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第四章
元宗、太子諶、李藏用還有去往燕都的一百多名隨從於十七日一同離開了江都。赴燕都途中的一行七百人之中,有六百名是分開行動的,在進入東京後他們便留在了當地,並沒有去到燕都,元宗一行人要在東京和他們會合後再一同回國。和來時一樣,雪每天都在下,而且還颳起了大風。同樣是為雪所困,但來時總想著儘快趕往燕都,情緒高漲,歸途則不然,對一行人來說,是一段充滿苦澀的旅程。一望無際的天地之間被塗成白茫茫的一片,河面只看到尚未完全凍結的一小塊地方露出了些許藍色。
第五天時他們進入了一個有著一座大寺院的城市,元宗發了燒,只能臥病在床。李藏用和諶商量後,決定留在那裡,一直等到元宗的病痊癒。雖然大家都想儘快回國,但是江都已委託給悰代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現在西京已經為頭輦哥的軍隊所占據,林衍不可能再有什麼異心了。如果有,那就只能說是自取滅亡了。無論是對元宗、諶還是李藏用來說,這次歸國的旅途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艱難。北界西海六十座城已成為蒙古的直轄地,去到東京後就得和進駐高麗的殿後軍頭輦哥的軍隊同行了。頭輦哥的軍隊在還都之前一定會駐留在開京、江都的,在還都實現之後他們到底會不會撤走還是個疑問。從忽必烈之前的做法來看,說它是一支半永久的駐留部隊也不稀奇。
元宗的病情兩三天後就有了好轉的趨勢,但李藏用決定不能有絲毫的勉強,於是又讓一行人停留了好幾天。之後的某一天晚上,李藏用做了一個夢,他夢見林衍因為背部的疽發作而死去了,這毫無疑問是個夢,但夢醒之後,李藏用還沉浸在那完全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感覺中。夢中出現了林衍的次子惟茂,他請求賜給自己病死的父親參知政事一職,自己則想當校定別監[53]。李藏用被惟茂帶到了別的房間,那裡躺著林衍,走到旁邊仔細一看,果然已經死了。
在凌晨微微發白的房間裡,李藏用睜開了眼。林衍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林衍已死……他的內心五味雜陳。林衍廢立國王導致了高麗如今面臨的困境。從這個意義上說,禍害國家的人死就死了,沒什麼了不起的,但除了對一個死者感覺到冷漠之外,其間還夾雜著悲哀和憤怒。這不僅僅是說林衍,在金俊被殺時,還有在金俊之前顯赫一時的崔氏一族被打倒時,李藏用都有同樣的想法。這些武將生前都把守衛江都的特別守備隊三別抄掌控在手中,對三別抄的力量過於自信,以至於對臣屬屈從於蒙古、對在蒙古的皮鞭之下委曲求全的態度並不認同,或多或少都沒有放棄據守江華島的想法。他們在捍衛自己權勢的同時,事實上也成為了國家的禍害,但光這樣評價他們也不合適。
現在的情況是,林衍之死出現在夢中,實際上他是不是死了還不清楚。如果是真的……想到這裡的一瞬間,李藏用臉色都變了。如果林衍的死是事實的話,反對還都的勢力就消失了,頭輦哥軍隊進駐的理由不也就不存在了嗎?也就是說,高麗又獲得了一次上奏忽必烈、建議撤銷頭輦哥軍進駐命令的機會。就算上奏最終無效,但只要還有上奏的機會,那就必須利用。想到這裡,他發自肺腑地希望林衍的死不是在夢裡,而是現實中真實發生的。
兩三天後,一行人離開了那座城市。只上路走了兩三天,就又被迫停在了一座被雪覆蓋了一半的曠野中的小山村。元宗又臥床不起了。對此,元宗自己和太子諶都顯得很焦躁,但李藏用還是覺得元宗的健康最為重要,他反對哪怕有一點點的勉強。一行人在這個村落里住了十多天。等天氣平穩一些之後才又出發了。然後又是走一天又在下一個村休養三天的狀態。諶說,這樣下去的話,等到達江都,漫長的冬天都過去了。李藏用回答說,那也沒辦法,因為吾王的健康是無可替代的。
李藏用雖然確實擔心元宗的健康狀態。但並不僅僅如此。他的心裡還在期待一件事。那就是使者從江都前來報告林衍的死訊。林衍的死雖然發生在夢裡,但從這個夢的真實度來判斷,他覺得林衍實際上已經病死在江都了。這一想法在他的腦海里與日俱增,已隱約成形。林衍肯定已經死了。
