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第一章
至元十一年 (西曆一二七四年) 元朝進攻日本失敗而歸,這場戰役之後,高麗出現的最大的問題是百姓往北方逃竄一事。至元六年,叛逆者崔坦以北界西海的六十城向元朝內附,所以從那之後以慈悲嶺為界的北部一帶就成為了元的直轄地,曾經的西京改名為東寧府,元國官吏和元軍便駐留於此。而此戰過後,許多高麗百姓都想逃往這一元朝的直轄地。高麗國內極其疲敝,再加上元軍依舊駐屯,看不到負擔會減輕的希望。另外,民間一直有元朝還會再次征討日本的傳言。誰也不知道元國直轄地的東寧府治下的生活到底如何,但很多人都認為,去了那裡之後眼下所負擔的賦役也就沒了,即使再征日本,自己也能夠免於被徵兵和征勞役。實際上,幾乎每天都有幾十人,有時甚至是幾百人逃往北方。
大府卿[1]朴諭對此很是憂慮。他上疏勸高麗的臣僚們迎娶民妻,以此防止百姓北流。戰後的高麗男少女多,因此,通過實施獎勵一夫多妻的政策來解決寡婦和未婚婦女問題,讓她們紮根當地,實現人口的漸增。但這政策實際上並未實行,就算實行了,也沒法讓百姓安居樂業。從這也可看出,高麗出現了多大的問題,以至於出現了如此的上疏文。這次上疏出現在日本徵討戰失敗後不到半年的至元十二年二月,即忽都魯揭里迷失被冊封為元成公主的第二個月。
二月十九日,突然有一千四百名蠻軍 (南宋軍) 被元派到了開京。這些士兵們直接被分派到了鹽州、海州、白州,這些自至元八年以來一直是元兵屯田的地方。也就是說,新的屯田兵又入境了。這是高麗的君臣們完全沒有想到的。在東征一事暫時告一段落的現在,按說屯田兵應該撤走了,沒想到新的又進來了。再征日本一事也不是不能想像,但時候尚早,首先應該設一段休養生息、治療敗戰傷痛的時期才對。屯田兵的入境加深了元國與持有上述想法的高麗君臣們之間的裂痕。
二月下旬,赴元入朝的金方慶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到了。
忠烈王立刻接見了他們。
「宣諭日本使杜世忠、何文著最近就會從燕都出發,預計三月初到達開京。」
這是使者說的第一句話。接下來在使者說到一半的時候,忠烈王挺直膝蓋,幾乎想站起身來,但還是沒有。他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大地似乎在激烈地搖晃,永遠都不會停止。既然說了是宣諭日本使,那就是元國派往日本的使者了。他們三月十日就要進入開京了。高麗又得選出使者負責送遣元使、調派船隻、籌措費用。這些都無法推脫,而讓高麗新王的內心充滿了未知的恐懼的是,忽必烈依然還在盯著日本,眼睛從未從那裡移開。
三月十日,禮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作為宣諭日本使出現在高麗都城。金方慶之前已報告過了,但看到戰爭過後沒多久赴日元使一行真的進了都城,忠烈王還是不由得感到恐懼。在大約一個月之前的二月九日,他們一接到忽必烈的命令後就馬上離開燕都來到了這裡。
在此前的一月八日,忠烈王就讓金方慶攜帶陳述高麗窘狀的表文去見了忽必烈。
——小邦近因掃除逆賊,惟大軍之糧餉既連歲而戶收。
加以征討倭,民修造戰艦,丁壯悉赴工役,老弱僅得耕種,早旱晩水,禾不登場。軍國之需斂於貧民,至於斗升罄倒以給。已有采木實草葉而食者。民之凋弊,莫甚此時,而況兵傷水溺,不返者多。雖有遺嚼,不可以歲月期其蘇息也。若復舉事於日本,則其戰艦兵糧實非小邦所能支也。國已皮之不存,是為無可奈何矣。天其眼所未到,應謂豈至於此歟。
伏望俯收款款之誠,曲諒哀哀之訴。[2]對於忠烈王的這封表文,忽必烈沒有作出任何的回答。
但他的意志突然以派遣宣諭日本使的形式體現出來了。
國王在王宮的一間房裡接見了正使杜世忠、副使何文著,還有作為計議官[3]隨行的回人撒都魯丁、書狀官回紇[4]人果等,並設宴為他們壯行。杜世忠三十多歲,何文著五十多歲。宴會正酣時,突然天空烏雲密布,雷聲轟鳴,下起了傾盆大雨,還夾雜著拳頭大的冰雹。這時是白天,宴席上卻點著燈,冰雹打在王宮的屋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酒宴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進行。這是第六次高麗為了送別赴日使節而在宮中設宴了。但這次和往時不同,總讓人感覺有點陰鬱。
