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第五章
這一年即至元八年 (西曆一二七一年)、元宗十二年八月中旬,蒙使趙良弼作為國信使帶著國書離開開京奔赴日本。為了護送趙良弼,元宗讓通事別將[64]徐稱和他同行。一行百餘人。這是高麗第五次向日本派遣使者。之前四次都是從江都出發,這次是第一次從開京出發。元宗派朝臣們去江陽山城的南郊以及漢江的岸邊為蒙使壯行。一行人在一個月後的九月六日自金州啟航,此報告隨之從鎮邊合浦縣的屯所傳到了開京。庫臨其在趙良弼歸國前要一直駐屯在南部,他先於趙良弼離開開京,率領部隊趕赴合浦並駐屯在此,蒙使發船的報告就是由庫臨其發來的。元宗馬上派使者前往蒙古上奏此事。
在趙良弼一行出發的前後,元宗曾為此四下忙碌,但當這些喧囂都過去之後,他立即把承擔屯田軍物資的痛苦寫成文書向蒙古的中書省訴苦。為此太子諶又入朝蒙古,但這樣也無濟於事,因為情況十分緊急。在屯田置立時下達的、關於軍兵和馬匹的糧餉供應要一直持續到今秋的命令期限眼看就要到來時,鳳州的屯田經略司又發來了關於延長糧餉供給期的通知,要持續供給到明年即至元九年秋為止,這對高麗來說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接受的。
給中書省上書的草案是元宗親自和金方慶商量之後才寫出來的。為了討伐三別抄,金方慶長期留在南邊,所以很清楚百姓們現在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上書文體現出了金方慶的性格,完全無視以前的上書文的形式,內容頗為具體:——切以小邦元來倉廩所蓄既薄,自年前出來上朝,軍馬至今留屯。初以百官俸粟供給而不足,繼斂兩班百姓之戶者,至於四五度。今接秋中外所供軍馬料,以上朝碩數之,則無慮十五餘萬。始則耐忍艱苦,今則絕不能輸納。今有追討使金方慶報云:「界內百姓皆食草實木葉,雖有徵索,勢無可為者。」……今計正軍六千人所帶馬,率以一人三匹為計,則凡一萬八千匹,一匹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二月,則當用上朝碩十三萬五千,而本國碩則二十七萬矣。加以四千農牛料一首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三月,以上朝碩計之三萬六千,本國碩則七萬二千。然則小邦百姓飢困固不假恤官軍,所須亦必匱乏。欲陳情實則恐有彌縫之責,姑忍稽留則事勢至於窘急,伏望曲賜矜憐,許令蠢蠢之遺黎獲保綿綿之餘喘。
從三別抄討伐戰歸來的金方慶在開京和鳳州之間頻繁往來,他一個人承擔起了和屯田經略司交涉的工作。其他人就算去了屯田經略司,也只是負責聽話傳話而已,很難把自己的意見傳達給對方,但金方慶是個例外。他是討伐三別抄時的將領,和蒙古軍一同參戰,跟忻都和洪茶丘都很熟,是被屯田經略司的武將們另眼看待的人。但他們看重金方慶不只是因為他特殊的地位和經歷。正如他那就像是年老的百姓的外表一樣,他無論是在語言還是行為上,都沒有絲毫的炫耀和裝飾。什麼事都是再三考慮之後坦率地說出來。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高麗的國家大事、高麗的百姓,沒有絲毫私心。
對於這樣的金方慶,蒙古的武將們自然不敢輕慢,也不敢當面毫無顧忌地胡說八道。金方慶去過鳳州屯田經略司之後,高麗的麻煩事解決了不少。其中最大的要數把屯田經略司從其所在的鳳州轉移到開京附近這件事了。
