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辨護詞 · 第二部

斯特林堡 《瘋人辨護詞》
在她起程去哥本哈根的第二天,整個首都都知道了,某男爵夫人被皇家圖書館的一位職員拐跑。這一切都是我們事先預料到、擔心和試圖防範的,目的是挽回她的聲譽,由於一時的柔弱,造成前功盡棄。她毀掉了一切,但變成了我要對全部後果負責任,消除對她戲劇生涯造成的不良後果,事情鬧得挺大,只有一家劇院同意安排她的首場演出,傷風敗俗對於受聘皇家劇院的事不會帶來任何益處。 即G.E.克萊明(1823—1893)。 1874年建立於斯德哥爾摩。 第二天早晨回來以後,我就找個藉口去看望因身體不適呆在家裡的圖書館館長  ,以證明我不在犯罪現場。然後我步行,穿過主要大街,按常規時間上班。晚上我到報業協會  ,散布男爵夫人離婚是因為熱愛藝術的消息,解釋說此事是無辜的,並證實說夫妻之間感情很好,只是因為社會的偏見才造成彼此分手的後果。 如果我事先知道散布這種意在證明男爵夫人清白的消息可能對我造成傷害的話——啊,我也同樣會做。 報紙大肆炒作,但公眾仍然懷疑對藝術的吸引力有如此之大,因為人們對藝術的評價不是特別高,至少在女演員之中是如此。拋棄孩子是事件中最不光彩的黑點,女人們無論如何不接受。 在此期間我收到一封哥本哈根的來信!這是一封哭天嚎地的信!良心的責備,對孩子的想念,在這種情況下,她命令我立即到她身邊,因為親戚們折磨她,據她說,離婚採取的必要行動在男爵的默許下已經走漏了風聲。 我堅決拒絕了這個要求,並氣急敗壞地給男爵寫了一封信,他以盛氣凌人的態度作答,由此我們的關係徹底決裂。 一封電報,兩封電報,爾後平靜下來。對問題的處理趨於正常,訴訟也走上正軌。 為了消除她的憂愁,我利用晚上的時間詳細籌劃她的前途。我建議她多工作,研究藝術,多去看戲,為了增加額外收入,寫一些通訊,由我負責安排一家有名的報紙發表。 沒有回音,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我的好心被那個不可靠的靈魂當成了驢肝肺。 一周過後,這一周充滿了焦慮、不安和工作,這時候我從床上撿起一封蓋有哥本哈根郵戳的信。 她心情平靜、愉快;她掩飾不住對我和男爵之間爆發的男子漢之戰感到某種自豪,因為我們倆都給她寫了信,所以她能做出判斷,她認為此事很有風度,還讚揚了我的勇氣。「只有一點害處,」她補充說,「兩個小伙子都很有個性,今後很難再作朋友。」然後她向我講述了自己休閒生活。她很開心,經常與一幫微不足道的藝術家接觸,對於這一點我心裡很不痛快。她跟幾個年輕紳士參加各種聚會,他們把她當作偶像,她已經俘獲了一個由於藝術原因離家出走的年輕音樂家——真有意思,同病相憐!隨後詳細介紹了這位年輕的殉教者的生平,並祈禱(為我)千萬不要吃醋!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自問,我被這封信里的既可笑又熱情的語調搞得一頭霧水,看來她是在極興奮狀態下寫的這封信! 福樓拜同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 這位冷淡和喜歡享樂的聖母很有可能屬於天生的賤貨吧?蕩婦一個,蕩婦一個!我拐彎抹角地勸她回頭是岸,作了一幅她的腐蝕肖像,稱她為包法利夫人  ,警告她懸崖勒馬,趕緊從噩夢中醒來! 此話引自莎士比亞的《奧賽羅》,意即做愛。 作為回答和表示對我無限忠誠,她轉來那位年輕的追求者寫給她的信。情書!不外乎是一些友誼、心靈不可名狀的同情之類的陳辭濫調,都是我們倆用濫了的語句。哥哥和妹妹,小媽媽、同志等等,相愛的人鑽進溫暖的被窩,玩兩個脊背動物遊戲  ,尋歡做愛。 真讓人不敢相信!她肯定是瘋了,是一個無意識的罪犯,她從兩個月的痛苦中沒有吸取任何教訓,當時我們三人的心備受煎熬!而我,被選為替罪羊,擋箭牌和稻草人,我想方設法使她有可能過上女演員風光無限的生活。 新的痛苦又來了!我剛剛乞求到的東西又陷入污泥! 此時我內心充滿同情,我意識到怎麼樣的前途等待著這位墮落的女人,我發誓要再次挽救她,支持她,盡我最大努力救她出苦海。 吃醋!這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女人用詞。目的是誤導受騙或者接近受騙的男人!她對他不忠誠,當男方開始懷疑的時候,她用「吃醋」這個詞來對付他。吃醋的男人,被騙的男人。想一想多麼可怕,有一些女人把吃醋與性無能等同起來,以此堵住男人的嘴,他只好閉上眼睛,對這類事情聽之任之。 十四天以後她回來了!甜甜的,俏麗而活潑,充滿快樂的回憶,因為她在那裡玩得很開心!但是在她新的、引人注目的裝扮方面有了庸俗的奢華。過去她的裝束簡潔、優雅和可愛,而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巫婆! 重逢比我想像的要冷淡得多。一陣可怕的沉默以後,爆炸發生了。 她在那位新朋友誇獎的鼓勵下,跟我擺起了譜,拿我不當回事兒,還存心氣我,當她在我破舊的沙發上展開她那件魔幻般的裙子時,剛才的樣子消失了,採取迷人的手法,我們之間的仇恨立即變成了緊緊的擁抱,不過還留下一點兒余火,後來釀成了粗暴的爭吵!我過分的敏感不適應她輕浮的天性,她氣得大哭起來。 「你怎麼能相信,」她大聲說,「我會跟那個年輕的男人玩那種事!不過我還是保證,再也不給他寫信,儘管這樣做會被看作不禮貌!」 不禮貌!這是她的一個藉口!一個男人在追求她,換句話說:用原始的辦法討好她,而她卻擔心讓別人說不禮貌!蕩婦一個! 我真可憐!她又買了小靴子,我又在她的魔力控制之下!我真該罵!她穿上了黑色長筒襪,大腿顯得更加標緻漂亮,膝蓋在這些裹屍布中間顯得白嫩、鮮活。裙子底下偷偷露出的兩條穿著黑色長筒襪的大腿給我留下惡魔般的印象。它們就像墳墓兩邊插的喪幡,而我卻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我的精子埋入其中,那是我的精血。 為了能夠進入天堂與魔鬼共生的混合世界,我與魔鬼簽訂了一個協定,沒有任何報復的目的。我厭煩了她整天怕懷孕的精神狀態,因此採取撒謊的手段。