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辨護詞 · 第一部

斯特林堡 《瘋人辨護詞》
瑞典最大的圖書館,斯德林堡在此工作時(1874),該館設在斯德哥爾摩宮的東北配樓,1877—1878年交替之際搬到位於赫姆勒公園裡的新館址。 一八七五年五月十三日的斯德哥爾摩。我還能回憶起當時在皇家圖書館  任職時的情況,它占了斯德哥爾摩宮裡整整一棟配樓,大廳里鑲嵌的山毛櫸木因年久已經有些發黑,就像煙熏的海泡石一樣。那巨大的空間——裝飾著洛可可式捲雲花飾、花環、鎖鏈和各種徽章,與第一層樓等高的地方圍繞著一個帶有小型義大利托斯卡納圓形柱的畫廊——像一個無底深淵在我腳下展開,樣子很像人的大腦,世代聖賢的思想智慧都放置在那裡的書架上。 由離地三米高的書架構成的兩個主要部分中間由一條橫貫大廳兩頭的走廊分開。春光透過十二扇窗子照耀著文藝復興時期白色和金色的羊皮封套文集、十七世紀黑色和銀色西班牙科爾多瓦革封套文集、十八世紀帶有紅色毛邊的小牛皮封套文集、帝國風格的綠色皮封套文集以及當代便宜的紙封套文集。在這裡神學與撒旦藝術家混雜在一起,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歷史學家和詩人混雜在一起。一個無底的地質層——所有的斷層被擠壓成一塊布丁——標誌著人類的蒙昧和人類的智慧發展階段。 1864年L.英埃斯特羅姆把自己15000冊私人藏書捐給皇家圖書館,1878年斯特林堡負責清理和編寫目錄。 我呆在畫廊里,正在為不久前一位著名書籍收藏家  捐贈的一卡車圖書編制目錄,此人想流芳百世,在圖書的封面打上水印,並配上一句拉丁文格言:永不言敗。 編外人員與在編人員在工資待遇等方面相差很大。1874年12月4日斯特林堡以編外助理館員的身份進入皇家圖書館工作,正是在那裡他被分配編寫中文圖書目錄的工作,因而開始研究中文,被稱為瑞典第一位漢學家。 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是也有些迷信,一周以來,我每次打開一卷書重新看到這句格言的時候,都不可避免地對它留下深刻印象。他是一位紳士,六位大主教的財產繼承人,他永不言敗;這是他最大的幸福!而我自己因為一出五幕、六場和三個換景悲劇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就職位提升而言,我必須等到排在我前面的七位編外人員  進入墳墓才有可能,而現在他們的身體都很好,其中四位是分紅利的。我每月工資二十克朗,五幕悲劇的劇本放在我閣樓房子裡的寫字檯上無人問津,年齡已經二十八歲,很容易產生悲觀主義——這種新生的懷疑主義,它是為經常吃上頓沒下頓、大衣過早地送到典當行的失敗者準備的。 一種類似兄弟會的組織,除斯特林堡以外,還有動物學家A.斯圖克斯貝里(1849—1902)、化學家S.帕古爾(1849—1884)、醫生H.斯塔夫(1852—1917)和文學家J.林克(1846—1901)。 指斯特林堡接觸過的一個藝術家放浪團體,他們生活超常,無憂無慮,他在小說《紅房間》和《女僕的兒子》中對他們都有描寫。屬於這個團體的有M.尼斯特羅姆(1845—1916),他曾就讀美術學院、當過電報局總監和國會議員;畫家M.雍松(1842—1894)和P.埃克斯特羅姆(1844—1935)等人。 指《每日新聞》、半月刊《瑞典公民》和月刊雜誌《過去和現在》。 E.哈特曼(1842—1906)是德國哲學家,他的第一部作品《無意識哲學》(1869)由A.斯圖克斯貝里和J.林克譯成瑞典語,斯特林堡、H.斯塔夫和S.帕古爾可能也參加了。 指《在羅馬》和《沒有公民權的人》。 法國雅各賓俱樂部成立於1789年,解散於1794年,其領導者為羅伯斯比爾,是法國大革命中最重要的激進力量。讓·巴蒂斯特·貝納多特是雅各賓俱樂部的同情者,在大革命的軍事生涯中飛黃騰達,成為拿破崙手下的元帥,因瑞典國王卡爾十三世無子,而女兒不能繼承王位,只能從國外選王儲,1810年貝納多特被選為瑞典王儲,1818年登基,稱為卡爾十四世·約翰。為了避免再次從國外挑選國王,20世紀70年代,瑞典議會修改憲法,女兒也可以繼承王位,已出生的維多利亞公主被定為女王儲。 指1866年瑞典取消等級制議會,代之以上下兩院。 指1867年建立的農民黨很快取得了新建議會下院的多數。 影射奧斯卡爾二世1872年登基。索菲婭皇后(1836—1913)是奧斯卡爾二世之妻,斯特林堡懷疑1884年因在《結婚》一書中有損宗教的內容受起訴是她暗中支持的。 作為放浪的知識分子協會  的常務理事(它是仿效老的放浪藝術家協會  建立的)、報酬微薄的正規大報和嚴肅雜誌  的記者、哈特曼《無意識哲學》翻譯公司股東之一  、有著堂堂王室但地位微不足道桂冠、有著兩部在皇家劇院上演過的獨幕劇  的作者和一個爭取自由和金錢愛情的秘密集團的成員,我只能拼死拼活,勉強度日。因此我對生活抱有反感,不是我沒有生的欲望,遠遠不是,而是從長遠來看我要盡最大的努力擺脫這種窘迫的生活,使我自己和我的家族永留青史。有一點必須指出,廣大群眾按字面意思所理解的、經常與沮喪混為一談的悲觀主義,構成了看待世界的一種非常愉快和極富同情心的方法。因為一切都是一個相對的不,因此又何必對這種事大驚小怪呢;既然真理是變化的——人們最近發現昨天的真理已經變成今天的愚蠢——那為什麼還要浪費我的青春力量去發現新的愚蠢;留給我們惟一不變的東西是死亡,那就讓我們生存下去吧!為了誰?為什麼?上個世紀初已經廢除的所有破爛貨在貝納多特——一個心灰意冷的雅各賓黨人  登基以後又都恢復,我所屬的一八六〇年那代人已經看到,經過轟轟烈烈討論誕生的議會改革以後,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兩院制  代替了四個等級的國會,絕大部分成員是農民,他們把國會變成了地方議會  ,他們在那裡隨心所欲地處理自己的雞毛蒜皮小事。而對發展問題置若罔聞。對我們來說,政治變成了各地區或者說各個利益集團之間的交易,最後剩下的一點被稱之為理想的信念融化在苦酒之中。此外,還有卡爾十五世逝世和拿騷的索菲婭  登基以後宗教界的反應,必須承認,除了個人造成的原因,還有其他原因造成悲觀主義的啟蒙與發展。 皇宮附近的一片空地,面對船橋。 書上的灰塵嗆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打開一扇對著名為洛花園  的窗子,以便能吸幾口新鮮空氣和看一看窗外的景色。紫丁香花盛開,在充滿楊樹汁芳香的微風中搖曳;忍冬和五葉地錦開始給花架上披上綠色的衣裳;刺槐和梧桐蹣跚來遲,它們似乎很了解五月變化無常的氣候。但畢竟剛剛是春天,乾枯的樹形透過嫩綠的樹葉縫隙顯露出來。帶有圓形柱的圍欄上擺放著有卡爾十二世簽名的荷蘭代爾夫特藍白彩釉陶瓷花盆,桅杆從停泊在碼頭上的汽船伸向天空,為了慶祝五朔節,船上布滿五彩旗。遠處的鹹海像一條墨綠色的帶子,兩岸長滿針葉林和闊葉林。所有在碼頭拋錨停靠的船隻都升起了自己的國旗,或多或少象徵出不同的國家特徵:英國旗紅得像牛血,西班牙國旗像掛在莫爾人風格陽台上的一塊紅黃格亞麻布,美國國旗像一塊條狀的棉布床單,明快的法國三色旗旁邊是永遠帶有悲傷的德國國旗,靠近旗杆的上角和內角帶有黑色「十」字;丹麥國旗像一件女人的上衣,俄國國旗裝扮成三色。五光十色,一幅靠著一幅,像一塊海藍色的桌布展現在北歐的藍天下。有車聲、汽笛聲、鐘聲和卷揚機聲;空氣中有機油、新醃的青魚、皮革和殖民地運來的咖啡、可可等氣味,並夾雜著紫丁香的芳香,但很快被海上吹來的東風吹散並被波羅的海海上的浮冰迅速冷卻。 《浮士德》是法國歌劇作曲家古諾(1818—1893)最優秀的作品,1859年3月19日首演,標誌法國歌劇發展的新階段。該劇於1862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首演。 我背對著書籍,從窗子把頭伸出去,讓我的各種感覺沐浴一下陽光,這時候換崗的馬隊從前面經過,演奏著選自《浮士德》  中的進行曲。音樂、旗幟、藍天、鮮花,一切都使我陶醉,以致沒有發現門衛拿著信件走過來。他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信遞給我,很快就走了。 即鋼琴家I.福爾斯坦(1846—1930),即後面提到的X小姐。 信是一位女士  寫來的。我匆忙打開信,似乎聞出來要走桃花運。非常正確,真的是。 「下午五點整在政府街六十五號外面見面。辨認標誌:一卷樂譜。」 即S.帕古爾,他在皇后大街二十八號有一棟實驗室兼住宅的房子。 我因為不久前讓一個小妖精給騙了,她涮得我很苦,所以有求必應,我曾暗暗發誓,只要有機會,一定不放過。不過有一件事讓我不舒服。她在信中使用的絕對,啊,簡直是命令的語調傷害了我男子漢的自尊心。這個小小的女流之輩怎麼敢直截了當地讓我上鉤呢!這些女士也太小看我們的道德了!連一點兒客氣也沒有,就命令自己的獵物上鉤。