由於崔坦內附,鳳州眼下現在已經成了蒙古的直轄省,所謂北界西海地的南方都邑。雖說是南方,但和開京離得很遠,高麗要運輸自己需要負擔的糧餉時頗費功夫。除了糧食供給之外,輸送這些糧食也要花費大量的勞力。作為高麗來說,一直在考慮怎麼能在路程方面儘量減少軍糧運輸的辛勞。
金方慶把這件事跟屯田經略司的首領、屯田經略使忻都說了。忻都覺得他言之有理,於是奏請忽必烈,獲得了准許。金方慶向忻都報告此事是九月,而付諸實施則是在第二年的一月末。雖說要轉移的是屯田經略司,但屯田軍也需要調動,營舍、馬廄等各種設施也得轉移。還有最麻煩的,就是要為屯田遷移一事選好地塊。為此,在至元八年年末最嚴寒的時候,忻都親自多次考察了多處地方,最後才選定了鹽州、白州二州。
遷移許可從中書省下達後,金方慶趕赴鳳州見了忻都,對他的盡心盡力和體貼表示感謝。
「大恩大德,方慶沒齒難忘。今後但凡有需要,本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金方慶說道。
「是陛下主動提起你的要求的,不是我說出來的。我只是遵照陛下的命令,變換屯田地點而已。」
忻都說道。這時剛好也在現場的洪茶丘說道:「那你的這條命就先由我洪茶丘收著了。」
在他說到「收著」的時候,給人感覺就像是真的從金方慶手裡接過了性命並收好了一樣。忻都笑了。但金方慶和洪茶丘沒有。一位是以瘦小的肩膀扛起高麗命運的六十歲的武將,一位是統率高麗歸附軍的二十八歲的武將,兩人銳利的眼神對視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至元八年快要過去的時候,李藏用病重的消息傳到了元宗的耳里。李藏用於這年的一月五日被免官,剛好過了一年。元宗雖然不能親自上門去探視臥病在床的李藏用,但幾乎每天都會派出近侍前去探望,多次給他送藥。眼看李藏用能不能過完今年都懸了,沒想到李藏用居然恢復了,順利地迎來了至元九年的新年。
一月十八日,和趙良弼一起赴日的文書官張鐸帶著日本人彌四郎等十二人進入開京。趙良弼一行是去年十三日回到合浦的,但唯獨張鐸為了儘快向忽必烈上奏原委而先行從合浦動身了。
據張鐸奏報,一行人於前一年的九月六日從金州進發,九月十九日在離太宰府一二里遠的地方靠了岸,到了太宰府的西守護所。本來想去日本都城親自呈遞國書的,但沒有獲得允許,於是趙良弼沒有交出帶去的國書,只出示了副本,請求對方以十一月份為期作出回復。但最終還是沒能得到返牒,只好帶著彌四郎等十二人回國。雖然有十二個日本人同行,但沒有返牒,所以這些日本人當然不是日本派出的使者。因為之前被蒙使帶回來的兩個日本人是在被隆重款待之後送回日本的,或許因為這樣,身處邊境的日本人都覺得,如果有人前來邀請,那就答應下來。
總之,此次國信使趙良弼的赴日活動也和之前一樣宣告失敗了。對此忽必烈會怎麼想?想到這裡,元宗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蒙古已經大致平定了宋國,去年至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建國號為大元[65]。對於大元皇帝忽必烈來說,自己幾次派出國使都沒有被正式接受,連返牒都沒有,那就只能像那封國書中說的那樣,「以至用兵」了。
元宗在趙良弼出發赴日前兩個月就接受了李藏用獻上的計策,偷偷地把自己的使者派去了日本,預先告知了趙良弼赴日一事,以便讓日方的領導人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高麗來的牒書被太宰府的官員收下並送往幕府一事元宗是知道的。因此他相信,這一定會以某種形式體現在日本接待蒙使趙良弼的態度中。但不得不說,元宗的期待又落空了。被風濤阻隔的那個小小的島國那種無謂的矜持讓人感覺實在生氣。讓日本免遭元兵的蹂躪,這雖然無所謂,但如果讓高麗受此牽連,面臨死亡的威脅,則是萬萬不能接受的。高麗的官員也好,武將和百姓們也好,現在都已食不果腹。設想一下,要是征討日本的兵船自合浦出發,也許在那之前大部分的高麗人都餓死了,山野中的樹木也都死絕了。而眼下徒有其表的高麗這一國號或許那時已經消亡。