無論是送的人還是被送的人,全都寡言少語,心情低落。宴間還宣布高麗將會讓徐贊作為譯語郎[5]加入一行人中。接到命令後,不知怎地,徐贊忽然站起來跳了一支舞,這是他出生地慶尚南道自古傳下的舞蹈。這支舞也略顯哀傷。冰雹巨大的聲響淹沒了徐贊的歌聲,在晨曦一樣暗淡的光線中,他那動作很少的舞蹈中也含著某種昏暗的東西,這在所有人看來都覺得十分異樣。這一天王宮的南門還遭了落雷。
宣諭日本使一行十餘人兩天後便離開了開京。在合浦,他們和水手一起組成了一支三十人的隊伍,從那裡乘船向日本進發。在前日被雷劈過的南門前,忠烈王送別元使一行,並遣大臣將他們送至漢江邊。在前一次的至元八年夏天趙良弼作為國信使離開開京時,一行人有百餘名,而這次人數則要少得多。入侵日本後半年不到元使就要赴日,對此,誰都無法預料到日本究竟會以什麼態度來迎接他們。他們只知道,忽必烈依然沒有失去對日本的關注,而且達到了相當執拗的地步。
七月二十五日,作為達魯花赤留在開京的赫德被元朝召回。作為第一批赴日使者,赫德第一次出現在江都是元宗七年,即至元三年冬天的事,從那時起不知不覺將近十年的時間過去了。第一次時,赫德去到了巨濟島並從那裡折返。至元五年時他作為第三批使者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之後因為和高麗有著很深的交情而屢屢往返於蒙古和高麗之間,元宗死後,他作為達魯花赤留在開京。在元吏當中,赫德是數一數二的「高麗通」,被看做和死去的元宗、李藏用一樣,都是在或明或暗地保護著高麗的人物。但在元宗死後繼承了王位的忠烈王眼中,赫德是一個相當礙眼的人物。忠烈王感覺,在赫德看向自己的眼中有著某種作為監視者的冷漠。現在不是元宗的時代,是忠烈王時代了。忠烈王有自己的立國方針。迎娶忽必烈的女兒忽都魯揭里迷失,開剃辮髮,讓朝臣們穿胡服,這些都是忠烈王特意做的,只為把高麗從元的苛酷統治中拯救出來。他至今還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辮髮胡服從元國回來時,父親元宗眼裡流露著的冰冷神色,就像是在責備自己一樣。每次和赫德會面的時候,忠烈王都能從對方的眼裡感受到同樣的東西。元國一直把高麗視為屬國,赫德就是從那派出的駐紮機構[6]的長官,但他卻希望高麗永遠不要失去它固有的東西,這種想法可以說很矛盾。因此忠烈王主動接受元朝的風俗習慣、仿照元朝官制的這一做法無疑讓赫德覺得很不快,對此忠烈王也很清楚。表面上兩人相安無事,但忠烈王和赫德之間關係不洽,這在所有人眼中都一目了然,甚至普通百姓中間也有了傳言。
九月元朝派來了制劍工匠古內,十一月元朝使者前來傳達製作兵器的命令。忠烈王派起居郎[7]金磾和元使一起前往慶尚、全羅兩道,從民間徵收箭羽和鏃鐵[8]。
忠烈王二年時發生的這幾件事都是忽必烈再征日本計劃的前兆。就算不是真的要征日,也讓高麗的百姓們越發失去了內心的沉穩,他們本已因眼下困苦的生活和對將來的不安而顫抖。所以就算禁令再嚴,也不可能阻止百姓們北逃。在這種情況下,也有一件讓人內心充滿希望的事——九月三十日,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誕下了一個王子。文武百官都來王宮中道賀,宮城的四座門外也都有人聚集起來慶祝世子的誕生。王子名為 ,即後來的忠宣王。
十二月,頂替赫德作為達魯花赤的張國綱、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兩人前來赴任。張國綱五十歲年紀,看上去溫厚篤實,石抹天衢比他稍微年輕,沉默寡言且性情暴躁,不管什麼事,如果不按規矩來就急,絕不肯通融。兩人都是第一次踏上高麗領土,對其國情完全不熟悉。讓這兩人來監視自己國家,可以預想其間一定會有種種不快,但和赫德相比,忠烈王寧可選擇這兩位。