報告其死訊的使者最遲在三月末前就會到達東京的,他想。
如果這一行人進入東京時,那個報告已經傳到東京行省的話,那麼,在隨頭輦哥軍一起向高麗進發之前,必須再試著向忽必烈上奏,以阻止頭輦哥軍隊的進駐。正因如此,李藏用心裡才暗暗地打著算盤,最好在四月初之前這一行人不能到達東京。他們到達東京是四月十日,從二月十七日離開燕都到進入東京花了將近五十天,這比李藏用所盤算的日子還要長。
雖已進入東京,但江都的使者還沒來。李藏用也就放棄了長久以來自己心裡對於林衍已死的妄想。元宗一行人到來的同時,早就等在那裡的頭輦哥軍的一部分就作為先頭部隊離開了東京。兩天之後,剩下的部隊也夾在元宗一行前後離開了東京。頭輦哥軍所有的兵都全副武裝,這次出動名義上是為了守護元宗,但部隊的陣勢也著實嚇人。
一行人於當月的二十八日泛舟於鴨綠江上,之後到達了位於江中島上的大富城。過了江就是故國了,那裡現在應該已是蒙古的直轄地了。元宗和諶、李藏用看著江流,全都一言不發。一行人所乘坐的船的前後,滿載著蒙古兵的數幾十艘兵船首尾相接。
五月初時,被頭輦哥軍前後護衛著的元宗一行人接近了西京。蒙古兵的身影又出現在了眼前。西京已改名為東寧府,安撫高麗使[54]頭輦哥率領著號稱二千、實際數量是好幾倍的兵力駐屯在這裡。進入元宗等人視線里的全都是頭輦哥麾下的兵。
還有一天行程就要進入西京的那天,頭輦哥來到元宗的身邊,和他商議派使者前往江都一事。說是商議,只是形式上而已,準確說應該是作為東京行省長官的頭輦哥單方面作出了決定。頭輦哥的部下徹徹都和元宗的大臣鄭子璵兩人被選出來作為催促林衍入朝的使者被派往江都。這一天是五月六日。在兩個使者回來之前,元宗一行人和頭輦哥的部隊就留在原地。徹徹都和鄭子璵二人於十一日回到頭輦哥的行營,報告說林衍已於二月二十五日病逝,其子林惟茂已經繼承了父親的官爵。李藏用夢到的事情實際上已真實發生了。
而報告林衍死訊的使者已於三月七日被派往蒙古——派出他的是作為權監國事留守的元宗的第二子悰。所有事情都和李藏用所預想的一樣。只是使者沒有經過東京,這一點李藏用沒有想到。
元宗讓使者鄭子璵攜去命江都臣僚還都的詔諭,對此江都的百姓們都很平靜。詔書內容如下:——帝使行省頭輦哥國王及趙璧等率兵護寡人歸國,仍語之曰:「卿歸諭國人悉徙舊京,按堵如舊,則我軍即還,如有拒命者,不惟其身,至於妻孥悉皆俘虜。」今之出陸毋如舊例,自文武兩班至坊里百姓,皆率婦人小子而出,又漕運新興倉米一萬石以支軍餉及行從之備。且慮愚民見大兵壓境,必致驚動,宜速傳諭,令諸道民安心樂業犒迎王師。[55]
頭輦哥軍隊先出發,間隔一天後元宗一行人也出發了。
十六日時元宗到達龍泉驛,在那裡,從江都來的使者告知了他林惟茂被殺、李應烈、宋君斐等武將們被流放海島的消息。具體情況不詳,前來報告此事的使者自己也不了解情況。元宗、諶和李藏用這下才知道江都的動盪與混亂。但林惟茂已經被殺,被流放到海島的李應烈、宋君斐等武將們原本也反對還都,從這一點來看,在元宗等人進入江都之前,反對還都的勢力就已消亡殆盡這種觀點是成立的。就這一點來說,事態的發展對還都一事還是有利的。
頭輦哥部隊五月二十日回到開京後便駐屯在升天府。他直接派人去江都抓了林衍的妻兒。元宗一行人也晚一天進入了開京。頭輦哥逼迫元宗即刻實施還都計劃。和元宗商議之後,李藏用也覺得事態既然已經如此發展了,或許一口氣把江華島的居民都轉移到開京能更好地防止事態的惡化。於是元宗於二十三日命令江華島的居民還都。
返回的詔使報告說,三別使堅決反對還都,江華島當即就陷入了混亂。島內好幾處地方都起了火,發生了小規模的戰鬥。
第二天是二十四日,島上的一千幾百名居民很多人只穿著衣服跑進了開京,人人都說,想離開江華島越來越難了。
分不清到底是盜賊還是三別抄士兵的人正在海上追捕從甲串津、草芝津、碧瀾亭等三個渡口向大陸本土轉移的居民。
二十五日,和前一天差不多數量的脫島者進入了都城。
據他們的報告得知,三別抄在島上各處都貼了禁止離島的布告,居民們把妻兒、財寶堆在小船上漂在江上時,不斷被三別抄的兵船追殺。頭輦哥逼元宗同意自己親自率兵出戰以平息事態,但元宗、諶和李藏用都強調己方要親自處理此事,拚命制止頭輦哥軍隊出動。他們必須極力避免頭輦哥軍的出動刺激到三別抄。因為,原本三別抄會做出這等舉動,就是因為頭輦哥的大軍進入了開京。