張鐸進入開京那天,元宗派侍者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病床上的李藏用。作為回復,李藏用寫了一封書信送到了元宗手裡。
——盛化旁流,遐及日生之域,殊方率服,悉欣天覆之和。惟彼倭人處於鰈海,宣撫使趙良弼以年前九月到金州境,裝舟放洋而往,是年正月十三日,偕日本使佐一十二人還,到合浦縣界。則此誠由聖德之懷綏,彼則向皇風而慕順,一朝涉海,始修爾職而來。萬里瞻天,曷極臣心之喜,茲馳賤介仰賀宸庭。
李藏用的信中只寫了這些。無疑,他設想了高麗給忽必烈呈遞書信時的情形,在這一設想的基礎上寫了這封上奏文。對於自己所寫的上奏文的草稿,李藏用沒有進行任何的解釋說明,但元宗很能理解此刻年老體衰且已病入膏肓的李藏用的心情。元宗的耳中至今還迴響著李藏用的話語,仿佛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說著這番話,能聽到他的聲音以及其中的抑揚頓挫:
——如果可能,希望能用上這篇奏文,如覺不妥就請毀掉。臣今年已不在朝中,且已病臥在床,對眼下政治的微妙之處一無所知。但心有所感,於是就試著寫了下來。眼下衰老瀕死的李藏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元宗立刻讓文書官謄抄了這封奏文。當然,這是在把彌四郎等十二個日本人當作從日本派來的使者的前提下給忽必烈寫的賀詞。忽必烈會以什麼樣的心態來讀它,實在連想都不敢想,但眼下高麗能做的也就這些了。這番言辭顯然是李藏用耗盡心血寫就的,不見得不會被忽必烈接受。如果忽必烈對日本的怒火能因此緩和,哪怕只是一段時間,哪怕多少有所緩和,對高麗來說就已經是可喜可賀了。哪怕能讓最糟糕的事情推遲一天到來也好。只要遲上一天,忽必烈盯著日本的眼睛可能就會轉向其他地方去了。
元宗先和文書官張鐸商量了一下,看看把賀使派去見忽必烈是否可行。張鐸說道,如果陛下肯接受,那無論是對國信使趙良弼還是其他隨行人員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張鐸應該是接到了趙良弼的命令,他只在開京停留了半天,當天就立刻帶著十二個日本人朝燕都進發了。元宗將譯語郎將[66]白居任命為表賀使,讓他攜帶奏文一同前往。
從張鐸一行匆匆忙忙地進入開京、再從開京出發的那天算起,剛好過了十天之後的一月二十八日,李藏用死了。享年七十二歲。他沒有子嗣,留下遺言要求火葬。李藏用的屍體由三名僧侶火化。這天很冷,風平浪靜,李藏用身體焚燒時的青煙筆直而上。
二月十日,太子諶從元國回來了。他是前一年為了向忽必烈上奏供給屯田軍如何痛苦一事入朝元國的,秋初曾一度回國,十二月又作為賀使入朝,此時才回國。出席每年一度忽必烈在燕都舉辦的新年賀筵,這是太子諶不得不履行的任務。自林衍廢立事件以來,給忽必烈上奏也好,請求也好,入朝的次數增加了許多,諶只得在燕都和開京之間來回奔走。
諶這次回國時還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以諶為首的一行三十幾人全都辮髮[67]了,還穿上了胡服。
