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第四章
八月二日,強烈的陽光照射在開京的大街小巷上,仿佛能炙烤一切。忠烈王為了接受東征命令而踏上入朝之旅。隨從僅有一百餘人,以騎兵隊護衛。以國王入朝來說,這顯得過於寒酸了,但對於把他們送到郊外的宰臣們來說,這一天的國王看起來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威風。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也帶著侍女把國王送到了宮門前。雖然這不是花開的季節,但公主不知道從哪裡收集到了像是紫色的桔梗一樣不知名的小花,插在了自己頭上,同時也讓侍女們全都戴上。
一行人就像戰場上的一支部隊一樣急速北上,流下的汗水打濕了馬背。在離開開京數天前的七月二十九日,忠烈王就聽說了宋將范文虎已經接到東征命令的消息。而在進入上都五天之前,聽說忻都、洪茶丘也都在八月九日接到了東征的命令。忠烈王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既然忻都、洪茶丘都接到東征的命令了,那麼要想從這一禍害中逃離出來,唯一辦法就是自己也接到東征的命令,和他們對等,或者擁有比他們更大的權限。他們每五天就會找個地方換馬繼續急行。一行人進入上都已經是八月二十二日的傍晚了。
但忽必烈並不在上都,這一年的五月他移駕到新修建的察干努爾行宮了。忠烈王一行只在上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趕往西南。察干努爾行宮位於秋高氣爽的高原的一角。無數的營房繞行宮而建,附近一帶是一個很大的村子。部隊也在離行宮大約一里多遠的地方安營紮寨。
八月二十六日,在忽必烈的命令下,忠烈王前往行宮參見了他。和上都、燕都那壯麗的皇宮相比,這裡的規模要小得多,是按蒙古風格造起來的帳篷式的王宮。
忠烈王和范文虎、忻都、洪茶丘等已經接到了征日命令的諸位大將們同席。在席間,三個武將都被忽必烈授予了征東行中書省的官職。征東行中書省負責處理有關征日的所有事務,他們各自都是這個機構的長官。不管去到哪裡,征東行中書省都會隨之轉移。
忠烈王知道了他們的作戰方案。即,洪茶丘、忻都兩人率領蒙古、高麗、漢人四萬軍隊從合浦發船,范文虎率領南蠻軍十萬從江南出發,兩軍在日本的壹歧島會合,直接殺向日本本土。洪茶丘和忻都進駐高麗,他們可以自由徵召高麗兵、徵用民工,被征的百姓們都歸他們管,這些眼下都已成為確切無疑的事實。
乍看上去,范文虎怎麼都不像是十萬大軍的總帥。忽必烈詢問他時,他就弓著身子,把耳朵湊上去,用獨特的動作來表示肯定或否定。肯定的時候把雙手放低表示贊成,否定的時候縮著脖子,雙手一起在臉的左右兩邊搖晃。忻都始終沉默著,畢恭畢敬地傾聽忽必烈說話,洪茶丘大睜著這兩三年來忽地變得更加銳利的雙眼,上身始終保持挺直。他雙耳很大,向左右展開,就像是為了能認真地聽忽必烈所說的話一樣。在席上可以清晰地聽到洪茶丘所說的話。
忠烈王也希望獲得東征的機會,他向忽必烈提了高麗方面的七個請求。
——以我軍鎮戍耽羅兵補東征之師。
——與高麗、漢兩軍相比,不如以蒙古軍立於前線。
——勿加洪茶丘職,臣亦管轄征東行中書省之事。
——小國軍官皆賜牌面[50]。
——漢地濱海者充為梢工、水手。
——遣按察使[51]視百姓疾苦。
——臣親至合浦閱送軍馬。
忠烈王一一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理由。這是他反覆思考過的,來自前次戰役的經驗,高麗希望忽必烈至少能答應這些要求。高麗既然被強制捲入不願參與的征日之戰,且接受了九百艘的舟艦建造工作,那麼,提出這些要求和主張是極其合理的。忠烈王要求蒙古軍站到一線上的時候,並沒有忌憚忽必烈的意思,在明確說出希望不要給洪茶丘增加權限時,他也絲毫不顧忌坐在前排的洪茶丘。在忠烈王一一說明之後,忽必烈說道:
