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辨護詞 · 第三部
結婚別提多幸福了!不再逃避這個愚蠢世界的眼睛,能與自己心愛的人單獨在一起。現在好像又回到了母親的家,風雨過後安全、寧靜,卵巢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指芬蘭的瑞典語詩人J.L.呂涅貝里(1804—1877),他在長詩《斯多爾少尉的故事》中描寫了幾位西莉·馮·埃森的親戚參加芬蘭戰爭即瑞俄戰爭(1808—1809)的情況,其中在那首《馮·埃森》的詩中,提到西莉的祖父塔瓦斯特胡斯團的營長O.R.馮·埃森(1755—1837),後來他榮升少將。
周圍都是她的東西,都是她祖屋留下的零七八碎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嫁接在她的家族樹上,她祖先的油畫肖像使我覺得自己是被這個家庭領養的,因為這些祖先將成為我的孩子們的祖先。我的所有東西都是從她手裡要來的;她用自己父親的飾物打扮我,她用自己母親的餐飲用具給我盛飯倒茶,她送給我的藝術品都是一些小東西,但都深深銘刻著昔日的記憶,有時候使我想起那些被祖國的詩人們歌頌的著名將領 ,這一切給我這個平民之子的感覺留下強烈的印象。她是慈善的施主,所有珍貴禮物的女施主,我被攪昏了頭,忘記了是我拯救、洗刷了她的清白,是我使她這位失敗的女演員從各種跡象判斷將成為一個前程遠大男人的妻子,啊,大概能使她起死回生。
多麼美滿的家庭!一樁自由婚姻的所有夢想都實現了。沒有夫妻共用的床,沒有夫妻的臥室和洗澡間,這樣就避免了夫妻神聖狀態下的醜陋的東西。當然這麼美好的安排不是我們原來想組織和設想的婚姻。由於夫妻分室而居,我們總有理由互致晚安,可以不停地享受互致早安的快樂,關愛對方睡得怎麼樣和身體可安康等等。到床上進行拜訪、親昵和做愛時,總是先進行富有騎士風度的協商,這樣就避免了夫妻共用一張床所帶來或多或少的強姦性質。
在家裡可以做很多事情,妻子坐在我的寫字檯旁邊,低著頭縫即將出世的孩子的小尿布,而不再把時間花在無所事事的約會上。
經過一個月相安無事的日子以後,孩子早產了,一個女孩來到世界上,她很虛弱,連呼吸都很困難。她很快就被送到住在附近的一位很有名望的助產婆那裡,但是過了兩天這個小生命就走了,就像她來時那樣快,沒有任何痛苦,就是身體缺乏抵抗力,在此之前助產婆還給她做了緊急洗禮。
得到這個消息時受到良心的折磨,同時混雜著某種滿意,因為偏見阻止她把這個早產兒留在她自己身邊。
然而經過這個打擊以後,我們的想法達成了一致:不要很多孩子!我們像同伴一樣一起生活,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然而沒有愛情的犧牲品,各自為戰,為各自的目標開闢道路。由於她不再相信我是安全的,所以我們迅速採取了最簡單和最無辜的避孕措施。
事情解決了,懸在頭上的危險除掉了,我們又鬆了一口氣,並開始考慮問題。由於我的家拒絕和我來往,所以我沒有招來什麼願意追隨的親戚,而我的妻子城裡只有一個姨媽,所以沒有七姑八姨這類親戚來添麻煩,否則新婚夫婦會受很大的折磨。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大約六周吧,我發現幾個入侵者偷偷鑽到我妻子的裙子底下。
先是一隻狗,一隻英皇查理二世玳瑁獚,一隻有著骨碌碌大眼睛的畜生,每次我從外邊回來時,它都會用可怕的叫聲迎接我,好像我不是這個家裡的人。我討厭狗類,討厭這些本身沒有勇氣咬人的膽小鬼,特別是這個畜生最引起我的反感,因為它是從前一樁婚姻繼承下來的,看見它就想起那位被拋棄的丈夫。
我第一次讓這隻狗別叫時,妻子對我進行了溫和的責備,並請我原諒這只不懂事的狗,因為它是女兒死去以後剩下的惟一紀念物,並說她真不敢相信,我是這麼殘酷等等。
有一天我發現這個畜生弄髒了大廳里的地毯。我揍了它一頓,我被說成是殘害無辜動物的劊子手。
「我們說話動物聽不懂,你叫我怎麼辦,親愛的?」
她一邊哭一邊解釋,她特別害怕像我這樣兇惡的男人。
這個畜生繼續在這塊寶貴的地毯上大小便。
我承擔起馴養這隻狗的任務,我竭力讓妻子明白,動物是很好學的,人只要稍微使用一點小智慧就會創造出奇蹟。
她大發脾氣,第一次讓我明白,地毯是她的。
「那就請你拿走它吧,我不想活在任狗拉糞撒尿的地毯上。」
地毯還是留下了,這個畜生管教得比過去好了一些,嘗到我給它的嚴厲教訓以後它有所收斂。
新的困難又發生了。
即安娜·瑪蒂爾達·彼得松。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開支,主要還是覺得在廚房裡生火麻煩,我滿足晚上吃涼飯。但是你看——有一天晚上我走進廚房時,我看見女僕 正準備在火熊熊燃燒的灶上炸牛排。
「誰要吃牛排?」
「狗,先生!」
我的夫人走進來。
「親愛的……」
「我自己會付錢!」
「好,好,但是我吃涼飯,你給我的營養還不如你的狗,錢都是我付的。」
多麼好的同伴!她自己付錢!
即H.阿梅麗葉·弗施隆德(1822—1896),著名檔案學家N.W.弗施隆德之女,因為沒有結婚,在其父死後靠微薄的養老金度日。
然後這隻狗被提升到英雄和烈士的地位,而馬利亞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和一位女友呆在一起,這是一位不三不四的新女友 ,為了表示對這個畜生的寵愛,她們給它脖子上系了一條藍絲帶。好心腸的女士們為我身上的人性惡而痛哭。
我怒火中燒,恨死這個破壞安寧的畜生,它到處擋住我的路。我的妻子用鴨絨墊子和很多披肩給它搭了一個狗窩,在我早晨道早安和晚上去看望她時擋住我的道。周末晚上,辛苦了一周以後,我本想單獨和妻子在一起喝杯酒、聊一聊往事和未來,這時候我的妻子卻和她的女友在廚房裡,一呆就是三個小時,女僕忙著生爐子,屋子裡弄得亂七八糟,就是為了給這個畜生洗澡!
「她難道不壞嗎?」當我發現我受到如此的虐待時這樣問。
「壞,她?為了這隻被遺棄的可憐動物寧願犧牲自己幸福婚姻的那顆多愁善感的心能壞嗎?」那位女朋友生氣地說。
有一天晚上,事情發展到忍無可忍的地步。
從飯店裡已經取回一段時間的晚飯,我覺得壞得實在無法咽下去,但是我可愛的妻子興致勃勃地讓我相信,是我太挑剔了。我相信她了,因為她的心誠實和直率,這一點她自己從來都沒在意。可憐的晚飯端上來了。但是盤子裡只有骨頭和筋。
「你給我吃的是什麼飯,我的孩子?」我問女僕。
「本來不是這樣壞,先生,但是夫人對我說,把肥的部分留給狗吃……」
當面被揭穿的女人是危險的,因為整個犯罪會以四倍的瘋狂朝你的頭衝過來!
她像遭了雷擊一樣坐在那裡,事情真相大白,她成了女騙子、小偷,因為她說過,她用自己的錢養活這個畜生。她沉默不語,臉色蒼白,讓我覺得很可憐。我為她感到難為情,因為我從來不希望看到她比我低一等,所以我把自己當成寬宏的勝利者安慰她的不幸,我撫摸她的面頰,請她不要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生氣。
寬宏不是她的強項,她大發雷霆。說我是小市民,沒教養的下等人,說我當著女僕的面羞辱她,而那個女僕蠢豬根本就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這事成了我的錯!由於受到精神刺激,她產生了巨大的感情波動,從桌子旁邊站起來,一頭撲到沙發上,像瘋子一樣喊叫,死命地哭和打滾。
這次我有點兒懷疑,表現得很冷靜,並且說:
「都是這隻狗惹的禍!」
她令人不安地嚎叫著,咳嗽得渾身打顫,本來她生完孩子身體就很虛弱,最後我還是違心地派人請來醫生。
他來了,聽了聽胸部,號了號脈,生氣地離開房間。我在衣帽間攔住他問:
「怎麼樣?」
「沒有什麼毛病!」他一邊說一邊穿大衣。
「沒有什麼毛病?」
「什麼毛病都沒有!您很清楚這類女人是怎麼回事……再見。」
如果當時像現在這樣有本事就好了,我已經發現了怎樣治療大小歇斯底里的秘密!但是那時我一無所知,因此我又親吻她請她原諒。原諒什麼呢?