在圖書館裡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之後,我發現了克服本能的秘密方法。我建議她採取一些措施,同時強調我有生理缺陷不能懷孕,至少懷孕的可能性很小。到後來連我自己都相信了,由於她給了我完全自由,如果產生了災難性後果一切由我自己負責。 即皇后大街四十四號。 不過她已經把住處搬到市中心交通繁忙的大街  去,與母親和姨媽住在同一棟樓,只是高兩層。我只能到那裡去看她,她威脅我說,不然就到我的住處去拜訪我,受兩個老太太監視我感到特別不自在,另外,在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們一直都在附近的房間裡。 現在得失利弊變得很清楚。她,男爵夫人、母親和自己家的女主人,重回兒童時代,由母親看管,關在一個房間裡,靠別人施捨過日子。每一天她母親都提醒她,要把自己的女兒培養成上等人,她自己也回憶起丈夫把她從自己母親的監獄裡解放出來的幸福時刻。苦澀的矛盾變成了惡果,變成了眼淚,變成了每天晚上看望她時發泄到我頭上的惡言惡語。看望她就像探監一樣門後有人監視! 當我們厭煩了這類尷尬約會時,我們冒險去公園見面,我們這樣做就等於跳出了火坑,但又遭到無數人的白眼。我們懷恨起照耀著我們苦難的春天的太陽;因為我們希望躲藏在黑暗處:我們渴望冬天,那時我們可以掩飾自己的恥辱;夏季白天很長,幾乎沒有黑暗! 所有的人都躲避我們。我的姐姐對於各種流言蜚語感到氣憤和不安。在最後那次小型家宴上,男爵夫人借酒澆愁,酩酊大醉,大聲講話,大口吸菸,最後把結婚女士們的不滿和對男人的蔑視都拉到自己身上。 「一個十足的蕩婦,那個女人!」對我姐夫非常信任的一個家庭的家長說,後者把這句話告訴了我。 下一次我的姐姐邀請我們去做客,是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們如約前往。女僕解釋說,先生和夫人不在家,他們到別人家做客去了,真是當頭一棒,想想看,我們當時有多麼難堪。真是歧視到頂點了,我們鎖上門,在我的房間裡度過了那個星期天晚上,我們傷心地哭了,真想一死了之。我拉上窗簾,免得陽光照進來,我們等待天黑以後回她的住所。但是太陽遲遲不落山,八點鐘的時候我們已經很餓。我身無分文,她也一樣,我的房間裡既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我們嘗到了飢餓的滋味,我經歷了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責備、沒有激情的吻,不停地流淚,良心責備和百無聊賴。 我鼓勵她回家到母親那裡吃晚飯,但是她害怕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另外她也不敢回,因為她出來時說應邀到朋友家吃晚飯,這麼早回去無法解釋。她是下午兩點吃的午飯,到現在滴水未進,餓著肚子上床會招來飢餓那個洪水猛獸的作祟。她是在優越的家庭環境中成長的,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沒有貧窮的經歷,所以她痛苦極了。我自己從童年起就與飢餓相伴,但是我看到自己崇拜的人陷入如此的境地深為難過。我翻箱倒櫃,希望能找出一些吃的東西,我從寫字檯的抽屜里找出一些紀念品,幾朵枯萎的花,幾張粉色的門票和退了色的絲帶,我還找到參加一次葬禮時人家給的作為紀念的幾塊糖果,究竟是誰的葬禮我已經記不清了。我請她吃包著黑紙的糖,裡邊一層是錫紙。像穿著黑色喪服的愛情晚餐真是太淒涼了! 我低沉、絕望,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我憤怒地站起來,譴責那些把我們拒之門外、把我們驅逐到大街上的那些尊貴的女人們。 「為什麼會有如此的歧視?我們犯了什麼罪,是通姦罪嗎?不!這僅僅是一種體面、合法的離婚,符合所有的法律條款!」 「我們太好面子了,」她自我安慰說,「這個體面的世界不是什麼其他東西,僅僅是一群小丑。對於光天化日之下發生的可恥通姦能夠容忍,而對於離婚——卻說不!這是一種多麼冠冕堂皇的道德!」 我們有了共同的看法!但犯罪的感覺依然存在。這種感覺像驚雷一樣在我們頭頂上盤旋!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洗劫了金鳥窩的惡棍。母親被掏走,孩子掉在地上,失去了母親的溫暖!還有父親!父親被拋棄,呆在被毀的鳥窩旁邊,過去在這樣的星期天晚上,全家人經常圍坐在爐火旁邊。如今就剩下他一個人,鋼琴沒有人去彈,他孤獨地坐在餐廳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在臥室里…… 「不對!」她突然打斷我的思路,「有一切理由相信,他正滾在我表妹的姐夫家即宮廷侍衛官家的沙發上,手拉著瑪蒂爾德——那個可憐的孩子的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一錢不值的妻子的不良行為的虛假故事,其實她只是不能認同那種妻妾一室的生活。而被那個虛偽的體面世界抱以同情的兩個人正是首先向我們投石頭的人!」 經過仔細研究以後,我做出判斷,男爵欺騙我們,其目的是因為喜新厭舊和非法占有陪嫁財產。 這時候她一反常態,說: 「一個字也不許說他的壞話!那是我借的!」 「為什麼不能說他壞話?他真的神聖不可侵犯!」 事情真好像是這樣!非常明顯,我一攻擊他,她總是站在他一邊。 這是階級的共濟會把她又送回男爵身邊!或者在他們的親密生活中有什麼隱私和神秘之處,使她擔心這個男人成為敵人!這一點對我始終是一個謎,就像她對男爵的記憶忠貞不渝,不管他後來表現得多麼虛偽。 太陽總算落山了,我們互相告別。我餓著肚子上床睡覺,夢見我想展翅飛向藍天時,脖子上掛了一塊大石頭。 即埃里克·埃德霍爾姆。 即西莉·馮·埃森,她離婚以後恢復了做姑娘時的名字,從藝後用藝名。 不幸一個接著一個!我們到劇院經理  那裡去打聽,馮·X  夫人能不能在該劇院試演。他回答說,劇院不想與拋棄自己家庭的女人打交道! 