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濤 · 六

鄭振鐸 《風濤》
應升是江陰人,有祖宅在常州城內。他回到了家鄉,重睹許多年未曾見到的景物,皆覺親切有味。像在炎日裡長途奔走的挑夫似的,中途忽在樹蔭下息了下來,胸襟舒暢之至。 他暫時忘記了齷齪的仕途,凶頑的奸黨,絕口不提時事,也不上府縣官那裡去拜望。親友們也很少來往。他知道太守曾櫻是一位正人君子,但也避嫌,不便和他相見。曾公曆次的示意要拜謁他,他總是託辭辭謝了去。 他要暫時忘記了政局,也要人家暫時忘記了他。 終日在家裡收拾裱糊破薄的房間,布置和糞除枯草亂生的園庭。忙得沒有停下來思索的時間。 書房的窗前,是一個小得像一席地的天井,只有傍晚的幾刻,夕陽照在高牆上,才有些陽光反射著。天井的地上,長滿了綠苔,油潤得可愛,像是終年潮濕著。他不忍剔除了它。只在對窗那邊牆下,放了一個花架,架上擺著幾盆虬龍似的小松樹。他最愛盆松,以其高不盈尺而氣概凌霄,孤高不群。 園庭里翻了土,種下許多新竹。池塘里放下好些鴨子,呷呷的往來覓食,一若與世無爭。應升常立在池邊,看他們沒了半個身子在水下啄食什麼。 池邊本有無數的芙蓉。一棵將百年的大紫藤,盤亘於木架上。架下天然的成了一個花和葉搭成的庭廳。 不少的榆、槐禿著頭亂立在園中。一個個鳥巢都顯露著。背著夕陽光飛向歸巢的烏鴉,增添了冬日的生趣不少。幾株松柏,像飽歷滄桑的老年人似的,不動聲色的雜植在其間,冬夏的炎涼俱不足以搖撼他們;永遠是蒼翠如故。 他忙碌了一個多月,還未曾一切就緒。書房的四壁全都是一色的朱漆的大書櫥。櫥里滿裝著從京都帶來的六朝以至唐、宋人的詩文集和雜著;許多時人們相贈的詩文集,滿紙的諂語浮辭,裝腔作態的,他全都拋棄在京寓里。若干至好的友朋們披肝瀝膽的尺牘和詩稿,他卻仔細的裱貼起來,不下十餘巨冊。但他不忍披閱,怕引起了痛苦的回憶,惹動了對於時局的牢愁,所以都把他們壓在櫥底。 時或咿唔著嵇、阮和陶潛的詩。最愛嗣宗的《詠懷》:「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舞儔匹,俛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不啻從他自己的筆下寫出。 門庭畢竟冷落。親友們都懼禍,罕得和他相見。正合他的胃口。幾個兄弟是終日相處的。友於之情至篤。友朋里,只有徐仲修、蔣澤壘二人不時的到他那裡來。 是春天。 池水綠得像草氈。嫩黃的小鴨子在水裡無事忙的急促的游泛著,仿佛一刻不停的在覓食。 徐仲修叩門進來。應升正在園中看花匠在種植備式的草花,連忙迎了出來。 廳前天井裡,陳列著許多盆景。小水竹最玲瓏可愛。不知名的矮樹,嫩葉紅得像塗上幾層朱漆。盤屈的虬樹,從小小的太湖石下斜生出來。有一隻小白鶴,丹頂白羽,振翼若欲翱翔,姿態如活的似的。 「是哪位送來的?」仲修指著紅樹問道。 「澤壘在北門外一個故家的園中見到,設法買下。昨天方才遣價送來。這樣可愛的小景倒罕見,鶴頂似的鮮滴滴的朱紅!」 「園藝也是經濟之一道。由小見大,未可輕視。」仲修道。 「可不是。園藝之道,失傳久了,古者四民並重。今日惟以讀書為貴。不知胚子壞的人物,再給他們以學問,便如虎附翼,要飛以噬人了。天下幾多可痛可傷的事不是秀才們製造出來的!」應升又有些憤憤了。 「我道不行,不如退而灌園,」仲修道,「還可以得我心之所安。依違苟容,實非我儕所能。」 應升道:「東門外的李老,以種瓜為業,古樸純厚之至。與世無爭,與人無求。我視之比達官貴人貴重得多。他是一個人,一個正當的有益於世的人。以自己的力量來養活自己,能視其業為賤業麼?」 「講起李老,我倒有一個新聞。」仲修道,「他知道了你罷職家居,大為慨嘆,說是好人家居,朝廷不幸。前幾天,他要聯合鄉鄰,為你接風,各人送些自力耕種所得的東西獻給你。」 「他老人家是看我長大的。我從小兒便常在他瓜園裡遊玩慣了的。似此古道的人也少!他見我中舉人,中進士,做了朝官,不知喜歡了多少場。他常和我說,老百姓們怎樣怎樣的受苦,怎樣怎樣的為官和紳所壓迫,怎樣怎樣的被苛捐雜稅所害。他道:『你做了官,要替老百姓們說話,你是知道他們的疾苦的。』可惜我不長進,辜負了他的囑託。所以歸來後,也不好意思去拜望他。」 仲修道:「你已經為國家盡了你的力量。朝廷里忠奸不分,將來不知會出什麼亂子!」 應升嘆道:「遼東消息日惡。瀋陽已經為赤虜所據。其勢不可侮。而朝廷上還在此爭彼奪。直似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傾。我儕被廢棄之人,有心無力。只有一腔熱血時時準備著報國耳。」 仲修也悽然的若有所感。沉默了一會,勉強的笑道:「說要相戒不談時事,不意又犯了戒。該罰,該罰!」 應升也連忙換了話題,邀仲修進了書房。 「近來有所得沒有?」應升問道。仲修是一個收藏家,藏的宋、元名畫不少。 「妙品罕遇得很。前天在茶肆里見到一冊雲林的冊頁倒不壞,可惜為老劉捷足先得。」 「他要這冊頁做什麼?」應升鄙夷的問道。 「聽說他要謀起復,不得不先重重送幾份禮給中貴人們,以圖相勾結。有人說,他的門路已有了,便是那魏鬼。」 應升不禁握拳擊桌道:「如雲林有靈,其畫冊必寧付劫灰,不人魏鬼之門!」 「閹人們也講風雅,風雅之道絕矣!」仲修道。 「在今天渾濁之勢已成,誰能獨潔其身呢?我輩清流不知何日能不為濁流所卷沒?連潔人的書畫冊子也不免辱於閹手,我輩其能免麼?」應升有些淒涼的說道。 「天下皆濁,誰能獨清?人山也遺世不了。整個政局,誰人不被牽連到呢?」仲修說道。 「所以,我輩應抱我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心,可惜我是無能為力了!」應升道。 仲修也黯然若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