她把我摟在懷裡,說我是她的乖孩子,一定要體貼她,因為她身體很虛弱,如果我以後再重複製造剛才這樣激烈的場面,說不定她就會死去。
為了使她徹底高興起來,我抱起那個畜生,給它撓脊背,此舉給我帶來了半個小時的讚許目光。
從這一刻起,這個畜生壞蛋就遍地大小便,好像是出於某種報復心理!而我強壓怒火,等待時機,擺脫這苦難深淵。
這個時刻來了。有一天我回家吃晚飯,這是一個不幸的日子,我發現妻子淚流滿面,極度悲傷,飯也沒準備好,因為女僕到外邊去尋找失蹤的狗。我心中暗喜,但我掩飾著,我裝作極為真誠地安慰痛苦不堪的妻子。但是她根本不能理解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即我可以分擔她的痛苦,儘管我對一個敵人離去很得意。她看穿了我的假象,厲聲說:
「這回你高興了,對不對?你幸災樂禍,你就是一個壞人!你已經不愛我了!」
「我愛你,最親愛的,但是我討厭你的狗。」
「如果你愛我,你就必須得愛我的狗!」
「我是愛你,不然我早就打你了!」
這句話可惹了大禍。打一個女人!想想看,動手打人啊!她勃然大怒,認為是我把狗放出去了,是我把它毒死了!
到警察局去報失,甚至還到行刑隊去打聽,經過一番折騰,那個安寧生活的破壞者總算找回來了,妻子和那位女友在家裡擺了一次大宴席慶祝,後來那位女友把我視為至少也是一個潛在的投毒者。
從那一天起,這個畜生就被關在我妻子的房間——我用藝術家的情趣布置的愛巢,現在變成了狗窩。屋子本來就已經很擠,這下子變得更小了,真是一場災難。對我的不滿情緒,她回答說,這是她的房間。
這時候我拿起了武器,進行一場殊死的鬥爭。我對妻子實行性飢餓戰術,直到她欲情難忍,開始邀請我去找她。
「你怎麼早晨不來看我了!」她說。
「如果門關著,我就不進去!」
她生氣,我也生氣,我忍受了兩個星期禁慾的折磨,隨後我強迫她到我的房間裡看望我,讓她低三下四求我,為此她恨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她讓步了,決定結束這隻狗的命。但是她沒有立即動手,而是把這個差事交給她的女友去處理,在被判死刑的最後時刻,上演了一出訣別鬧劇,在關鍵時刻,她給我跪下,請我允許她最後擁抱和親吻一下那個骯髒的畜生,以示和解,因為狗也有靈魂,說不定在另外一個世界還能見面。
結果我又給這個已被判死刑的畜生一次生命,得到千恩萬謝,其實很荒謬。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被關在精神病院裡,但很遺憾,為了愛情就不計較了!
想想看吧,與這隻被判死刑的狗的最後訣別的場面每年要重複兩次,而這種懲罰延續了六年!
你,讀過這個真實懺悔的年輕人,你用兩分鐘就可以讀完這個故事,你的良心受到兩分鐘的折磨,如果你算一算,每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有二十四小時,我會受多長時間折磨的話,你會對我抱以同情,對於我至今仍然能活著,一定很欽佩!
如果有人贊成說我瘋了,我妻子就這樣說,那麼是誰的過錯,肯定不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把那隻壞蛋狗毒死呀!
讓我們重新回到那位女友這裡來。我已經把她忘到腦後了。她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老姑娘,神秘、貧窮和充滿理想。
她是我妻子的安慰者,當我對狗不理解的時候,馬利亞會趴在她懷裡痛哭。當我的妻子詛咒婚姻、女人的奴隸制和她們遭受奴役時,她能耐心傾聽。
她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從來不摻和我們的家務事,起碼我不知道有這種事,也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太忙,無暇顧及這些事。然而我知道她曾經向我妻子借錢,對此我並沒有說什麼,但是有一天,女友拿了一大包銀餐具到典當行,把錢自己收了起來。
儘管有婚前財產登記,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向妻子指出,這樣做超出了友誼的範圍。我作為丈夫,家庭的共有者,債務纏身,我認為更有資格享受她的利益,因為誰都可以自由地提出這種要求,因此我請求她借給我一筆債券去典當。
她反對,說債券現在不值錢,因為經濟不景氣,債券賣不出去,此外她不喜歡和自己的丈夫做生意。
「但是你可以和一個局外人做,沒有保人,她每年只有七十五克朗的退休金呀。」
真是豈有此理!她竟拒絕自己的丈夫,一個前程遠大、一旦她陷入貧窮可以養活她並且與她有共同利益的人!
最後她妥協了,我們簽訂了一個借三千五百克朗價值沒有保證的股票協議。
從這一時刻起,她就自認為是我的恩惠者,後來當著她女友們的面宣稱,是她以犧牲自己的嫁妝為我創造了前程。好像在我認識她之前沒有顯示出我作為戲劇家和小說家的天才一樣。但是我默認她比我有優勢,我的一切都要感激她:我的生命,我的幸福,我的前程。
當我們結婚時,我要求進行婚前財產登記,因為考慮到她與男爵的生意關係非常複雜,他欠她的錢,不是還現款,而是為她充當一筆貸款的保人。儘管我採取了謹慎的措施,婚後第一天我仍然被傳喚到中央銀行,要我為這筆錢做保人。
我抗議沒有用,銀行不認定我妻子有支付能力,因為她再婚以後,不再具有行為能力,懷著極大的憤怒,我被迫在文件上簽字,把名字簽在男爵名字旁邊。我當時要是能知道這樣做帶來的可怕後果該多好啊!但是我是一個好心的笨蛋,認為做上等人決定的事情是完全對的。
有一天晚上男爵來拜訪我們新婚夫婦,當時我正在我的房間裡接待一位朋友。我妻子的前夫、我的前任的出現,我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當時他來不是為了見他的後繼者,所以我的情緒還不錯。然而當我陪著我的朋友出來,走到衣帽間時,我覺得沒有必要把男爵介紹給他。這下子遭到我妻子嚴厲指責,她罵我舉止缺乏教養。對此,我反唇相譏,抱怨她吹毛求疵!
大吵當中,我被說成是缺乏教養。你一句,我一句,因為機會對我有利,我便提出用從男爵家拿的幾幅畫裝飾我房間牆壁的問題。
「我們不能把朋友的禮物退回,這樣會傷害他,」她回答,「此外他也留下了你送他的禮物,這是你們之間存在友誼和信任的證明。」
「信任」這個漂亮的字眼惹我十分生氣。但是還有一件東西特別刺我的眼,讓我感到特別不舒服。
「這個寫字檯,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是我繼承我母親的!」
對是對,但是她沒說,這件家具也在她前夫家裡放過的呀!
多麼缺乏敏感性,多麼沒有品位,多麼缺乏對於我自尊心的思考!她是不是有意這樣安排,以便在世人前面往我臉上抹黑?我大概被這個壞女人騙進陷阱里了吧?
面對她的魔鬼邏輯我無計可施,只得無條件投降,承認她受到的良好教育是我在迷路時的指路明燈,我所受的教育遠遠不夠。她有一個百寶箱,裡邊裝滿對各種問題的答案。男爵從來沒有給家裡買過什麼日常用具。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的!因為男爵還住在原地方,周圍還是我妻子的家具,他都不在意,毫無疑問我更應該心安理得保留屬於我自己妻子的東西!
最後這句話,男爵使用屬於我妻子的東西讓我產生很大的滿足,這樣掛在我大廳里顯眼處的那些畫——是偉大信任的證明,是我們之間存在聯繫的理想主義特徵的見證者,可以保留下來,此外,我還幼稚地認為,應該向好奇者介紹是誰畫了這些風景畫。
如果當時我能知道這個事實該多好啊,我,一介平民,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性,這種有著高品位的直感在下層階級身上也會遇到,而那些上等人往往缺乏,他們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如果我能知道,我把我的命運託付給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該多好啊。但是很可惜,我不知道!
