐口們一個個都有著中飽私囊、濫用職權的毛病,但在出使元朝時,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他們通常都能帶回一些高麗人作為使者時獲取不到的新情報。 張舜龍拿到了洪茶丘呈遞給中書省的關於金方慶事件的表文的抄本。 ——金方慶積穀造船,多藏兵甲以圖不軌。請於王京以南要害之地置軍防戍,亦於州郡皆置達魯花赤,方慶及子婿家屬悉送京師以為奴隸,收其土田,以充兵糧。 ——高麗雖服,民心未安,可發征日本還卒二千七百人,置長吏 (達魯花赤),屯忠清、全羅諸處,鎮撫遼夷(日本),以安其民;復令士卒備牛畜耒耜[26],為來歲屯田之計。今歲糧餉姑令高麗給之。議上,樞密院奏聞。 另根據張舜龍所說,洪茶丘還奏請增遣三千軍兵以鎮戍高麗,實際上其中的二千五百人已經渡過了鴨綠江,但忽必烈突然撤回了命令,又讓士兵們返回了。還有,洪茶丘奏請在全羅道設置脫脫禾孫[27]一事也沒有獲得忽必烈的批准。 忠烈王聽了這些話,心裡更添了幾分對洪茶丘的憎惡。 忽必烈沒有聽進去,所以倒也問題不大,但如果洪茶丘的奏請獲得批准,簡直難以想像高麗為此將要遭多大的難。 但設置脫脫禾孫一事已經被洪茶丘實施了,這在高麗君臣之間已經作為問題探討多次。洪茶丘是在沒有獲得忽必烈的批准下就強行推行的。 除了這些關於洪茶丘的事情之外,張舜龍還帶回了催促金方慶父子、韋得儒、盧進義等四人入朝的命令。忠烈王命張舜龍向金方慶、韋得儒等人傳達入朝的命令。依照這一命令,金方慶的兒子忻也能離開海島了,這讓忠烈王感到高興。 聽著張舜龍的報告,忠烈王感到心裡很暢快。祖國高麗還有自己到底還是被忽必烈溫暖的眼神守護著的,他想,通過與忽必烈會面,也許高麗所有的希望都能一一得以實現。 一行人渡過鴨綠江進入了東京 (遼陽),在那裡遇到了春季的暴雨,停留了三天。在東京的第三晚,忠烈王引見了忻都派來的使者。使者是從身在開京的忻都那裡來的。在使者攜來的書信中,先是祈禱國王和公主在漫長的旅程中能一路平安無恙,接下來,他說了自己最近即將被從高麗召回一事,「我居王國七年,於今未有一善,惡則已多,惟望王善奏」。忠烈王對忻都倒是沒有什麼不好的感情。出於職責所在,他負責督促高麗承受的苛酷的負擔,但他身在任上身不由己。沒能壓制像洪茶丘那樣的奸佞邪智之徒的能力是他的缺點,但他本來的性情沒有一善,也沒有一惡。這次見到忻都派來的使者讓忠烈王的心情大好。 六月中旬,忠烈王和公主進入了自去年春天起就成為忽必烈駐輦地的上都 (開平)。他們在旅途中比預定的多花費了半個多月。 六月十七日,忠烈王和公主謁見了忽必烈。這一天忠烈王率領從臣元傅、李汾禧、朴恆、宋玢、康永紹等人從謁見場所的東南角進入,在庭院的中間站著。公主撐著一把紅色的小傘,帶著永寧公夫人、很多良家子女們從東北角進入,同樣也站到了庭院的中央。忠烈王拿出金銀珠寶、細苧布作為禮物獻給了皇帝,參拜完畢,自己從東邊、公主從西邊各自上殿,隨從當中身份較高的人也跟隨著。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帶著年幼的世子和王女謁見了公主的母親、皇后阿速真,獻上了銀十錠、細苧布二十匹。臉形和身形都長得和忽都魯揭里迷失一模一樣的皇后見到世子之後,用細小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賜給他酒具和刀子。公主獲賜彩緞一車。 公主又抱起世子,去見了身材極度肥胖的太子妃。太子妃盛氣凌人,完全面無表情,她看了世子一眼後突然說道:「你叫益智禮普化[28]如何?」 幼小的世子就這樣得了一個蒙古名「益智禮普化」。 就這樣,公主時隔四年又見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忠烈王和公主享用酒食,宴會之後才告辭離去。 忠烈王在第二天立刻將就金方慶誣告事件以及談禪法會進行辯解的上書文呈遞給了中書省。這篇文章很長,從事件的發端寫起,詳細敘述了前後的經過。記錄金方慶的那部分的最後以下面這段文字結尾:「要令方慶全其性命,姑流海島,以待聖慈。