再說我已經答應下午參加一次到鄉村遠足,我沒有絲毫興趣大白天到一條市內主要大街上與一位女士談情說愛,但是兩點的時候,我還是按約定的時間到一位化學家  的實驗室會見我的同學。大廳里擠滿了哲學和醫學博士和學士,大家都急於想知道今天慶祝活動的計劃。 當我說不能參加了的時候,他們要求我解釋為什麼不能參加晚上的聚會。我把信給那位動物學家看,他以愛情問題專家著稱,他只是搖了搖頭,順口說了下面的話: 「沒什麼!這類女人既不結婚,也不出賣自己!村姑一個,那個女的!她就是這類女人!請君自便!不過還是去吧,完了事再去動物園找我們,如果你有興趣,而那位女士也不屬於那類人的話。」 我按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在路邊等候那位未曾謀面的美人到來。 指作家、教師之類的知識女性。 即歌劇演員A.朗葉(1850—1904),當時已經與I.福爾斯坦訂婚。 那捲樂譜真正成了徵婚的廣告,當我面對一位女士的時候,我開始認真思索。我仔細觀察之後得出的第一個印象是外表的不確定性。年齡無法確定,大約在二十九至四十二歲之間;衣著前衛,是藝術家或者是藍絲襪  階層;像村姑,也像自由女性;像女權主義者,也像高等妓女。她自我介紹說,她是我的老朋友——一位歌劇演員  的未婚妻,此人把她託付給我,讓我保護她,後來證明這是假話。 她自始至終扮演一個唧唧喳喳的小鳥角色。只用半個小時的時間她把感受和想像全部告訴了我,而我對此並無多少興趣。因此我問她,有何事要我效勞。 「我要充當一位年輕女士的保護人嗎?」我突然說,「你可能還不知道,我的本性是一個魔鬼!」 「您相信嗎,我非常了解您,」她回答說,「不過您是非常不幸的,您必須從痛苦中擺脫出來。」 「是麼,您相信您很了解我,但實際上您是從您的未婚夫那裡了解了一些關於我的過時的觀點。」 這些反駁沒有起任何作用,她確信自己無所不知,能夠遠距離窺視男人的心境。她的本性屬於那種喜歡糾纏的人,相信通過打入靈魂的秘密角落可以控制人的感觀。她採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鋪天蓋地的通信方式,給所有的名人發信,向青年人廉價兜售警示,吹噓自己能左右人的命運。她權欲很重,自命為拯救靈魂的一個機構的主席,覺得自己是被上帝召喚來拯救我。一句話,是一個智商很低的不折不扣的陰謀家和十足的女市儈。 我開始拿她打哈哈,拿世界、人類、上帝等等開玩笑。她稱我為朽木! 「但是您可不能這樣說,小姐!我的新潮思想到您這兒都成了朽木!而您的來自上個時代的思想、我青年時代常說的陳詞濫調,那些純粹的破爛貨,您卻稱之為時尚。說句真話,您向我推銷的所謂時髦貨,無異於封口不嚴的罐頭。這是些發臭的東西,您應該知道。」 她被氣個半死,一句話沒再說,轉身就告辭了。 事情過去以後,我趕忙到動物園與我的同伴會合,我們玩了個通宵達旦。 即約漢娜·索菲亞·朗葉,歌劇演員A.朗葉的母親,當時住在斯德哥爾摩南馬爾姆的卡塔麗娜教堂東大街三十八號。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一封信,當時我還有一點兒頭昏腦漲,信中充滿女人的幼稚,她在信中劈頭蓋臉地對我進行責備,也表示了對我的精神健康的同情、關注和祈禱,最後邀請我再次會面,一同去拜訪那位未婚夫的老母親  。 作為有教養的男人,我容忍了雨點般的數落,為了息事寧人我面對世界、上帝和其他的一切戴上了一個完全無所謂的假面具。 多好的約會!她裝扮得花枝招展,身穿鑲著毛皮邊的大衣,頭戴仁不朗特寬檐女帽,繫緊身腰帶;她像大姐姐一樣對我關懷備至,避免一切敏感的話題,由於我們有互相取悅對方的願望,在親切和同情的交談中兩個靈魂又恢復常態。 拜訪結束以後,我們在春天的夜晚一起散步。 斯特林堡當時正追求她妹妹的同學,名叫伊麗莎白·沃爾曼(1855—1932)。 這時候可能是因為我想報復,也可能是因為厭煩了作朋友和忠誠者,我鬼使神差地向她承認我也差不多算訂婚了,此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因為我正在追求一位年輕的女士  。 這時候她露出了祖母般的表情,開始向那位姑娘道歉,並詢問我關於她的個性、外貌、社會地位和生活條件。為了讓她吃醋,我把她描述一番,結果我們活躍的交談冷卻下來。很明顯談話興趣漸漸減弱,因為保護天使發現了解救我靈魂的競爭者。我們的分別沒有避免在我們之間出現一種難以發現的冷淡。 那次約會以後,我們的話題總是圍著愛情和我那位想像中的未婚妻進行。 隨後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星期,每天看戲、聽音樂會或散步,這時候她取得了我的信任,偷偷地走進我的生活,每天和她廝守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和一個有教養的女人練習說話技巧,幾乎是一種性的魔化經歷,靈魂互相觸動、心靈互相擁抱、思想互相交融。 一天早晨她來找我,心情非常激動,從前一天她未婚夫寄來的信中挑出幾段念給我聽,此君因吃醋大發雷霆。這時她承認,她的舉動違反了未婚夫的命令,因為他的本意只是讓她表面上追求我,當時他預言,結果肯定不歡而散。 「我不明白這種醋意十足的舉動。」她帶著歉意的表情說。 「這是因為您不懂愛情,小姐。」我回答說。 「哎呀,愛情!」 「愛情,小姐,那是一個人最高尚的感情,吃醋不是別的,而是一個人害怕失去擁有的愛情。」 「擁有——噓!」 「互相擁有,您明白吧!兩個人互相擁有。」 她不理解這樣的愛情。愛情,它沒有任何利己的目的,高雅、寡慾,難以描述! 歸根結底,她不愛自己的未婚夫,而他卻死命地愛著她,這一點我必須強調。 她變得發瘋了,毫無保留地贊成我的觀點,她從來沒有愛過他。 「可是您還是想和他結婚吧!」 「對,不然他就完蛋了!」 自始至終為了拯救靈魂! 她非常生氣,甚至說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現在好啦,我們倆用謊言互相欺騙。真幸運! 對我來說惟一要做的事,就是向她敞開心扉,否認自己訂過婚,隨後我們就都自由了,都可以使用自由選擇的權利。 但是當來自她的醋意停止時,遊戲規則又出現了巨大變化,我寫信向她表露愛心,而她把信折起來轉寄給她的未婚夫,然後他用轉過來的信羞辱我。 這時候我讓這位美人做出選擇,是要他還是要我。對此事她非常慎重;她準備不僅在我們兩個人中進行選擇,而是要在三個、四個、在儘可能多的跪在她石榴裙邊和對她頂禮膜拜的男人中間進行選擇。她原來是一個十足的蕩婦、一個女色魔和一個冷酷的多配偶主義者! 我變成了單相思,沒有更好的選擇,又討厭街頭水溝里的性愛,我在自己的閣樓里受到孤單的折磨。 在她快要結束在斯德哥爾摩逗留時,我邀請她參觀皇家圖書館,目的是感染她,向她展示我的工作環境,滅一滅這小娘兒們的威風。我帶著她從一個畫廊到另一個畫廊,賣弄我全部圖書館知識;強迫她欣賞中世紀的微型畫;名人的簽名;我指給她看體現在手稿、各種善本中的重大歷史事件,讓她自慚形穢。 「看來您是一位學者!」她高聲說。 「當然,小姐。」 「我那位可憐的演員。」當她想到未來的演員丈夫時小聲說。 人們可能以為,演員是被大家淘汰出局的人,其實不然。那位演員寄來手槍威脅我,譴責我奪走了他的未婚妻,他當初只是委託我照看她一下。我想方設法讓他明白,我什麼也沒偷,他也沒什麼東西讓我照看,因為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然後停止書信往來,可怕的平靜接踵而來。 即《奧洛夫老師》。 皇家話劇院和歌劇院當時屬同一個委員會管理。 行期越來越近。在分別的前一天,我從美人那裡收到一封充滿激情的信,信中她預示我前途無量。她曾經將我寫的悲劇  念給幾位高層人士聽,這些人在皇家話劇院  決策層中不乏支持者。劇本已經給上邊提到的這些人士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們甚至希望和作者認識一下。細節留到十二點鐘我們見面時口頭告之。 在約定的時間X小姐把我帶進商店,進行最後的採購,自始至終大談閱讀劇本的事,她很清楚,我對受別人提攜反感,但她還是一意孤行。我開始發火了: 「不過,親愛的,我反對被人牽著走,去拜訪陌生人,山南海北地一頓神侃,就是不談正題。我不想像乞丐一樣求爺爺告奶奶的……」 我正準備抗爭的時候,她突然在一個年輕女士面前停住腳步,那位女士漂亮、高雅、雍容華貴。 即西莉·馮·埃森(1850—1912),當時已經與福朗爾結婚。 她把我介紹給Y男爵夫人  ,後者只對我說了幾個字,因為有從街上匆匆而過的人群中發出的嘈雜聲,我幾乎什麼也沒聽到。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幾句話,對於上了一個小小的圈套感到很沮喪。這肯定是一個陰謀。 男爵夫人重複了X小姐發出的邀請以後就走了。 