李藏用把入朝蒙古時的一行七百人和為了迎接元宗而從江都來到開京的三百名左右的將士派到與江華島相對的幾個地方,讓他們負責收容從島上脫身的人。脫逃的人不分晝夜身無一物地逃往江岸。夜裡,本土和島上都點了篝火,於是漢江的水流都呈現出異樣的紅色,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舟艇在紅色的水面上你追我趕。
二十七日凌晨,元宗把鄭子璵派到江華島告諭三別抄,同時自己也親自駐輦於文殊山山腰上的文殊寺中,文殊山和江華島近在咫尺。接近中午時分,宮城裡的妃妾、侍女們等一群人都成功逃離江華島,進了升天府。下午,元宗又把將軍金之氐派到江華島去宣撫三別抄,但沒有任何的效果。這一天頭輦哥又逼元宗出兵,元宗懇求他再通融兩天。
二十八日元宗又把數名武將派到了島上,但赴島的使者盡數為三別抄所捉。這天夜晚,焚燒江華都城的火焰照亮了整片天空,從開京都能望見。
二十九日,元宗和諶、李藏用合計之下,最終宣布解散三別抄。誰都明白,再這樣下去事態就難以控制了。高麗的當權者們不想讓頭輦哥的軍隊出動,那樣局面會更混亂,於是選擇解散三別抄。元宗安排一名被俘的三別抄的士兵攜帶詔書前去島上傳令。可以想像,因為這道解散三別抄的命令,三別抄內部必定會出現種種不統一的看法,如此一來,他們那原本有組織的行動也就自然瓦解了。
三十日,江上異常的平靜。島上逃出的大大小小的船隻可以暢行無阻地渡江。之前所發生的就像是一場夢,三別抄的兵船一艘都看不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六月一日,從島上逃出來的人們報告說,將軍裴仲孫已經成為了三別抄的統帥,他擁立永寧公 的長兄承化公溫為王,並組建了新的官府。這樣一來事情就不只是混亂,而是明顯往內亂的方向發展了。
第二天的六月二日,頭輦哥傳令麾下的三千名士兵出動,隨時準備進攻江華島。舟艇被從沿岸的各個村落中徵集而來,分布在十餘處。元宗和諶、李藏用此時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止頭輦哥軍出動了。
三日,李藏用和太子諶兩人決定前往江華島。李藏用還沒放棄平息事態的希望。他要在蒙古兵登陸江華島之前再見一次三別抄的首腦們,以阻止國土陷入更大的混亂中。李藏用和諶從升天府乘船前往江華島已接近中午時分了。兩人帶了數名隨從,先從島北端登陸,而後乘上了同船運來的馬,接著再向江都進發。他們沒有帶很多隨從,因為擔心這會刺激到三別抄。
一人行道過的幾乎每個村子裡都看不到人影。據偶爾出現的一個老爺爺所說,聽說蒙古兵來了就會殺人,所以村民們都躲到樹林裡去了。而在另一個村子,只看到一個站在路邊的青年,詢問之下才知道,三別抄想徵召每個村子裡的男女,所以村民們全都跑到山裡躲起來了。他們所說的都各不相同。
接近江都時,村子裡倒是還能看到村民們,但很多人都趴在地上大哭大叫。說是年輕人全被三別抄抓上了船,隨三別抄一起往南邊去了。女人們的丈夫和孩子都被抓走了,她們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天地間。
一行人進入了江都。江都的樣子全變了。所有的房子都已被毀,家中的物件散落在路上,王宮的一部分和官衙街都被燒毀,還有些地方在冒著煙。王宮裡有少數的士兵在守護,悰倒是沒事,但金剛庫[56]的大門已經被毀,其中的大部分兵器已被搶走。
據悰所說,將軍裴仲孫和夜別抄[57]指諭盧永禧二人作為首謀者發動了這次叛亂。他們擁立承化公溫為王,把金剛庫里的兵器分發給士卒們,今天一大早就把公私財物、婦女兒童都放到了船上離開了江華島。撤退的船首尾相接,一直從仇浦連到缸破江,數量多達上千艘。恰好百官們都赴開京迎接國王去了,他們的妻兒很多都被三別抄抓住了。將軍李白起和玄文奕的妻子、直學[58]鄭文鑒等都因反對裴仲孫而被斬殺。
李藏用先派使者前往開京,然後直接封了金剛庫,在全島張貼布告以安定民心。又派人把因渡江而溺死漂過來的屍體收集起來燒掉。