第二年的至元十三年一月二十日,忽必烈下令停止製作兵船和箭鏃。對高麗的君臣來說,這可是完全預想不到的好消息。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理由導致兵船和武器的製作計劃突然中止,但無論如何,或許再征日本的計劃也取消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年一月金方慶帶去的陳述高麗國情的表文已經被忽必烈接受了?忠烈王心想。
三月初時,前一年年末作為新年賀正使入朝的官員回來了。但他對武器製作中止一事毫不知情,只說宋都臨安苟延殘喘的宋的殘存勢力已經投降,宋國已完全平定,燕都正沉浸在慶祝勝利的熱鬧之中。
按照忠烈王的指示,金方慶在三月中旬離開開京赴元入朝以慶祝宋國的平定。五月初他在上都拜見了忽必烈。上都王宮的氣氛和之前相比多少顯得不同。被忽必烈平定的宋朝的降將們為了拜見這名征服者正不斷地趕來上都。忽必烈以頗為寬大的態度接見了宋國降將,這件事在金方慶的眼裡多少有些異常。
金方慶在上都停留了一個月。關於再征日本,忽必烈到底有何想法,在弄清此事之前他自己不能回國。一月份下令高麗停止製造武器,這一想法忽必烈應該在去年十二月初時已經有了,出於何種理由暫且不說,關鍵是現在忽必烈是否還持有和當時一樣的想法,還不能急著下判斷。去年十二月還在和宋作戰,很難預料到戰爭何時結束。以攻下襄陽城都足足花了六年來看,攻陷宋都臨安的戰鬥怎能輕而易舉?這肯定是忽必烈都沒料想到的。這一年的一月就這樣幾乎讓人難以置信地輕易地結束了。
金方慶想知道在滅了宋之後,現在的忽必烈對於再征日本一事有何想法。但在謁見忽必烈時,他也不便當面直接發問。
五月初,宋國降將夏貴、呂文煥、范文虎、陳奕等來上京謁見忽必烈。金方慶也受邀出席。那一天,金方慶的席次比所有的宋的降將都高。他見到了那些久仰大名的宋國將軍們。陳奕、范文虎、呂文煥等人於十二月初投降,夏貴在臨安陷落之後投降。對於這些長期與元國敵對的降將們,忽必烈始終笑眯眯地接待,詢問他們各自的出生地、家人是否安好等。陳奕、呂文煥、范文虎三人都是在降元之後失去的妻兒。然後話題就談及了作戰,忽必烈讓宋國降將們就元宋交戰時兩國的作戰方案進行交流。襄陽城攻防戰時的很多例子都被提及。那場互有勝敗的戰鬥之慘烈,事到如今仍令在座的眾人感覺驚心動魄。
陳奕、呂文煥、夏貴依次發言,輪到范文虎時,他說自己並沒有什麼要說的。忽必烈再三命令他一定要說點什麼。
於是范文虎先說了一句,這也不是什麼驕傲的事,然後說出了一件作為一軍之將很失體面的失敗經歷。那是被元將阿術攻下襄陽城時的事了。范文虎受命率領禁軍前去救援襄陽城。當時他在軍中和妓妾們宴飲,喝得酩酊大醉,最終失去了救援的時機。為此戰局對宋軍很是不利,襄陽城破,范文虎差點因此被問了死罪,幸好一番周折之後只是被免了官,被派去做了安慶知府[9]。
整個房間裡的人都哄堂大笑。忽必烈也笑了。宋國降將們也都笑了。范文虎很不好意思,他縮著頭,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但是范文虎並沒有開玩笑。如果說是玩笑,他那種想要把人生吞活剝了的神色,以及肥短得沒有絲毫美感的身軀本身也都能把人逗樂了。范文虎不是為了活躍席間的氣氛而提起這一話題的。選擇這一話題也跟范文虎作為一介武人天生的性格有關。作為宋的一員猛將,多年馳名於元軍之中,范文虎就是這樣的人。他大約五十歲出頭。
說完這些之後,元忽必烈派侍臣耶律希亮跟宋國降將們大致說明了征討日本的經過,然後再由忽必烈發問。
「我們是否應該征討日本?」
忽必烈的話音突然響起。他的聲音很大。對此,宋的降將們個個正襟危坐,每個人都說應該征討。就像是商量好後作出的同樣的回答。
「那是否能輕易征服?」
忽必烈又問道。夏貴、呂文煥、陳奕等都回答說:「依臣之見,倒也不難!」
范文虎不一樣。
「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出動比前次多出數倍的大軍,可能還會重蹈覆轍。海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范文虎如此說道。那滑稽的臉上,兩隻小小的眼睛炯炯