這位年輕女士身上最讓我驚奇的是,已經年滿二十五歲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姑娘,一個孩子。頭像個女學生,小巧玲瓏的臉蛋兒映襯在蓬鬆的金黃色秀髮中間,一對公主式的雙肩,身體柔軟得像柳枝,舉手投足顯得高雅、華貴、端莊。想想看,這位聖母般的小夫人聽了我寫的悲劇竟然沒有受到傷害! 即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1842—1913),男爵,斯維亞軍團上尉。 指西莉·馮·埃森與福朗爾生的女兒,名叫西莉·福朗爾(1873—1877)。 即特納斯·弗里德里克·福朗爾(1810—1878),中尉,宮廷侍衛。 她和近衛軍團的一名上尉  結了婚,是一位三歲女孩  的母親,夢想投身戲劇事業,但受制於丈夫和公公  (後者最近被提升為宮廷侍衛官)的社會地位至今無望。 這就是我的五月夢消失以後事情的狀況。一隻蒸汽船將把我的「美人」送到那位喜劇演員附近的一個地方;現在他正侵犯我的權利,拿我給他女朋友的信取樂玩,作為報復,我以牙還牙,她和我最近也在一起讀他的信。 我們在通向蒸汽船的吊橋上親密地告別時,我保證儘快去拜訪男爵夫人,後來一切都兌現了。 指北海關大街十二號,斯特林堡一家曾在1864—1867年和1871—1872年兩次住在那裡。 純真的熱戀——與學者放浪協會所過的粗糙的醉生夢死的生活有天壤之別——過去以後留下的一段空白必須要填補。我與一位和我地位相當的女人結下的友誼紐帶、兩個異性之間的接觸使我重新嘗到了美好經歷的甜頭,由於家庭的矛盾這種感覺已經枯萎了很久。在我與一位普通、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還是很正派的女人相處之中,對家的感情和對咖啡店裡的生活的厭惡已經萌生了。這促使我在一天晚上六點鐘來到北關大街一棟房子  的大門前。 命運真會與人開玩笑!這正是我父母的家,我在那裡度過了最艱難的青春歲月,經歷了青春期各種重大事件,第一次最後的晚餐,母親去世和繼母的到來。我心裡突然難過起來,真想轉身就走,但是我還是驅走了恐懼,產生了重溫年輕時各種苦難的興趣。院子還像過去一樣在我面前展開;那高大的梣樹,我每年春天都盼著它長出嫩芽;牆角有一個很深的鵝卵石沙坑的那棟房子,人們很早以前就希望它塌下來,因為這個原因,房租一直很低。 儘管陰暗的往事令我沮喪,我還是鼓起勇氣走進大門,登上台階,按下門鈴。當門鈴噹噹響的時候,我準備看到我父母過來開門。一個女僕露了一下頭,又趕緊退回去稟報我的到來;轉眼間男爵就出來迎接我。他三十歲左右,高高的身材有些發福,貴族風度,舉止瀟灑,寬大而有些臃腫的臉上長著一雙表情憂傷的藍眼睛,他的微笑不時地消失在一種奇怪的痛苦表情里,表明他內心深處有著悲觀失望、事不如願和缺乏前瞻的隱情。 指西莉·馮·埃森的第一位丈夫福朗爾的一位遠親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伯爵(1613—1676),此人在瑞典王國時期是一位顯赫人物,曾任陸軍元帥和國務委員。17世紀中葉,他曾下令在梅拉倫湖畔建造斯古修道院王宮。 即孔代親王(1621—1686),三十年戰爭中的傑出陸軍元帥。 杜萊納(1611—1675),三十年戰爭中傑出的陸軍元帥。 誕生在德國杜塞道夫美術學院的一種藝術流派,鼎盛時期為1830—1870年,作品題材多為風景和人民日常生活,強調敘事性;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是一位業餘畫家,其作品帶有這種風格。 大廳——我們家原來的餐廳,家具的布置有點兒藝術家不拘小節的特點。男爵繼承了瑞典歷史上一位著名將軍  的名字,與孔代  或者杜萊納  這類人齊名。男爵收集了從三十年代戰爭時期的一大批家族名人的肖像,他們身穿閃亮的甲冑,頭戴拳曲的假髮,肖像兩邊配有杜塞道夫畫派  的風景畫。重新漆過的老式家具隨意擺放在屋子裡,旁邊擠滿了近期風格的坐墩。大廳的每個角落都塞滿了東西,散發著溫暖、家庭平和與溫馨。 即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的叔叔C.A.福朗爾。 卡爾十五世國王看了斯特林堡的獨幕劇《沒有公民權的人》以後,給斯特林堡二百克朗的獎學金(相當於1999年一萬克朗幣值),斯特林堡以為連續給三個月,實際是一個誤解,但還是又得了二百克朗。 男爵夫人走進來,迷人、親切、簡約和周到。但是有點兒拘謹,看樣子有些不耐煩,對我顯得有點兒冷淡,直到後來我才搞清楚原因。隔壁傳來的聲音提示我,他們有客人,因此我連忙為時間不當的來訪表示歉意。客人是這對年輕夫婦的親戚,他們是來一起玩惠斯特牌的,隨後我就站到了四位家庭成員面前:宮廷侍衛官,一位退休的上尉  ,男爵夫人的母親和她的姨媽。年長的幾位在牌桌旁邊落座以後,我們屬於年輕一代的人開始談話。男爵承認他對繪畫感興趣,他當時因為獲得已經去世的卡爾十五世國王的獎學金而得以在杜塞道夫留學。我從他的談話里找到一個切入點,我自己作為作家也曾從同一位君主那裡獲得過獎學金  。 我們談話涉及繪畫、戲劇和我們的保護人的品德。然而我們交談的熱情逐漸消退,幾位老人的在場使我們很掃興,因為他們不時地插話,觸及很多敏感的話題,碰到很多未癒合的傷口,所以在這種老少混合的聚會中我感到有點兒尷尬。 我起身告別,男爵和男爵夫人陪我走到衣帽間,在老人們聽不到的地方他們拿掉了假面,他們請我下禮拜六來吃晚飯,參加的人很少。在台階上交談了幾句以後,我們互相告別,大家說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我在約定那天的下午三點鐘起身去北關大街。我受到像久經考驗的老朋友一樣的接待,夫妻倆在談論家常事時並不迴避我。相互信任給晚宴增色不少。懷才不遇的男爵屬於奧斯卡爾國王登基後建立的新政權的反對派。出於對已經逝世的德高望重的先輩的嫉妒,新君主排斥他前任所喜歡的一切。結果造成對有著真誠、容忍和進取精神的舊政權的朋友加入到開明的反對派,但不介入國會內各黨派的紛爭。 當我們翻出陳年舊賬的時候,馬上一拍即合,昔日我所有對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小資產階級偏見一掃而光,而代之以對倒台的大人物們的同情,實際上他們在一八六五年代議制改革以後已經退居幕後。 西莉·馮·埃森在芬蘭的布爾古郊外的亞卡爾比莊園長大成人,自1800年以來這座莊園屬於馮·埃森家族,由於經濟原因1868年被賣掉,全家在同年移居瑞典。 指G.文納爾貝里的二重唱《青年學子》。 男爵夫人出生在芬蘭  ,最近才移居這裡,她不介入我們的成見,晚餐一結束,她馬上坐到鋼琴旁邊為我們唱歌。男爵和我發現,我們有著一直未被人知曉的演唱文納爾貝里二重唱  的天賦,用這種方式很快就把幾個小時打發過去了。隨後我們高聲朗誦最近皇家劇院上演的一出很短的詩劇,我們倆根據所長扮演不同的角色。 各種消遣以後大家停下來休息,這是很自然的事,當人們竭力表現自己和取悅對方的時候,很快就會疲倦。安靜下來以後,我又重新陷入對往事的沉思。我沉默不語。 「感覺怎麼樣?」男爵夫人問。 「這裡鬧鬼,」我解釋說,「你們知道幾百年前,我住在這棟房子裡,對,幾百年前,我現在的年齡有多大啊。」 「我們難道不能把鬼趕跑嗎?」她用充滿親切的表情說。 「你們在說什麼?」男爵插話說,「只有一件事大概可以驅趕憂鬱的思想。您和X小姐訂婚了,對吧?」 「當然沒有,男爵先生,我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怎麼回事,她另有所愛?」男爵夫人追問說。 「這正是問題所在!」 「啊!這確實讓人傷心。她是一顆珍珠,那位妙齡女士,不過她至少應該給您一點兒機會。」 隨後我開始攻擊那位可憐的喜劇演員。從那一刻起我們便異口同聲討伐那位不幸的歌唱家,說他強迫那位姑娘愛他,最後男爵夫人向我保證,等她芬蘭之行以後一切都會搞清楚,按計劃她很快就會啟程。 「這可不行!」她解釋說,當想到讓一位情系他人的姑娘被強迫結婚時她非常氣憤。 西莉·馮·埃森與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1872年8月17日結婚。 七點鐘左右我起身告辭。但是他們再三挽留我,這使我聯想到結婚三載  並幸運地有了一位天使般的小女孩的這樁婚姻多麼枯燥乏味。 即索菲婭(菲菲·伯陶,1856—1930;後來在小說中被稱為瑪蒂爾德或貝貝),是西莉·馮·埃森舅舅的女兒。她於1881年10月與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結婚。 晚上男爵夫人的一位表妹  要來,夫婦二人說,他們願意讓我們見一見面,以便了解一下我對那位年輕姑娘性格的看法。 正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女僕進來,把一封信交給男爵。