馬利亞產後身體漸漸恢復,她走出封閉狀態,精神開始振作起來。她往劇院跑,當然是為了學習的目的,參加公開的聚會,而我則呆在家裡,專心工作。有了夫人的頭銜作保護,過去對這位離異的女人緊閉大門的社團也開始接納她。同時她堅持要我和她一起出去,因為人們有一種從來看不見她丈夫的壞印象。我對這說法不以為然,同時,在我恢復了個人自由的情況下,我們達成口頭協議,我給她充分自由,她可以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人們從來看不見她丈夫。」大家說。
「這很好!」我說,「他們一定要打聽他的情況!」一句話:「丈夫」一詞變得低下而妻子則習慣小看他。
主要是當時一些著名漢學家,如法國的D.聖·德尼,法國的H.科迪爾和L.羅斯尼,德國的W.斯克特以及地理學權威俄國人J.格魯特。
指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耐心聽取與他談話的人講述自己的觀點。
指蘇格拉底的妻子,按傳統的說法,她愛吵架和發怒。
在我單獨呆在家裡的時間,我忙於寫我的人種學論文,以備我在圖書館晉升時用。我已經開始與巴黎、柏林、聖彼得堡、北京和伊爾庫茨克的科學權威們通信 ,我的寫字檯上有聯結整箇舊世界的通信網。馬利亞不明白,對於我不專門給她寫劇本很生氣。我建議她沉住氣,不要責怪我的工作浪費時間!但是她不想了解不能帶來任何經濟實惠的這些科學性的求索的意義,當我表現出蘇格拉底式耐心時 ,她開始像一位新埃克桑迪巴 折磨我,罵我為了狗屁不是的東西浪費她的嫁妝錢。(總是這個嫁妝錢!)
在這段苦樂兼有的生活中,除了別的以外,我每天還憂慮馬利亞的戲劇生涯。早在三月份就有傳言,五月底皇家劇團要縮編。除了正常流的眼淚以外,還要再加三個月眼淚,此外,家裡每天坐滿了懷才不遇的皇家劇院的演員。由於我的悟性和天賦的發展,我的氣質已經貴族化,對這幫低能之輩很反感,他們碌碌無為,一無所長,充滿無奈,他們機械地講著有別於正常人的喜劇語言,好像在談論另類的真理。
經受這群白痴的聚會對我施行的摧殘以後,我請求我的妻子別讓我再參加這種聚會了,同時建議她遠離這幫無賴和小人,因為他們會把我們拉下水,使我們喪失勇氣。
這時候她責怪我太貴族化。
「對,我是這樣,」我回答,「這就是說我志趣高遠,當然是天賦的志趣高遠,不是奔向有名無實的貴族小山丘,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同情弱勢群體。」
當我現在問自己,這麼多年我是怎麼忍受和這樣一個女人緊緊生活在一起的,她擰我,揪我頭髮,與她的女友和那隻狗共同算計我,我用知足常樂對此進行解釋,我的苦行僧式哲學教會我,對人不要過於計較,特別是我的愛情。我愛她愛得那麼深,以致讓她生氣,有時候她甚至讓我明白,我的窮追不捨會給她造成麻煩。但是在她撫摸我的那個時刻,我可以把我火熱的頭靠在她的膝蓋上,感受她的手撫弄我雄獅鬃毛般的頭髮,這時候我忘了一切,原諒了一切,我感到幸福,我毫不猶豫地承認,沒有她我無法生活,我的存在完全仰仗她手中線團里的一根線。她習慣上認為,她比我有優勢,通過我心甘情願矮化自己造成的樂觀主義的幻想,我開始幻化成家裡最小的孩子,她只能用咿呀幼語與我接近。
隨後我就被交給她,最後,沒過多久,她就濫用權力。
夏天來了,馬利亞帶著女僕到鄉下去住了。為了避免孤單,還帶了女友作全包食宿的房客,因為我有公務,每周要在城裡呆六天,我曾經擔心女友無能力付款,我也指出我們的經濟能力極為有限這個事實。但是馬利亞認為,我是一個狡猾的市儈,把所有的人都看成居心叵測,為了避免鬧翻了遭受禁慾的處罰,我做了讓步,就像以往那樣。
我要打一周的光棍,星期六去與馬利亞團聚,這一天就像是安息日,我心中懷著喜悅乘火車,然後再頂著火熱的太陽步行幾公里,身上背著星期天要用的瓶裝酒和飯菜。一路上想到要看見馬利亞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她會張開雙臂朝我跑來,飄散著頭髮,被鄉下新鮮空氣滋潤成玫瑰色的面頰,我想像著我怎麼樣享受準時做好的晚餐,因為除了早晨喝一點兒咖啡以外,我一天水米沒打牙。最後總算看見了坐落在湖邊杉樹林裡的房子,但是在同一瞬間,我看見穿著淺色連衣裙的馬利亞和她的友好偷偷地朝洗澡間走去。我扯開嗓子喊她們,我敢發誓,她們一定能聽到,但是她們加快腳步走了,好像有意逃跑,背對著我,消失在那個小房子裡。
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我走進房子的時候,女僕表情很緊張,明顯在等著我的嚴厲考問。
「女士們都哪兒去了?」
「她們去洗澡了,先生。」
「那晚飯呢?」
「四點鐘以後才有可能做好,因為女士們剛剛起床不久,我一定要幫助小姐穿衣服。」
「你聽到我喊她們了嗎?」
「當然聽到了,先生!」
這就是說她們是受壞心腸驅使有意逃避,我等了兩個小時,飢腸轆轆,疲倦至極。工作和思念了一個禮拜就受到這樣的接待,想到她像一名做錯了事的女學生偷偷溜走時,我心裡十分難過。
她總算回來了!她發現我躺在沙發上打瞌睡,看出我心情很不好。她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想用吻我來平息風暴。但是神經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空腹不是一句話就可以填飽,虛偽的親吻難以撫平壓抑的心。
「你真的生氣啦?」
「我的神經生氣了,請原諒它們一下吧!」
「我不是你的廚娘!」
「我豈敢有如此非分之想!但是請你不要阻止廚娘完成自己的義務。」
「那就請你想一想,親愛的朋友,阿梅麗葉小姐完全有權利要求作為全包食宿者應享受的服務。」
「你聽到我叫你了嗎?」
「沒有!」
她在撒謊!多麼尷尬!
而晚餐,我的安息日晚餐,這是多麼嚴厲的懲罰!下午又哭了起來,馬利亞詛咒婚姻,神聖、幸福的婚姻,詛咒這惟一的幸福,她趴在女友的懷裡哭,還親吻那隻髒兮兮的壞蛋狗。
殘酷、虛偽、撒謊,啊,卻有一千個多情的靈魂!
這種事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繼續著,整個夏天都是這樣,在此期間我和兩個愚蠢的女人和一隻狗度過星期天,她們有鼻子有眼地說,家務方面所有的爭吵都是因為我的神經方面出了毛病,馬利亞和阿梅麗葉建議我找醫生看一看。
一個星期天早晨,我想乘船到海里去玩一玩,但是直到中午我那位可愛的妻子才露面,因為她一直都在梳妝打扮,我一個人在外邊轉,孤零零的,一直到中午,但是此時再到海上已經晚了。
這顆多情的好心卻拿針刺我!有一天早晨她聽說花匠要殺一隻家兔,準備晚飯時享用,她便失聲痛哭,後來在床上祈禱,請求上帝別讓這隻家兔在利斧下遭受更多的痛苦。
法國醫生M.雷格因在其著作中提到過此事。
一位精神病醫生 在談到各種神經性疾病時,把過於寵愛動物的人也算進去,因為他們同時對自己的同類特別殘酷。
正在為一隻家兔祈禱的這個女人卻嘴唇帶著微笑要把自己的親夫折磨致死!
最後一個星期天馬利亞對我一反常態,讚美我慷慨大度,呼籲我再發善心,免了阿梅麗葉的食宿費,因為考慮到她的經濟能力有限。
我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沒有自誇我自己說對了,沒有提我一開始就懷疑這種安排是預謀好了的。但是她總有話等著我,我還沒有回答她就連忙補充說:
「再說我也可以替她付!」
應該承認,要算的話還有她使我遭受的各種痛苦和折磨,這些都是無法償還的,但是——朋友之間不能太計較!
指格拉德爾危機,這次危機震動了大部分資本主義世界地區,斯特林堡一家在經濟上也遭受重大損失。
新年前後,一場經濟危機 使我們古老的國家動盪起來,馬利亞曾借給我股票,而發行股票的這家銀行走向破產,由此造成借款終止。而我的借款保證書必須兌現,大難臨頭。還算幸運,經過和債主無休止地討價還價,債主最後在清債問題上做了讓步,我可以推遲一年還款。痛苦的一年,真是痛苦極了!