一切努力都失敗了!這就是說,再過一年這個女人將一無所有,流落街頭!只有我這個貧窮的放浪主義者能拯救她! 即歌劇演員愛麗莎·瓦塞爾,1850—1888年受僱於皇家劇院。 為了證實這則毀滅性的消息,她準備去拜訪自己的一位女朋友,那位大名鼎鼎的悲劇女演員  ,過去她們在社交場合經常見面,她當時在風光十足的男爵夫人面前像一條乞憐搖尾的狗,她稱她為「自己的小精靈」。 這位大名鼎鼎的悲劇女演員是一位通姦者,在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吃喝淫亂無所不為,白髮早早爬上了頭,她給這位體面的可憐女人污辱性的接待,還對她下了逐客令! 真是太過分了! 在這種情況下惟一的出路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進行報復! 「有辦法,」我對她說,「當女作家!寫言情劇!讓她們到舞台上現原形!當其他人想往上爬的時候,我們為什麼要貶低自己!只要跨過一步超過她,就可以把這個女演員踩在腳下!揭露這個虛偽、騙人和罪惡滿盈的體面世界,它向蕩婦們開放演出劇場,而卻把離了婚的女人拒之門外!這真是一個寫劇本的好材料。」 但是她是一個拖泥帶水、心慈手軟的人,沒有反擊的力量和勇氣。 「不,不要進行任何報復!」 又膽小又記仇,只好把報復留給上帝,除了讓上帝負責報復以外,就是把事情交給我這個替罪羊,其實是一回事。 即《為了我們的孩子》,包括L.里克特的三十四幅圖和斯特林堡過去寫的詩和新寫的詩,1876年由賽里格曼公司出版。 我不敢怠慢,一個偶然的機會,一位出版商讓我寫一本插圖兒童書  。 「看呀,」我向馮·X夫人建議,「請你把這些詩歌整理一下,您可以掙一百克朗。」 指A.L.阿爾維松編輯的《瑞典古代歌謠》第三部分和雜誌《古文石碑》。 作家第一部上演的劇作是《在羅馬》。 1876年8月21日《每日新聞》刊登西莉·馮·埃森寫的一篇隨筆《烏普蘭的夏季歡聲笑語》。 我給她找來參考資料  ,讓她想像,這是她自己完成的一項工作,一百克朗都她拿。但是代價是多麼大啊!出版商要求書上要署上我的姓名,因為我是以戲劇家出道的  。這是文學賣淫。我的那些拍著胸脯說我沒有能力成為作家的反對者現在可以幸災樂禍了。然後我讓她給一家晨報寫通訊  。這件事她做得還算可以。稿子發了,但是編輯部沒有付稿費。 我東奔西跑搞來十克朗,然後交給女作家,並加上「編輯部致以問候」,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 可憐的馬利亞,她為能把這點小錢交給可憐的母親異常高興,她老人家因為自己辦了幾件糟糕的事而節衣縮食,必不可少的開銷迫使她出租自己帶家具的房間。老夫人們開始把我看作大救星,從抽屜里翻出所有被劇院退回的翻譯稿複印件,異想天開地指望我有可能使劇院經理回心轉意。我的作用被誇大了。我不可能完成這樣的任務,這種耗時的事情幾乎把我逼上絕境。 由於浪費時間過多和每日勞神費力,我的經濟狀況一團糟,所以我免了晚飯,恢復了不吃東西就上床睡覺的老習慣。 在成功獲得稿費的激勵下,馬利亞開始寫一出五幕話劇。我似乎把我所有詩歌靈感的註定失敗的種子都浪費在她身上,就像播撒在處女地上,它們生根、發芽、長大,在這個過程中我變成了母體,就像禾苗結果以後就枯萎了。我覺得自己正在死亡,直到內心都已經破碎,我的大腦已經出了軌,因為要被迫適應一個很小的有別於男人的女人大腦框架。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使我過高地估計了這個女人的文學天賦,勸她進行創作,實際上我沒有讀過她親手寫的任何東西,除了書信以外,在這方面她給我一種真誠的印象,但大多數是中等水平。她正在成為我有生命的詩歌,我讓她代替我被壓抑的天賦。她的人身嫁接在我的人身上,甚至變成了我身上的一個新器官。我只是通過她才存在,而我是母體,把地下部分伸出來,變成有營養的莖,它靠近太陽以便能開出漂亮的花朵,我對它的美感到高興,因為這是她,忘記了有一天被嫁接的枝條會脫離養分被吸乾的母體而向世界炫耀自己枝繁而葉茂,其實它本身就是借來的。 即畫家夏士婷·馮·普斯特(1835—1917)。 即克努特和貝蒂·阿爾姆呂夫夫婦。 劇本的第一幕她已經寫完。我讀著它。在我的想像力的影響下,我認為它完美無缺,我對女作家進行高度讚揚,並熱情向她祝願。她對自己的天賦也感到吃驚,我為她描繪出作家生涯光明前景,這時候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突然出現在我們的計劃里。馬利亞的母親想起她有一位女朋友,是一位富有的女畫家  ,擁有一座莊園,最重要的是她與皇家劇院首席演員和他的妻子  關係密切,這兩個人是那位大牌悲劇女演員的死對頭。 在這位未婚女莊園主做了道德擔保的情況下,這對藝術家夫婦擔當起馬利亞演出前的培訓工作。為了辦好這件事,馬利亞應邀在那位女朋友家裡住了幾周時間,以便在那裡會見那位著名演員和他的妻子,他們——非常幸運——帶來了關於劇院經理準確和有益的信息。因此平息了最初的謠傳,實際情況是,這些謠言都是馬利亞的母親為了打消女兒演戲的激情編造出來的。 她總算得救了。而我也可以鬆一口氣,安心睡覺,安心工作了。 她走了兩個星期,從她為數不多的幾封信看,她過得很愉快。藝術家朋友們對她進行了台詞測試,認為她不缺乏舞台天賦。 回來以後,她在鄉村的一位農婦家租了一間房子,女房東還向她提供膳食。此時她已經擺脫了自己年邁的監視者,我們在星期六和星期天見面,我們可以在沒有人監視的情況下自由接觸。生活向我們露出了笑臉,只是為最近動的手術留下的疤痕感到一點兒憂愁,不過本能地感覺到社會世俗的壓力大為減輕,在盛夏陽光底下,靈魂上的陰影消失得很快。 路易斯·雷羅伊的作品《一出話劇》中的主角卡米拉。 在那對大名鼎鼎的演員夫婦的提攜下,秋季來臨時首演的廣告已經登出,流言蜚語靜了下來。這個角色一點兒也不吸引我,因為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  ,是表現某一段歷史的虛構的人物。