「讓我想想。」
從忽必烈的嘴裡沒有說出更多的話語。只是,就像是作為舟艦建造的交換條件一樣,忽必烈說出了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的名字:
「小王子和小公主現在怎麼樣了?他們和公主長得真像。」
對此,忠烈王回答說,一天比一天可愛了,忽必烈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就這樣吧」一樣,結束了當天的謁見。
等忠烈王回到宿舍之後,忽必烈的命令就到了,讓他在時局變化多端之際早日回國。
三天後的八月二十九日,忠烈王離開行宮踏上了歸途。
一行人連日縱馬狂奔,於九月十八日到達了開京。
忠烈王先把拜見忽必烈時的情形大致跟宰臣們傳達了,然後決定等待忽必烈對自己提出的七條要求的回覆。但忽必烈那邊沒有傳來任何的消息,就這樣進入了十月。
十月中旬的時候金方慶突然請求辭官。他考慮的是,鑒於自己和洪茶丘迄今為止的情形,今後必會反目。洪茶丘既然身處征討軍統帥之位,也許自己從朝廷中退出反而對國家更為有利。
忠烈王說道:
「卿雖年老,但對於現在的高麗來說是不可取代的宰相。
怎能輕易就能隱退呢?現在東征事急,國家需要卿的這條命。」
金方慶又上書表達辭官之意,但忠烈王就是不許。
進入十一月後,前來視察造船情況的元使頻繁入境。忠烈王漸漸明白過來,忽必烈不會答應自己的要求的。東征的命令不下,七條要求也被擱置起來了。東征日期雖然還沒有公布,但顯然早則半年、晚則一年之內出兵的命令肯定會下。想到不久洪茶丘就要進來了,忠烈王和金方慶都覺得心下黯然。
十一月八日,征東都元帥派來的使者到了,他傳達了中書省的省旨。省旨中提到了忽必烈的命令,即,讓高麗時刻準備好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兵糧十一萬石,以備征日之需。高麗的君臣們雖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量和他們所預期的差距還是相當大的。
從省旨下來的當晚一直到第二天,高麗的宰相們都沒有離開過王宮的那個房間。會議一直沒完沒了。不管忽必烈的命令是什麼的,結果只能是服從。九百艘艦船的建造工作已進入尾聲,現在又來了一道命令,高麗的男人要絕了。而且不光是要交人,眼看就要收割的大米也落不到百姓的手裡了。
以這次省旨下達之日為界,高麗完全不同了。陽光、天空的顏色、還有風的聲音早已和昨天不一樣了。高麗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混亂之中。金方慶想到自己辭官的事,就像是幾天前做的一場夢一樣。自己要徵召士兵,再組織編隊,除自己以外沒人能勝任了。
省旨下來的第二天,忠烈王把金方慶任命為高麗軍的總指揮。金方慶默默地接受了。他向王宣誓,同時也跟自己宣誓,保證毫無紕漏、圓滿地完成重任。此時的金方慶已決心站到洪茶丘和高麗人民中間了。
忠烈王親自撰寫了上書給中書省的長文。這是一封試圖把自己最後所有的意思都想展示給忽必烈的上奏文。忽必烈同意還是不同意都將決定高麗的命運。表文的內容是在察干努爾時他對忽必烈提的那些要求的重複。但這次的內容也表
明了高麗能為日本徵討之戰所負擔的兵額,要明確告知高麗能夠忍受的一切負擔的極限。沒有隱瞞一個兵、一粒米。如果有命令下來的話就按要求全力去實施。只是,這些事情不能在征東行中書省長官忻都和洪茶丘的支配下去做,希望忽必烈能給自己相應的權限。