即《紅房間》。
事態平靜下來以後,我儘快尋找補救辦法。在我做好圖書館裡本職工作的同時,我開始寫一部現代風情長篇小說 ,拚命給報紙和雜誌寫文章,還忙裡偷閒完成我的科學論文。馬利亞的戲劇生涯岌岌可危,一年的保留工資降到一千四百克朗。我現在在經濟上有了優勢,她因為經濟危機遭到毀滅性打擊。
因為心情不好,她把我當成出氣筒,為了恢復平等地位,特別是要實現個人自立,她試圖借款,這樣做只能導致由我承擔罪名。出於無知和善意的驅使,她想自救和減輕我的負擔,但卻把我毀了!在我感謝她的好心腸的同時,我對她的態度不得不強硬起來。
劇院安排一場假面舞會,我逼迫她正式做出保證,不得穿男性服裝。她向我鄭重做了保證,我所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是出於一種我自己也解釋不清的理由。第二天我得知,她穿了燕尾服,還和男人一起喝酒。除了說謊以外,喝酒讓我特別生氣。
「難道我沒有自由?」她厲聲反駁。
「沒有,」我回答說,「你是結了婚的人。我們倆是一個整體,因為你掛著我的名字。如果你的名譽被損壞了,我的名譽被損壞得更大。」
「這就是說我沒有自由了!」
「沒有,在一個社會裡沒有人是自由的,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另一半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緊緊聯在一起。請你想一想,如果你看到我和女士們開懷暢飲,你會有何感想?」
但是她仍然宣稱自己有行動自由,有任意踐踏我名譽的自由,有做任何事情的自由,真是一個瘋女人!她把自由理解為像暴君一樣的踐踏所有人名譽和幸福的絕對自由!
當這件事在爭論、哭鬧和歇斯底里大發作中平靜下來以後,新的衝突又出現了,它使我更加不安,在兩性生活的最深刻的神秘生活中,我從來沒有見識過,她的怪異讓我覺得很可怕,對她不能馬上明白感到很失望。
有一天晚上,女僕正給馬利亞鋪床,她的床放在緊靠我的房的房間裡,所以我能聽到她小聲呻吟和偷偷發笑,就像有人用手胳肢人!這讓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心裡感到特別壓抑,最後變成了憤怒,我用力打開掩著的門,驚奇地發現,馬利亞已經抱住女僕的乳房準備親吻。
「你們在幹什麼,你們發瘋了嗎?」我吼叫著。
「我在跟這個姑娘鬧著玩,」馬利亞說,「關你什麼事兒?」
「當然關我的事兒,關係極大。請她滾蛋!」
當屋裡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我向馬利亞解釋,她們的行為很不體面。
像以往一樣,她責怪我是「骯髒的想像」,責怪我不可救藥,把周圍什麼事都看作不體面。
當場抓住一個做壞事的女人是危險的,她把裝滿各種污穢語言的尿盆子潑向我。
當我們最後進入心平氣和的討論時,我提醒她一件事,她曾經承認自己發瘋似的愛上自己美麗的表妹瑪蒂爾德。對此她如實回答,那口氣是世界上最無辜的,她自己也感到很驚奇,一個女人怎麼會發瘋似的愛上另一個女人呢。
這種幼稚的自白使氣氛緩和下來,我想起來,有一次馬利亞和我去我姐夫家,她對表妹表現了赤裸裸的性愛,臉一點兒都不紅,沒事人一樣。
我感到很不安,我嚴詞建議遠離這類胡思亂想,儘管一開始可能是無辜的,但是發展下去就會導致難以想像的後果。
但是她不停地講廢話,把我當白痴——她一向把我當成十足的笨蛋——最後愣說我在騙人。
我明確告訴她,對這類犯罪要判勞動教養,可是有什麼用呢?我竭力使她相信,撫摸一個女人的乳頭會使她那裡產生快感,因此在醫生手冊上把此舉列為惡習,可是有什麼用呢?都不起作用!
我是一個很不檢點的人,熟知所有的惡習,而她仍然故我,繼續自己那種無辜的遊戲!
這就是說她是一名無意識罪犯,對女人來說,關進教養院比蹲監獄可能更好。
即女演員赫爾婭·弗朗根費爾特(1851—1919),斯德哥爾摩一位批發商的女兒;1873—1879年受聘於話劇院,1879—1881年受聘於新劇院。
即安娜-麗莎·瓦賽爾-英埃爾布列克特(1861—1918),愛麗莎·瓦賽爾之女。
春末的時候,我家又來了一位新女友 。一位有點兒俗氣的美人,大約三十歲,是一位演員,面臨遭劇院辭退的威脅,與馬利亞同病相憐,正因為如此,她得到主人的同情。我看到這位昔日的美人由於不明原因被拒之門外很生氣,如果不是因為那位大牌悲劇明星的女兒 開始在皇家劇院演出和一個人的成功要以很多人失敗為代價的話。
我對她逐漸反感,因為她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目標明確的女人,會迷惑自己的獵物,她似乎想討好我,想魔化我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她意識到我的目光敏銳。
新舊女友之間嫉妒的場面時而出現,互相攻擊的言詞越來越激烈,我聽了權當耳旁風。
夏末的時候已經很明顯,馬利亞又懷孕了,預產期大概在二月份。消息的傳出像驚雷一樣,現在的問題是,要鼓滿風帆,在法定時間內到達港口。
即《紅房間》。
十一月份我的長篇小說 出版了,一鳴驚人,帶來很多錢,我們得救了!
我的目標達到了,有了突破性的進展,被譽為無與倫比的大師,經過多年的磨難,我現在總算鬆了口氣,我們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盼望孩子的降生。我們事先給孩子取了名,聖誕節的時候,他可以得到聖誕禮物了,我們為孩子欣喜若狂,我們的朋友們也像通常那樣,問「彼得」好嗎,就好像他已經出生了。
即《行會的秘密》。
斯特林堡的女兒卡琳生於1880年2月26日。
我滿懷自豪的心情開始恢復馬利亞的聲譽,挽救她的前程。近期的目的是,為皇家劇院寫一部四幕話劇 ,創造一個令人同情的女角色,以便馬利亞能得到觀眾認可。我成功地讓劇院接受了這部話劇,在我女兒出世的同一天 ,還敲定了由她飾演女主角。
在這個至善的世界裡,一切都會變得完美無缺,孩子出世以後,我的親戚又都與我恢復了聯繫。
我生命中的美好時期、豐收時期到了,家裡有了麵包,也有了一點兒美酒。母親,體面、可愛,煥發了青春,枯萎的枝葉開出了美麗的花朵,對第一個夭折的女兒的所有不公正變成了對新生孩子的雙倍關愛。
即奇門德島,斯特林堡很多描寫海島生活的作品是在那裡創作的。
夏天來了,我有可能休幾個月假,與家人在斯德哥爾摩外環群島中的一個綠色小島 上過一種荒野生活。
該組織於1879年7月18日建於巴黎。
斯特林堡在皇家圖書館研究檔案資料時發現兩幅蒙古地圖,該地圖是由卡爾十二世時的一名士兵約漢·古斯塔夫·列特納特從西伯利亞帶回瑞典的。斯特林堡將其中一張地圖的照片連同一篇說明交給俄羅斯地質學會,1881年由俄羅斯地圖繪製員繪製出版。斯特林堡於1880年1月1日獲該學會銀質獎章。
同時我的學術研究工作也屢結碩果。我的學術論文獲得很高評價,有幸在法國學士院有法國歷史、考古研究院院士參加的學術會議上宣讀;我被選為外籍學者聯盟理事 ,被授予皇家俄羅斯地質學會獎章 。
剛過而立之年,我就在文學和科研方面取得了突出的地位,前途遠大,我為能把這些獵物放到馬利亞雙腳旁邊感到很幸福,但是她對打破我們之間的力量平衡關係對我很生氣。這時候我不斷貶低自己,以便減少她屬於一個占優勢男人的自卑感。我就像一個童話中的巨人,讓她揪我的鬍子,她特別喜歡在僕人面前,當著家裡朋友的面,特別是在女友的眼前,貶低我。她是在我的吹捧下膨脹起來的,我越自賤,她就越貶低我。我有意讓她相信,多虧了她我才有可能獲得這麼多榮譽,她不明白這些榮譽,也裝作把它們不當回事,而我感到處於她之下是一種享受,我滿足於當一個漂亮女人的被忽視的丈夫,到最後她真的相信,富有天才的是她。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我自己是一個游泳高手,是我教會她游泳技巧。為了鼓勵她,我假裝害怕,讓她開心地講出自己的經歷,由此給我帶來快樂,以上種種使我感到無限滿足。
在這段時間,在我不停地對女人——母親下跪的過程中,我沒有注意我已經被捆在一個三十歲女人身上。這是一個危險的年齡,警示的信號已經顯現,不注意可能會埋下嚴重矛盾的種子。
她生完孩子以後,我們除了靈魂上的不和諧以外,還增加了身體上的不和諧,擁抱顯得沉重。性高潮時她像一個無恥的蕩婦,不管是她有意讓我吃醋取樂,還是受慾火的驅使,她都讓人感到不安。
有一天早晨,我們與一位年輕漁夫乘帆船到海上去。我掌舵和控制大帆,漁夫小伙子管三角形前帆。他坐在我妻子對面。風平浪靜,船上沒有什麼聲音。這時候我突然發現,這位漁夫正從帽檐底下偷偷地看我妻子的腳,不過我自己不能肯定,她是不是自己也有意露出大腿的。同時我注意到,馬利亞讓自己的目光溜向漁夫的褲子,仔細看褲子的前襠,瞄準他左腹股溝。我相信我在做夢,我做了一個動作,意在提醒她我在場。馬利亞神情很鎮定,提一個愚蠢的問題躲避醜態:
「請你告訴我,靴子多少錢?」
實際上她根本不會提這樣愚蠢的問題!為了剪斷她的邪念,我找了一些藉口,我和漁夫換了個位置。
我竭力想忘掉這個令人氣憤和尷尬的場面,我儘量說服自己,我看錯了,儘管至今我還記得一個類似的場面,當時她用刺人的目光想把我吞下去,死盯著我衣服下面的身體線條。
然而一周以後,又一件事重新引起我的懷疑,這件事幾乎斷了我能否成功地把這個墮落的女人提升到母親的所有希望。
我有一位朋友來家裡小住做客,對馬利亞表現得很殷勤,而她對他的彬彬有禮報以令人不悅的放蕩。天黑的時候,我們互致晚安,馬利亞假裝去睡覺。
半個小時以後,我聽到陽台上有說話的聲音,我趕緊出去看,我驚奇地發現我的朋友和馬利亞坐在桌子旁邊,前面擺著一瓶香檳酒。我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但是第二天我嚴厲責怪她當著別人的面讓我丟醜。
她竟笑了起來!她說我有偏見,說我的想像充滿下流的懷疑,這種事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氣得大叫起來,而她又演起了小小的歇斯底里,直到我求饒,說我錯怪了她。所謂的錯怪,就是我譴責了一種不體面的行動。
真正給我致命打擊的是,她竟恬不知恥地說:
「你相信嗎,朋友,我真的願意再一次經受離婚的種種磨難?」
想到最近一個時期我經歷的危險,我平靜地進入戴綠帽子的丈夫們的睡夢裡。
什麼是放蕩?就是一個女人對男人挑逗、暗示!放蕩就是挑逗、暗示。不是其他的什麼!