三天之後,還都正式開始。王宮、各個官衙都被搬到了開京,武人和官吏們把自家所有的物品都搬到了開京。高麗王朝斷然實施重返大陸的計劃。但誰也不曾預料到的是,還都居然是在如此混亂、犧牲如此之大的情形下實施的。還都開始當天,江都的天清澈得一片雲都看不到。天上的太陽十分耀眼,在所有人的眼中看來都顯得那麼空虛。江都在一日間便成了一片廢墟。在這片廢墟盡頭,有初夏的風拂過,海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大群的鳥兒落到了北邊的城牆裡。
搬到開京就是回到了舊都,在所有人的眼裡看來開京都是一座嶄新的都城,嶄新得讓人感覺陌生。六月中旬,當新都城裡臨時的官衙和給文武百官們建造的粗劣的府邸在不分晝夜加緊建造時,前一年夏天離開江都前往日本的國信使金有成等人回來了。一行七十人從開京的南門進入。雖說是南門,但城門皆已毀於戰火,夏草從鋪設在地面的大塊條石之間探出頭來。一行人就從那裡進了城,在兩處蒙古兵的屯所接受了查驗,然後沿沙塵飛舞的都城大路徑直向王宮走去。
一行人先是在臨時搭建的宮殿的一間房裡接受了茶點接待,但每個人都因心繫著家人的安全而憂心忡忡。
金有成徑直謁見了元宗,上奏了日本之行的前後經過。
一行人是去年九月十七日到的對馬島,在伊奈浦短暫停留後,奔赴九州太宰府,住進了守護府。今年二月之前一直留在當地等候日本朝廷的返牒,但最終還是沒有等到,於是只能回國。
根據元宗的指示,金有成要把事情的原委上奏給忽必烈,於是他在第二天便踏上了入朝蒙古的旅程。
放棄江都逃到海上的三別抄曾作為江都的警備隊立下赫赫戰功,但眼下只能被冠上叛亂暴徒集團的名號了。作為元宗也不得不放棄了叛軍三別抄,六月十六日他把參知政事申思佺作為討賊將軍派到了全羅道。申思佺所率士兵僅有一百人。他在全羅道聽聞三別抄在大陸上現身,於是又折返回了開京。誰也不知道他是因為害怕三別抄而逃回來,還是因為在做好被羞辱的思想準備後,決定避免與常年同為高麗軍一翼、一起共參國事的三別抄交戰。對此,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味蟄居。即日申思佺就被免了官職。
三別抄擁立承化公溫並設置官府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但他們這麼做與其說是對高麗王朝的背叛,不如說是對長久以來一直壓迫高麗的蒙古的反抗,是這一反抗意識積累後突然爆發的結果。蒙古軍以監視還都為由進駐高麗只不過是導火線而已。因此除了那些被三別抄奪去妻兒、殺掉親朋好友的人之外,一般的民眾就算不希望他們勢力增強,也不一定都盼著他們滅亡。都覺得他們替自己做了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首領裴仲孫等可以被剿滅,至於三別抄的士兵們,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饒過他們的。元宗和李藏用也有這番心思。但只要三別抄之亂還沒平定,頭輦哥軍隊就不可能撤退,今後蒙古軍還可能以此為由進駐高麗。
八月,三別抄占領珍島,侵掠了附近的州縣,所作所為越來越像強盜。消息傳到開京後,元宗任金方慶為全羅道追討使,下達了討賊的命令。此前金方慶和蒙克多的軍隊一起駐留西京,為了不讓蒙克多的軍隊開到大同江以南,他始終在暗自努力。頭輦哥軍已進駐開京,如果蒙克多軍也南下的話,那高麗混亂的局面會愈演愈烈的。
金方慶遵照命令進入了開京。一接到追討三別抄的命令,便即刻率軍出發。他擔心如果晚一天出發,就會給蒙古兵介入的機會。金方慶所率領的親兵不過六十餘人。本國的叛亂要以本國的兵力來收拾,這使他無暇顧及兵力的多寡。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面見三別抄的首領裴仲孫,商談一下該如何解決此事。但金方慶的預感對了,從蒙古派來和頭輦哥交接的蒙將阿海以這是忽必烈的命令為由,提出要加入三別抄討伐戰中。高麗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九月中旬,金方慶和蒙將阿海一起率領由高麗、蒙古混編的軍隊一千人——可以說幾乎全是蒙古兵——朝著開京進發。對金方慶來說,這是對同一血統的同族人的征討,多少還有所顧忌,但對於阿海來說,這只不過是對他國暴徒的鎮壓而已。所以一開始兩位指揮者之間就水火不容、不可協調。征討軍進入三別抄士兵橫行的泉州,又開到羅州,四下追著敵人跑,最後到達了他們的據點——珍島對岸的三監院。在數次的交戰中,雙方各有勝敗。這時出現了「金方慶通敵」的傳言。為此,金方慶不得不一度返回開京去證明這是無稽之談,然後再重返前線。立場各異的高麗的將軍和蒙古的將軍只要一起站在戰場上,這種爭執幾乎都會爆發。至元七年,即元宗十一年的秋天就這樣在忙亂之中被送走了。