——小國已備兵船九百艘,梢工、水手一萬五千名、正軍一萬名,兵糧以漢石計者十一萬,什物機械不可縷數。庶幾盡力以報聖德。予昔在朝廷,嘗以勾當行省事聞於宸所未蒙明降。竊念諸侯入相古之道也。遼金兩國冊我祖先為開府,儀同三司。予亦猥蒙聖眷,曾拜特進上柱國。以此忖度,諸侯而帶上國宰輔之職古今有例。伏望善奏,教行省凡大小軍情公事必與我商量然後施行,差發使臣以赴朝廷亦必使與賤介同往。小國連年不登,民皆乏食。所以軍糧未曾盡意收貯。除見在兵糧七萬七百二十七漢石外,內外公私俱竭,以此大小官員月俸、國用多般賦稅悉皆收取,更於中外戶斂,粗備四萬漢石,過此難以應副。算得正軍一萬名一朔糧凡三千漢石,若夫大軍多至三四萬,其闊端赤亦且不小。
又有梢工、水手,亦不下一萬五千名。近得行省文字云:「明年春首起程前去。」若令諸路官員沓來,不待青草,軍糧尚為不敷,馬料將何支應?又聞將以五六月放洋前去。我國每歲五六月霾雨不止,小有西風,海道霧暗。倘或淹留時日未果放洋,其接秋口糧,載船行糧又何能支。唯恐軍民一時乏食。不以情實預先申覆,後有闕誤利害非輕,請照驗施行。小國一千軍鎮戍耽羅者,在昔東征時系本國五千三百軍額。竊念小邦地偏人稀,軍民無別。節次更添征討軍四千七百,深恐難以盡數應副。願將前項鎮戍一千軍以補新添征討軍額。小國昔有達魯花赤時,內外人戶合用弓箭至於打捕戶所有悉皆收取。又於昔東征時五千三百軍齎去衣甲弓箭多有棄失,僅得收拾頓於府庫,不堪支用。況今新僉四千六百軍元無一物何以防身。伏望善奏,賜以衣甲五千、弓五千、弓弦一萬,增其氣力。小國軍民曾於珍島、耽羅、日本三處累有戰功,未蒙官賞。伏望追錄前功,各賜牌面以勸來效。[52]除此之外,還具體列舉了軍額、兵糧、役民的數字,以及乞求賜給牌面的每位軍民的名字。然後在結尾處提到了金方慶一事:——陪臣中贊[53]金方慶,自供職以來,凡應奉朝廷詔命,一心盡力。又於珍島、耽羅、日本等三處隨官軍致討,累有捷功,宣授虎頭牌獎諭答勞。今復管領正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名,往征日本。若不參領軍事,竊恐難以號令,或致違誤。方慶年齡雖邁,壯心尚在,欲更盡力以答天恩,伏請善奏,許參元帥府勾當公事。
派趙仁規、印侯赴元的第二天,元使就來到了都城,傳達了中書省要以絹二萬匹交換高麗所承擔的兵糧的旨意。不要這兩萬匹絹更好,現在這種情況下,米更為珍貴,哪怕再少。
從十一月到十二月,除了要建造艦船之外,高麗還得全力徵召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為此國內的慌亂程度完全是前次戰役不能相比的。
十二月王命金方慶作為賀正使入朝。他要派金方慶去偵察一下忽必烈關於東征的方案,以及高麗將會受何種影響。
同時,也是為了最後奏報一次高麗的慘狀。至元十八年對於高麗來說是很艱難的一年,金方慶以作為老臣再拼最後一次的心態承擔了指揮這場戰役的重任。十二月上旬,他帶著三十名左右的隨從從開京出發。離開開京時恰好前一天下了雪,大地都被塗成白茫茫的一片。金方慶一群人就像是一條長長的鎖鏈一樣出了都城的大門。
十二月二十日,赴元的趙仁規、印侯派來的使者進入了開京。使者是歸國途中的趙仁規、印侯安排先行趕回的。據這名使者所說,作為對忠烈王的答覆,元承諾發給高麗兵鎧甲戰袍,另外,要求出征軍隊在通過高麗時不得擾民的命令也傳達下來了。另外下面這條也是對王的要求的回答——任金方慶為征日本都元帥,密直司副使朴球、金周鼎為征日本軍萬戶,賜虎符[54]。這道命令是十二月四日下達的。兩天後的十二月六日,又來了任命忠烈王為中書左丞相的通知,七日,又有了授予忠烈王征日本軍官元佩虎符[55]的消息。而趙仁規等人目前還在奉詔歸國的途中。
就這樣,忠烈王被授予了中書左丞相、行中書省事這些長長的官名,位列洪茶丘、忻都的上席。金方慶也當上了征日本都元帥,作為一軍的指揮者可以擁有和洪茶丘、忻都同等的權限。就這樣,高麗避免了像前次戰役一樣受洪茶丘的頤指氣使了。艦船九百艘、正規軍一萬、水手一萬五千、兵糧十一萬漢石的任務雖然把高麗逼進了絕境,但此時忠烈王和金方慶得到的東西,是讓高麗在瀕死的狀態中獲得生存的希望,雖然這希望很渺茫。