而吃醋呢?吃醋就是擔心失去最寶貴的東西!那吃醋的人呢?吃醋的人就是由於荒唐的原因變成了一個荒唐的人,他不能接受失去他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
我的事業從一個成功很快走向另一個成功;債務還清了,錢滾滾而來,儘管給家裡的錢很多,事情還是一團糟。馬利亞管家務開支和錢,不停地向我要錢。結果發生了激烈爭吵。
與此同時,她的戲劇生涯結束了,後果推到我身上。這是我的錯誤,因為她跟我結了婚!我為她專門寫的角色已經被人忘記,由於她演的這個角色完全沒有亮點,她也毀了這個角色。
即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斯特林堡反其意,寫了一篇同名小說《玩偶之家》,提出婦女也應該有社會責任,不能拋下丈夫和孩子一走了之。
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出很大的所謂婦女問題的鬧劇,起因是那位挪威著名男性藍絲襪拼湊了一個劇本 ,所有被軟化的大腦都得了偏執狂,看到所有地方的婦女都遭到歧視。我不上這個當,結果被定為仇恨婦女的人。
在一次爭吵的時候,我斗膽對馬利亞說了一句真話,她立即大發歇斯底里。當時正好公布了十八世紀最偉大的發現,即神經醫療法。其實這種方法很簡單,就像很多偉大的事情一樣。
當病人喊叫得最厲害的時候,我抓起一瓶水,厲聲說出這句神秘的口訣:
「站起來,不然我就往你身上噴水!」
喊叫者立即不叫了,驚奇、感激的目光和深深的仇恨從被崇拜者的眼中射出。我害怕了,但是被激起活力的雄性沒有罷休,他又一次拿起水瓶,並吼道:
「別鬧了,不然我就灌死你!」
她站起來,但罵我是流氓、騙子、惡棍,這表明此醫療法成功了!
丈夫們,不管你們是否戴過綠帽子,都要相信我,我是你們忠誠、實心實意的朋友,當我向你們傳授治療歇斯底里大發作的這個寶貴經驗時,一定要記住它!
從這個時候起我的死刑就被寫進一位女人的記事本里,那位被崇拜者開始厭惡我。由於我是她的女性詭計可怕的證人,所以我的生理和道德死刑就以全體女性的名義被判決下來,那位女報復者就承擔起把我迫害致死的艱巨和忘恩負義的重任!
一開始,經過我們之間可怕的爭吵以後,女友被安排在一間帶家具的房子裡,與我們的房子不在一起。馬利亞想向她提供膳食,對此我竭力反對。同樣,儘管我採取了很多謹慎的措施,家裡還是隨處見到這個美麗的女友和她掛在牆上的裙子,最後我似乎覺得我過著一夫二妻的生活。晚上,當我想和我的妻子單獨度過時,她卻躲在女友的房間裡,花我的錢尋歡作樂,抽我的雪茄菸,喝我的潘趣酒。我開始討厭這個女友。當我還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時,每次我受到馬利亞的責罵時,我都會對「這個可憐的孩子」變得很客氣。
可能是指斯特林堡家的女僕L.C.尼奎斯特(1832—?)。
自從馬利亞從丈夫和自己孩子身邊被奪走以後——孩子現在幾乎完全交給這個壞透了的四十五歲的惡婦 手裡——這位漂亮的女友夥同廚娘做壞事,用我的啤酒喝得酩酊大醉,女僕經常坐在爐子旁邊睡著了,飯燒壞了,更不用說啤酒的消費,現在每月要喝五百瓶。最後我似乎發現,漂亮的女友是一個女色狼,把我選擇成她的獵物。有一天馬利亞讓我看一件大衣,讓我買下,說是自己穿。我既不喜歡大衣的款式,也不喜歡它的顏色,我建議她選另一種。這時候女友自己買下了,事情過去以後我就忘了。十四天以後我從商店收到妻子簽名的購買大衣的賬單,後來經過必要的了解才弄明白馬利亞受人誘惑,使用女演員們花花世界裡慣用的手段向自己的丈夫壓榨錢財。
像通常那樣,是我受到舉債人憤怒的打擊,我建議馬利亞斷絕與這樣一位冒險女人的危險關係。事情變得越來越壞!又有一次,我妻子扮演了一位善良的大姐和賢良妻子的角色,非常溫柔地求我——特別奇怪——幫助這個裝成是她已故父親的老朋友的「可憐的孩子」借一筆款。她的要求對我來說顯得特別奇怪,考慮到女友糟糕的人品,我感覺出這是一樁非常危險的事情;她被認為與一些年邁的先生有特殊關係,我非常虔誠地求馬利亞,看在她無辜的孩子的面上,趕快從將會給她帶來毀滅性災難的噩夢中甦醒,作為回報,我只聽到了那句關於我「骯髒想像」的口頭禪。事情變得更糟了!
有一次美人設午宴,目的是促使一位著名的男演員向她求婚,一件令人震驚的新事使我從麻木狀態下清醒過來。
大家都喝了香檳酒,而女士們像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馬利亞坐一把高靠背椅子,把那位漂亮的女友放在膝蓋上,一次又一次親吻她。
受這種可怕景象吸引,也為了證實一種指責,這位名聲很壞的演員把自己一位同事拉到一旁,指著那對女人大聲說:
「你自己看吧!」
毫無疑問,這是對傳言的一種反映,這句玩笑的背後隱藏著暗語。
這叫什麼事?
我們回到家以後,我乞求馬利亞不要搞這種丟人的鬧劇,為了孩子要儘量避免可能損壞她聲譽的這類醜態。她無保留地承認,她喜歡美麗的女孩,她喜歡撫摸她們的乳房,女友不是惟一的一個,因為她在更衣室里也撫摸其他女同事,她還表示會繼續這樣做,因為這是一種無關緊要的遊戲,只有在我的骯髒想像中才顯示出性的含義!