但是她的導師估計會得到觀眾的同情,這位女士讓想娶她作為客廳花瓶的侯爵碰了一鼻子灰,女主人公更喜歡那位貧窮但有一顆真誠心的青年,而不是那位老朽侯爵的冠冕和財富。 該論文的題目是《瑞典與中國和韃靼國家之關係》,1879年6月6日在法國歷史考古研究院由漢學家泰爾維·德·聖—德尼侯爵進行介紹。 如今我擺脫了指導者的身份,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科學研究和為某個科學院寫論文  ,以便獲得圖書館館員和人文學者的頭銜。我懷著火一樣的激情深入進行遠東人種學的調查。這對於我的飽受衝突、不幸和紛爭折磨的大腦來說是一劑鴉片,要在自己鍾情的女人——如今她前程似錦——身邊混出個人樣來的決心驅使下,我把自己從早到晚關在皇宮地下室的書堆中努力創造奇蹟,忍受冰冷潮濕的空氣以及飢餓與貧窮。 馬利亞首次試演的廣告已經登出去了,但是她與前夫生的女兒因患腦結核而夭折。又在淚水、責備和良心的折磨中過了一個月。 「這是報應!」她的祖母宣稱,她為能把帶毒的匕首刺進女兒的心窩而欣喜,她開始討厭自己的女兒,因為她辱沒了門楣。 馬利亞悲痛欲絕,她在前夫家在前婆母的照顧下,日夜守在死去的孩子床邊。那位可憐的父親在失去了惟一的快樂以後痛不欲生,他希望再見到老朋友,共同追思昔日的時光。有一天晚上,我從那位小姑娘的墳地回來以後,女清潔工告訴我,男爵找過我,請我去他家一趟。 我因為不願意修補在特殊情況下已經斷絕的關係,所以我婉言謝絕了。 一刻鐘以後,馬利亞來了,穿著喪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請求我成全男爵的心愿。 我認為她的使命證明了此事不妙,我用激烈的言詞攻擊了他可能要說的話和凶吉難卜的情況。她抱怨我有偏見,祈求我寬大為懷等等,最後我接受了這個不光彩的建議。 我本來發過誓永遠不再踏進上演過悲劇的那棟老房子。但是現在這位離婚男人搬到了附近的一套房子,緊鄰我和馬利亞住的地方,所以不必因為回昔日夫妻的老家和跟隨離婚的妻子回到前夫身邊而感到有什麼不快樂。 在悲傷、思念、陰鬱和凝重的氣氛的共同作用下,猜疑和不協調在這處憂傷的房子裡不見了。我因為已經看慣了這兩個人在一起,所以從懷疑到吃醋的感覺消除了,男爵用周到、親切的舉止讓我感到安適。我們吃飯、喝酒、打牌,一切又恢復到昔日的好時光。 第二天在我住的地方聚會,另一天在馬利亞那裡,她從一位老小姐那裡租了一間房子。我們又恢復了往日的習慣,馬利亞看到我們像朋友一樣很高興。這讓她心情平靜了很多,由於我們都很謹慎,在內心沒有受到傷害。男爵把我們視為已經秘密訂婚,而他對馬利亞的愛情已經死亡。有時候他很樂意如實告訴我們他對美麗的瑪蒂爾德的愛情煩惱,她被關在父母家裡,無法接近愛自己的崇拜者,馬利亞巧妙地逗他和同情他。他自己也不再竭力掩蓋自己感情的變化,而過去他對世人絕口否認。 這種親密關係逐漸引起了某種不安,在我心裡產生了即使不是吃醋也是有點兒不滿情緒。有一天馬利亞講,她在吃晚飯時呆在男爵家裡,因為她要在那裡處理孩子死後父親繼承財產的重要事情。我對這種沒品位的事撇了撇嘴,認為此事不當。她嘲笑我,並揭我的老底,說我一向反對偏見,最後我自己也笑了。這件事很荒謬和奇怪,但是如今我行我素是「時尚」,管它什麼道德不道德,落得清閒為好。 從這個時候起,她可以任意拜訪男爵,我甚至認為,他們在一起練習台詞消遣。 迄今為止日子過得還不錯,我的醋意由於習慣影響已經消失,甚至還用老印象把他們視為真正的夫妻。但是有一天晚上,馬利亞一個人單獨走進我的房間。我幫助她脫掉大衣,但是與往日不同,她花很長時間整理自己的裙子。我因為了解女人的秘密,所以產生了懷疑。她一邊講話,一邊坐在對著鏡子的沙發上;在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話中,她鬼鬼祟祟地看穿衣鏡里自己的樣子,偷偷整理自己的頭髮。 強烈的懷疑情緒通過我的大腦,難以抵制的憤怒爆發了: 「你從哪裡來?」 「從古斯塔夫那裡!」 「你在那兒做什麼了?」 她一驚,但馬上恢復了平靜,回答說: 「念我的台詞!」 「你撒謊!」 對於我的無端醋意她竭力辯護,並一連串地責怪我,我做了些妥協。很遺憾,因為男爵請我們到他那裡去,她催我趕緊動身,所以進一步調查只能等以後再說了。 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我敢保證我的分析是正確的,可以肯定她是多配偶主義者。她轉移了我的視線,向我實施了催眠術,我被騙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能是這樣: 她單獨和男爵一起吃晚飯,她喝了加香檳的咖啡,飯後昏昏欲睡。他,男爵,建議她在沙發上躺一會兒,而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後邊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孤獨、絕對的信任和舊情推波助瀾,這對夫妻也不需要克服羞臊,光棍漢,欲情難忍,見火就著,這樣事情就發生了。兩廂情願,何樂而不為,只要最親近的人不知道就行。她是自由身,因為她還沒有收受過情夫的現金。食言對於一個女人不算什麼事。她可能已經後悔失去一個適合自己需要的雄性,她可能幹脆做了一下比較,在新鮮感過去以後,又懷念起那場愛情鬥爭中裝備較精良的那位,而那個靦腆、細膩的男人,不管他的慾火多麼旺盛,畢竟處於劣勢。事情也極有可能是這樣,她曾經在這個男人面前千百次脫光衣服,而他對於她肉體上的所有秘密了如指掌,此時她在晚飯以後關上門吃甜食不會拒絕,特別是在她自由身的情況下,她沒有任何義務,她敏感的女性柔腸會對失敗者抱有某種憐憫。說句真心話,如果我是那位受到傷害、但沒有受到欺騙的丈夫,我敢對古今神靈發誓,我不會為了其他人酒足飯飽而餓肚子,假如他的情婦在我的手心裡控制,我不會白白把她從我的臥室放走! 然而當她那兩片可愛的嘴唇不停地大講榮譽、尊嚴和高尚品德時,我不願意相信這類懷疑是真的。為什麼?被一個誠實的男人所鍾愛的女人總是可以控制他。他把自己美化成惟一占有她的男人,誠則靈。 我至今仍然記得住在男爵對面屋子裡的一個人順口說出的一句話。