十二月二十四日趙仁規、印侯從元返回。為了迎接二人攜來的詔書,王率領百官趕赴西門城外。詔書中王要求的對所有臣僚的褒獎和晉升都得到了批准。
一月四日,日本行省右丞相[56]阿剌罕、范文虎、忻都、洪茶丘四將接到了出師的命令。這一天忽必烈在燕都的大明殿接受了群臣的朝賀。作為從高麗來的賀正使,金方慶參見忽必烈並道賀之後,參加了四品以上的官員才可以出席的宮殿宴會。忽必烈命金方慶坐在丞相的次席。他熱情的臉上洋溢著笑容,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語之後,賜給了他白飯、魚肉,說道:
「高麗人喜歡吃這個嗎?」
金方慶來到燕都之後短短的時間內就見了忽必烈兩次。
第一次是在拜受征日本都元帥時為表謝意而參見忽必烈,另一回是被召來上奏高麗的軍隊狀況和反映百姓的疾苦的時候。兩次忽必烈的臉上都洋溢著那安詳溫暖的笑。
在這次大明殿的賀筵中,金方慶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他的臉上沒過任何笑意,這和前兩次賜謁時一樣。在場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只有金方慶沒有。並不是他不想笑,而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忽必烈的另一張臉一直在監視著老宰相。這樣的金方慶在周圍人的眼裡看來,是殷勤、一味恭順而耿直的武人。
侍宴三日之後,金方慶就要回國了。歸國之際,他從忽必烈那裡接受了東征的號令。他要和從江南出發的阿剌罕、范文虎率領的那十萬人的第一軍以及先趕赴高麗的合浦再從那裡發船的忻都、洪茶丘率領的第二軍在日本的壹歧島會合,然後直指日本。作為第三軍的高麗軍始終都要和忻都、洪茶丘的第二軍一起行動。金方慶還獲賜了弓、矢、劍、白羽甲等,還獲賜了要分給東征將士的弓一千、甲冑一百、戰袍二百。
金方慶於二月初離開上都回國,將事情的原委上奏忠烈王,並隨即以忠烈王的名義對高麗全軍發出了出征的命令。
二月十日,元朝,出師的諸將們入宮參見忽必烈並辭行。席間,忽必烈向諸將說道:
始因彼國使來,故朝廷亦遣使往,彼遂留我使不還,故使卿輩為此行。朕聞漢人言,取人家國,欲得百姓土地,若盡殺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實憂之,恐卿輩不和耳。假若彼國人至,與卿輩有所議,當同心協謀,如出一口答之。
忻都、洪茶丘等立即率領三萬的蒙漢軍從燕都出發,在他們進入高麗首都兩天前的三月十六日,金方慶率軍從開京出發了。忠烈王、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以及負責留守的一百來名官員在南門前列隊相送。這一天金方慶帶了兩千名士兵,但合浦那裡已經有五千人的部隊在等候了,而在到達合浦之前的各個屯所處時,還會分別有幾百幾百的人陸續加入金方慶的隊伍。
在陰暗的天空下,士兵們被分成三個集團,各自保持一定的間隔,從南門前的廣場離開。沿街送別的都是老人和婦女們,除了那些有至親的人在隊伍中的之外,大家都漠不關心,臉上毫無表情。那些不關心或沒表情的,都是已經在前幾天或是數十天前告別了自己的丈夫或兒子的人們。一路上不時有高亢的悲鳴或者慟哭聲忽然傳來。伴隨著那些聲音的,還有趴在地上的老人。
從金方慶離開都城的那一天開始,開京就像是無人的都城一樣安靜。聽不到軍馬的嘶鳴,也看不到士兵的身影。空空蕩蕩的街頭巷尾只能看到孩子們的身影。孩子們模仿著胡國的童子們剃的頭,有把頂上的頭髮編起來、像一根棒子一樣垂下來的,還有沒拋棄本國習俗、把前面的劉海垂下來、剪的很整齊的。孩子們習以為常地互相用身體碰撞、追逐打鬧著。他們幾乎清一色地臉色發青,手足骯髒,衣衫襤褸。