沒有辦法使她迷途知返!對我來說惟一的辦法就是使她再次懷孕,以喚醒她母性的本能。她大發雷霆,但懷孕迫使她在家呆了幾個月。
當她坐完月子以後,便搖起了新的旗幟。不管是因為被扭曲的性要求促使她打扮得妖里妖氣,還是因為女人本性的覺醒,她開始主動挑逗男人,這是極為嚴重的挑戰,我真的要吃醋了。
沒有受聘用,無所事事,心血來潮,殘暴專橫,令人討厭,在這種情況下她向我宣布了生死之戰。
有一天,她竭力向我證明,雇三個女僕比雇兩個省錢,當我已經沒有能力反駁一個精神失常的女人時,我抓住她的手,把她趕了出去。
她發誓進行報復,再多雇一個根本不需要的女僕,結果是和尚多了沒水喝,一切都倒退,三個女僕從早吵到晚,喝啤酒喝得大醉,還請情夫來吃飯。
為了使我的婚姻完美幸福,一個孩子生病的時候,家裡雇五個僕人,還不算兩個醫生,結果每月虧空五百克朗。我加倍工作,以彌補家庭開支的不足,我的神經最後開始崩潰。
瑪蒂爾德·因·德·伯陶(1826—1903),馬利亞的二姨媽,1879年搬到哥本哈根的大姨媽奧古斯塔·默勒爾那裡住。
此處是誤筆,應該是馬利亞的母親。
此外,她翻來覆去地責怪我揮霍了她想像中的嫁妝,強迫我支付住在哥本哈根的一位姨媽 的養老金,正是這位姨媽說我侵吞了她的財產,這是一項荒唐的指控,其目的是要說,瑪蒂爾德的母親 口頭上曾允諾,馬利亞將把自己那份遺產分給姨媽一半。這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新聞,我需要養活一個懶惰、無能和貪婪的姨媽,特別是那筆財產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種海市蜃樓。還有一件事我更反感,我被要求為她一位相識多年的女友借一筆債務作擔保,那是天下第一號神秘的女冒險家。我同意了一切要求,因為我崇拜的那個女人想出一個主意,把芳心出賣給我,價錢是一個擁抱,由此我得承認我欠了債,要償還一切,償還我揮霍的她和她姨媽的錢,償還因為我和她結婚毀壞了她的前程,毀壞了她的身體健康應付的錢。
從這一時刻起,我們的婚姻引進了賣淫。
由於我步步退讓,她編了關於我患了瘋癲的神話,後來有很長時間在一些小報上流傳,都是被我趕出大門的那些女友兜售的。
她被一心毀掉我的邪念驅使著,年終時我已經給了她一萬二千克朗家務費,然而我還得被迫向出版商預支稿酬。
當我抱怨這項不合理的家務預算時,她反唇相譏:
「誰讓你要這麼多孩子和不顧你妻子的死活!我為了一個壞男人放棄了一種優越的地位!」
對此我回答:
「親愛的,你當男爵夫人時,你的丈夫只給你二千克朗和債務!你現在可以心安理得地拿三倍的錢!」
她沒有回答,而是對我採取了飢餓戰術,迫使我在天黑之前接受,二千克朗比六倍的一萬二千克朗還值錢,要我承認,我是一個壞蛋,一個小氣鬼,一個花花公子,靠一位受人崇拜的女性的錢取得了自己的成功,這位女性最受崇拜的是她的睡衣!
為了發泄自己的憤怒,她寫了一部關於那位受奴役婦女的長篇小說的第一章,作品中她被一位犯罪的男人利用,然而她卻以美麗、光彩奪目、聖母和「小媽媽」的形象出現在我所有的作品裡,我歌頌她,為她創造了不朽的奇蹟神話,使她本來應該遭受譴責但卻被不配有的光環籠罩的人格出現在我這位悲觀主義小說家的天才作品中。
我受到這位憤怒女神變態折磨越多,我為她創造的聖女光環越耀眼,我受現實的打擊越厲害,我對我的崇拜目標的幻覺之火燃燒得越旺盛。啊,這就是愛情!
有時候,我真的相信這個女人對我記恨如仇,一心想甩掉我,以便另覓新歡。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已經有了情夫,因為不祥的反應已經在她的表情中顯露出來,當她在性生活中表現出很冷淡的時候,我加強了這種懷疑。
突然,這種醋意真的闖進我們的婚姻,現在地獄的大門已經敞開。
她突然說病了,某種不知名、無法確診的病,最後確定為脊背的某處部位,不是脊柱,就是臀部,具體地方說不清楚。
即埃瓦德·弗施貝里(1848—1902)。
孩子的常規醫生,我大學的同學 被請來了。他說患了脊背肌肉風濕性關節炎,要進行按摩治療。我沒有異議,因為已經確診,所以馬利亞開始每天看醫生。由於我不了解這種治療的敏感性,再加上忙於工作,治療按部就班地進行,我也沒有在意。然而我似乎覺得這種病不是特別嚴重,因為她能起床,到劇院看戲,參加朋友聚會,聚會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回家。
有一天晚上,我們在朋友家裡,一個女客人激烈攻擊社會缺乏女醫生,經常發生一個女士在一位男人面前脫掉衣服這類傷風敗俗的事。她轉向馬利亞問:
「這種事很令人不悅,對嗎?」
「哎呀,那是當著男醫生呀!」
但是我馬上明白了,按摩是怎麼回事,當我發現馬利亞春情蕩漾的表情時,我過去很熟悉這種表情,我感到我的心由於可怕的懷疑而緊縮起來。
她當著一個無恥的光棍漢、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脫掉衣服。我事先毫不知情。我私下裡要求她說清楚。她毫不費力地解釋了整個過程。她保留裙子,但是要扒掉襯衣,以便脊背能露出來!
「你不覺得害羞嗎?」
「為什麼?」
「因為你當著我的面都害羞!」
兩天以後,那位醫生來了,為的是給其中一個孩子看病。我在隔壁聽見我妻子和醫生進行的至少一次奇怪的交談。一邊說,一邊打哈哈。我的門很快被打開了,兩個談話的人走進來,開始跟我開玩笑。
「這種事你心知肚明,老朋友!」醫生說,「女人的病麼……對吧!」
這時候馬利亞憤怒地瞪了我一眼,目光充滿仇恨,我感到脊背直冒涼氣。醫生走了以後,她憤怒地撲向我!
「娼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劈頭蓋臉地說。
這是我順口說出的,不是有意傷害她。但是這句惡語像一枚跳彈,跳過來刺透我的心,當著孩子的面我跪下來,請她饒恕。
她仍然不依不饒,花了兩個小時也沒有使她恢復平靜。
為了洗刷我的滔天罪惡,也受到她與日俱增的仇恨的影響,我為她制定了一個到芬蘭休閒度假的旅遊計劃,採用到那裡進行兩周巡迴演出的形式。
即奧斯卡爾·馬爾姆格倫。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開始與那邊劇院的經理 進行談判,得到他的首肯以後,我著手籌集經費。
她走了,去接收愛國主義的凱旋和親朋好友的歡迎花環。
她不在家,我和孩子孤零零地呆在國內,結果我生病了,發電報請她回家,因為我相信我已經接近末日,她的巡演已經結束,不會給她造成什麼麻煩。
她回來了,發現我恢復了健康,能下地走路,責怪我發假電報,硬把她從親朋好友的無限歡樂之中拉回來。
然而她回來以後,在她捉摸不定的個性中又增加了新的特徵,這在我內心引發了新的恐懼。
在第一次擁抱的時候,她一反常態,非常投入,當我準備鬆開她的時候,她卻堅持不鬆手,固執地說:
「不,別動,一定要盡情享受,徹底享受!」
「一直擔心受孕的她,從什麼地方來了這突如其來的慷慨?」我問自己,但我沒有興趣深究這件事。
卡爾斯塔德機械製造有限公司總裁A.W.隆德格倫(1841—1891)。
第二天和以後幾天她一直津津有味地談論在芬蘭的快樂日子,一次醉酒以後她講述了怎麼樣在船上與一位工程師 邂逅。那是一位開放的現代男人,他讓她確信,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罪孽,一切都取決於條件和命運。
「好極了,親愛的,但是一切行動總是要帶來某些後果。如果他不承認有罪孽的話,因為世界上沒有上帝,那他起碼得對受到他不公正對待的人負責;即使逃避罪孽,法律對犯罪仍然有效;即使取消神學的罪孽概念,因果報應也會繼續存在,即報復,如果你喜歡用這個詞的話,我建議你用它,即報復傷害我們的人!」
她嚴肅起來,但裝作不理解。最後她說了一句:
「只有壞人才想報復!」
「這話沒錯,但是世界上有很多壞人,誰也不敢保證不會碰到一位勇士,他拒絕接受即使受到傷害也不進行回擊的原則!」
「說來說去,還是命運決定人們的行動!」
「這話沒錯,是命運把匕首送到進行報復的人手裡。」
月末她流產了!
通姦在我看來似乎已經被證明了!從這一時刻起,我的懷疑越來越重,因為她的攻擊引起我越來越多的令人不安的懷疑成分。
就在這個時候,她開始讓我確信,我得了神經病,我的疑心病是大腦使用過度造成的!