他打開信,很快念完,順手把信遞給妻子,前言不搭後語地嘟囔了幾句。 「簡直不可想像。」她讀完以後高聲說。 在徵得丈夫同意後,男爵夫人把我視為朋友,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即索菲婭·伯陶的父母:陸軍中校卡爾·約翰·伯陶(1811—1900)和他的妻子露薩·阿馬里亞·里爾葉達爾(1834—1886)。 「她畢竟是我的親表妹!您想得到嗎,我的舅舅和舅媽  禁止小姑娘跨進我們家的門檻,原因是人們說我的丈夫和她有什麼關係。」 「真是太過分了!」男爵補充說,「一個懂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喜歡到我們剛結婚的家裡來,又是我們的親戚,結果卻遭到中傷。」 可能是我流露出懷疑的微笑;不管怎麼說夫妻倆談話不像剛才那麼有勁兒,為了掩飾窘境,他們提議到院子裡走一走。 十點鐘吃完飯以後,我最後向他們道別,當我走出大門的時候,我開始思索在這個不幸的日子裡我的所見所聞。 儘管夫婦倆表面上和和美美、恩恩愛愛,但是他們的婚姻中一定有黑暗面。焦慮的目光、不安的表情暗示有難言之隱,它使我意識到這裡有我擔心挑明的秘密。 「為什麼以這種方式與世隔絕?」我問自己,「為什麼蟄居城邊處?」他們的樣子就像一對海上遇難的人,只要發現一個人,不管是誰,就無限欣喜,馬上敞開心扉。 聖·塞西利亞為羅馬人,基督教的女殉教士和音樂的主保聖人,活動時期為2至3世紀。拉菲爾、魯本斯和多那太羅等藝術大師都塑造過她的形象。 男爵夫人最讓我捉摸不定。當我想搞明白她的真實面貌時,我卻左右為難,她有多重個性讓我選擇。善良、迷人、嚴厲、熱情、坦誠、含蓄、冷漠、厲害,她似乎並不開心,有著獲得榮譽的夢想。她給人的印象是莊重、機敏;由於她有雕塑中的拜占庭人那種修長的身材,穿起衣服顯得瀟灑、飄逸,就像聖·塞西利亞  ,身材比例極佳;手腕和腳腕長得很迷人;蒼白、緊張的玲瓏小臉上不時會突然出現興奮、喜幸的笑容。我似乎很難判斷夫妻之中誰是婚姻中的主體。他,是軍人,習慣於命令,與其說是胸無大志,不如說是與生俱來的懶散無為。他們相敬如賓,但缺乏初戀的激情;當我出現的時候,在他們心中產生了在第三者面前通過回首往事聊以自慰的要求。總而言之,他們生活單調、乏味。證據:第一次拜訪以後,他們又向我發出一連串的邀請。 男爵夫人起程去芬蘭之前,我去告別。那是一個六月的晚上,我走進他們家的院子。我突然看見她站在草地圍欄後邊,周圍是稀疏的馬兜鈴花枝。我被她的美艷深深打動了。她穿一襲白色衣裙,帶花邊的泡泡紗連衣裙——一件俄國女農奴的傑作;雪花石膏項圈,同樣質材的耳墜和手鐲,周圍好似籠罩著乳白色圓形燈灑下的亮光。同時碩大的葉片把死人般的色調投向那蒼白面頰的明處和暗處,黑色的眼珠像火炭一樣閃光。 此時我像著了魔似的渾身震顫,直到骨髓。深藏在我心靈深處的敬仰與崇拜之情一下子爆發了;空虛的心境被填滿了,被驅趕掉的虔誠和崇拜又回到新的人物身上。上帝被放逐了,這個女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但是這個女人有聖女和母親的雙重身份;當我看見她身邊的小女孩時,我無論如何解釋不清楚這個小生命是怎麼誕生的。這對夫妻的親密關係無法使我想像出他們會有性的關係,在我看來他們的接觸不會是肉體的。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是包裹著美麗軀體的純潔、高不可攀的靈魂,聖經用它來裝扮死者的靈魂。總而言之,我崇拜她而不奢望擁有她。我敬仰她的身份——妻子、母親,她就站在那裡,是那位男人的妻子,是那位孩子的母親;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男人的在場是我有幸敬仰她必不可少的因素。因為,我對自己說,沒有這個男人她就成了寡婦,而我不敢保證她作為寡婦我還能敬仰她。 而如果她是我的,是我的妻子?不!首先我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其次她如果和我結了婚,就不再是那個男人的妻子、那個孩子的母親、這棟房子的女主人。要麼她保持這種身份,受到我的敬仰,要麼她改變這種身份,失去我的敬仰。 簡而言之,產生這種情況可能是因為她住的房子使我產生沉重的回憶,可能是我以下層階級的直覺仰慕上層階級,甚至那純潔的血統,一旦她不再高高在上,這種敬仰就消失了,我對這個女人五體投地的崇拜就會變得像被我剛剛拋棄的古老宗教一樣。崇拜、犧牲只能享受崇拜、犧牲釀成的苦果,而不會有一絲一毫其他的希望。 而我把自己選為她的護衛天使,護衛她,避免我的愛情力量攫取她。我儘量避免和她單獨在一起,避免我們之間偷偷產生互信而傷害她的丈夫。 然而在她起程的前一天,就是我在花枝中看到她的那一天,她是一個人在那裡。我們彼此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但是我突然把激情傳染給她,當我用火一樣的目光看著她時,我一定激起了她委託我辦事的需要。她激動地向我表白,在她不在家的時候會想念丈夫和女兒,儘管這種分離的時間很短。當她關注我對那位年輕芬蘭女人的興趣時,她叮囑我有時間看看她的丈夫,也別把她自己忘了。 「您是真的愛上她了?」她一邊問,一邊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 「這您還用問?」我回答,我對這句難堪的謊言感到很慚愧。 從這一時刻起我堅信,春天那次愛情是心血來潮,是一時衝動,是一種兒戲。 聖經故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39章,寡慾的約瑟成功地擺脫了主人妻子波提乏的引誘。 由於擔心觸摸我的所謂愛情會玷污她,擔心違背我們的意願把她羅入我的情網,防止我自己傷害她,我打斷了這種危險的談話,問了問男爵的情況。她狡黠一笑;她看出我有點兒失態。她可能——我現在有點兒懷疑——純粹認為面對她的美艷我驚慌失措的表情有些好玩。也可能她在此刻明白了,她對這位表面上的寡慾者——被逼無奈的寡慾約瑟  施加了多麼可怕的魔力。 「您和我在一起很不自在!」她收起話茬說,「我叫人來解圍。」 她用悅耳的聲音喊呆在樓上的丈夫。 樓上的窗子打開了,男爵探出頭,帶著友善、開朗的微笑問候我們。轉眼間他就來到院子裡的草地上。他身著筆挺的皇家近衛軍團受閱制服。渾身衣著都是深藍色,大衣有著金銀兩色絲線刺繡,健壯、魁梧的雄姿與身邊那雲花石膏身段珠聯璧合,天上一對,地上一雙。真像是一齣戲,一次光彩的藝術展示。 晚飯以後,男爵建議,第二天晚上我跟他們一起登上男爵夫人乘坐的船,到最後一個海關時我們倆——他和我再下船。我接受了這個建議,此舉似乎使男爵夫人很高興,因為她一直盼望著在穿過斯德哥爾摩群島的旅途中在船的甲板上度過一個美好的夏季夜晚。 第二天晚上十點,船駛離碼頭,我們坐在甲板上。夜很亮,天空呈現橘黃色,藍色的大海風平浪靜。鬱鬱蔥蔥的海岸在夕陽中滑向身後,一半像白天,一半像夜晚,讓觀察者產生既像是日落又像是日出的漂浮不定的感覺。 午夜以後,被新的景色和對往事的回憶不時點燃的激情漸漸消退;大家在睏乏中強打精神支撐著。朝霞中個個臉色蒼白,早晨的寒氣把我們凍得渾身發抖。由於每兩天瘧疾發作一次,我的身體很虛弱,面色不佳,他們把我當作一個生病的孩子。男爵夫人把她的羊駝毛織的披肩蓋在我的身上,強迫我坐在一個避風的地方,她從旅行壺裡為我倒了一些馬爹利酒,她用「小媽媽」似的語調命令我,我只好聽命。我的睏乏完全消失了,緊鎖的心敞開了,我很不習慣如此的女性柔情,只有充滿母愛的一位女人才肯為我們浪費這樣一種秘密禮物,在虔誠的祈禱中我的心舒展了,漫遊在詩的夢境裡,是從由於缺覺而發炎的大腦里破殼而出的。那夜一切破碎的夢都圓了,形成了一個朦朧、神秘的虛幻的夢,被壓抑的表述才能在輕鬆的目光中突然爆發出來。我講個不停,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兩雙眼睛盯著我,絲毫沒有聽得不耐煩的感覺。思維機器不停地摩擦生熱,我感到我虛弱的軀體快要毀掉了,感到軀體的存在正在漂移。 太陽出來了,遊動在大海腹中的成千個島嶼被火點燃了一樣,杉樹枝在硫磺色針葉的映襯下開始變成黃銅色;海濱房子的玻璃反射著陽光,炊煙從煙囪裊裊升起,宣告人們開始煮咖啡,漁船開始升帆,準備出海捕魚,海鷗看著墨綠色的波浪底下波羅的海鯡魚沙啞的叫聲。 此時船上的一切還都很平靜,旅客們都在船艙里睡覺,只有我們三個人還呆在船的後甲板上,坐在駕駛艙里一直未睡的船長盯著我們看,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有這麼多話,講了好幾個小時。 凌晨三點鐘,從一個岬角後邊駛來一隻領航船,我們到了分手的時候。 海灣只是被幾個狹長的島嶼與公海隔開,我們已經能聽到大海的咆哮和波浪拍打海島峭壁的濤聲。 分別的時刻到了。