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七
池裡荷花正盛開著。春天的小鴨子都已長成,成群的在水面上追逐著,一陣驟雨,打得鴨子們連忙爬上泥岸來;打得荷蓋沙沙的作清響。
應升站在亭上看雨景。他午覺才睡醒,漱了口,讀了幾行陶詩。暑意竟被驅逐無遺。
他自己獨吟的唱道:「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具。」
突然的,仲修氣息喘急的奔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張,大叫道:「禍事!禍事!」
應升很鎮定,說:「仲修,什麼事急得如此?」
仲修喘息了半天,才透過氣來,說道:「大事益發敗壞了!善人盡矣!頃間從縣裡來,見到邸報,楊大洪、左浮丘、魏廓園、顧塵客等六位,均已於三月間被逮,入詔獄,逼追贓款。」
應升道:「不入市已半年,想不到有此大變!廓園從嘉善被逮,為何我竟絲毫不知?」
「是東廠的緹騎從京城南下的。機密萬端。坐在府里要差人領捕,亦不宣布要捕何人,臨時方才通知人名。捕後,不容別親友。立即督迫就道。家人們倉皇追蹤北上,為之料理一切,所以,我們都不得信息。」
顧澤壘也趕了來。三人面面相覷。
「究竟是什麼罪狀呢?」仲修問道。
澤壘道:「我從曾公衙中來,略知一二。題目太大。說是封疆的事。熊經略敗,被逮入都。說是曾納賄於楊、魏諸人求免。正在追贓呢。」
應升大怒道:「這是小人的慣技!專誣人以彼等自己們優為之的贓狀!我輩恐怕將被牽人了!」
「只有楊、魏六人,聽說不至牽連。」仲修道。
「恨我不在君前,不能以頸血濺彼凶頑!」應升切齒道。
「要到嘉善科理魏宅家務才好。」仲修道。
「聽說魏世兄學洢立即追蹤人京了;正托人變賣一切以求完贓,省得廓園比較吃苦!」澤壘道。
應升凜然說道:「盡我所有!變賣一切以接濟他們!」
仲修默然,看看書房裡的東西,除古書舊畫以外有什麼是值錢的!
澤壘道:「我輩自當盡心竭力!但兄長兩袖清風,賢昆季也僅足夠溫飽。還是由我輩設法湊集吧。」
仲修默然。他兄弟五人,未曾析居,田產所人,僅夠每年家用。仲修自己是分文俱無。除了變賣公共田產外,別無方法。這是他所不忍為的。
澤壘道:「我再打聽消息看。」
這樣淒淒楚楚的過了一個夏天。
秋雨開始淅瀝個不止,增人無限的愁悶。池塘邊芙蓉花開得正盛,淒艷欲絕。殘荷只剩下枯黃的零梗敗葉,飄零於水面上,點綴著衰敗淒涼的景象。
鴨子們已經顯得蒼老了,徐緩的在池邊泥濘里啄尋著小螺。
薑黃色的落葉從枝頭飄飄撲撲的跌下地,有的帶著蟲蝕的孔眼,有的還連著蟲絲兒一同飄落。
將近冬天。
高攀龍從無錫寄了一個短簡給應升道:「急足從都下來,悉六君子已作故人。慘絕!生死何常之有!仆已立意,心君泰然!想足下亦必瞭然於此際也!」
應升被憤火灼幹了他的眼淚,欲哭無聲。
澤壘從府裡帶了獄中秘密傳出的六君子的遺筆和燕客的《天人合征紀實》來。這些秘本,傳抄得極快。吳中諸郡,立即遍布,且有書肆刊板印售的。
六君子就義之事,慘絕人寰。從六月下旬諸君子陸續到北司後,立即嚴刑拷問。以後,每三四日必比較一次。五日一限,限輸銀四百兩。不如數,必痛棍。
應升讀到:「十三日,比較。左、顧曉曉置辯。魏、周伏地不語。楊呼眾人至腋下,大聲曰:『汝輩歸,好生服侍太奶奶。分付各位相公,不要讀書。』」不覺大慟,擲書於地。
自此,他便天天的鬱郁著,若有所失。勉強的以書自遣。
「多慮令志散,寂寞使心憂。」
他不時的咿唔著這兩句詩。決意在第二年的春天的時候要出遊訪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