他不經意說出了一個農業用語:把收穫物交出一半留一半。儘管我把這句愚蠢的話當作了耳旁風,但此後十二年它仍然牢牢留在我的記憶里。「為什麼?」我問自己,「從那個時候以來我聽到幾百萬個詞語都忘掉了,為什麼只把它銘心中!」 說真心話,我似乎覺得她的忠誠不真實、不可信、不可能! 此外,在我單獨與男爵在一起的幾個小時當中,他總是竭力表現自己對妓女非常感興趣,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外面飯店吃飯,他甚至請求我告訴他妓女的住地。毫無疑問,他想把我引向歧途! 還要補充一點,他對馬利亞的態度也開始變得不那麼禮貌,而她也表現得越來越像一個蕩婦,同時在我們的性生活中,她的性激情也大大減退。 首演後來總算舉行了。這是一次背景非常複雜的成功。首先是人們想看一看舞台上的男爵夫人的好奇心;市民階層的同情,現在他們攻擊由於傳統的原因導致一樁婚姻的破裂的貴族階級;光棍漢、性無能者和婚姻「奴隸制度」的反對者拋撒玫瑰花;還沒算親朋、好友以及大腕演員——男爵夫人的指導者的崇拜者,他認為這件事有他的功勞。 演出以後,馬利亞請我們和她的房東小姐一起吃飯。 我們對演出成功非常興奮,大家都有些發狂。馬利亞臉上還留著脂粉和眼影,儼然是個貴夫人,令我有些不悅。此時她已經不是我愛的聖母,而是一位表情俗氣、可憎、言談舉止盛氣凌人的女丑角。 她自認為已經達到了藝術的頂峰,對於我的提示僅僅聳一聳肩,並關愛地說: 「這你不懂,小寶貝兒!」 男爵像一個失意的情人。他想親吻她,但是因為我在場,他不好意思。幾杯酒下肚以後,他已口無遮掩,抱怨藝術,那神聖的藝術,讓人付出了多麼殘酷的代價! 精心準備的報紙認定,這是一場成功的演出,得到聘任是順理成章之事。 兩位記者爭搶為她拍玉照,一家新創刊的小報在新明星照片底下加了生平簡介。讓我感到非常吃驚的是,他們拍的這些照片中沒有一張像我開始對她的印象。在一年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的品德、話語已經改變了?或者是因為她在表演愛情時,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當年見到她時,她的目光是那麼溫柔和善良!我發現照片上的她有一種庸俗、粗陋和下賤的表情,臉部放蕩可怕,一副賣弄、挑逗的嘴臉。特別是有一個姿勢嚇了我一跳。她坐在一把相當矮的椅子上,身體向前斜,胳膊肘支在椅背上,向任何想看她裸露乳房的人進行展示,放在連衣裙領口前面的那把扇子擋住乳房的一半。她的目光好像陶醉在另一個人的目光里,這個人不是我,因為我的有著尊敬、溫柔的愛情從來不用勾引妓女時用的這種可恥的性感方式撫摸她。這種照片與在咖啡館門口偷偷賣的照片給我留下了相同的印象,我拒絕接受。 「你不想要你的馬利亞的照片?」她帶著謙卑的表情說,有時候這種表情揭示了她的劣勢,但她從來不願承認。「你已經不愛我了!」 當一個女人責怪自己的情人不再愛她的時候,她自己也就停止愛他了,從這個時刻開始,我發現她對我的感情漸漸冷淡。 她意識到,她空虛的靈魂吸收了我的勇氣,這種勇氣是她的事業所必需的,她開始脫離自己的債主。她同樣偷盜我的思想,雖然她假裝蔑視這些思想。 「這你不懂,小寶貝兒!」 她,一個一無所能的女人,除了能講法語以外別的都不會,她在農村長大,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更不懂戲劇和文學,是我教給她瑞典語重音方面的基本知識,指導她掌握韻律學和格律學,而她忘恩負義,把我看作庸夫俗子。 看引言部分第19頁註解②。 當她進行第二次演出時,我為她挑選了一部偉大的傳奇劇中的角色  ,是劇中的亮點。她拒絕了我的建議。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她又對我宣稱,她選的就是這個角色。我幫助她分析角色,決定服裝,估計效果,建議她不要忽略退場時的表情、形體,強調角色的最主要的特徵。 這時候在男爵和我之間出現了一場無聲的爭奪戰。皇家近衛軍團的劇團團長,戰士劇團的指導者,自認為在戲劇問題上是行家裡手,更喜歡他的所謂思想的馬利亞選他當導師,把我曬在一邊。這位善良的上尉創造了一種特殊的戲劇美學,美其名曰「自然」。當他追求自然的時候,他把普通、瑣碎和庸俗凌駕其他一切之上。 我接受在現代喜劇問題上的原則,即反映日常生活中成千上萬的愚事,但是它不適合一部英國傳奇劇,因為巨大的激情無法用表現沙龍里的閒聊方法來體現。 對於中等水平的大腦來說,這種區別太小了,她把一種特殊的情況往往看成適用於所有其他的特殊情況。 演出前一天,馬利亞向我顯擺自己的戲裝。儘管我反對、央求,她還是選了置她於死地的土灰色的布,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具死屍。作為回答,她用典型的女人論據搪塞我: 即愛麗莎·瓦塞爾。 「大牌悲劇女演員X夫人  就是穿灰色連衣裙創造了一個好角色!」 「說得對,但是她不像你有淺色頭髮,適合棕色頭髮的不適合淺色頭髮。」 她不理解,反而生氣了! 我警告她會失敗,不出所料第二次試演砸鍋了。 那樣的眼淚、責備和不知羞恥! 即《珍妮·埃列》中的女主角。 除了這種不幸以外,那位大牌悲劇女演員一個星期以後又扮演了那個角色  ,是為了慶祝什麼事件,其實哪個事件並不重要,人們給她送條幅、花籃,各種花環裝了一大卡車! 這時候馬利亞把演砸了的責任推到我身上,說我事先就預料這場災難而袖手旁觀,從而更加信任男爵,真是氣味相投。 我,一個學者,戲劇家和戲劇評論家,掌握各種文學知識,由於工作關係,我能直接在圖書館裡接觸世界各種文學潮流的資料,而我卻被當作無用的垃圾被扔掉,被當作庸夫俗子,當作一個小丑、一條狗。 然而她還是被錄用了,年薪二千四百克朗,儘管她的試演失敗了,因此她得救了。但是她通向偉大藝術的道路同時也終止了。由於她被確定為合格的多面手,她命中注定要演配角,世俗的和點綴性的角色占據了她整個時間,所以她只得不停地請教服裝師。一個晚上要換三四套,甚至五套服裝,因此把她可憐的收入都吞食掉了。 