不斷有與三別抄作戰的捷報從南部半島傳到位於開京的高麗政府。此時的李藏用感受到了漸濃的秋意,一種類似於梧桐葉大片大片無聲掉落的感覺,卻沒有捷報帶來的喜悅。
十二月,忽必烈的詔令突然下達了。
——朕惟日本自昔通好中國,又與卿國地相密通,故嘗詔卿道達去使講信修睦,為渠疆吏所梗,不獲明諭朕意。後以林衍之故不暇及今,既輯爾家,復遣趙良弼充國信使,期於必達。仍以忽林赤、王國昌、洪茶丘將兵送抵海上,比國信使還,姑令金州等處屯住,所需糧餉,卿專委官赴彼逐近供給,鳩集船艦待於金州,無致稽緩匱乏。
除此之外,還附上了詔諭日本書函的副本。
——蓋聞王者無外,高麗與朕既為一家,王國實為鄰境,故嘗馳信使修好,為疆場之吏抑而弗通。所獲二人,敕有司慰撫,俾齎牒以還,遂復寂無所聞。繼欲通問,屬高麗權臣林衍構亂,坐是弗果。豈王亦因此輟不遣使,或已遣而中路梗塞,皆不可知。不然,日本素號知禮之國,王之君臣寧肯漫為弗思之事乎。近已滅林衍,復舊王位,安集其民,特命少中大夫秘書監趙良弼充國信使,持書以往。如即發使與之偕來,親仁善鄰,國之美事。其或猶豫以至用兵,夫誰所樂為也,王其審圖之。
元宗讀罷詔書,捧到與頭部平齊的位置後,把詔書裝進了盒子中。雖然暫時忙於其他事務而無暇顧及,但這名債主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突然恰到好處就出現了。林衍的國王廢立事件,崔坦的叛亂,西界北海的內附,蒙克多軍的進駐,頭輦哥軍的入國,三別超的叛亂,還都,——從去年到今年,許多的事情像一陣波瀾一樣涌了過來,這使他忘記了最重要的事。但在那陣波浪過去後,一個真正的、和別的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大浪緊接著就殺了過來。等詔使走後,元宗把詔書遞給一旁的李藏用。李藏用畢恭畢敬地打開了。
讀完之後,李藏用忽然有了種想要刺死忽必烈的強烈念頭。除了把忽必烈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掉以外,他再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了。如果能的話他當然會去做。若能刺殺成功,那該是多麼地暢快啊。但那種激情很快就從李藏用心裡消失了。他的臉色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對元宗說道:
「臣今年七十歲了,在處理國難時已經力不從心。但眼下臣必須保重身體,哪怕能多活一歲也好。災難苦患一旦來了,就一定會接二連三的。人和國家都如此。但如果能解決掉其中任意一個災難或是苦患的話,那就會成為一種契機,就能把它們一個個地解決掉。為了迎接這一時刻的到來,我們必須能經受得住痛苦的時刻。李藏用要活到所有事情都好轉的時候。忽必烈要向日本派遣國信使,此事和之前不同,詔書內容非同一般。但光憑這個還不能斷定他一定會派軍征討日本。一切都要看日本的態度而定。作為高麗來說,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日本作出刺激蒙古的舉動。高麗目前能做的唯有這件事了。」
李藏用說著,表情變得極其僵硬:
「我們高麗自己要往日本派遣使者。在蒙使赴日之前,我們先把使者派到日本。日本的統治者們有必要事先了解這次蒙使派遣意味著什麼,忽必烈決心如何,蒙古的國力到底怎樣。如果日本清楚了,想必不會魯莽行事。臣以為,這是高麗必須做的最要緊的一件事。還有就是要儘快平定三別抄之亂,此其二。雖然我們很同情三別抄的士兵們,但在國家生死關頭作亂,就只能作為國家的仇敵,這是絕不容許的。