他們互相親吻,她和他,那情景撕心裂肺,然後她雙手激動地握住我的手,眼睛含著淚水,叮囑我照看她的丈夫,請我在那長達十四天孤身一人的時間裡儘量安慰他。 我低下頭吻她的手,既沒有考慮此舉是否合適,也沒考慮此舉無意間暴露我對她的秘密感情。機器停止轉動,船的速度慢下來,領航員同時站到了中層甲板。我在舷梯上邁了兩步,來到領航船上,站在男爵身邊。 蒸汽高高升到我們頭頂,長著兩隻孩子般眼睛的玲瓏的頭靠在船舷上向我們告別,眼裡浸泡著淚水,臉上掛著難捨難分的微笑。輪機發動了,那條像魔鬼一樣的船向前移動,後邊拖著俄國的國旗,我們在被浪花掀起的船上顛簸,揮動著被淚水沾濕的手絹。 那張玲瓏的臉越來越小,臉上美麗的線條消失了,惟一剩下的是兩隻大眼睛,它們逐漸變成兩道目光,最後也消失了。轉眼間遠處只能看見一頂日本式寬檐帽上飄動的那條藍色薄紗巾和拚命搖動的一塊細亞麻手絹;隨後只剩下一個黑點,一個白點,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那條鬼船——無棱無角的一攤泥,周圍瀰漫著發臭的黑煙。 男爵和我在領航站和海關附近上岸,這裡夏天被用作游泳場。小鎮在沉睡,碼頭上沒有一個人影。我們站在那裡,目送著乘風破浪的那隻船,它右轉舵,消失在構成大海前沿防線的那個岬角後面。 那船消失的時候,男爵摟住我的脖子,渾身顫抖地哭泣起來;我們無言地擁抱了一會兒。 是因為缺覺、徹夜未眠的勞累才流了這麼多眼淚?還是因為心情憂鬱或者乾脆是因為想念?此時此刻我難以斷言。 隨後我們向小鎮走去,想到那裡喝咖啡,沉默、沮喪,彼此沒說過一句話。但是餐館還沒開門,我們在周圍的路上溜達,那裡小房子緊靠在一起,都拉著窗簾。我們離開那裡,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那裡切進來一片狹窄的海峽,我們被吸引過去洗一洗眼睛。我打開洗漱盒,取出一塊乾淨毛巾、肥皂、牙刷和一瓶科隆香水。男爵這時露出一副表情,似乎覺得我準備這麼多東西有點兒荒謬,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借用我準備的東西臨時洗漱,並對我表示感謝。在我們回小鎮的路上,我聞到了透過榆樹樹冠飄到海濱上的一股煤煙味兒。我做了個手勢,想讓男爵明白,這是海風帶給我們的來自輪船上的最後的告別。但是男爵似乎沒有明白。 在咖啡店裡,我的朋友顯得狼狽不堪;大腦袋困得東倒西歪,臉上線條臃腫,面目可憎。我們之間產生了某種尷尬;他有些悶悶不樂。不時抓起我的手,熱情地握著,讓我原諒他的心不在焉,但轉眼間又不體面地大睡起來。我盡力叫醒他,但無濟於事,就像一架鋼琴缺少共鳴板、沒有連接線一樣。昔日平靜可親的面孔逐漸被意想不到的粗俗而野蠻的表情所代替。與那位受人崇拜的妻子相匹配的品貌消失了,露出缺乏教養的男人本色。 他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他在琢磨我嗎?從他變化無常的舉動判斷,他一定是感情鬥爭的犧牲品;他一會兒握住我的手,稱我為惟一的好朋友,一會兒又背對著我。 我自己感到很可怕,我們純粹通過這個女人和為了這個女人而活著。一旦太陽下山,我們將失去全部個人色彩,再也提不起精神。 回到城裡以後,我向他道別;但是他強行拉著我,請我跟他一起回家,我跟他去了。 當我們又踏進那棟房子時,就像走進了停屍間,我們又哭了起來。我心情很亂,不知道怎麼樣才能退出這齣戲,怎麼樣開始笑起來。 男爵不覺得這有點荒謬嗎?一位堂堂的近衛軍上尉和一位皇家秘書竟淚如雨下…… 「不過哭出來心裡很舒服。」他回答。 這時候他叫人帶來那個小孩子,又重新引發了那種痛苦的思念。 早上九點鐘的時候,我們都已經很疲倦,他請我在沙發上眯一會兒,他自己回臥室去睡。他在我頭下放一個枕頭,把軍大衣蓋在我身上,祝我睡個好覺。再一次感謝我沒把他一個人丟下不管。在他兄弟般的關懷中,那位女人的回聲充滿他整個身心;我很快進入夢境,在我快睡熟的時候,我發現他踮著腳走到我身邊再一次問我舒服不舒服。 十一點鐘的時候,我醒了。他早已經起來。孤單讓他心神不安,他建議我們到動物園去,在那裡一起吃晚飯。我們在那裡吃了飯,天南海北說了一整天,但是談的最多的還是那個女人,她的生存與我們自己的生存休戚相關。 一連兩天我都沒有露面,在圖書館裡尋找安寧,圖書館的一層過去是雕刻博物館,是一個符合我心境的逃逸之地。在面對著洛花園的洛可可式的大廳里,藏著很多手跡。我把自己完全沉浸在裡邊,不時地挑出一件對我來說足夠古老的作品,以便把我的注意力從最近發生的事情中引開。但是我越讀,現實與過去聯繫越緊密,克里斯蒂娜皇后發黃的書信在我耳邊小聲地述說男爵夫人的衷情。 為了避免碰上朋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換了個吃飯的地方。我不想因為跟對我新的信念一無所知的異教徒說話,玷污我的舌頭;我對自己也有些嫉妒,從現在起,我只把她奉為神明;當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我多麼想,走在前面唱詩班的男童們,手持鈴鐺,向眾人傳播,最神聖的東西已經來臨,就放在我心靈的聖器里;我想像著,我披麻戴孝走在大街上,哀悼死去的一位皇后,我準備號召所有的人為死者脫帽誌哀,它就是胎死腹中的我的愛情,它沒有任何生存的希望。 第三天,時間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我被皇家換崗樂隊的鼓號聲從半睡眠中驚醒,突然響起了蕭邦的哀樂進行曲。我跑到窗前,看到了以男爵為首的換崗樂隊。他向我點頭致意,臉上帶著狡黠的微笑。是他下命令演奏男爵夫人喜愛的樂曲;樂手們不知道他們在替我們倆為她演奏,周圍的觀眾更是一無所知。 半個小時以後,男爵到圖書館來找我。我把他帶到底層,通過滿世界都是壁櫥和書架的漆黑走廊,直到手跡大廳。他顯得很滿意,並適時告訴我他妻子寫來的一封信的內容。一切平安、順利,信里還有一張給我的小紙條,我如饑似渴地讀著,並竭力掩飾自己的動作。她用坦率、真誠的口氣感謝我對她「老公」的關照,並宣稱,對我所表達的思念之情受寵若驚。此時,她住在那位專門拯救別人靈魂的年輕的女士家裡,她已經非常喜歡她,大加讚揚她的品德。結尾時,說我還很有希望。就是這些。 此處借用法國作家繆塞(1810—1857)一齣喜劇的題目「不能拿愛情當遊戲」。 這就是說她還愛我,這個女魔,她給我留下的印象讓我倒胃口,我現在被迫違背自己的意志強裝被愛,這註定是一出永無止境的大悲劇。常言說,玩弄愛情沒有不被懲罰的  ,掉進陷阱里的我心中非常氣憤,我想揭穿這個壞蛋,她想用眯縫眼、灰臉和裸臂引我上鉤。我帶著魔鬼般的得意心情,回憶她的勾引騙術和她曖昧的舉動引出來自我朋友們的粗野的追問,當時他們想知道,跟我在城邊散步的妓女是誰。我幸災樂禍地回憶她讓我上鉤的手段,糾纏和忸怩作態;她從緊身胸衣里掏出懷表時,露出內衣的一角,有一個星期天,我們到動物園散步。我們在大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她建議我們拐到樹叢里去,我聽到這個建議時,頭髮都豎起來了,我想到了那種森林散步的醜聞。當我提出這樣做不合適的時候,她惟一的回答是: 「噓,裝什么正經!」 指古代希臘科林斯城阿弗羅迪特修道院中的賣淫者。 她想要采榛樹下的藍色銀蓮花,離開大道,飛快跑進小樹林。我不好意思地跟了過去,她在一片榿木樹叢後面找到一個僻靜處,坐在地上,把裙子攤開,露出相當秀氣的雙腳,但是上面的凍瘡看起來很不雅觀。這時候出現了一陣可怕的沉默,在此期間,我想到了古代希臘科林斯修道院的妓女們  ,當她們面臨世俗的強姦時會大發雷霆。她用挑逗的目光看著我,就是這次,我相信,由於她奇醜無比和我不願意趁火打劫才使她的道德倖免淪喪。 迄今為止我一直迴避的這些所謂無傷大雅的細節,在我面臨與她相擁時刻向我衝來,我向上帝祈禱,願那位喜劇演員在這場愛情遊戲中平安勝出。然而我不得不抑制自己而強裝笑顏。 在我讀信的時候,男爵已經在擺滿書和手跡的大桌子旁邊坐下,用手漫不經心地擺弄那根帶有象牙雕刻的警棍,好像面對平民他在學識方面處於劣勢,我竭盡全力使他對我的淵博知識產生興趣,但他只說了一句話就把自己封閉起來。 「這確實很有意思。」他說。 從我這方面看,他的肩章、執勤胸牌、綬帶和受閱禮服使我感到很沒有面子,想通過賣弄學問取得心理平衡,但僅僅達到使他有些難為情。 寶劍和筆桿!貴族的沒落,平民的崛起!這個女人很有遠見,可能是無意識的,她預測到未來是屬於誰的,後來她在新興的貴族隊伍中選擇了未來孩子的父親。 男爵與我之間有一道無形的隔閡,儘管他對我平等相待。有的時候,他甚至對我的知識表示相應的敬佩,承認在這方面他不如我,當他想高高在上的時候,男爵夫人一句話就足以把他拉下馬。在她的眼中,繼承的族徽一錢不值,上尉的受閱禮服在學者落滿灰塵的大衣面前只能靠邊站。當年他穿上畫家的罩衣,在畫廊里最後一個註冊時,自己不是也這樣認為嗎!