諶一進入王宮,立刻前去拜見元宗。元宗責備他拋棄了故國的習俗。諶說道,如果能減少哪怕一點點高麗所承受的負擔,入朝者選擇辮髮胡服又算得了什麼?對此,元宗無言以對。實際上如果能夠減少哪怕一點點百姓的所受的痛苦,太子追隨蒙古習俗這件小事真的不需特別在意。但看著眼前辮髮胡服的諶,元宗心裡總覺得難以忍受。
諶又接著往下說了。顯然在他看來,現在正是個鼓足勇氣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的好機會。蒙古已經不是過去的蒙古了,而是大元朝。這個大元遠比父王所想像的還要強大得多。它有著巨額的財富和強大的兵力。聚集到新年賀筵上的萬國使臣數量多得難以想像,那盛大的場面無法用言語描述。高麗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現在高麗國內真正了解這一點的,或許只有諶一個人了。高麗在形式上還維持著一個國家的狀態,但實質上只不過是大元的一個藩屬國而已。如果沒有忽必烈的許可,連王宮的一扇門都不能亂動。自己多次入朝,所以對忽必烈的心思、樞密院和中書省等官僚們的想法多少有所了解。他們並不像父王所想的那樣,把高麗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看待。父王現在也應該把以前的想法轉換一下,要以一個藩屬國首腦的心態去臣事於忽必烈。只要具有這種心態,立國之路自然就開闊了。高麗沒有其他生存之道了。父王曾接受李藏用的勸說,請求忽必烈把公主嫁給諶,那時沒有獲得准許。李藏用的想法是對的。在大國身邊立國很難,但進入大國內部、作為其一部分來立國很容易。但現在想想,當時乞求公主下嫁一事真的很滑稽。長期與自己為敵的這個小國到底是敵是友,忽必烈在還沒弄清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把公主許配給自己的。但現在不一樣了,在新年的賀筵上,自己的座次每年都在上升。像今年,忽必烈還親自站起來給自己安排了座位。
按照諶的說法,他已漸漸取得了忽必烈的充分信任,在這一點上,可以說為國家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可能諶是對的,元宗心想。今年三十七歲的諶生來就容貌清秀,人品方面無可挑剔,待人接物也漸漸嫻熟起來。無論和哪國的太子同席,都不會比他們差。諶還說了,作為一個藩屬國首腦心甘情願地去臣事於忽必烈,也許高麗立國的出路也就找到了。但同時也有亡國的危險。李藏用曾提議乞求蒙古公主下嫁給諶,在當時來說只是一種策略,和現在諶所說的情形有所不同。
「辮髮胡服一事,只在入朝元朝的時候做吧!在我國就按照我們的習俗來。」
元宗只對諶說了這麼一句後,就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幾乎在諶從北邊回到開京的同時,趙良弼也從南邊進入了開京。對於沒有完成國信使的任務一事,他深感自責,於是只派張鐸去見忽必烈,自己沒有去元朝,而是留在開京,等待著來自忽必烈的消息。
三月,元宗和金方慶商量之後,派招諭使者前往耽羅島見三別抄。使者選了閣門副使[68]琴薰。由於三別抄在前一年的珍島之戰中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或許元宗的詔諭會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希望從此避免同族血肉相殘,在蒙古兵再次介入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離開開京的詔諭使一行三十餘人中,只有琴薰一人在第二年的四月末回到了開京。據說使者一行在珍島和耽羅島之間的海上被三別抄抓住後拘在秋子島,只有琴薰一人被放上一艘破舊的小船並放到了海上。詔諭文書沒有被現任的三別抄的首領金通精接受,又被他帶了回來。