有神。
「那需要準備幾年?」
忽必烈又問道。范文虎數次抬起頭來作深思狀,然後什麼話都沒說。不過,就像是替范文虎回答一般,耶律希亮開口說道:
「據臣希亮看來,宋和遼[10]、金交戰長達三百餘年,如今干戈才平息。暫時休養生息是關鍵,再等幾年再起兵征討日本也不遲。」
耶律希亮是蒙古建國功臣耶律楚材[11]的玄孫。通過他的話,金方慶才知道忽必烈正考慮用宋國將士再征日本。
在上都的王宮和宋國降將們會面之後又過了幾天,金方慶前去拜別忽必烈。在席間,金方慶因為之前的軍功而獲得了賞賜。他獲賜的是虎頭金牌[12]。東方的武人們攜帶金符[13]的習慣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六月金方慶回國。他拜見了忠烈王,詳細地上報了自己在上都的所見所聞,說元朝一定還會再征日本,而且主要是利用新投降的宋國將士之手來實行,高麗就算受到波及,估計也不會比第一次嚴重。金方慶實際上就是這麼想的。
但沒想到的是,在金方慶歸國幾天之後,元朝中書省就下達了製作弓箭的命令。一月時曾一度通知中止,沒過半年又回到了原點。但這次只限於製作弓箭,其他的武器、舟艦都不涉及。這成了高麗君臣們議論的焦點。他們總覺得其中有不好的徵兆,但也可能是好的。關鍵是看怎麼想了,大部分人還是較為樂觀,他們認為,由於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下嫁,高麗和元已是一家,所以忽必烈只讓高麗負責製作弓箭。
還有人說,在上一次戰役中,高麗犧牲太大了,所以忽必烈這次決定免除高麗再征日本的課役,只象徵性地安排了弓箭製作的任務。忠烈王想,不管怎樣,弓箭製作任務也無法完成。金方慶也這麼認為。對現在的高麗來說,就算只是製作弓箭也絕非易事。但無論如何都要拚命完成。
十月三日元使入國,帶來了忽必烈的詔令,催促忠烈王和公主以明年五月為期入朝。對於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來說,這將是她嫁到高麗以來第一次回到祖國。國王和王妃攜手入朝,這在高麗群臣們看來是一件好事。忠烈王立即派出使者向忽必烈回報,願遵旨入朝。緊隨其後又派出使者向忽必烈進獻栗子。曾經兩度出使日本的趙良弼在第一次回國時帶回了栗樹苗。元宗把它種在了和日本氣候相似的義安縣的山村里,今年第一次結果,忠烈王立刻想著進獻給忽必烈。
高麗百姓往北部遷移一事在這一年秋天漸漸趨於停止了。因為沒有什麼大事發生,自然災害也少,就算不豐收,米的產量也是近幾年以來的最高值,高麗的農村又難得地看到了希望。在所有人的眼中,高麗的一切都在逐漸向好。
在至元十三年眼看就要到來的十二月十六日夜,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有一封書信被投到了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的府中。信寫得很工整。
——貞和宮主失寵,使巫女詛咒公主。又齊安公淑、中贊金方慶,其餘李昌慶、李汾禧、李汾成等四十三人慾謀不軌,復入江華島。
不到一刻鐘,書中提到的王族齊安公淑、金方慶等六位政府要員就被元兵逮捕。第二天天沒亮,根據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的指示,忠烈王以前的妃子貞和宮主等也被移至別宮,幽禁在王宮的一間裡,其府庫也被查封。前去逮捕貞和宮主的那支隊伍的指揮官就是公主的怯憐口[14]封侯、張舜龍、車信等人。公主下嫁時他們跟隨來到高麗,之後依仗其特殊的身份四下活動。民間對他們的評價褒貶不一。
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正是高麗的宰相們每月一次集中到達魯花赤府辦理政務的日子。出席這次集會的宰相們還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天衢對此一句也沒提。