如果不藉助蒙古兵就無法平定的話,那我們就必須藉助蒙古兵的力量。關鍵是要儘快消除內亂。國家內部亂了還怎麼防備外患。據詔書所說,蒙古大軍要由三名將領指揮進入我國。眼下我們無法阻止。他們一定會長期駐屯的,最可怕的是,這些部隊會屯田並定居下來。這是必須要阻止的,但臣還沒有什麼方法。早一日鎮壓內亂,打消蒙古征討日本的念頭,否則無法緩解人們對蒙古屯田的不安。」
李藏用說道。說到最後,他甚至強烈地感覺到,或許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忽必烈最想做的事,肯定就是要把蒙古兵永久駐屯在高麗。在赴日國使回國之前,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把蒙古大軍囤積在半島南部。因此為了派遣國信使而進駐高麗只不過是個藉口,其目的還是想把大軍投入到高麗來。為了讓蒙古大軍成為永久的駐屯部隊,他派他們屯田,因此才不給高麗增添些許的負擔,這是可以理解的。十二月二日,為了上奏還都及三別抄作亂一事而入朝蒙古的太子諶回來了。隨同諶一起回開京的還有蒙古斷事官[59]不哈。不哈謁見了元宗,在席間說道:
「聽說林衍廢立國王時參與謀叛的人都還在朝中,不問其罪,何以懲惡?」
顯然是在說李藏用。元宗沉默了。李藏用也在席間。他感覺自己反而被原本想要刺殺的忽必烈用短刀刺了一刀。
「陛下或許覺得臣當時就該死的。但是無論如何,李藏用那時還不能死。希望你歸國之後可以向陛下稟明此事。」
李藏用說道。
第二年至元八年正月五日,元宗免去了李藏用的官職。
不哈是肩負著把李藏用逐出朝廷的使命來到高麗的,因此,元宗不得不遵從這一指示。十二日不哈離開開京返回蒙古。
幾乎就在同時,去年年末降下的詔書中所說的要派往日本的國信使趙良弼和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三個蒙古將軍率領著兩千名士兵家臣們進入了開京。元宗和都出到都城北郊去迎接這一行人。
開京里滿是蒙古士兵。除了接替頭輦哥的阿海所率的軍隊之外,還有新來的蒙兵們,於是所有的民房都被占了。元宗本來對入境監視還都事宜的頭輦哥軍在還都後還一直留在高麗頗有異議,但由於統帥的頭輦哥和阿海的交接,不知不覺中這支軍隊的性質已經完全改變了。現在可以說已完全成為三別抄討伐軍了。三千兵力的三分之一開往前線,剩下的全都留在了開京。前線部隊和留在開京的部隊之間經常一點點地相互交替。因此,既有不斷從前線回到開京的士兵,也有不斷從開京往南進發的部隊。
就在此時,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等人所率領的部隊開進來了,開京也因此完全成了蒙古的軍都。高麗兵只有分布在王宮裡的極少數的士兵,不足一百名。這幾十年間,高110麗擁有的唯一防衛兵力三別抄現在已成叛軍,各地雖然還留存有少許兵力,但也不能把他們都調到開京來。他們進京以後才知道,原來國信使趙良弼出使日本是在秋天九月時就已經定下來的。新來的蒙古兵肩負著在趙良弼赴日未歸前駐留金州、合浦一帶的任務,所以如果是從國信使出發的秋天開始算的話,他們駐留期就是從這一年的秋天直到下一年,還早得很。這意味著早在九月就來到高麗的這支軍隊,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要留在這個國家了。實質上,高麗的首都現在已經完全被蒙古兵所占領了。
三月三日,蒙古的忻都、史樞兩位使者到來。兩人帶來了忽必烈的詔書:
——朕嘗遣信使通諭日本,不謂執迷固閉,難以善言開諭。此卿所知今將經略於彼,敕有司發卒屯田,用為進取之計,庶免爾國他日轉輸之弊,仍復遣使持書先示招懷,卿其悉心盡慮,裨贊[60]方略,期於有成,以稱朕意。
毫無疑問,這是關於屯田置立的詔書。李藏用所擔心的事情終於成為了現實。使者忻都、史樞二人肩負屯田經略使的職務。詔書中有「發卒屯田」的表述,但不知屯田部隊是指現在在都城裡的庫臨其、王國昌、洪茶丘等部隊,還是負責討伐三別抄的阿海的部隊,又或者以上都不是,有別的新的屯田部隊要入境來?