據琴薰所報,三別抄的士兵們完全沒有投降的意思。他們都驕傲地宣稱自己在為祖國高麗而戰,不久就會把元軍從我國趕走,把飢餓的人們從他們的手中解放出來。
琴薰回來以後,從沿海的各個州縣又傳來消息,說是三別抄的行動又活躍起來了。三別抄在耽羅島的缸波頭裡、涯月築了城,橫行海上,不斷襲擊沿海州縣,搶奪船舶、米谷,抓了很多的居民,現在隊伍越來越強大。三別抄逐漸顯露出了海盜的性格。這種集團無論如何肯定會滅亡的,三別抄也走上了這條路。
元宗無奈之下只好把琴薰派往元國報告三別抄的情況,另一方面,派將軍羅裕去討伐在全羅道出沒的三別抄。但對方採取了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策略,討伐行動並沒有取得理想的效果。金方慶也想親自率兵出陣,但屯田經略司和百姓之間不斷發生的爭執和突發事件讓他根本無暇顧及。金方慶負責十一個地方的與屯田相關的高麗方面的事務,日夜為解決這些事務奔忙。
四月三日,赴元報告日本之行始末的趙良弼的文書官張鐸帶著彌四郎等十二個日本人回到了開京。據張鐸所說,對於十二個日本人來自太宰府警戒所一事,忽必烈很不滿意,並沒有下旨召見。忽必烈和中書省都認為,這是日本人害怕被攻打,所以才派出這幫人來窺探大元的虛實的。
按照中書省的指示,張鐸要帶送還這十二個日本人。四天後的四月七日,張鐸帶著日本人再次離開開京奔赴日本。
元宗派御史[69]康之邵同行。幾天之後,趙良弼也和先行赴日的一行人一道再度作為使者離開開京赴日。元宗這時也讓幾個家臣把趙良弼一行人送到了漢江岸邊。李藏用在瀕死前的病床上寫的上奏文終究沒有被忽必烈採納。
這一年在慌亂之中過去了。連開京的春天的連翹花什麼時候開又什麼時候落都不知道。四月的最後一天,元宗派使者赴元上奏,請求削減屯田軍糧的供應。
進入五月之後,張鐸從日本回來了。而趙良弼發誓這次一定不辱使命,於是決心在國書被送達日本朝廷之前一直留在日本。對於風濤對岸的那個小小的島國,元宗覺得很難理解。他聽說在這個島上,海邊的丘陵都被松樹覆蓋,白色的波浪不斷拍打海岸,然後粉身碎骨,在松籟之間能聽到有刀槍的聲音傳來。但光憑這些描述也很難想像日本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一說起日本,元宗的耳邊仿佛就只有驚濤拍岸的聲音。
八月忽必烈的詔令下來了。其中以嚴厲的口吻命令他們和洪茶丘共同商討如何剿滅三別抄。在和洪茶丘商量之前,元宗詢問了金方慶的看法。金方慶說道,以招諭的形式來解決方為上策,如若不行再組織高麗軍討伐。三別抄已經半海賊化了,只要對這一半進行打擊,就能輕易地收服。如果討伐軍是蒙古兵的話,對他們來說,投降就意味著死,因而他們會持續頑抗到底的。因此,派遣由高麗兵組成的討伐軍排在第二位。必須極力組織蒙古軍加入討伐的隊伍。還都以來的這兩年,高麗已擁有了不需藉助蒙古軍也足以平定內亂的兵力。
在和洪茶丘商議時,元宗把金方慶的話拿出來說了。
洪茶丘知道三別抄的首領金通精有很多族人在開京,於是從中選出五人,把他們作為使者派到了耽羅。然後洪茶丘就南下監督之前忽必烈給這個國家下派的造船任務。對於族人的詔諭,三別抄並沒有任何反應。
從夏末到秋天,三別抄特別猖獗。掠奪全羅道的貢米八百石,襲擊忠清道孤瀾島的造船廠,焚毀合浦和巨濟島的兵船,此類事件層出不窮。尤其是襲擊孤瀾島造船所的戰鬥,持續了很多天,所有的兵船都被焚毀了,船夫們也都被抓走了,造船的工匠們一個不剩的全被殺掉了。這可以說是對元朝的高麗政策作出的有組織的反抗,但另一方面,侵寇守備薄弱的州縣、抓捕官吏、掠奪農村漁村等等完全就是海盜的行為了。漸漸地,他們還阻止船隊停靠在京畿道的靈興島,在近海橫行霸道。不能再任由他們這樣胡作非為了。