第二天,安靜的都城大路上,有一隊元使走了進來。他們手捧著下賜給忠烈王、封他為駙馬國王稱號的詔書。忠烈王站在城西門外迎接了這一行人。他在和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於至元十五年入朝時已經從忽必烈那裡獲賜了「駙馬高麗王」的金印,但還沒獲准正式使用該稱號。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使用了。忠烈王現在是大元帝國皇帝忽必烈的女婿,高麗國是忽必烈女婿的國家。國和國之間第一次成立了父子關係,這下以正規的形式獲得了承認。元使一行走到了寬大的廣場上,站在那裡顯得十分渺小。他們把裝有詔書的筒狀的大型鐵制箱子擺在前面,雙手捧著走了過來。元使到達的時候開始有小股的旋風在廣場上刮。剛好在他們前方有沙塵被颳起,把元使包裹其間,等風平息下來,一行人的身影又出現了。此時元使們的身影變大了起來。
第二天,似乎死寂了兩天的開京的街道上,突然有大群的兵馬涌了進來。忻都、洪茶丘率領的三萬名日本徵討軍第二軍來了。士兵們全副武裝。兵馬忽然占據了開京的街道,駐屯到每條大街小巷中。百姓們把房子提供給出征軍住,自己孤零零地前往西郊山上的寺院一帶。馬的嘶鳴和士兵的喧鬧隔著數里的山間都聽得到。
忻都、洪茶丘進入都城的那天即刻前往王宮參見了忠烈王。忠烈王這一天才第一次南面而立著引見了兩位元將。之前總是東西相對而坐,須得在對等的地位下相談,這次就不同了。前些天剛剛收到了允許使用駙馬國王稱號的詔書,現在顯然有身份的上下之別了。忠烈王是作為忽必烈的女婿、高麗國的國王接見他們的。他南面而坐,與他們相對。忻都剛開始時表情疑惑地四下掃視了一遍,而洪茶丘臉色一點都沒變,他就像是很久之前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似的,以極其自然的態度坐在那裡。忠烈王坐在上座,而兩位元將一句抱怨都沒有,在場的高麗的臣僚們都感到非常高興。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景。
他們用很短的時間探討了一下第二軍和第三軍的行動方案。對於這一方案,各自都是征東行中書省的長官,各自都有著同等的發言權。
兩天之後的三月十日,忻都、洪茶丘率軍南下。開京從那天開始又成為了只有老人和女人的、寂靜的街道。
四月一日,忠烈王在親衛隊的護衛下離開開京往合浦進發。忠烈王和親衛隊的士兵們都全副武裝。一行人到達合浦是四月十五日。半島的丘陵和島嶼劃出了細長形的入海口,看不出海的出口在哪裡。這一帶到處擠滿了艦船。這是花費了這個國家一年半的歲月、以人民的血汗建造出來的九百艘艦船。靠近港口的一座丘陵的斜面上全都被兵馬覆蓋了,蒙、麗、漢三種氣質、臉形完全不同的士兵們各自分為幾百人的隊伍,駐屯在指定的場所。
忠烈王駐輦於能一眼就將合浦港盡收眼底的丘陵中腹的寺院中。到達當天和第二天都沒能見著忻都、洪茶丘和金方慶這三名元帥。他們此刻正一刻不停地忙於乘船準備以及各種商議。
部隊是從四月十七日的拂曉開始登船的,等結束時已是傍晚。靠近港口的三座丘陵的斜面上駐屯著的為數眾多的士兵們被收入了漂浮在港灣的艦船之中,於是那天陸地上迎來了一個寂靜的夜晚,忠烈王在所居住的寺院中第一次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十八日,一度被收入艦船中的全體將士們走下船來,在一個村子南邊、也是附近最廣闊的沙灘上集合。忻都、洪茶丘所率的蒙漢軍三萬人、金方慶所率的高麗軍一萬人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在沙灘上。和高麗正規軍一樣,一萬五千名水手、艄公也分為了幾個集團排列在這裡。忠烈王作為閱兵者騎著馬從部隊的前面走過。他的後面緊跟著忻都、洪茶丘、金方慶等三十名左右的指揮官。和蒙漢軍相比,高麗軍在服裝上、攜帶的武器和武具上,還有士兵的舉手投足上都相形見絀。組成隊伍的士兵的年齡也參差不齊。有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年過六十的老兵,也有有著稚嫩臉龐和眼神的少年士兵。