李藏用已成為了市井之人,正閒居在都城一隅。元宗派人帶上詔書的抄本,把這件事轉告李藏用。高麗朝中幾乎每天都有蒙古的武將,所以元宗沒能找到和李藏用見上一面的機會。李藏用寫的回函很快就送了過來。其中說道,無論發生何事元宗都不能驚慌。這並非指常人完全預料不到、讓人完全束手無策的事。高麗這幾年發生的事件其實都是可以預想得到的。忽必烈也是人,既然是人,他能想到的事情也終究是有限度的。關於屯田置立一事,說明忽必烈手裡的棋子已經下完了。現在雖然無法預料是要把蒙古兵作為屯田兵配置在我國,還是會派新的蒙古兵來,但既然形勢如此,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屯田兵會徵收所有的物資,因此高麗今後將會面臨極大的痛苦,這也是無奈的事。臣最近年老體衰,什麼病都找上門了,今後會越來越痛苦。原本在這些病到來之前還覺得不能忍受的,但等它們真的來了,卻意外地發現自己還能忍受。陛下要忍受下去,高麗的人民也必須要忍。在忍受這些痛苦的同時,希望陛下能做兩件事。一是儘快鎮壓內亂。另一件就是去年年末所奏之事,這不好寫在書面上,但是希望務必實行。忽必烈對日本抱有何種想法目前已經很清楚了。萬一要發兵征討日本,那對高麗來說就不再只是痛苦,而是死路一條了。
元宗立即明白了李藏用要自己去做什麼事。甚至當時說到此事時李藏用那痛苦的表情都歷歷在目。那就是,從高麗自己的立場出發,在趙良弼赴日之前先行派出使者。這樣做究竟有無效果不得而知,但元宗還是想試試。只是這麼做需要下很大的決心。說起來,這是對忽必烈的背叛行為,要做的話就要神不知鬼不覺。事情一旦敗露,無論是高麗也好,元宗也罷,都會面臨悲慘的命運。今年秋天趙良弼出使日本一事恐怕就會決定是否要派兵征日了,這將左右高麗的命運。從這個意義上說,為了高麗的國運,如果行之有效,那就必須去做。一旦事情發展到了蒙古出兵伐日的地步,那就像李藏用所說的那樣,高麗面臨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屯田經略使忻都、史樞來到開京幾天後,中書省關於屯田的書函被交到了元宗手裡。書函中明確了蒙古的高麗屯田計劃,以及高麗對此會負擔的責任。忻都和史樞兩人對此先進行了補充說明。
根據他們的說明,監管屯田相關的一切事宜的官衙被稱[61]
為屯田經略司,置於東寧府治下的鳳州。屯田置立的場所包括開京、東寧府、鳳州、黃州、金州等十一處。屯田的官兵就是現在駐屯在高麗的蒙古全軍。
聽完兩人的話,元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說屯田的官兵就是現在駐屯在高麗的所有蒙古軍的話,那麼數量是很大的。往少了說也不會低於六千人。而且詔書里還寫了更為不尋常的事情——屯田所需的農牛六千頭的一半,即三千頭,需要高麗準備,蒙古會以絹作為交換;所有的農器、種子、軍馬草料以及今年秋天的軍糧等全都由高麗負責提供。
元宗突然有一種想要大喊出來的衝動,還好總算忍住了。他開始相信李藏用的話了。人這種東西,就算遭受多麼大的打擊也總能忍住的,國家也一樣,就像李藏用說的那樣。
元宗立刻把農務別監[62]派往各道,安排人把耕牛和農具運到鳳州,然後上書給中書省:耕牛三千頭雖然是很難接受的數目,但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就不再申辯了。對官絹下賜一事感恩戴德。經略使史樞、庫臨其、趙良弼、王國昌、洪茶丘等人商議之後,讓高麗告知實際繳納的耕牛、農具、種子等的數量。高麗答覆說,在農作期間肯定趕得及交付耕牛一千零一十頭、農具一千三百個和種子一千二百碩[63]。在年內可以提供包括上述的一千零一十頭,共計兩千頭的數量。農具、種子雖然比貴國所要求的數字要少,但會努力爭取,逐漸達到所需要的數額。軍糧方面也會盡力籌措,保證不讓貴國的兵馬忍飢挨餓。
在高麗的君臣們為處理此事焦頭爛額的關鍵時刻,三別抄的勢力正不斷增大的報告一個接一個被呈報到開京。三別抄在西起全羅南道的長興府、東到慶尚南道的合浦、金州一帶,一路侵掠南海各個州縣,現在已經控制了三十多座島嶼。