這一年的年末,洪茶丘從南邊進入開京後又立即趕赴蒙古。次年三月,他再度回到開京會見元宗,傳達了忽必烈征伐耽羅的命令。作戰命令一日之內便下達了。忻都和洪茶丘統率蒙兵,金方慶則是高麗軍的統帥。按照忽必烈的命令,高麗要把各道建造的所有兵船全都派到南海,兵船數量超過二百艘。其兵力是,蒙古軍二千,漢軍二千,高麗軍六千,規模極大。高麗為此只得動員了各州縣所有的守備兵。
通過作戰規模,元宗和金方慶都知道了,耽羅征伐不僅具有討伐三別抄的意思,這明顯是為了將來組織日本徵討軍而準備的。元宗和金方慶都去找洪茶丘訴苦說,徵集六千名士兵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獲得忽必烈授予這次戰役全部權限的洪茶丘根本就不聽。他只說這是忽必烈的命令。為此,金方慶必須在出征之前湊足相應的人數。
當金方慶率領從全國各地徵集來的六千名高麗士兵出征時,他對元宗說道:
「留在耽羅的三別抄全都會成為死屍的。我已做好心理準備了,要毫不留情地剿滅他們。事已至此,沒有其他辦法了,這一點還望陛下理解。」
元宗也對此表示了理解。
征討耽羅的各軍離開開京朝羅州進發不久,剛好時隔一年,趙良弼一行人從日本回到了開京。趙良弼形神憔悴。在日本停留了一年的他,一直被留置在太宰府,最終還是沒能獲准進入日本的京城,沒有完成國信使的使命就回來了。
元宗接待並慰問了趙良弼,給了他白銀三斤,苧布[70]十匹。同席的達魯花赤李益也想贈些東西給趙良弼,但趙良弼沒有接受。他說道:
「這說到底是從高麗人民手裡搜刮來的,恕良弼不能接受。」
趙良弼為了赴日縱向穿過了半島,重複了兩次往返合浦的旅程,所以他深知高麗各地人民生活的困苦,才這麼說的。趙良弼還在席間說道:
「日本似乎知道了元朝要來攻打,傳聞在大街小巷裡流傳。海邊似乎守備森嚴。既然日本採取這種態度,那日本徵討軍的派遣已成定局,陛下對此要有心理準備。」
有一瞬間,元宗感覺趙良弼的視線和自己的撞到了一起。莫非趙良弼知道了在他的日本之行之前,高麗也曾往日本派出過使者?趙良弼是在一切心知肚明的情況下,把這些秘密都藏在了心裡。他只是跟元宗強調了要做好心理準備,去迎接高麗必將面對的困境。元宗對這個元使隱隱有了好感。其實並非此時才對他有好感的。趙良弼和其他進入本國的蒙使們不同。他作為國信使前來,在渡日之前一直留在開京,時間多達數月,其間沒有干涉過高麗任何的內政,似乎覺得那和自己所承擔的任務無關一樣。他始終堅持自己的這一立場。另外,在剛出使日本歸來時,他只把張鐸派到忽必烈那裡,在第二次渡日之前都一直留在開京,沒想跟忽必烈辯解太多,作為第三者來看,這種態度讓人欽佩。
趙良弼離開開京返回元國一個月之後,從前線的三別抄討伐軍那裡傳來了捷報。忻都、洪茶丘、金方慶三將所率領的水陸軍一萬人從羅州藩南縣出發渡海,分別從三個方向登陸耽羅島,包圍了三別抄的本部缸波頭裡,最終攻陷了城。
首領金通精自殺,其屬下的三別抄一千三百人出城投降。這樣一來,為時近三年的、由曾經的江都特別警備隊士兵們掀起的叛亂就全部平息了。這場叛亂從至元七年六月持續到至元十年四月。
五月,討伐三別抄的軍隊陸續凱旋迴到開京。據最晚於六月凱旋的金方慶所報,元宗得知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那就是,耽羅島難免要成為元的直轄地了。眼下有五百名蒙兵和二百名高麗兵還留在耽羅島。這些駐屯兵是由洪茶丘下令派遣的。據金方慶說,高麗兵的駐屯是理所當然的,但蒙兵駐屯、何況是以高麗兵兩倍以上的兵力駐屯,這顯然讓人無法理解。既然三別抄是在元軍的強力支持下覆滅的,那金方慶就沒有底氣去制約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言行了。