閱兵結束兩三天之後全體艦船就應該出航了。但天氣的原因,又往後延了幾天。出航的日子宣布了好幾次,也更改了好幾次。實際上九百艘的船隊從合浦港出發已是五月三日凌晨。高麗的士兵們乘坐的二百艘的船隊當中,一百五十艘作為頭陣的船隊先從港灣消失了,蒙漢軍的全部艦船出發之後,在最後尾的又是高麗的另五十艘艦船。當艦船一艘不剩全都出動之後,小小的波浪互相碰撞著把整個港灣都吞沒了。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從海上吹過來的卻是很不應時的、就像冬天回歸了一樣的寒風。
送別日本徵討軍之後,忠烈王從五月到六月都駐輦在合浦。如果出征軍有消息來的話,作為征東行中書省的長官就必須發出相應的指令。六月,忠烈王前往古新羅[57]的首都慶州。古老的首都荒廢了,就像無人的都城一樣安靜。他在星星點點散布著新羅王族陵墓平原荒野中打馬飛奔,拜訪了丘陵的腳底下的佛國寺。這裡也荒蕪了,寬闊的寺院裡不見任何人影,釋迦、多寶這兩座有名的石造佛塔靜靜地沐浴在初夏的陽光中。忠烈王從慶州回到合浦就一直留在那裡。七月時又一度返回了都城。在開京停留了大約一個月。閏七月,又從慶尚道南下合浦。在安寧府駐輦時,見到了合浦的屯所派來的使者。使者說出來的話讓忠烈王難以置信。那就是,日本徵討軍吃敗仗了。具體情形不得而知,但據漂到合浦的殘兵敗將們所說,在日本的金海之戰中,從合浦出航的四萬名將士以及從江南出發的范文虎所率的十萬大軍,都在一夜之間遭受了暴風的襲擊,全覆沒了。
忠烈王到達合浦的三天之後,也就是閏七月十六日,金方慶所乘的船到達了港口。船已殘破不堪,士兵們也都受了傷。
七月十九日,忠烈王派將軍李仁赴元向忽必烈上奏戰敗的消息。在此前後,有好幾艘破敗的艦船開回了合浦。其中一艘是忻都、洪茶丘、范文虎所乘的艦船。
《高麗史》的金方慶傳中記述如下:
——方慶與忻都、茶丘、朴球、金周鼎等發至日本世界村大明浦,使通事金貯檄諭之。周鼎先與倭交鋒。諸軍皆下與戰。郎將康彥、康師子等死之。六月方慶、周鼎球、朴之亮、荊萬戶等與日本兵合戰,斬三百餘級。日本兵突進,官軍潰,茶丘棄馬走。日本兵乃退,茶丘僅免。翌日復戰敗績。軍中又大疫,死者凡三千餘人。忻都、茶丘等以累戰不利,且范文虎過期不至,議回軍曰:「聖旨令江南軍與東路軍必及是月望會壹歧島,今南軍不至,我軍先到,數戰船腐糧盡,其將奈何?」方慶默然。旬餘又議如初,方慶曰:「奉聖旨齎三月糧,今一月糧尚在,俟南軍來合攻,必滅之。」
諸將不敢復言。既而文虎以蠻軍十餘萬至,船凡九百餘艘。
八月,值大風,蠻軍皆溺死。
隨海水漂來的死屍堆滿了合浦,這一場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出現在金方慶的眼前,總也揮之不去。死屍都呈半裸狀,頭部像是插在水中一樣沉在海里,屍體和屍體之間,蒼黑的潮水搖晃著互相碰撞。有時候潮水會像一根柱子一樣沖天而起。每當這時,潮水的飛沫就落在死屍群上。
敗戰的消息傳到上都行宮忽必烈處已是閏七月二十九日。依忽必烈之命,忠烈王派潘阜慰勞了敗軍之將忻都、范文虎、洪茶丘等人。八月二十九日,忽必烈的敕令下達,讓高麗提供糧食給那些殘兵敗將。八月末,忻都、洪茶丘、范文虎等離開開京返回元國。從這時候開始,元及高麗都擔心日本軍來襲,為此採取了一些措施。九月,元增加了耽羅的戍兵。十月十七日,高麗也設置了金州鎮邊萬戶府[58],以怯憐口印侯為萬戶,同為怯憐口的張舜龍為管軍總官。十一月,元把征討留後軍分別鎮守慶元、上海、澉浦。