「春天已經近了。余也想和宰相們比試一番,試作應景的詩歌一篇。」
和金方慶同年、已經六十六歲的老宰相贊成事[15]柳璥開口了。只有他知道此事。
「王妃和宰相的首班都在縲紲[16],這豈是嘯詠的時候?」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石抹天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璥一出了達魯花赤的府邸就前往王宮參見了國王。忠烈王不把忽都魯揭里迷失稱作王妃,而是以「蒙古的客人」來稱呼她,「蒙古的客人和我的孩子一起回老家去了」,說完他就大笑起來。等他漸漸恢復平靜,這個小國的國王又自嘲似的笑了起來。這是忠烈王無奈之下的神色。據說他平生都對公主任性的行為束手無策。柳璥知道那不單單只是傳言。
柳璥從國王那裡得到了謁見公主的許可,當即趕赴敬成宮,在元成殿見到了公主。他膝行向前跪到公主的面前說道:
「近來權臣一執掌國政,就流行中傷,國家為此長期紊亂。如不確定讒言的虛實,加以誅戮,恰如收割草菅,百姓和官員都心覺戰慄,朝不保夕。近時聖光普射,盪除不逞之輩,將公主遠降至東方此國。臣等悅不復前日之禍,深信不疑。然則如今又有此事。對投來的匿名書信,柳璥無論如何也想申辯幾句。我國百姓貧衰,到處都駐屯著陛下的軍隊,試問誰敢逃竄或是企圖不軌?匿名信函本不足為信。若是以此為憑而去怪罪他人,眾人擔心明日自己也會遭此命運,如此誰還會盡力為陛下辦事?公主下嫁到我國後,國人們安居樂業,深感帝德。如果宮主要以私怨詛咒公主,則違背神德的災禍一定也會降臨到她的頭上。生於高麗之人,怎會不清楚這個道理?」
涕泗橫流之下,柳璥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但他每一句話都打動了在場的人們的心。
十八歲的年輕王妃板著她那暴躁而神經質的臉,一眼不眨地看著老宰相的臉,然後說道:
「放了他們,就留下貞和吧。」
她的臉色蒼白,眼神發直,但聲音卻很清脆。柳璥抬起臉來的時候,公主正從座位上起身向裡屋走去。柳璥突然站起身來,追著公主進了裡屋,又再次匍匐在地,抓住了公主的衣腳,再次為宮主辯解,想求她釋放宮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站在那裡俯視著柳璥,就是在這種場合下她也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把宮主也放了吧。」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小巧而稚氣未脫的臉上似乎只有小小的嘴在動。柳璥意識到從公主的嘴裡說出的是「放了她」
而不是「殺了她」時,公主已經走到裡面去了。他嘴裡千恩萬謝,長時間把額頭抵在地上慟哭起來。
那一天齊安公淑、金方慶等數人被從牢里放了出來,貞和宮主也恢復了自由。
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沒有後續和牽連,但了解曾發生過此事的人都會對高麗的前途抱有一種無法言述的不安。不知是何人投書給達魯花赤的,從這種近似兒戲的舉動引起了國家的動盪一事來看,現在的高麗確實潛伏著內憂外患。那種不確切的不安就仿佛一條暗渠,潛藏在這個國家不為人知的某個角落。
通過這件事,高麗的臣僚們了解了副達魯花赤石抹天衢是一個怎樣的人。僅憑一封匿名書信,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抓捕昨日前還和他高談闊論的高麗要員。且齊安公淑是王族,金方慶是獲忽必烈賜予金符的重臣。原本石抹天衢是副達魯花赤,應該是位居正達魯花赤張國綱之下的,但以前一直有傳言說,作為駐紮官[17],實權不在張國綱,而是由石抹天衢掌控,沒想到通過這件事證明了那一傳言的真實性。事情發生在石抹天衢府中,在他的一念之間就演變成了一次重大事件。