屯田經略使忻都到達開京後不久就接到了任務,要他統率所有的蒙古駐屯軍。阿海被從前線召回,忻都成為了阿海所率部隊的統帥。北界西海的駐留軍也是如此,指揮者蒙克多被令歸還,其軍隊也都由忻都統率。除此之外,洪茶丘所指揮的高麗歸附軍一千、新入境的永寧公 的兩個兒子熙及雍所率的高麗歸附軍一千人也都接受了忻都的指揮。永寧公跟隨頭輦哥軍進了高麗,但不久就生了病,只得返回自己的領地遼東,由其兩個兒子頂替著進入了高麗。還有和趙良弼、洪茶丘一起來高麗的庫臨其、王國昌兩位武將也被從要職上撤了下來,駐留高麗的所有蒙古軍的指揮權都集中到了忻都一人的手裡。從此刻起,和忻都一樣,二十八歲的青年武將洪茶丘在高麗的存在感逐漸增強起來。
在和蒙古軍交涉的過程中,元宗和忻都、洪茶丘兩人見面的時候最多。每當此時洪茶丘總是一言不發,全由忻都一個人發話。但到了關鍵時刻,忻都總會看向站在一旁的洪茶丘。他看著洪茶丘的眼色,附和著元宗的話語,或是否定其中的某些地方。不僅僅是元宗,高麗的朝臣們也都有同樣的感受。忻都所說的、所想的都顯得很體諒高麗,而洪茶丘卻絲毫不會。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也就是「諾」和「否」之類的而已。但他嘴裡說出的「否」這個詞中包含著難以形容的冷酷,讓人覺得極其討厭。
四月中旬,為了討伐盤踞珍島的三別抄,忻都率軍離開了開京。永寧公 的兩個兒子也各自率軍加入了戰鬥。半個月之後,洪茶丘也率領僅僅由高麗歸附人編成的征討軍離開了開京。不管是忻都還是洪茶丘,元宗都親自站在王宮前面給出征軍送行。這兩次出兵都是為了鎮壓本國的叛亂,而且是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出動的,所以忽必烈必須得出來送行。
戰鬥以驚人的速度展開。忻都、洪茶丘、 的兩個兒子、金方慶也都加入其中。五月五日他們就進入珍島,並很快攻陷了那裡。捷報不斷傳到元宗處。每次接到捷報時,元宗就把使者派往忽必烈那裡。三別抄的男男女女被俘的有一萬餘人,被擁立為王的承化公溫被斬,首領裴仲孫戰死。戰敗的三別抄由金通精率領著殘兵敗將遠遁耽羅島。
戰鬥進行期間,開京的大街小巷久違地重現了高麗首都的面貌。蒙古兵大都往南部去了,所以街上很少見到蒙兵的身影,而高麗的男男女女們的身影則很是醒目。各個街口都設了市場,人流熙熙攘攘,販賣物品的聲音隨處可聞。高麗的百姓們毫無例外都是窮人,全都衣衫襤褸。但這裡畢竟是開京,和鄉下的農村比起來還是要強得多。百姓們的訴求每天都通過地方官員傳到元宗的耳朵里。
六月七日,蒙古軍隊還沒返回都城,為了上奏三別抄討伐戰的情況,以及詳細說明屯田置立引起的本國的慘狀,元宗把太子諶派往蒙古。把負責供給屯田軍的痛苦直接傳達給元祖忽必烈,這是諶入朝最大的目的。
諶離開開京時,街上流傳著一些奇怪的傳言。這些流言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所謂從都城出發的討伐軍打敗了三別抄,其實都是誤傳,實際上是三別抄打敗了忻都所率的蒙古軍,忻都和洪茶丘都在珍島戰死了。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傳到了王宮裡的侍女們耳中。而三別抄不久之後就會回到江華島的謠言也一直在流傳。
針對這種無憑無據的傳言,元宗發出了嚴厲的禁令,但根本沒法平息。這個傳說一直持續到忻都所率領的蒙古兵團終於列隊湧入城中為止。討伐軍是七月初返回的。
這一天元宗去到都城南門迎接回歸的部隊。總帥忻都走在最前方,由少數騎兵前後護衛著進了城,接下來就是蒙古軍,之後是金方慶、洪茶丘、 的兩個兒子的部隊。時隔十個月元宗和金方慶又見了面。金方慶是去年九月和阿海一起離開開京的,那時他想,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說服三別抄的首腦們。但結果還是沒能做到。作為唯一一個加入三別抄討伐戰的高麗武將,可以料想金方慶內心的感受有多複雜。在他離開都城一年期間,高麗經歷的路程變得愈加艱難。金方慶的臉被曬黑得看起來簡直都不像是人臉了,只有從元宗前面走過時,他才把臉轉向元宗一邊。離開都城時他只帶了六十名左右的高麗士兵,而現在,一千名左右的高麗兵跟在他的後面。有從地方上徵集上來的,也有來自三別抄陣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