一年過去了,忠烈王八年、至元十九年一月五日,元宣布廢除征東行中書省。一月十五日,高麗派使者赴元,乞求五百蒙兵駐屯金州。二月,元以蒙漢軍一千人鎮守耽羅。四月,四百名元兵進駐高麗。其中的三百四十名是鎮守合浦的兵,剩下的六十名是守護都城開京的兵。高麗的兵力匱乏到了居然需要跟元兵乞求六十名士兵守護都城的地步。
其後,元征討日本的企圖也數次上議,但每次都無果而終。又到了至元三十一年 (西元一二九四年),忽必烈薨逝,東征之事這才告終。
戰後在元朝內發生了乃顏、哈丹等諸王的叛亂[59],洪茶丘在征討中立下大功,官至遼陽等處的行尚書省右丞[60],在東征之役十年之後的至元二十八年染疾而終。
洪茶丘死後三年,忽必烈薨逝,又三年後,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駕崩。她在那一年和忠烈王一起赴元入朝,五月回國,看到壽寧宮的芍藥當時正盛開著,命人折下一枝,把玩許久,無限感泣,之後患疾而終。年三十九歲。
金方慶在戰後上書辭官在野,在公主死後三年的忠烈王二十六年 (西元一三零零年) 以八十九歲的高齡死去。至老也未生白髮。依其遺言葬於安東,但因受人讒言,未獲禮葬。之後忠烈王對此悔恨不已。
高麗雖然沒能從再度征討日本的傷痛之中恢復過來,當然,忠烈王的晚年也充滿了苦難。在元朝乃顏、哈丹等諸王叛亂期間,高麗受到波及,被叛軍入侵,一時間不得不又把都城移至江華島。另外,忠烈王和太子 不和,他的寵臣被殺了幾十人,甚至一度被從王位上拉下來。公主忽都魯揭里迷失去世後,在此之前一直害怕公主而移居別宮、長期不能和王相會的貞和宮主生下了兩人的女兒。至大元年 (西元一三零八年) 忠烈王薨逝。享年七十三歲。
* * *
[1]掌管財貨廩藏的大府寺的長官。正三品官。
[2]「禾不登場」是穀物沒有收成。「場」是晾曬穀物的廣場。「罄倒」是容器空空如也。「遺嚼」是剩下的東西。「款款」是懇切。
[3]並非正式官職。顧問角色
[4]和「回鶻」同。
[5]負責翻譯的官員。請參照前面提到的「譯語郎將」。
[6]同駐守機關。
[7]參照前面提到的「起居舍人」。起居舍人是中書令系列下的,而起居郎屬於門下侍中系列。
[8]鐵做的箭尾。
[9]安慶府的行政長官。
[10]內蒙古西拉木倫流域興起的契丹族的耶律阿保機建立的王朝。勢力曾延伸到西域。後被金所滅。
[11]遼國東丹王八世孫(1190—1244),契丹人出身,父親是任職於金的官吏。從小開始接觸中國的學問和教養,後來成為金朝的官員。成吉思汗死後為窩闊台即位立下大功。
[12]牌是使用驛傳時的證明。元代有金虎牌、金牌、銀牌三種,牌面上有漢字或回鶻文字,持有這種牌子的旅人在驛站接受驛馬、食物、飼料等旅行所需的一切物品的供給。一般在使命結束之後就要歸還,但世襲軍官允許世襲佩戴和使用。這裡的虎頭金牌應指上述的金虎牌。
[13]有金虎牌和金牌兩種。
[14]蒙古語中指什麼含義不明,但其性質是投下(蒙古遊牧領主采邑)、行省的居民,擁有變換戶籍的自由,是流浪或還俗的僧侶或道士,並非奴隸,是修習了武藝的集團,擁有各種特權。
[15]中書省門下的官員,次於長官門下侍中,正二品官。
[16]監獄。
[17]駐守官。
[18]臨時的武器調配官。
[19]武官中最高的一級。
[20]次於將軍的武官職位。
[21]幕僚。
[22]義子
[23]王宮內的秘書、史管、翰林、寶文閣、御書、同書院等六館。
[24]密直司的官員,正三品官。
[25]為了餞別而舉辦的宴會。
[26]鋤頭(耒是鋤頭的柄,耜是鋤頭的刃)。
[27]監視旅客的番所。
[28]蒙古語,意為小公牛。
[29]「管軍官」是軍隊的司令官。「申覆」是重新匯報。「東征元帥府」是設於高麗的統轄軍政的機構,洪茶丘被任命為其長官都元帥。「鋪馬」是負責傳達的馬。「站赤」是蒙古語,意為「掌管道路交通的人」「使用道路的人」的意思,即驛傳。元太祖時代已設有驛傳,太宗元年(1229)作為制度固定下來。起初用於使臣、官員的護送、官方文書的遞送,後來出於對功臣優待的考慮,允許他們隨意使用站赤,之後便荒廢了。「明降」是上級來的指令書函。