當她演的角色越來越無足輕重、台詞只有十幾句的時候,那場面是多令人失望和令人揪心。她的房間變成了模特展廳,堆滿了版樣、剪報、布帛和雪紡綢。而她,母親和女兒為了神聖的藝術放棄了體面的世界和華麗衣服,她變成了裁縫,坐在縫紉機前一直工作到午夜,以便在市民階級面前顯示自己的尊容。 排練期間的幕後生活枯燥無味,經常要等一個小時才輪到自己出場,白白站在那裡無事可做。這時候可有了品嘗流言蜚語、造謠中傷和下流故事的機會,而勤奮向上的鴻鵠大志蒸發了,靈魂的翅膀只能沿著泥土飛翔,甚至觸到陰溝。 厄運還在繼續,有一天連衣裙換了幾次,花樣翻新的手段用盡了,她被剝奪了演女角色的權利,被迫當統計員! 希臘神話中的著名女預言家,她曾預示特洛伊城的陷落和阿伽門農(邁錫尼王或阿爾果斯王)遭謀殺。 正當經濟拮据的時候,她的母親——已經預言一切災難的卡桑德拉  式女預言家——使她的生活更加窘迫,那個目睹了引起軒然大波的離婚案和與前夫生的孩子夭折的體面世界對這位虛情假意和不忠的妻子群起而攻之,劇院經理面對公眾的義憤退縮了,那位著名演員在關鍵時刻背叛了她,宣稱自己看錯了她的演藝天才。 「對於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的一時心血來潮引來了這麼刺耳的鼓譟,這多麼不幸!」 除此以外,在這些不幸發生的過程中,她可憐的母親因心臟病而命歸西天,按這個體面世界裡的說法,是由她不屑的女兒造成的。 出於尊嚴的考慮,我再次介入,我被這個不公正的社會激怒,我要竭盡全力把她拉出泥潭。捷徑就是搞文學。此時處於來者不拒困境中的她,接受了我的建議,打算創辦一家周刊,刊登戲劇、音樂、美術和文學方面的文章。她可以作為評論家和專欄女作家發表作品,為將來當出版家開闢道路。 可能是卡爾·古斯塔夫·卡爾門(1842—1916),當時為皇家話劇院導演。 她為這個項目投資二百克朗,我負責編輯和校對。我有自知之明,沒有能力搞管理和財務方面的事情,我讓她管發行和廣告業務,一位擁有一處報亭的劇院導演  提供幫助。 第一期排好版以後看起來很不錯。一篇主打文章是由當代一位最傑出的年輕畫家寫的;一篇很有新意的通訊來自羅馬,另一篇來自巴黎,音樂評論出自一位傑出的作家、斯德哥爾摩一家大報的記者之手;文學綜述是我自己寫的,專欄文章和戲劇評論出自馬利亞之手,一切安排就緒,惟一困難就是按時出版第一期,因為我們受資金和貸款的困擾。 天啊,我怎麼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女人手裡! 刊物出版那天,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一直睡到中午。據說刊物已經上市,我走到城裡,碰到面帶諷刺表情的熟人。 「什麼地方可以買到貴刊?」很多對這本期刊有興趣的人問。 「哪兒都有!」我回答。 「不對,哪兒都沒有!」 我走到期刊門市部。 那裡沒有!到印刷廠去看一看!刊物還在印刷機上! 一切都亂了套。這時候我與管理者發生了激烈爭吵,與生俱來的懶散和對出版業務的一無所知使她覺得沒有自己任何責任,此外她還責怪那位導演,因為她把整個重擔推給了他。 她浪費了自己的錢,我則丟了面子,一切努力都付之東流。 在這次巨大的挫折以後,我惟一的想法就是: 「我們失敗了,毫無疑問!」 我建議她,我們一起去死。在各種失敗以後她已經沒有任何前途;我為了幫助她重整旗鼓所做的最後努力也失敗了。 「讓我們去死吧!」我說,「我們沒臉像行屍走肉一樣出現在大街上和擋住其他人的路。」 她拒絕了! 「你是多麼膽小—膽小,我高傲的馬利亞!你要強迫我在眾人的恥笑聲中見證你的墮落,此事多麼丟臉!」 我走到大街上的酒館,開懷痛飲,一醉方休! 我醒來以後去看她。酒精擦亮了我的眼睛,我第一次發現她發生了多麼令人作嘔的變化。房間沒有打掃,衣服邋邋遢遢;她那雙令人崇拜的小腳趿拉著拖鞋,長筒襪從腿上皺皺巴巴地耷拉下來。 真是災難無邊! 她的用語枯燥無味,經常借用喜劇中的台詞,她的舉止來自街頭巷尾,面部表情猙獰兇狠,說話粗聲粗氣。 她低頭坐著,忙著手工活兒,連看也不看我,好像籌劃著什麼陰謀。 突然她用沙啞的聲音說,仍然沒有抬頭: 「阿克塞爾,你知道處在我們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想從一個男人那裡得到什麼嗎?」 真像五雷轟頂,我多麼希望沒有聽懂她的意思,我猶猶豫豫地問: 「什麼意思呀?」 「一位情婦想從自己的情夫那裡得到什麼?」 「愛情!」 「還有呢?」 「金錢!」 一語道破天機,在我確信搞懂了她的真實意圖之後,轉身就走了。 「婊子!」當我磕磕絆絆匆忙走在秋季陰沉的大街上時,自言自語地說。最後的時刻到了!「睡完覺該結賬了!真專業,按勞取酬,真恬不知恥!」 如果她真的需要錢,真的一貧如洗,這樣做也無可非議!但是她剛剛繼承了自己母親的遺產:家具,有價證券——到底值多少錢確實難說,票面上是幾千克朗,此外她仍然從劇院領工資。 指艾瑪·比亞塔·舍克。批發商阿布拉漢·舍克的女兒,文學史專家亨利克·舍克的表妹,曾在國家鐵路局任職員,1880年左右開始從事代理商務。 真難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時候B小姐  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她是馬利亞的房東和密友。 她是一位令人討厭的人物,三十歲左右,樣子像是拉皮條的,生活無著落,整天顛三倒四,穿著奇裝異服招搖過市,走東家串西家,厚著臉皮向人家借錢,抱怨自己命苦。這位難以琢磨的女士特別恨我,因為她感受到我目光敏銳。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發生在幾個月前的一件事,我當時也沒有太往心裡去。上邊提到的這位女士從馬利亞住在芬蘭的一位女友那裡得到保證,借給她一筆幾千克朗的錢。但保證沒有兌現。為了維護女友的信譽,馬利亞在B小姐的多次糾纏的情況下湊足了這筆款子。多幸運!但是好心的馬利亞由此遭到那位芬蘭女友的責備;真相大白以後,B小姐一推,把全部責任都推到馬利亞身上。