豈謂聖明曲照,敕令方慶赴京,伏望詳其前表與達魯花赤文狀,一一善奏。」 七月初,忠烈王再次謁見了忽必烈。之前是帶著公主、世子、王女和忽必烈一家會面,這次是忠烈王一個人謁見,是作為元的掌權者的忽必烈引見作為其屬國的高麗國王忠烈王,聽其匯報政務。忠烈王把一切事由都上書給中書省了,所以想就此聽任忽必烈的裁決的。忠烈王在謁見忽必烈時,沒有立即涉及事務性的內容,而是首先說道:「先前聽聞車駕北征,表請助征,陛下以遠地不許。臣今入朝。北邊如還有餘燼,請許臣盡一臂之力。」 忽必烈說道: 「多謝好意,不過北方現已平息。」 這回答讓人感覺很冷淡。忠烈王又說道:「這麼大的世界當中,只有日本這個小島還在憑藉著天險行不逞之事,不過,想必不久他們就會沐浴皇恩的。如有臣可以做到的事,但請陛下吩咐。」 對此,忽必烈只說了句: 「待你回國與宰相們仔細商議,之後再派使者來吧。」 忽必烈的這句話在忠烈王聽來也很冷淡,讓人感覺沒著沒落的。和公主一起謁見時那始終一臉祥和的忽必烈相比,感覺完全是兩個人。忽必烈對忠烈王上書的事情一句也沒提。在謁見眼看就要結束的最後,對譯語郎康守衡問道:「高麗的服飾是什麼樣的?」 「迎詔賀節的時候穿韃靼的衣帽,平常行事的時候穿的是高麗的服飾。」 康守衡回答道。 「你是不是覺得朕想禁穿高麗服?朕可一句話都沒說過。 怎麼你們突然就這樣把高麗國的傳統服飾廢棄了呢?」 忽必烈說道。忠烈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次謁見對於忠烈王來說相當失敗。後來他想,不知道忽必烈為什麼那麼不高興。如果說有什麼原因的話,那就是自己只是說了禮節性的東西,這種話通常所有謁見的人嘴裡都會說的。 忠烈王還想再謁見忽必烈。不再見一次總覺得心裡不安,何況自己不遠萬里來入朝的目的一個還沒達成。在長達一日的第三次謁見中,忠烈王一開始就只說了自己的願望。 「陛下降以公主,撫以聖恩,如此小邦之民才有了聊生之望。但是洪茶丘這人還在。他是最不受高麗人喜歡的人。 他統領軍事,對於我國中之事橫加干涉,每每做事都獨斷專行。就像在南方擅置脫脫禾孫一樣,臣完全不清楚。上國如有必要置軍於小邦,請以韃靼、漢人的軍隊前來進駐,數量多少都不是問題,只是派遣的軍隊的質量和種類是問題。像洪茶丘這樣的軍隊,我邦小民希望能把他們一個不剩全都召還。」 和前次的謁見不同,忠烈王也清楚自己的言辭很激烈。 他只想把自己內心所想都吐露出來。尤其是關於洪茶丘的事,對此人的憎惡言語間表露無遺。忽必烈始終在一邊點頭一邊聽著忠烈王的話,然後說道: 「召回洪茶丘倒是小事一樁。」 然後又說: 「忻都怎麼樣?」 「忻都是韃靼人。也許說是個善良的人比較合適。但是像洪茶丘這樣的,以高麗歸附軍這支不受人待見的軍隊來圍著忻都,說話每每歪曲事實,就連忻都都不相信十中之一。 問題不在忻都,而在於洪茶丘。希望陛下能把洪茶丘和他率領的軍隊都給撤回。以韃靼、漢人的軍隊替代。伏乞懇願。」 無論如何,忠烈王最終目的就是要讓洪茶丘和他的軍隊撤回。其他哪怕什麼都沒說到,也要保證這件事一定要讓對方理解。 「既然你那麼說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忽必烈說道。這次謁見之後,忠烈王似乎還是覺得沒有充分跟忽必烈說透一樣,他把同樣的事情詳細地寫出來提交給了中書省。 ——小邦奸佞之人,欲釋宿憾,飾辭妄告,或投匿名文至,謂之謀叛。管軍官達魯花赤因而拷問,騷擾一國。今後如有似前告訴者,請自窮究事由,申覆上司,無令官軍驚動百姓。又有惡人謀撓國家,每以遷都江華籍口騰辭,請使種田軍入處江華,以塞讒言之路。征東元帥府於全羅道擅置脫脫禾孫,又申覆上司云:「高麗人多乘無箚子鋪馬亂行走遞,又有乘駕船隻成隊往還,恐發事端。為此差官領軍四百充脫脫禾孫勾當。」然小邦曾奉省旨,國內往來之人許國王自給札子。自是來往使介必給札子。安有無札子而亂行走遞者耶。小邦自來例以水路轉漕王京,此外只是釣漁之人,安有乘舟成隊往來者耶。帥府舞辭申覆,不待明降,差脫脫禾孫領四百軍前去。