即話劇《本特先生的妻子》。
我再次請她原諒,作為和解的表示,我為她寫了一部婦女題材的劇本 ,裡邊有一個無法詆毀的大角色。八月十七日我把劇本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裡邊有一封信,內容是她可以允許在任何地方上演這部劇作,條件是她演主角。為這件禮物,我用了兩個月時間,但沒有換來一個字感謝的話,這無疑是一件送給這位失敗的女演員陛下的貴重壽禮!
在此期間,家務事直接走向毀滅,我卻無能為力,因為我提的每一個建議每一次干預都被視為污辱而被駁回。我眼看著僕人糟蹋東西,浪費飯菜,照看孩子不上心,卻無計可施。
我們為經濟方面的災難而吵架。
她從芬蘭旅行回來以後——當然是我掏錢——帶回二百克朗,這是她演出期間掙的。因為她管賬,我把這筆錢計入家務預算里,但月初時她還向我要錢。對於這莫名其妙的要求,我小心翼翼地問,她自己的錢怎麼花的。她把自己的錢借給了女友,她說按法律規定,她有權支配自己掙的錢。
「那我呢?」我問,「我拿家裡的錢和你有權支配的錢不是一回事嗎?」
「就妻子而言,那是另一回事!」
「就被壓迫的妻子而言呢?她是讓丈夫工作養活自己的女奴!」從這裡不難看到,那幫信仰女權主義的女人們上演的那出鬧劇的後果。
埃米勒·奧日埃(1820—1889),法國現實主義劇作家,與小仲馬和薩爾齊名。作品《富爾尚博一家》描寫最有美德的非婚兒子及其更有道德的母親把父親和他的家庭從困境中拯救出來。
一切都應驗了埃米勒·奧日埃 在《富爾尚博》里預言的那樣,如今丈夫成了奴隸。然而現在仍然有很多男人上當受騙,自掘墳墓!真是一群笨蛋!
即《新的王國》,1882年出版。
在我的婚姻災難繼續的時候,我利用我的文學成就拔除壓在古老社會上的偏見和落後的迷信,在一部小品文集 中,我向首都最有名的騙子和無性別的女人們揚了一把小石子。
1882年12月出版的一本小冊子,由政治上保守的撰稿人維爾赫爾姆·貝里斯特朗(化名米柯爾·佩林)猛烈攻擊斯特林堡,題目是「最新的國王」,副標題是「劃時代的沒有思想和沒有眼光的特性描寫」。
當我被定為誹謗者時,馬利亞明白,此事對她有利,馬上與那些體面的敵人結盟。她日夜扮演一個體面女人的角色,對自己與一位造謠惑眾的作家有瓜葛表示遺憾,此時她已經忘記了,此人除了是一位造謠惑眾的作家以外,還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和戲劇家。作為仁慈的殉道者,她認為此時提醒我應該為不幸的孩子們前途著想是適宜的;他們將長期受由一位墮落的父親的不體面行為帶來的不良後果的折磨,這位父親還揮霍了她的嫁妝,阻斷了她的藝術生涯,還虐待她。同時一家被收買的小報還發消息,說我可能瘋了!一篇用現金收買的造謠文章 為馬利亞和她的女友們整個謊言添油加醋,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淺薄的女人大腦所能編造出來的想當然的基礎上。
她很會來事兒,當她看到我在敵人面前被打倒的時候,她就站起來,扮演失敗兒子的慈母角色,除了她的親夫,她對整個世界都笑容可掬,因此把我所有的朋友——不管是假的還是真的——都爭取到自己一邊。我孤立無援,無條件地被拋向吸血鬼,連辯護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向我天使般可愛的孩子的母親和不管怎麼說也是我崇拜的偶像舉起拳頭——不行,從來沒想過!
我投降了!這時候她把我包圍起來,在外面她溫柔賢惠,在家裡則兇狠殘暴。
由於沉重的工作壓力和身遭殘酷虐待的我病倒了。頭痛、緊張易怒和胃難受!醫生診斷是胃炎。知識分子過分勞累得這種病真是少見!而引人注目的是,在我公布出國旅行計劃以後病情才公布,這是擺脫無數朋友糾纏的惟一辦法,他們在我妻子周圍不停地安慰。還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在我訪問我的那位老朋友的實驗室以後才公布這個神秘的病情,我從那裡拿了一小瓶氰化鉀,然後偷偷藏在我妻子的首飾盒裡,想以此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麻木、沮喪地躺在沙發上,看著孩子們玩耍,回憶著昔日幸福的日子,我準備一死了之,對於我的死因和不合時宜的懷疑不留隻言片語!
我是被一個被我原諒的女人謀殺的,我接受這條黃泉路!
檸檬里的汁被擠盡了,馬利亞偷偷地看我是不是很快意識到我將到另一個世界去,那樣她就可以放心地接收這位著名作家全集的大筆稿酬,還可以向國家為孩子們索取撫養費。
由於我為她量身定做寫劇本,她取得了一次無可爭辯的成功,她紅了起來,有了大牌演員的頭銜,隨後她根據自己的選擇又演了一個角色。她演砸了,一塌糊塗,由於她沒有認識到,是我栽培和挽救了她,所以她對我就像對債主一樣越來越仇恨。為了找工作,她在各劇院之間奔波,然而一無所獲。最後她強迫我與芬蘭方面談判,說服我離開我的國家、朋友、出版商,讓我生活在她的朋友、我的敵人中間。但是芬蘭人不買賬,她的前程終止了。
在這個時期她變成了一個女權主義女人,放棄了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全部責任,由於我的病不允許我參加藝術家們的活動,每次她都是一個人單獨去,有時候天亮才回家,醉醺醺的,發出的響聲可以驚動整個樓,我能聽到她在孩子們的臥室里像醉鬼一樣嘔吐,因為她跟孩子們住在一起。
可能指俄國的普希金,他懷疑妻子有外遇,便與追求他妻子的一位法國僑民決鬥,在決鬥中首先中彈身亡。
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呢?控告自己的妻子?不行!離婚?不行!因為家庭對我來說是一個有機體,就像一棵植物,一個動物,我是其中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我不可能單獨存在。沒有母親我也不可能單獨和孩子們一起生活,我的血液循環要經過巨大的血管系統,從我的心臟出發,在孩子母親的子宮裡分叉,然後擴散到孩子幼小的軀體裡。這是一個互相聯通的巨大血管網絡,如果我割斷一根,血就會流進沙地上,我的生命會因為失血而死亡。因此,妻子的不忠是一件最可怕的罪惡,人們可能更贊同這樣的口號:「殺死她!」這是那位著名作家 說的,他因為受沒有良心的妻子欺騙而懷疑孩子是否是自己親骨肉和傷害而死。
與此相反,在婦女權利問題上已經變成極端自由主義者的馬利亞則宣揚新的真理,如果妻子欺騙了自己的丈夫,她也是無辜的,因為她不是他的私有財產。
我不可能把自己降到去偵察的地步,我不想要什麼證據,因為那樣做會導致我走向滅亡。我寧願永遠欺騙自己,生活在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美化的幻想世界裡。
與此同時我也感到自己受到了傷害,我知道,我繁衍的後代是假的,使用我的姓和靠我工作掙錢養活的孩子不是我的骨肉。我沒有因此不愛他們,他們作為我未來的生命進入我的生活,而此時此刻,當我自己想活下去的希望都破滅時,我像一個幽靈,盤旋在天空,靠我的氣根在吸收空氣。
馬利亞對我的葬禮遲遲不舉行似乎感到很不耐煩,在此期間,有人在場的時候她像母親一樣關愛我,沒有人在場的時候,她像躲在幕後的小雜技演員的父親偷偷地擰我……為了加快我的死期,她百般迫害我。這時候她找到一種新酷刑,利用我一時的虛弱責怪我,把我視為弱不禁風,在她狂妄之極時,還威脅說要打我,並宣稱她比我強壯。她朝我撲過來想打我。這時候我站起來,用手揪她,把她扔到沙發上。
「現在承認吧,我還是比你強大,儘管我身體有些虛弱!」
她沒有承認,只是氣急敗壞地離我而去。
在鬥爭中,她作為女人和女演員有完全優勢。想想看,命中注定要做懲罰性工作的丈夫永遠無法對付一位無所事事的女人,她整天絞盡腦汁設圈套,過一段時間以後丈夫就會陷進她設下的天羅地網,她當著世人的面責怪我性無能,以便推託自己的罪責,我則由於害羞、尊嚴和同情要隱瞞她的身體缺陷,那是第一次坐月子時造成的,以後三次分娩又進一步惡化,在解剖學上稱之為會陰缺損。你們真的相信,一個不把自己婚姻秘密告訴任何人的丈夫會想到把自己妻子的生理缺陷大肆渲染嗎!