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由於高人一等的貴族教育影響和傳統的陋習還存在;大學生和軍官之間互相嫉妒和仇恨已經在他的血液里循環開來。 喝過咖啡以後,他建議我給男爵夫人寫一封信,並親自拿來筆和紙。萬般無奈,我總得寫點兒什麼,我絞盡腦汁,找出能掩飾我內心深處感情的陳詞濫調。 信寫好以後,我沒有封口就遞給男爵,強迫他讀一遍。 「我從來不讀別人的信。」他裝腔作勢地說。 「而我,」我回答說,「不經過她們丈夫恩准從來不給夫人們寫信。」 他把信匆匆過目以後,塞進自己寫的信里,一笑而過。 我有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見到他,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們在街頭不期而遇。他對於能見到我顯得很興奮,我們找了一家他能向我敞開心扉的咖啡館,我已經成了他不可缺少的摯友。 他去了鄉下幾天,住在他妻子聲名狼藉的表妹家裡。我與那位迷人的年輕女士素昧平生,但我很快就發現她給男爵的行為留下多麼深刻的痕跡。他拋掉了自己平時那副高傲、陰鬱的表情,換上了一副淫褻的面孔;滿嘴粗言穢語,連語調都大變了。「多麼沒有骨氣,」我想,「說變就變了」;像一塊蠟制的空板,那隻女人纖弱的手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從娘胎裡帶來的那點兒智商產生的愚蠢和心血來潮刻在上面。 昔日的男子漢完全變成了戲劇中的一個丑角,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如果他穿上便服,便會失去所有的威嚴;當他喝得酩酊大醉以後,建議我們去找小姐,我對他很反感。他什麼都不是,就是一身金線縫的制服;就是一副受閱綬帶,一塊執勤胸牌,別的什麼都不是! 當他發瘋到頂點的時候,竟向我講他與男爵夫人床上的隱私。我打斷他的話,憤怒地從桌子旁邊站起來,儘管他保證,他妻子在外出旅行期間給了他到處尋歡作樂的完全自由。在我看來,這一點太人道了,此外也加深了我持的男爵夫人性冷淡的觀點。那次我們很早就這樣分手了,我回到了家裡,被我剛才聽到的粗俗的隱私震驚了。 結婚三年,深深愛著自己丈夫的一個女人給他尋歡作樂的自由,而自己不要求同等的權利!真是奇怪!不吃醋的愛情是不正常的;有正面無反面,來而不往。這算什麼事!她性冷淡,他向我泄露隱私。這又是一個不正常!這就是我夢中的聖母。而性冷淡就是上等人的一個品德、一個態度;靈魂的純潔始終伴隨著上層階級的文化傳統!跟我年輕時代的夢想完全一樣,當來自高貴世界的一位姑娘對我表示尊敬時,她不會刺激我的性感觀。 多麼幼稚的想像,對女人多麼無知,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個年輕男人的夢想更成問題了。 男爵夫人總算回來了。神采奕奕,由於重溫青春時代和見到青年時代的朋友顯得年輕了很多。 聖經故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8章,挪亞放出的鴿子叼著橄欖枝回來了,表明上帝已經讓洪水退下去。 「叼著橄欖枝的鴿子  飛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封信,是我的所謂的女友寫來的。 我讀著來自一位沒有心肝的藍絲襪寫的大話連篇、空洞無物的信,她的惟一願望是通過結婚獲得自由,男人是誰無關緊要。 讀完以後,我憋了一肚子氣,想完全搞明白這個折磨人的愛情故事的真相。 「您能告訴我嗎?」我問,「這位女士是不是與歌唱家訂了婚?」 「是。也不是!」 「她已經做了某種保證?」 「沒有!」 「她的雙親想讓歌唱家做女婿嗎?」 「他們討厭他!」 「那為什麼她堅持要把自己賣給那個男人?」 「因為……我不知道!」 「她愛我嗎?」 「可能吧!」 「那她就是結婚變態!待價而沽!這位女士不懂愛情,對不對?」 「那您知道嗎,您說愛情是什麼?」 「說真心話:是一種無上高貴的感情,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自然力量;如雷鳴閃電,如洶湧潮水,如飛流瀑布,如暴風驟雨……」 她使勁看著我的臉,嘴邊大概有很多責怪我為自己女友辯護的話。 「這麼說您愛她?」她說。 此時我已經被引到說出真相的地步;但是隨後我怎麼辦?紐帶將被剪斷,而謊言——一種抵禦犯罪愛情的盾牌——已經變得必不可少。 為了擺脫追問,我請求她別再提這件事了。她,美麗的小傻瓜,以為我真的會去死,忘掉她對於我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男爵夫人竭力安慰我,毫不隱瞞地說,歌唱家是一個危險的競爭者,因為他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對我們談話已經不耐煩的男爵打斷我們,說不要引火燒身,勸我們不要摻和別人心上人的事。 他說話的腔調很生硬,男爵夫人氣得漲紅了臉,所以我有意把馬上要來臨的危險風暴引開。 謊言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當初只是心血來潮,沒想到謊言越說越圓。由於膽小和好面子造成了自欺欺人,編造出來的詩一樣的童話,連自己也不相信。我還增加了被拋棄的情人的角色,如果不考慮我的真正感情放在誰身上的話。 現在我掉進了自己織的網裡。有一天,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發現一張X先生的名片,海關收發員的,換句話說就是那位小笨蛋的父親的。我很快就去拜訪。一位小老頭,跟他女兒一模一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他接待我這個未來的女婿,他問我家庭背景,經濟狀況和提升前景。事情已經到了一個嚴重的轉折點。我怎麼辦呢?我儘量低調,以便把他父親般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但是他的斯德哥爾摩之行主要目的明顯是我。他想擺脫那位可惡的歌唱家,或許那位美人已經選定了我,然後讓她的評估員對我的資質進行評估。然而總是抓不到我,每次我都迴避,推託圖書館工作太忙,不參加男爵夫人舉辦的晚宴,我的無故缺席搞得這位可憐的岳父狼狽不堪,結果這位收發員比預定的時間提前返回。要是那位男喜劇演員能夠知道,他未來的婚姻的種種不幸應該感謝誰的話,那就好了,如果他能真的和自己的聖母結婚的話!但是他永遠不會知道,反而為能夠把我淘汰出局感到慶幸。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的事件對我們大家的命運都有很大影響。男爵夫人突然帶著小女孩到鄉下去了。託詞是身體原因,她選了馬利亞弗里德浴場作為休養地,這是位於梅拉倫湖畔的一個小鎮,遊人很少,她的表妹及其父母住在那裡。 她長途旅行回來剛剛到家又突然離去,我覺得很奇怪,但此事不關我什麼,沒有細問。三天後,男爵派人把我找去。他顯得不安、緊張和神秘,說男爵夫人很快就想回來。 「為什麼?」我問,語調特別吃驚。 「因為……她生病了;她受不了那裡的氣候。她寄給我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讓我感到十分不安。我確實一直不了解她,她總是胡思亂想,其中就懷疑你生她的氣了。」 想想看吧,我當時需要多麼大的自制力啊。 「啊,你說怪不怪?不管怎麼說,」他繼續說,「我衷心地請求你,她回來以後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怕別人說她變化無常,她很好面子,如果她懷疑你不喜歡她的心血來潮,可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事情有點兒不妙。」我想。從這一刻起,我準備溜之大吉,可不能捲入這種後果不堪設想的浪漫事件中去。 第二次邀請我拒絕了,藉口考慮得不夠周到。結果招至男爵要求和我對話,請我解釋我的不敢恭維的舉動。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利用我的慌亂,強迫我保證跟隨他們到城外去郊遊。 我再次見到男爵夫人時,我覺得她情緒很不好,臉色憔悴,雙眼無神。我趕緊把自己封閉起來,語調冰冷,態度漠然。我們在一個有名的酒館附近離船上岸,與男爵的叔叔如約相會。我們在室外進餐,在一棵長著粗黑樹幹的百年椴樹底下,眼前漆黑的湖夾在兩座昏暗的山之間,景色使人感到鬱悶,聚餐顯得相當冷清難耐。 談話枯燥無味,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我似乎能夠感受到夫妻間部分熄火的爭吵的餘熱,我多麼希望火苗不要殃及到我。