我當時對這種情況很不滿意,並開始懷疑這位神秘人物。建議馬利亞斷絕與這位採取近乎敲詐手段的熟人的關係。 不行呀,為了維護這位虛偽的朋友,她說了一大堆道歉的話,後來她又大事化小,再後來她竟然把整個插曲變成是我根據「可恥的想像編造的!」 有沒有可能那位女冒險家向馬利亞灌輸了「算賬」的可恥思想?很有可能,因為她費了很大的勁才說出這個她很陌生的詞。至少我相信是這樣,也希望是這樣。如果她想收回浪費在辦期刊上的錢,那是女人精明的一個特點,無可厚非。如果要求結婚,那也說得過去,但是她否定結婚。但毫無疑問,還是這方面的事。是關於愛情,關於經過我的努力她產生的性快感,關於無數的親吻和折皺的裙子。這就是賬目!而我,我要算的賬是我的辛苦,計時和計件的……記載的是我的神經,我的大腦,我的血汗,我的名譽,我的尊嚴,我的痛苦,可能還有我的事業! 不說這些了,算賬首先是她的事,要算我不反對。我在咖啡館度過了那個晚上,在大街上徘徊,腦子裡想著墮落的問題。看到一個人墮落下去為什麼會鑽心的痛苦呢?難道不違反天性嗎?前提當然是,本能要求上進和發展,每後退一步都是對力量的分解。社會生活是如此,每一個人都應該追求更高的物質和精神境界。因此看到墮落就會產生悲傷的感覺,就像面臨秋天、疾病和死亡會產生傷感一樣。這個女人還不滿三十歲,我過去看她年輕、美貌、勇敢、忠誠、健康、可愛和有教養,如今在兩年的時間裡迅速陷入深淵。 我感到有必要為減少她的痛苦承擔起責任,這樣做也同時可以減輕我的精神負擔。但是我已經沒有可能讓自己當替罪羊!因為是我教她崇尚美好、高雅和大度,因為她已經有了演員沒教養的習性,我只能提高自己的格調,養成高雅風度,接受優美的言談舉止,學會克制自己感情,這是有教養人的特徵。在愛情方面,我保持外形的尊嚴和廉恥,時刻注意不傷害美的感受,在性生活中保持適度的感情,以利我們忘掉獸性的負面,那個時刻對我來說心靈的享受勝過肉體的享受。 該殘酷的時候,我很殘酷,但絕對不庸俗,我殺人,但不傷害人,該說什麼話,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但是我從來不搜集虛偽的雙關語,我能隨機應變,出口成章,字字珠璣,但從來不引用戲詞或幽默雜誌上的用語! 生活中我喜歡整潔、乾淨和美,出席宴會我可能遲到,但一定穿著熨好的襯衫;我絕對不會半裸體和穿著拖鞋出現在我的情人面前;我可能只給她一塊簡單的三明治和一杯啤酒,但一定有一塊雪白的餐巾。 但這不是說我的榜樣使她降低了水平。她已經不愛我了,因此她不想討我喜歡。她屬於公眾了,她為公眾梳妝、打扮,因此她變成了一位公眾式女人,最後導致跟我這樣攤牌算賬,而且不止一次。 隨後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我為自己的愛情悲傷,為我光芒四射、如醉如痴和藍天白雪式的愛情悲傷!一切都被埋葬了,為愛情爭鬥的戰場此時已經偃旗息鼓。為了滿足一個連一雙破鞋都不值的女人的性慾,兩個男人戰死,眾多人受傷。如果她僅僅為了傳宗接代的目的,如果她只是受未婚母親的獻身精神的下意識直感的驅使,也還說得過去。但是她討厭孩子,認為把孩子生在世上是降低身份。簡而言之,她是一位變態的人物,把慈母情貶低為不折不扣的好玩。她的作法是要使家族斷子絕孫,因為她感覺到自己是一個蛻變者,處在一個溶解的狀態,所以要把自己藏在為了更高目的和為了全人類這些大話後邊。 我討厭她,我想忘掉她!我在書架之間徘徊,但無法消除緊隨我的噩夢。我不再想念她,因為她引起我的反感,但對她懷有深深的同情,一種近似父親般的憐憫之心呼喚我對她的前途負責。如果任她走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不是變成男爵的情婦,就是成為大眾的情人。 但是我無法把她拉出深淵,我自己也不可能退出這場遊戲,能做的事情就是緊緊地站在她的身旁,眼看著她繼續墮落,在此期間我也同時毀滅,因為我生活和工作的興趣熄滅了。自我保護的動力、希望都消失了,我已經無所願無所求,我得了孤僻症,有時候走到飯店門口又轉身回來,不吃晚飯就回家,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一塊毯子。我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不吃不喝,腦子裡一片空白,既不想睡也不想事,等著得一場大病,或者乾脆死去。 然而有一天我在飯店裡,當時我躲在包間裡,這些地方是為情侶或者衣衫襤褸,無臉見人的人準備的,我突然被一種熟悉的問好聲驚醒。 即約漢·達爾博姆(1850—1886),他與斯特林堡一起於1876年10月去巴黎,然後在那裡學雕塑藝術。 是一位不務正業的建築工程師  ,昔日放浪者協會的餘孽,如今它的成員散落在世界各地。 「你還活著?」他一邊問候一邊在我對面坐下。 「馬馬虎虎,湊合活著!你自己怎麼樣?」 「還行!我明天到巴黎!從一個白痴那裡繼承了一萬克朗。」 「那我得祝賀你!」 「很不幸,我只得一個人糟蹋這筆錢了。」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就是一位花錢高手!」 「真的?你能跟我去嗎?」 「那還用說!」 「說話算數?」 「絕不食言!」 「明天晚上,六點鐘,去巴黎!」 「以後呢?」 「往腦門上開一槍。」 「真有你的——你怎麼想出這麼個主意?」 「看你的目光,就知道你想自殺!」 「好一個祭牲卜巫!回家收拾一下,準備去巴黎!」 晚上我去馬利亞那裡的時候,我把自己走運的事告訴了她。她聽了又感動又高興,向我祝賀,反覆說這有利於我恢復健康。一句話她很滿意,並對我慈母般的關懷,使我深受感動。我們倆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戀舊的夜晚,回憶了很多往事,卻很少提到未來,因為我們不再相信未來,我們將要分手。永遠分手!我們一個字也沒提這個問題,按照一種默契,我們讓命運決定我們是否會破鏡重圓。 這次旅行確實煥發了我的青春,當我回想起自己童年時代的種種經歷時,我為能忘掉這兩年痛苦的生活感到極為欣喜。我一刻也沒有產生談及她的興趣。