又有耽羅達魯花赤於羅州海南地面擅置站赤,是何體例。伏望善奏明降[29]。 在忠烈王第三次謁見幾天之後,金方慶父子帶著十幾名隨從進了上都。接二連三的事件讓他心力憔悴,再加上旅途的疲憊,使得老宰相的容貌都改變了。那之後又過了幾天,韋得儒也帶著十幾名隨從一起到了。盧進義也和他一道離開了開京,但在途中發病死去了。就像是緊隨著盧進義一樣,韋得儒也在進了上都之後沒多久就發了高燒,舌頭糜爛,只一夜之間就病死了。 七月十七日,忽必烈關於高麗金方慶事件的裁決命令下來了。這是通過中書省發給忠烈王的。 ——告金方慶者二人皆死,無可對訟。朕已知方慶冤。 抑而赦之。命忻都、茶丘軍、種田軍、合浦鎮戍軍皆還。 忠烈王讀完忽必烈的詔書,把它交到了金方慶的手中。 金方慶一看,內心激動不已。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下嫁的意義從那時起過了三年終於以這種形式體現出來了。忠烈王所希望的都被忽必烈提到了。當然忽必烈對高麗的這種溫情的考慮不應該全都歸功於忽都魯揭里迷失的下嫁,但毫無疑問,其占了很大的一部分。金方慶把詔書恭恭敬敬地歸還給了王,又以虔誠的態度沉默著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在他心裡,似乎也能理解忽必烈這個人了。他突然有了一種衝動,想把詔書反過來看看其背後隱藏的東西。 忠烈王立即乞求拜謁以表謝意,很快便獲准了。在忽必烈下達詔書的次日,忠烈王帶著金方慶進王宮參見。 「臣先前懇請召還洪茶丘軍一事,陛下迅速恩准,之後各軍也接到了召還的命令。萬分感激,特來祝陛下萬壽無疆。」 他對忽必烈說道。這一天忽必烈說的話很少。臉上始終帶著安詳的笑容。因為金方慶先前曾跟忠烈王提過,希望在各軍撤退的時候不要強征良民,此事要跟忽必烈叮囑一下。 於是,他提起了這件事。忽必烈立即說道: 「這件事我已經下過指示了,不用擔心。沒有人敢搶掠你們國家的一個百姓的。」 忠烈王此時突然覺得既然忽必烈全面地滿足了自己的要求,那麼自己也應該站在忽必烈的立場上說點什麼:「作為高麗來說,不會拒絕陛下把一個信任的韃靼人作為達魯花赤派過來的。」 忽必烈立即說道: 「為什麼還要達魯花赤呢。高麗的事情,就讓高麗的國王按照自己的心意自己去管理不更好嗎?」 於是忠烈王又接著往下說了。由於覺得忽必烈的這些好意不知根底,所以內心感覺極其恐懼。 「能只保留合浦的鎮戍軍嗎?為了防備倭人入寇,那是有必要的。」 忽必烈這次也是立刻回答: 「倭寇什麼的不足為慮。高麗人幾乎很少受倭寇之害。 還是國王自己使用國人來管理吧。」 然後忽必烈詢問了金方慶的健康問題,還有金宰相至今見過幾次朕了等等。金方慶想要數一下,但似乎忽必烈覺得那種事其實無關緊要,於是輕輕擺了擺手說道:「你沒見過秋天的上都,上都是秋天的季節最美。下次你秋天來上都吧。」 謁見只持續了一刻,就這樣結束了。 七月二十一日,忠烈王和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要回國了,前去和忽必烈道別。從忽必烈那裡獲賜了海東青 (隼的一種) 一對,以及「駙馬高麗王」的金印。第二天,一行人離開上都南下北京 (大名府)。忽必烈派親衛隊士兵護送。 以皇子脫歡、皇女蒙葛台為首的朝臣、官人等很多人從燕都趕到北京,為一行人開了送別宴會。宴會在屋外舉行。在夾雜著歌舞的熱鬧的宴席上,王最後讓忽赤 (宿衛士) 之中最擅長歌舞的人唱了一首歌頌皇恩的歌曲。宿衛士都是氣質高雅的衣冠子弟,他們的舉手投足都獲得了元朝官吏的讚賞。宴會接近結束時,落日染紅了宴席,忠烈王的臉和公主的臉、金方慶的臉也都紅了。金方慶也在這次宴席上第一次認真地承認王和公主的這次入朝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的事情都朝著對高麗有利的方向發展,他發自肺腑地覺得能活得長久真的是太好了。然後把這事跟宰臣元傅耳語了幾句。 留在北京兩天之後,忠烈王一行又一路向東朝著高麗行進。 離開上都剛好一個月的八月二十三日,忠烈王和洪茶丘遇上了。