不幸的事發生了,男爵和他叔父從餐桌旁站起來,說有要事私下談一談。這時候地雷爆炸了。男爵夫人突然轉過身來說: 「您知道嗎,古斯塔夫對我突然回家感到很氣憤?」 「不知道,男爵夫人,我真的一無所知。」 「啊,他本來打算禮拜天去與我妖魔般的表妹約會,知道了吧。」 「我請求男爵夫人,」我打斷她的話,「當事人在場的時候把事情說清楚。」 我能做什麼呢?為了忠於與我同一性別的人,把粗魯、尖銳和毫不含糊的譴責拋到一位不誠實的女人身上? 「真是太過分了!」她氣憤地說,臉色一紅一白地變化著。 「對,是夠過分的,男爵夫人!」 一切都說了。現在結束了,永遠結束了。 丈夫剛一回來,她就偷偷地靠近他,抓住他的胳膊,好像請求他幫助對付一個敵人。男爵注意到了,但真正的原因他什麼也不知道。 在碼頭旁邊,我向他們告別,藉口到附近一戶人家去拜訪。 然後我回到城裡,我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雙腿把一具沒有知覺的軀體拖回家;生機結被砍斷了,是一具行屍走肉。 孤單,又一次被拋棄,沒有家庭,沒有朋友,沒有崇拜物!上帝不可能再次被發現;聖母的形象被毀了,而那個女人粉墨登場,虛偽、不忠和張牙舞爪。當她請我變成她的忠誠者時,在毀壞婚姻的路上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此時我對異性的仇恨在我身上復甦了。她傷害了男人即雄性的尊嚴,我感到自己成了她丈夫反對女性的同盟軍。 現在道德可以休矣!我實在無法恭維,因為男人只能奉獻,別無選擇,所以他從來不是偷竊者。只有女人偷竊和賣身。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她才奉獻,出於自身的利益甘冒失去一切的風險,很遺憾,這就是破壞婚姻。妓女出賣自己,堂堂正正的妻子出賣自己,只有女通姦犯是奉獻者,把從丈夫那裡偷來的東西送給情人。 補充一句,我本來不想要她作為我的情婦;她作為女人除了友情以外,沒有給過我其他東西。有孩子在場的時候,她總是用母愛美化自己;丈夫在身邊的時候,她不挑逗我分享美感——此事本身是醜陋的——只有完全和獨立占有才是高尚的。 萬念俱灰,我回到自己孤獨的房間,比過去更顯得孤單,因為在我與男爵夫婦初識以後,我斷絕了與放浪者協會朋友的聯繫。 我住在屋頂上一間面積相當大的閣樓里,兩扇窗子對著新橋碼頭、激流河和南區的峭壁。我在窗台上布置了幾個小花圃。有孟加拉矮玫瑰、杜鵑花和老鸛草,它們依次向我秘密崇拜的聖母及孩子獻花。每天晚上,拉上窗簾,把花盆擺成半圓形,把男爵夫人的肖像擺到裡邊,用燈光照著,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她作為年輕的母親擺在那裡,純潔可愛的臉,表情有點兒嚴肅,玲瓏的頭長著美麗的秀髮,白色的連衣裙直到下巴,玉頸圍著皺領;桌子旁邊站著小女兒,也一身白色衣裙,一雙深邃的眼睛用憂傷的目光打量著觀察者。我在照片前用「親愛的朋友!」這樣稱呼寫信,第二天把信寄給男爵先生。這是惟一滿足我創作欲的方法,我把自己靈魂中最美好的東西都寫在信里。為了把男爵夫人奔流而出的被壓抑的藝術本能引向另外的方向,我鼓勵她把詩一樣的想像投入文學創作。我把各種文學名著帶給她,提出觀點、看法和分析,有建議也有具體指導,這是文學創作所必備的。她對此不感興趣,聲稱自己沒有寫作才能。我對此進行反駁,告訴她,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至少都有能力寫信,會寫信就可以成為或大或小的作家。但是無濟於事,因為想成為演員的狂熱已經深深地扎入她固執的思想之中。她認為自己有與生俱來的道白天才,就是因為自己的社會地位使她無法登台演出,但是她不會善罷甘休,她寧願作犧牲幸福婚姻的殉道者。那位丈夫——我為了秘密挽救這個家庭毀滅而進行的慈善活動中的同案犯——對此表示感謝,但不敢表現出過多的興趣。然而我很固執,儘管男爵夫人不同意;我一封信接一封信勸她,割掉這個內在的毒瘤,把心思投入到小說、戲劇和詩歌中去。 L.波爾納是德國作家,他的原話是:三天時間就可以成為作家。 「把您的經歷寫出來,」我在信中說,「因為您有著感人至深的經歷,準備一摞紙,一支筆,只要誠心誠意就可以成為作家。」我用波爾納  的話鼓勵她。 「重溫噩夢會使人心情沮喪,」她回答說,「不會,我要尋找使我能忘記過去的藝術,從而形成不同於自己的個性。」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想忘掉什麼,因為實際上我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她害怕解開謎團,害怕交出自己個性的鑰匙?難道她醉心於戲劇藝術是為了用假面掩蓋自己的過去,還是更希望為了發展自己,使自己能夠扮演比真實的自己更大的角色? 我闡明了我的論點之後,建議她嘗試性地搞些翻譯,以便提高自己的格調和走近出版商們。 「搞翻譯能有好的收入嗎?」她問。 「相當不錯!但是必須要有好的專業基礎。」我回答。 「您不要以為我是財迷,」她繼續說,「但是沒有可靠回報的工作不會吸引我。」 她已經被現時很多婦女所具有的自食其力的狂熱迷住了心竅。男爵露出了懷疑的神情,好像他更願意家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而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妻子為了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多掙幾個銅板。 從這一刻起她便賴在我身上了,整天請我給她找可以譯的書和找出版商。為了儘可能以最簡單的方式擺脫這件事,我給了她幾篇很短的材料,準備登在一家插圖報紙的簡訊欄里,沒有報酬。整個一周過去了也沒見到譯文出來,豆腐塊大的一點兒東西用不了幾個小時就譯完了。敢於招她生氣的男爵說,她是喜歡每天睡懶覺的懶蟲,此話觸到了她的痛處,使她很不高興。隨後我不再堅持,不想引發他們夫妻之間的爭論大戰。 沒過多久,衝突爆發了。 當我坐在閣樓的房間裡時,前面的寫字檯上放著男爵夫人的信,我一封接一封地讀著,我感到我的心緊緊收縮在一起。這是一個不安分的靈魂,一股沒有被利用的力量,一種沒有被重視的天賦,就像我一樣。同病相憐。我看著她的種種痛苦,就像經受把某一個人體組織移植到我的痛苦、枯萎的靈魂上一樣難過,這個靈魂自己沒有能力承受如此大的痛苦。 然而她的所作所為又失去了我的同情!在嫉妒心的驅使下——這種嫉妒是情有可原的——她發泄對自己婚姻的不滿。而我,我頂撞她使她生氣,而不是使她恢復理智,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她的丈夫說過,在婚姻的忠誠義務問題上她給了他完全的自由。 我內心無限同情這個女人,她必須掩蓋不可名狀的秘密和身心發展的異常情況。此時此刻我意識到,如果我撒手不管是不公正的。懷著深深的內疚,我準備給她寫信,請她原諒,祈求她忘掉我們之間出現的那一幕,消除由於誤會造成的壞印象。但是詞不達意,筆不生輝,累得像散了架,我趴到床上睡覺去了。 維納斯,羅馬神話中的愛情之神。 朱諾,羅馬神話中婚姻女神,是最高神丘比特的妻子。 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是八月的一個陰暗、溫暖的早晨。八點鐘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憂心忡忡地到圖書館上班,我因為有鑰匙,所以能開門進去,比規定時間早三個小時單獨呆在那裡,我開始在走廊里徘徊,兩邊都是大書架,置身於被魔幻的孤獨世界中就不覺得孤獨了,就像與歷代的精英密切相處,我不時地拿起一本書翻閱一下,竭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某種能使我忘記自己昨天的舉動留下的尷尬印象的事情上。但無濟於事,我的腦子仍然在追尋那位墮落聖母被抹掉的印象。我一頁一頁地瀏覽著那些書,但一個字也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當我把目光從書上抬起時,我似乎看到了她,在我的幻覺中,她從有著無限風光的旋梯上走下來,背後是低矮的畫廊。我看著她往下走,手提著藍色連衣裙的下擺,露出兩隻秀氣的小腳和漂亮的腳腕,用朦朧的目光引誘我想入非非,用我昨天才發現她有的虛偽、浪蕩的微笑乞求我,這種夢中的情景刺激我已經壓抑了三個月之久的性慾,當時她周圍純潔的氣氛使我變得性冷淡,這是一種標誌,即性衝動必須是一個人獨享,全身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此時我確實想占有她,我把她想像成赤身裸體;我平時非常熟悉的她衣服上的線條在我的想像中變成了白嫩的肌膚。