整個離婚鬧劇對我來說有如糞土,我想忘到腦後,唾棄它,趕緊跑開,免得再見到它。我有時候暗暗發笑,覺得自己像個逃犯,逃跑以後決心不再被捉住,我內心好像經歷了一個逃到外國的躲債人的各種各樣的心理活動。 引自伏爾泰《老實人或樂觀主義者》中的一句話。 在巴黎的十四天,我被劇院、博物館和圖書館所吸引,這期間沒有接到馬利亞任何來信,我相信她會感到欣慰,「在這個至善的世界裡一切都會安排得完美無缺」  。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當我厭煩了各種瘋跑和強烈的新鮮感過去以後,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我呆在房間裡看報紙,心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壓抑感和難以名狀的煩躁。 這時候那位蒼白的年輕女人——聖母虛幻的影子浮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內心再也無法安寧。那位可恥的女演員形象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出現的僅僅是男爵夫人,她變得美艷、年輕,多難的身軀變得高雅、聖潔,就像苦行僧夢到了失樂園。 就是在這些痛苦和魔幻般的夢境中,我接到馬利亞的來信,她以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語言告訴我,她懷孕了,只有結婚才能挽回她的名譽。 我沒有猶豫片刻就收拾行李,乘坐快車返回斯德哥爾摩結婚。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是否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在我的罪惡得到寬恕一年半以後,我接收了後果,這是致命的一擊,既意味著不幸的結束,也意味著包含多種責任和不可避免的困難的現實,但也意味著某種新的和陌生事物的起點。此外,從青年時代起,結婚在我的思想中就具有很強的吸引力,對我來說是惟一可以想像的兩性之間共同生活的形式;我並不擔心兩個人一起生活有什麼可怕之處,當現在馬利亞要成為母親的時候,我的愛情翅膀下有了新風,我的愛情從不正常關係的污泥中升華,變得純潔、高雅。 我回來的時候,馬利亞陰沉著臉迎接我,斥責我的謊言。我做了必要的委婉解釋,我告訴她我患有尿道阻塞症,這是一種小病,能減少受孕的危險,但不能完全避免。此外,在過去的一年中我們多次被懷孕的假信號嚇得驚惶失措,所以對眼下發生的事情並沒有使我們太驚奇。她討厭結婚,在那位壞女友的影響下,她接受了這樣的思想,即已婚的女性是為丈夫無償工作的女奴,所以我建議採取適合我的情趣要求的現代婚姻形式。 首先:三間房子這樣分配,一間給夫人,一間給先生,另一間中立。其次:不做家務,家裡不雇僕人,午飯到外邊飯店去買,早飯和晚飯由不住在家裡的女僕做。這樣既可以減少開支,又可以克服困難。 再有:為了避免我花費我妻子想像中的財產的誤解所造成的不愉快,我建議進行婚前財產登記。在北歐各國人們通常把嫁妝看成對丈夫的貶低,在較文明的國家,嫁妝被視為妻子方面對新家的貢獻,能造成她不需要丈夫養活的幻覺,為了徹底根除這種壞印象,德國人和丹麥人採用這種辦法,新娘帶著家具來,使丈夫覺得她身處妻子家裡,而妻子也覺得她仍然留在自己的家裡,養活著自己的丈夫。 不過馬利亞剛剛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了一些財產,主要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但所有的東西對女繼承人都有紀念的意義,都有古色古香的特徵。因為現在已經有了一套用於六居室的家具,所以用不著為三居室購置新家具!在這種情況下,馬利亞請求把三居室布置上家具,我高興地接受了。 就剩下了那個主要問題:將要出世的孩子。在被迫掩蓋孩子出世的問題上,很幸運,我們達成了一致,即新生兒一定要在適當的時候請別人領養。 斯特林堡和西莉·馮·埃森於1877年12月30日舉行婚禮。 婚禮定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在剩下的兩個月里,我必須要工作,以便能體面地養活自己。 為了這個目的和預料馬利亞將在近期內被劇院拒之門外,我又拿起了筆,可以在第一個月的月初將一部能被市場接受的很好的短篇小說集交給出版商。 命運之神幫我的忙,我被提名為圖書館助理館員,有了一萬二千克朗的固定收入,因為圖書館裡的藏書要移到新的館址,我得到了六百克朗的補貼。幸運真的青睞我!其他的成功也接踵而來,這使我堅信,苦難的命運對我已經厭倦,它不再折磨我。 指《郵政與國內報》。 一家知名度很高的芬蘭雜誌請我撰寫文學方面的文章,每篇五十克朗,由瑞典文學院直接發行的一家官方報紙  給了我撰寫藝術評論的光榮任務,每欄三十克朗,另外還有為正在出版的經典作家的作品閱讀校樣的工作。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我生命處於最低谷的這兩個月里。 靠近年終的時候,我的短篇小說出版了,獲得了積極評價,它給我帶來了這個領域裡年輕大師的稱號,作品被視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它是瑞典文學史上第一部具有現代和現實主義格調的作品。 我無比興奮,我崇拜的可憐的馬利亞現在可以與一個事業輝煌的男人結婚了,除了皇家秘書和圖書館助理館員的頭銜外,現在又加了一個響亮的名字,並肯定前途無量,可以肯定,他總會有一天為她藝術道路掃清一切障礙,眼下可能受制於無辜的煩惱。 幸福向飽含熱淚的我們微笑。光明已經到來,我收拾行李,向見證我一切苦與樂的閣樓告別,走進無人懼怕的監獄,更不用說已經預示到所有危險、清除了一切絆腳石的我們。 而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