此外,一直是我性慾旺盛,千方百計討好她,為了滿足性要求,我被迫接受違背我意志的懲罰措施,但是我也儘量滿足她強烈的性要求。她沒有任何理由責怪我,但是她出於母狗的本性,甚至不惜以自己和孩子的幸福作為代價。
「在愛情中,除了逃亡沒有任何其他勝利」,這是那位偉大的女性專家拿破崙說的。但是逃亡對於一個囚徒和更高程度上是死刑犯來說談何容易。
我放下手頭的工作,一邊休息,一邊恢復大腦的力量,準備從那個刁婆和被她欺騙的那幫朋友們監管的城堡逃走。我把我的逃跑當作一項軍事韜略,我給我們的家庭醫生先寫了一封信,說我有發瘋的危險,建議出國旅行一次,當作治療手段。回信肯定了我的建議,我趕緊把這個不可上訴的判決通知馬利亞。
「這是醫生決定的!」
這是她的口頭禪,當她想幹什麼事情的時候就拿醫生說事兒。
她聽了臉色刷白。
「我不想離開我的國家。」
「什麼是你的國家!你的國家是芬蘭,我真的不明白,你在瑞典有什麼可留戀的,無親無故,也沒有劇可演。」
「我不想去!」
「那為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以後說:
「因為我害怕你!我不想單獨和你在一起。」
「被你牽在手裡的一隻羊羔會使你害怕!真是這樣嗎?」
「你是一個壞蛋,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我不想呆在你身邊!」
她肯定有一個情夫,或者她確實擔心我會活到她的罪行真相大白那天。我能讓她害怕?我像狗一樣在她面前爬,為了崇拜她白色的長筒絲襪,我在泥水裡徘徊,為了與她可怕的情夫相媲美,我剪掉了雄獅鬃毛似的頭髮,留起了馬鬃式的髮型,我向上捲起鬍鬚,向下翻起衣領。
她的不安讓我更加不安,又引起了我的懷疑!
「這個女人有一個她不想離開的情夫,或者她害怕審判日子的到來!」我這樣想,但沒有對她說。
經過無數次討價還價,她強迫我做出一年內就回家的保證。
我答應了!
詩集《詩與散文詩》,1883年11月出版。
生的願望又回來了,我準備冬天之前完成一部詩集 ,起程前出版。在盛夏,在我恢復了精力以後,我開始歌唱,其中有歌唱我偶像的詩篇,歌唱我們第一次約會時飄揚在她帽子上那塊藍色的紗巾,對我來講,它是升在桅杆上的三角旗,在風暴中為我指航。
詩的名字為《遠航》,其中有這樣的詩句:「在便帽和遮陽帽上,藍色的紗巾在飄揚……我尋找到它,把它作為三角旗指路遠航;每當我走進風暴,我就讓它在船頭高高飄揚。」
一天晚上,我在一次小型聚會上朗讀這首詩 ,當時一位朋友在場。馬利亞屏住呼吸聽,我朗誦完了以後,她失聲痛哭,站起來親吻我的前額。
作為一位精明的女演員,她欺騙了我的那位傻瓜朋友,從那個時刻起,他把我視為愛吃醋的瘋子,蒼天有眼,賜給我一位可愛的妻子。
「她愛你,老朋友。」這位年輕人信誓旦旦地說,四年以後,他認為這一幕是我妻子忠誠的最可靠的證明。
「在那一瞬間她是真誠的,這一點我敢發誓。」他重複說。
「真誠的後悔,對!在聽了把娼婦當聖母歌頌的情詩以後後悔了!這一點我相信,小伙子!」
即A.斯圖克斯貝里,1881年與赫爾婭·弗朗根費爾特結婚。
由瑞典人A.E.諾登舍爾德領導的人類第一次乘維加號科學考察船穿越北極的科學考察(1878—1879),即從大西洋沿著西伯利亞北冰洋海岸到太平洋。
家裡的女友總算都被清除了。最後一位是那個美人,她跟我最好的朋友 走了,他是一位剛參加完維加科學考察 的科學家之一,榮獲四枚獎章,有可靠的前途。
記者、作家佩爾·斯塔夫(1856—1879)。
那位一貧如洗、免費住在我家的美人死死纏住了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有性生活的可憐小伙子。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她租了一輛馬車,藉口帶他到什麼地方去看朋友,在車廂里勾引上他,然後在邀請他們的那戶人家通過不正當手段強迫他結婚。達到目的以後,美人撕下了假面,在一次聚會上她酒後失言,說馬利亞傷風敗俗。我的一位朋友 參加聚會,他認為應該把傷害馬利亞的事告訴我們,讓我們訴諸法律。
馬利亞反對這樣做,真荒謬,而我自己則永遠對這位女友關上了大門,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只好斷絕與她丈夫的來往,我永遠失去了他的友誼。
儘管我沒有興趣深究此事,但「傷風敗俗」這句粗魯的話像一根尖刺扎進我的血肉;來自同一個骯髒來源的小道消息以含蓄的方式說馬利亞在芬蘭之行中行為不檢點,這在我舊有的懷疑之上又加了新的懷疑,連同圍繞她流產的種種情況和在我們親密接觸時她向我講的命運哲學和自由,都堅定了我逃避的決心。
已經認識到靠一個生病作家可以生活得很不錯的馬利亞,現在變成了仁慈的大姐和護士,需要時還可以當瘋人護理員!她為自己編了一個神聖的花環,背著我可以為所欲為,我後來發現,她把自己的關心擴展到以我的名義向我的朋友們借錢的地步。同時家裡的名貴家具被搬到那位頭號冒險的女友那裡,準備日後變賣。
我產生了懷疑,第一次以不安的心情自問:
「考慮到這種神秘的舉動和巨大的家庭開支,馬利亞有可能有秘密開支吧?如果有的話——用於哪個方面?」
我現在的年收入相當於一個部長的工資,高於一位將軍,而我卻像腳上拖著一塊鉛錠一樣拖著我的貧窮。我們生活得非常簡單。我們像小市民一樣,每天吃做得很糟的飯,經常難以下咽,像工人一樣喝啤酒,白蘭地的質量很差,甚至被我的朋友們恥笑。我只抽菸斗,除了每月有一個晚上歡慶一下以外,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只有那個時候我才出去放鬆放鬆!
僅有的一次,當時沒控制住自己,問了一位精通這類事情的女士,問她是否覺得我們家的開支過大。當她得知這筆巨大的開支時,對著我大笑,說純粹是瘋了!
這樣說來,就有理由懷疑還有額外的秘密開支。哪些方面呢?給親戚、姨媽、女友,或者約會時付給情人?當所有的人由於我不了解的原因與這個通姦者沆瀣一氣時,誰會把真實情況告訴我這個丈夫呢?
經過無盡頭的準備,起程的日期最後總算定下來。但這時候出現了一個新困難,這一點我已經意識到了,它帶來一連串淚流滿面的場面。那隻給我帶來無數痛苦的英王查理二世玳瑁獚還活著,首先是因為這個可惡的動物受到的關愛已經傷害孩子們的權利。然而現在這個時刻終於來了,馬利亞的偶像、我的死敵已經老朽,它遍體鱗傷、腥臭骯髒,它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心裡說不出的高興。我有理由相信,馬利亞也希望這隻狗死去,但是當她意識到她將給我帶來多麼無辜的快樂時——因為只要想到能使我快樂就是對她的折磨——這隻狗的事她就拖著,遲遲不辦,想方設法進行精神折磨,以便讓我心裡想的美事付出更高的代價。
她安排了一場告別儀式,設計了撕心裂肺的感人場面,最後帶著這個畜生進城之前讓人殺了一隻母雞,用剔下的雞骨頭給我當晚餐,美其名曰關心我虛弱的身體。走了兩晝夜以後,她用冰冷的用語通知我回來了,好像她在給劊子手寫信。我欣喜若狂,總算擺脫了六年的折磨,我到碼頭接她,當然是接她一個人。她迎接我時,好像在迎接一個投毒犯,眼裡含著大滴的淚水,當我想擁抱她時,她推開了我。她提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包,疾步走回家,腳下好像有哀樂伴奏。把狗的屍體帶回來了!安排葬禮的事當然落到我頭上。做棺材用了一個人工,挖坑用了兩個人工,我遠遠地見證被謀殺者入葬。那場面很壯觀。馬利亞屈身下跪,在我們的主面前向殉難者和劊子手祈禱,有一群冷笑的看客,一個十字架——救世主的十字架,他也把我從這個畜生的折磨中解救出來,其實狗本身是無辜的,但是它體現了一個壞女人所有的兇殘,因為膽小,她不敢公開折磨自己的丈夫。
經過幾天深沉的悲哀以後,沒有親吻——她不願意親吻一個投毒者——我們起程去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