金方慶的擔心在兩個月後成為了現實。兩名蒙將攜帶忽必烈的命令來到了開京。一個是失里伯,身負耽羅國招討使的使命,另外一名是副使,叫伊邦寶。與因崔坦內附而成為元的直轄地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樣,把招討使派到耽羅國只能說明該地又要成為元的直轄地了。
似乎忽必烈並不滿足於此。以耽羅島的平定為分水嶺,在元宗的周圍,許多東西都在蠢蠢欲動。六月,屯田經略使忻都被忽必烈召回元朝,七月,金方慶也突然被召去了。將士、官員們在元國和高麗之間頻繁往來,以造船監督使身份來到開京的人有好幾撥。屯田經略使催促軍糧供給,百姓請求減少軍糧供應,這些喧囂幾乎每天都在元宗的周圍發生。
慌亂之中,元宗聽聞了一個傳言——趙良弼去年五月去燕都參見忽必烈時,忽必烈曾說了一句話:「卿並未有辱君命。」元宗真心為這個對自己國家懷有好意的蒙古人感到高興。他似乎從長久以來的一片暗淡當中看到了一小片藍色的天空。
秋初時候,他見到了七月被召入朝的金方慶派來的使者。據使者所說,金方慶一入宮參見忽必烈就被安排坐在了丞相[71]的次席,受到了盛情的款待,獲賜金鞍、彩服[72]、金銀等,無限尊崇。對於忽必烈的這一特殊厚待,金方慶並未覺得這是對他征伐耽羅的恩賞,而是認為不久之後自己可能會攤上一個更為重大的任務。於是,金方慶把自己在元都時想到的轉告給了元宗——現在到了需要高麗君臣們下定決心去面對一件大事的時候了。一件大事,當然指的就是派遣日本徵討軍一事。
十月,洪茶丘又被忽必烈召了回去。在離開開京之前,他又重新強調了年內應該儲備的兵糧的數量,下令徵召人手,以便把木材從山裡運出來,無論數量多少,對於現在的高麗的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十一月,元宗又從入境來的元使的口中知曉了關於趙良弼的一條傳言。這比之前聽說的忽必烈言語褒獎趙良弼一事更為詳細。在被忽必烈詢問是否應該征討日本時,趙良弼作了如下的回答。——臣居日本歲余,睹其民俗,狠勇嗜殺,不知有父子之親、上下之禮。其地多山水,無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況舟師渡海,海風無期,禍害莫測。是謂以有用之民力,填無窮之巨壑也,臣謂勿擊。
聽了這番話,元宗感覺趙良弼明顯是站在高麗的立場上,拚命地在維護著高麗的。勿擊,勿擊,勿擊……元宗數次重複著這句話,似乎是為了驗證趙良弼最後的這句話會如何在忽必烈的心裡紮下根來一樣。在反覆念叨的過程中,這個詞在元宗的口中逐漸變成了具有說不清是祈禱還是詛咒意味的語言。元宗這時才突然發現,自己本想大聲喊出「勿擊」來的,結果卻沒能發出清晰的聲音。嘗試了好幾次都一樣。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咽喉有一種神奇的效果,它不知何時就阻斷並扼殺、毀滅了自己的聲音。周圍的人都留意到了元宗有時不能發聲的情況,但元宗本人此刻才注意到。
十二月,十幾名肩負檢閱兵糧使命的元使來到了開京。
高麗派官員和元使一起下到諸道去調查兵糧的數量。十二月初有冰雹,之後是雪,一直持續下到年底,把高麗的北方一半都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