而且,人們本來一直以為達魯花赤這一駐紮在高麗國都的機構,是一個信息傳達機構,一概不干涉高麗的內政,只專門負責把本國的命令傳達給高麗政府,無論何事都要遵照本國命令來作出處理的,但通過此次事件,其兼具多種不同功能的特點就暴露出來了。達魯花赤不單單是高麗政府的監視者,一旦有事,它還可以自由地發揮它的權力。這樣一來,達魯花赤在高麗君臣的眼裡忽然就成為了一個帶有威壓性的機構了。
事件發生八天之後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為了就誣告事件進行辯解,忠烈王派遣使者赴元向中書省呈遞表文。因為朝臣們都覺得,由於不知道達魯花赤發給忽必烈的報告是什麼樣的,所以最好還是先解釋清楚。
——巫蠱之言,鼓虛而起。聖明之鑑,燭實可知。今者達魯花赤持匿名書來示言,有四十餘人聚謀復入江華。若其所言誠或有據,固宜當面而露告。何乃匿名以陰投哉。此必有憾於國、有怨於人妄飾而為之者耳。所錄四十人中,有身沒已過五年者。則其誣妄可驗也。乞降明斷,自今匿名書悉令勿論。
時光荏苒,忠烈王三年、至元十四年 (西曆一二七七年) 剛到,這起誣告事件已經在開京的百姓間傳了開來,街頭巷尾都能聽到人們議論紛紛。在此次事件中人們關心的焦點的是,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終於在故事中正式登場了。人們現在都意識到忠烈王是有兩個妃子的,一個是以前的王妃貞和宮主,一個是新的王妃元成公主。貞和宮主從公主來到都城之後就搬到了別的宮殿,從那以後就再沒和忠烈王見過面。這一傳言在街頭巷尾流傳著,不少人都覺得,在這起事件中,兩個妃子之間雖然沒有發生什麼衝突,但情況不見得那麼簡單。
還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說,在元國下嫁來的王妃忽都魯揭里迷失面前,忠烈王根本抬不起頭來。無論做什麼都必須經過她的同意。而且忽都魯揭里迷失的嫉妒心強到病態,忠烈王哪怕是想在宮主所住的別宮附近散散步,事情都會很嚴重等等。這次的事件也是忽都魯揭里迷失一手策劃的,目的是想除去宮主以及同情宮主的朝臣們等等。
人們還把關注的目光移向印侯、張舜龍、車信等公主的怯憐口們的行動上。印侯是蒙古人,張舜龍是回人,車信幼年入元,是在那裡長大的高麗人。他們隨公主進入高麗,一進來就改了名字,冠了高麗姓,各自在公主的舉薦之下占據要職,縱情驕奢,爭權奪利,在都城裡各自建造了豪華的宅第。比如張舜龍的宅子,用美麗的石頭和瓦來修築外城牆,模擬花草的圖案,極盡奢美。也不知誰給起了名字,把那道外牆叫做張家牆。這些人在這次的事件中都和公主的被抓有關,這是高麗人民對他們反感的直接動機。有人說,公主尚且年幼,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性格根本不壞,是她周圍的怯憐口們不好。
匿名信是什麼人懷著什麼意圖投的,此事誰也不清楚,街頭巷尾的傳言原本就是不著邊際的臆測而已,但除此之外的傳言大體上接近真相。
一月二十四日,從元派來的使者入國,傳達了禁止高麗人持有弓箭的命令。根據使者的話可知,誣告事件早在一月初就先於高麗的使者傳到了忽必烈的耳中,這次的布告就是對此採取的緊急措施。還有,元國領導者覺得高麗內部有不安定的動向,為以防萬一,新任命了洪茶丘作為鎮國上將軍東都元帥。雖然不清楚鎮國上將軍東都元帥這一職位到底具有怎樣的權限,但在聽到洪茶丘被任命時,忠烈王臉色都變了。有一陣子沒聽到這個名字了,這個他一直不喜歡的人又出現在高麗面前了。忠烈王和已故的父親性格不一樣,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在立國的方針上也有不同之處,如果說也有相同的,那就是對待元將洪茶丘的態度。元宗晚年曾把洪茶丘當作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忠烈王也是這樣。一想到擁有同樣的高麗血統的這名年輕武將那冷酷的表情和那殘酷的做法,一股憎惡感就湧上他的心頭。那個曾面色不改地下令鞭打高麗人民的洪茶丘又再度握有大權,又要來干涉高麗國政了!