[30]帶有黃金的花飾的帽子。
[31]上級將校。
[32]又叫成均館。教育貴族、高官的子弟的最高學府,是高麗模仿唐朝制度設立了國子監,後來改為國學。這裡以培養官員為目的講解儒學,設有周易、尚書、毛詩、周禮、春秋、武學等七個科目。
[33]元宗二年中央設置的相當於地方上各州郡的鄉校。在這裡接受教育,考試合格的可以進入上一級的教育機構十二徒,然後再從十二徒升學進入成均館,即國學七管。
[34]負責出納、宿衛、軍機的密直司的長官,從二品官。
[35]密直司的屬官,和左承旨一樣都是正三品官。
[36]設置於重要的州郡、掌握兵權的官員。
[37]這裡是指州的屬官,掌管記錄、文簿的官職。
[38]負責監察的最高機構御史台的長官。
[39]與樞密院副使同。
[40]大致是用於觀看中國正月十五日晚舉辦的元宵燈節的山棚一樣的東西。山棚又叫燈樹,在長杆上插上無數的橫木,使之像枝條一樣伸出,在上面掛上燈,或是在一根高柱子上把圓形燈架像傘一樣展開成圓錐形,在上面設置很多燈的裝置。
[41]原文如此,疑為「崖山」之誤。
[42]密直司的次官。
[43]水路領航人。
[44]高麗的外職(是在地方上的官職,於中央政府的京官相對而言)之一。忠烈王六年時曾將之特地派遣到各道徵集工匠、役夫。
[45]掌管郎中戶衛(門衛)的官員。
[46]是設置於軍事重要場所的元帥府的附屬官,負責文書的官員。
[47]和驛站同。為了實現防衛、軍事上的準確而迅捷的傳達,由成吉思汗創設,兼有宿驛和關卡功能。
[48]西方產的用錦製作的衣服。
[49]銀幣。
[50]元代時授予的功勞牌,即勳章、軍功章之類。
[51]負責地方行政檢監察的官員,元時在御史台之下各道都設置了(提刑)按察使,掌管勸農教化。
[52]「勾當」指專門擔當處理該事。「宸所」指朝廷,天子所處的場所。「開府儀三司」是遼、金授予高麗的稱號。「聖眷」是天子的眷顧。「特進上柱國」是元授予高麗的稱號。「沓來」指頻繁往來。「闕誤」指不完整和錯誤。「打捕戶」即「獵戶」(以打獵為生,其獵物作為賦稅上交)。「新僉」是新選的意思。
[53]即中丞。官名。漢代御史大夫下設御史丞和御史中丞,掌管治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東漢以來,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以中丞為御史台升官。唐、宋兩代雖然設置御史大夫,也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代行其職。高麗官制與中國相同。
[54]發兵之際授予司令官的牌符之一。一般為青銅所制,長度大約十厘米,形狀似老虎蜷腳休息狀,縱向對切一分為二使用。
[55]元佩即先前提到的至元十一年在征討日本之際授予的虎符。這裡是再次授予。
[56]是為了經略日本而設置的中書省,在戰時可以不必等待中央政府的指令,而是根據情況行使軍、民、財三種權限。
[57]四世紀半興起於朝鮮半島南部的三韓之一辰韓,六世紀初和百濟、高句麗一起並稱朝鮮三國。七世紀中期,百濟、高句麗滅亡之後統一了半島,但在九三五年被高麗所滅。
[58]高麗被元朝統治之後,被編成了包括萬戶、千戶和百戶等組織的蒙古風格的國軍。此鎮邊萬戶府是為了防備日本軍來襲而新設置於金州的。
[59]對忽必烈的政策執批判態度的東方諸王響應海都(?—1301)的叛亂起兵,忽必烈親自前往鎮壓,乃顏被殺,哈丹遁走高麗,最後投水自盡。
[60]設置於遼陽的、尚書省的地方派出機構。右丞為其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