地點就在離東京還有五日行程的地方。洪茶丘正在離開自己的任地返回上都的途中。王停下了行進的隊伍,在廣袤原野的中央設下座席迎接洪茶丘。 洪茶丘先開口說道,見到在長途旅行中王和公主都平安無恙,心中無限欣喜。在王踏上入朝之旅之後,自己就接到了要和金宰對質、須即刻回國的命令,於是離開了開京。但途中又接到韋得儒等人已死、不必對質的報告,於是又留在了任地東京。現在正按照忽必烈的指示趕赴上都途中,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回國途中的王,真是高興之至。忠烈王問道: 「卿可知你和軍隊都要從高麗撤走一事?」 「我還未接到那個命令。恐怕回去面見皇上之後就會接到了吧。」 洪茶丘說道。 「大志未遂就歸還,這個不合你的本意吧?」 王以諷刺的口吻說道。洪茶丘笑了。對忠烈王和金方慶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洪茶丘的笑聲。那是以空洞的聲音發出的尖厲的笑聲。洪茶丘說道: 「但我和高麗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我想,今後還會時常帶著任務到訪貴國的,和國王和以及金宰相的緣分不會就這麼斷了。」 洪茶丘完全是以他國的人的身份在說話。會見極短時間內就結束了。洪茶丘鄭重地向國王和公主低頭告退。金方慶自始至終沒有跟洪茶丘說一句話,但洪茶丘也沒跟金方慶說什麼,甚至沒看他一眼。本來他是不能在忠烈王和金方慶所在的座席上露面的,但洪茶丘故意在他面前這麼做了。從他始終面色不改這一點來看,他雖然是高麗君臣們的敵人,倒也挺有魄力,也讓人感覺十分可怕。 國王一行人慢慢地持續著旅程,八月二十八日進入了東京,然後九月七日、在渡過鴨綠江的兩天前遇上了正在回國途中的達魯花赤張國綱。國王在一個荒村中的一家寺院為張國綱設了餞別宴。在歷代的達魯花赤中,張國綱明顯是一個溫厚清廉的人物,處事公平,高麗人都以他為德。在兩次誣告事件中,他都沒有同流合污。忠烈王和金方慶都對張國綱有著戀戀不捨的感覺。 「現在達魯花赤和元帥都即將歸國。且官兵也都一併撤退。這應該說是你們國家之福啊!」 張國綱說道。 九月七日,一行人渡過鴨綠江,時隔五月又踏上了現在還在東寧府的管轄之下,但已經確定是故國地界的土地。翌八日,一行人又遇上了撤回途中的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一行人。石抹天衢拜見了忠烈王,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對自己在任期間的罪行表達了歉意。 在北界西海的旅程持續了好幾天。這裡已經成為了元的直轄地,只有這裡依然到處駐留著元兵和高麗歸附軍的士兵們在。忠烈王心想,將來也不是不可能返還這片土地的,為了自己和公主,忽必烈定會那麼做的。 越過慈悲嶺後,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讓國王在進京的那天派兩殿的牽龍 (親衛隊的儀仗兵) 戴上金花帽[30]、宰樞、文武百官穿上禮服來迎接自己。公主想把自己在第一次赴元參見時所做的事情也在自己的國家嘗試一下。 忠烈王把李栩派到都城中傳達了旨意。但是留守的宰臣印公秀覺得要是太過誇張的話不知民眾會怎作何想法,於是回復應該穿應時的服裝。忠烈王說給公主聽後,公主答應了。即便如此,九月二十四日、迎接王和公主進京的儀式還是前所未有的盛大。牽龍、巡檢、白甲等各個親衛隊的指揮者、都將校[31]、樂官們都身著禮服迎駕。百官、致仕、宰樞、三品、諸宮院副使等都到郊外來迎接。隊伍一直排到了宣義門。在他們的護衛之中,國王和公主同輦進入都城。國學七管[32]諸徒、東西學堂[33]諸生們,給國王和公主作了讚歌在宮中演奏,以讚頌他們讓所有的駐留軍都撤走,給國家作出了難以想像的巨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