洪茶丘的出現不僅是對忠烈王,對在場的宰相首班金方慶而言也是一個衝擊。最清楚洪茶丘的為人的是在前次戰役之前曾和他有過親密的接觸、一起共事過的金方慶。兩人雖然立場不同,但也一起負責過造船工作,在征討日本的戰役中一起作為軍隊的指揮者出征。
「洪茶丘已經三十多歲,估計現在那種血氣方剛的功名心也已平息。而且原本我們都是擁有同樣血統的高麗出身。
只要我們真心對他,他也不會做得太過分吧。」
金方慶說道。金方慶覺得高麗的君臣都太在意洪茶丘了,出於不想刺激到對方的考慮他才這麼說的,但實際上,他內心比誰都清楚,這次出現的洪茶丘和以前的洪茶丘肯定沒什麼兩樣。和洪茶丘沒有見面的戰後的這一兩年,金方慶無論什麼場合,只要想起洪茶丘都必定會同時想到忽必烈的臉,幾乎毫無例外。那是因為,無論什麼情況,忽必烈的意志都會通過洪茶丘這個年輕武將的嘴和手來體現。在這個意義上說,忽必烈把自己的分身派到高麗了。如果忽必烈是有意識這麼去做的,那麼洪茶丘就是忽必烈用一根線操縱的精巧的傀儡。雖說是傀儡,實際上還更糟。因為洪茶丘並不僅限於此,他還會主動讀取忽必烈的心意,並絲毫不差地採取行動。可以說,洪茶丘就是對忽必烈盡忠盡責的、一名可怕的得力幹將。
對金方慶來說,他並不是很熟悉洪茶丘,但不管洪茶丘言行舉止如何,都不能忘了其背後有忽必烈的存在。金方慶在上都和燕都等地都感覺忽必烈有一種極大的魅力。他是英明的君主,不拘小節的大人物。但那還不是忽必烈的全部。
忽必烈具有作為殘酷的侵略者的一面,而洪茶丘這個雖然讓人生厭但不得不說是天才的年輕人就把它繼承過來了。這次他以鎮國上將軍征東都元帥的身份來到高麗,意味著忽必烈的意志將會比以前更強烈的,以各種形式體現出來。這樣的洪茶丘比以前的洪茶丘更為冷酷。
因為是忽必烈的命令,所以忠烈王立刻下令禁止國人私藏弓箭。他在各個村落中設責任人,讓人們把自己擁有的弓箭都交給責任人。但是這個措施對於以狩獵為業的人來說是致命的。他打算當年五月赴元入朝時上奏忽必烈。
一月末中書省發來指令催促說,去年六月交代的弓箭製作任務是以二月為期的,所以在那之前務必完成所需的數量。幾乎與此同時,開京的達魯花赤、碩州的屯田經略司也開始催促起來,讓人感覺異常緊迫。忠烈王把軍器別監[18]分遣到諸道,以保證弓箭製作工作不出現紕漏。
二月十四日,作為賀正使入朝的朱悅回國了,據他所說,元國的王族昔里吉、脫黑帖木兒等人在漠北謀叛,部將只兒瓦台也在北邊舉兵響應,為此上都派出了征討軍,全國上下一片騷動。蒙古軍自不必說,女真軍、漢軍、高麗歸附軍等每天都頻繁往來於上都。忠烈王立即召集宰相們,商議是否要派遣助征軍。一時之間都說到要讓金方慶的兒子忻率兵赴元了,結果還是就此打住了。大家決定等忽必烈下達命令。也有人認為,北方的叛亂只是一次騷擾事件而已,很快就會被平定的。要是派助征軍的話,需要巨額的費用,這就是個大問題。
朱悅回國兩天之後,去年入朝的中郎將盧英也回來了。
盧英也是作為公主的怯憐口來到高麗來的河西國人,他性情溫厚,和張舜龍、印侯、車信之輩不同。根據盧英所報,作為鎮國上將軍征東都元帥正要率兵進駐高麗的洪茶丘被忽必烈命令出征北方去了。而在高麗北部的元直轄地駐留的五百名高麗歸附軍也遵照命令迅速向戰場轉移了,這些對高麗來說都是好消息。算是元朝內亂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幸運。洪茶丘率領大軍入境,這對高麗很不利,但現在既然延後了,那就有機會慢慢思考今後的對策了。在忠烈王五月入朝時會將這一問題向忽必烈上奏,以尋求解決的辦法。但願在那之前北邊的騷亂事件尚未平定,那就能把洪茶丘一直拴在那裡了。但如果元朝內亂長期持續,雖然有利於阻止洪茶丘入境,但另一方面,或許高麗就難免被要求派遣助征軍了。這是兩難的選擇。
五百名高麗歸附軍從北部的元的直轄地撤走,這對高麗來說倒無疑是件好事。雖然他們處於東寧府的治下,不接受高麗政府的指令,但那裡的駐留軍的糧餉供給依然由高麗百姓負責,駐留軍撤退也就意味著負擔減輕了。
二月末時規定數量的弓箭製作工作一完成,高麗政府就把那些箭都運到設有屯田經略司的碩州,以供驗收。金方慶趕赴碩州,會見了屯田經略使忻都,並交接了產品。
那一晚忻都設宴犒勞金方慶。在席間,忻都說道,日本再征一事因為此次北方叛亂事件多少會有所延遲,但即便如182此,這兩三年內也一定會實行的。他又說道:「我是至元八年三月初時第一次踏上貴國國土的,到現在已經六年了,一直率兵滯留在高麗。期間也征討過日本,除此之外一直在高麗的風土中生活。元宗駕崩之後,李宰相也去世了。現在的高麗要員之中,卿是和我最親近的。但是,正因為和卿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我才經常對卿發出嚴格的命令,我督促,而卿辯解、哀求,這種事在這一兩年中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這個穩定的時期不久就要告終了。我們倆像這樣和平友好地在宴席上相對而坐的時間應該不會長久了。一旦再征日本,我還是得命令卿,督促和鞭打卿的。」
確實像忻都所說的那樣。金方慶有很多感謝忻都的話,也有很多恨忻都的理由。忻都和洪茶丘等人不同,他理解高麗,也同情高麗,如果是自己的權限內能處理的問題,總是對高麗表現出溫情的一面。但另一方面,當接到本國命令需要採取行動時,無論多麼殘酷的手段他都不會放棄。以前金方慶為了免去糧餉運輸之苦,請求把屯田經略司從鳳州轉移到鹽、白二州時就得到了他的同意。金方慶會把此事作為終生難忘的恩情。但另一方面,派遣日本徵討軍那年,他曾經徵召過軍隊所需的勞力。那時對忻都來說,不管高麗是什麼情況,他絲毫都不會憐憫的。一想到當時的情況,金方慶至今還覺得怒上心頭。
這一晚,忻都醉了。金方慶還是第一次看到酩酊大醉的忻都。醉意突然就向忻都襲來了。之前說話一向穩重的忻都,突然變換口吻說了一番話。在說之前,他先鋪墊了一下說,這話自己曾一度想對死去的李宰相說的,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趁這次機會跟你說了吧。「依余所見,高麗人都讀書、信佛。這一點可以說和漢人類似。你們國家的人和漢人一樣,內心裡一直輕視我們蒙古人。你們嘴裡說出來和心裡想的不一樣。金宰相肯定也是這樣想的:『蒙人以殺戮為業,天必厭之。』但上天賦予我們蒙古人的職責就是殺戮。
天不以此為罪。這就是之所以高麗人、漢人都成為我們的奴僕的原因。」
金方慶不禁抬起頭看著忻都。忻都身上有一種傲氣,之前他一次都沒有看出來。雖然這是喝醉之後的胡言亂語,但無疑他的心裡不見得不這麼想。實際上忻可能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像忻都這樣,身為蒙將中的一級人物,才能說出這樣的話語。想到蒙人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跟人表露心跡,他深切地體會到了和異民族交往的困難。
人們原本以為元朝的內亂很快就會被鎮壓下去,但看來並非如此。據從元歸來的官員和入境的元人們所說,現在上都擠滿了要出征的部隊,看不到任何內亂即將終結的徵兆。
但是,忽必烈一直沒有給高麗發來任何特別的指令。這反而讓高麗的君臣們更加不安。他們擔心不知何時就會接到讓高麗派遣大量助征軍的命令。一些樂觀的人認為,之所以沒有徵召士兵和物品等,可能是因為隨著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下嫁,忽必烈沒有把高麗和其他投降國一起看待了。忠烈王也這麼想,但金方慶卻無論如何不能認同。原本在最初聽說這個事情的時候開始,金方慶就主張應該派遣助征軍。高麗和元現在是一家人了,作為親族的元有難,那高麗理所當然應去馳援,哪怕數量毫不起眼,人數再少也應派遣,這也是一種禮儀。這是金方慶的意見。雖然他嘴裡沒有說出來,但金方慶所設想的方案是,不要等到忽必烈命令,而是先主動派出助征軍,以防對方要求派出大隊的助征軍。
到了三月中旬,看來叛亂沒那麼簡單結束,贊同金方慶意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三月下旬,高麗朝廷通過了派遣助征軍的意見,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方案,即由金方慶之子忻率數百人赴元。實際上隊伍從開京出發是進入四月之後的事了。
但到了第二個月的五月,張舜龍回國了,給王呈交了一份他帶回來的中書省的牒文。根據牒文所說,叛亂已即將平定,北方一天比一天趨於平穩。現在大元已不需要高麗的助征軍了,所以不要採取什麼行動了。張舜龍在東京附近遇上了高麗助征軍,恐怕不久軍隊就會返回的。元朝這次內亂的平定在此後還花費了一段時間。為此忠烈王和王妃忽都魯揭里迷失不得不延後五月入朝的日期。六月,洪茶丘在土拉河大破只兒瓦台的軍隊,功績顯赫。此事在夏初時傳到了高麗,高麗還獲知了洪茶丘因此得了白金五十兩以及金鞍、馬勒、弓矢等賞賜一事。金方慶仿佛看到了洪茶丘這一年輕的武將正一步步平步青雲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