當我的思想已經集中一個目標上時,我突然走過去,翻開一本義大利博物館畫冊,裡邊有各種著名雕塑的照片。我要進行一種科學調查,看看這個女人是屬於哪一種類型;我想知道她屬於哪一種藝術風格、哪一個家族。畫冊里有各種可選擇的東西。維納斯  ,結實的乳房和豐滿的臀部,這個在等待自己男人的正常女人當然要炫耀一下自己的美!她不是這種人!朱諾  ,有孩子的育齡母親,在產房裡翻滾的育齡雌性,露出了美麗身體中所謂見不得人的部分。她也不屬於這種人! 米納娃,羅馬神話中的藝術、科學和手工藝女神。 是藍絲襪,在男人似的胸甲下長著平平乳房的老處女米納娃  嗎?一點兒也不像! 黛安娜,羅馬狩獵和月亮女神,以寡慾著稱。 亞克托安,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獵人,因看阿爾忒彌斯女神即黛安娜洗澡被她變成一隻鹿,結果被自己的狗撕成碎片,以示懲罰。 那是黛安娜  !夜的蒼白女神,她害怕陽光,殘酷無情,由於身體的性變態,被迫變得性冷淡,她更像男孩,而一點兒也不像女孩;害怕見人,所以當亞克托安  看見她穿著泳裝時,她怒不可遏。就讓她歸到黛安娜那個家族,但是屬於哪一種藝術?這個問題留待將來去解決。但是有纖弱的軀體、美麗的四肢、小巧玲瓏的臉蛋、高傲的微笑、如饑似渴的秘密要求和罩著薄紗的胸脯。這就是她——這是可怕的事實! 在我尋找的過程中,我翻閱了已經出版並收藏在館藏豐富的圖書館裡的所有畫冊,尋找出女人性冷淡女神的各種不同的照片。我進行比較,我像一位科學家一樣驗證我觀察到的東西,按照這部或那部著作的提示,我從這座宏大的建築物里的一頭跑到另一頭,直到上班的鐘響、同事們來上班,我才回到我的義務中去。 晚上我決定去找我圈子裡的那幫朋友。走進實驗室,我受到一陣狂呼亂叫的歡迎,我頓時精神為之一振。房子中間放一張桌子作為祭壇,上面有一個骷髏,放在一個裝有氰化鉀的大型化學瓶子前面;一部沾滿潘趣酒污漬的《聖經》翻開著:一根外科手術用的探條把書頁固定住,就像教鞭一樣,一些保險套當作書籤塞在《聖經》的不同頁上。 周圍是潘趣酒杯,從一個蒸餾瓶里給杯子都斟滿了酒,我的同伴正準備一醉方休!有人遞給我一個半升的燒杯,我一飲而盡,所有的成員異口同聲喊著協會的口號「滾他媽的蛋!」隨後我唱起了「色鬼之歌」作為回敬: 酩酊大醉, 爬上去做愛, 這才是生活真正的目標所在! 酩酊大醉, 爬上去做愛, 這才是生活真正的目標所在! 序幕過去以後,人們共同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我從嘴裡倒出褻瀆神明的狂言。我用響亮的詩句和解剖學詞語,痛罵女人是有無性自娛能力的男人化身。 我發瘋一樣對聖母使用粗魯的語言和謾罵,這是一種達不到性滿足的病態產物。我對假想目標發泄的仇恨使我內心感受到一種苦澀的安慰。我的同伴——可憐的撒旦們除了從妓院獲得愛情之外,從來沒有嘗過什麼是真正的愛情,當他們聽到我對他們望塵莫及的良家婦女一頓痛罵時,高興得歡呼起來。 鬧哄哄的氣氛不斷高漲。在聽了幾個月多愁善感和虛情假意的輕聲細語以後,現在聽一聽男子漢的聲音是一種享受。這就像揭開了假面、亮出了性慾掩蓋下的一切虛偽,我看到了被崇拜者靈魂深處熱衷於婚內的種種縱慾,從而排遣難以忍受的生活中的苦惱。目標就是不在場的她,由於無法占有她而起無名火,我把污言穢語、唾沫和辱罵都潑向她,是罪惡驅使我這樣做,儘管我不願意。 指J.林克,他的博士論文是《論詩人魯西多爾》(1876)。 指H.斯塔夫醫生。 此時的實驗室對我極度興奮的神經來說就是喜怒哀樂的大宴席。木架上的瓶子像彩虹一樣閃著五顏六色的光;鉛的紅色、鉀鹽的橘色、硫磺晶體的黃色、銅綠色和硫酸鹽的藍色。空氣中瀰漫的菸草味兒和亞利酒混合的味兒使我的感覺漂浮不定,好像置身天國;那架有意被調成誰也不懂的音階的鋼琴無情地折磨著貝多芬的葬禮進行曲,人們最多只能聽清楚節奏;醉友們臉色蒼白,在藍色的煙霧中緩慢移動。中尉金色的肩章、哲學博士的黑鬍子  、敞開襯衣露出胸膛的醫生  、兩眼變成黑色的骷髏、狂呼亂叫、難以想像的雜音和由此造成的不堪入目的景象,都在我發燒的大腦里混合起來,這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只有一個,喊叫起來:「到妓院去!」 一呼百應,大家齊唱:「酩酊大醉,爬上去做愛,這才是生活真正的目標所在!」 大家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浩蕩上路。 半個小時以後,這幫人擁到一群妓女身邊,黑啤酒端上、壁爐生起火來以後,色鬼們的好戲開始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自己的床上睡到很晚很晚才醒來,我感到完全恢復了自我。虛幻的感情消失了,被崇拜的聖母擁抱了一夜就蒸騰了。我把我想像中的愛情視作一個靈魂或一個虛弱的肉體,此時對我來說都是一回事。 洗了個涼水澡,吃飽了早餐,我就去上班,健壯、幸福,整個事情現在已經過去。我高效率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時間過得很快。 十二點半鐘門衛來稟報,男爵找我。 「這就是說這件事還沒完。」我一邊想一邊準備應付各種場面。 男爵神采奕奕,極親切地握著我的手,邀請我到斯德哥爾摩南部海濱浴場,參加南泰利耶的乘船郊遊,那裡有一個業餘劇團演出。 我沒有答應,推託事情太忙。 即瑪蒂爾德,有時也叫菲菲。 「不過我的夫人非得讓您來不可,」他說,「另外貝貝  也去……」 貝貝,就是那位表妹。他用誠懇、執著的語調央求,並用深沉的眼睛熱情地看著我,實在盛情難卻。為了避免直接答應,我問: 「男爵夫人身體好嗎?」 「她昨天病了,很糟糕,不過今天好多了。請您告訴我,朋友,」他補充說,「前天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妻子說,談話中出現了誤會,說你無緣無故生她的氣了。」 「我真的一無所知,」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喝得太多了,可能是酒後失言。」 「我們不提這件事了,」他突然打斷話,「讓我們還像過去一樣做朋友吧。女人都很敏感,這您是知道的……您答應去,對吧?我們下午四點鐘見吧!」 我說好吧! 難以理解的謎團!一場誤會!但她確實病了。是因為害怕,因為氣憤,還是因為別的! 由於我不認識的小女人的登場,此事現在出現了有趣的轉折。下午四點鐘,當我登上男爵指給我的遊船時,心還是咚咚直跳。 當我的朋友都到齊的時候,我立即發現,男爵夫人用親姐妹似的溫情歡迎我。 「您別計較我生硬的言辭,」她開口說,「近來我很容易發火……」 「讓我們不再提這件事。」我打斷她的話,給她在後甲板找了一個座位。 「某某某先生,某某某女士。」男爵張羅著,我前邊站著一位年輕女士,大約十八歲,典型的宮廷使女形象,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樣。小個子,表情俗氣,衣著簡潔並有點兒模式化。 但是看看男爵夫人吧!臉色蒼白,面頰深陷,身體消瘦,啊呀!由於手腕太瘦,鐲子戴上直曠盪,脖子伸出衣領很高,直到眼眶的青筋歷歷在目,由於缺少護理,頭髮比平時更加直挺。此外,衣服穿得很不得體,顏色搭配不協調。她顯得很醜,毫無疑問。她確實使我產生了深深的同情,我暗暗責罵自己,前一天對她採取的不公正態度。她,一個蕩婦!不,是一個殉教者!是一個必須忍受無辜不幸的聖徒。 船駛離碼頭,梅拉倫湖美麗的八月夜晚使人很容易進入安逸的夢境。 出於偶然,出於有意無意,男爵和表妹的座位緊挨著,與我們的距離很遠,彼此聽不到交談的聲音。男爵靠在這位妙齡女郎身上,說呀,笑呀,不停地逗樂,他顯得那麼樣滿足和年輕,就像剛剛訂了婚! 他不時地朝我們掃過一眼,我們彼此點頭、微笑。 「她真是一個小樂天,您不覺得嗎?」男爵夫人問。 「她好像是,男爵夫人。」我回答,我不知道應該帶著哪種表情回答好。 「她有使我鬱悶的丈夫高興的技巧,而我卻沒有這種天賦。」她補充說,並對「那年輕的一對」報以開朗、友善的微笑。 此時她的表情流露出強忍的痛苦、超人的忍耐和讓淚往肚子裡流,那些不可理解的反應——善良、犧牲、忘我,像煙雲一樣從她臉上一閃而過,人們經常可以在孕婦和年輕母親身上觀察到這種現象。 由於受到良心的責備和為自己無端指責她感到慚愧,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我好心地小聲問她: 「您不吃醋嗎?」 「一點兒也不,」她自然笑答,沒有任何惡意,「您可能覺得奇怪,但真的是這樣!我愛我的丈夫,他是個體面的人,喜歡那個丫頭,甜甜的小姑娘,再說這一切都是無辜的。啊,拋棄醋意吧,它會使人變得醜陋,我這個年齡的人要特別警惕。」 她的醜陋確實以讓人痛苦的形式體現出來,隨後我不假思索地以父親般的口氣讓她披上羊駝絨編的披肩,免得她著涼感冒。我把那條長絨毛披肩搭在她肩膀上,再把她的臉隨意包了起來,這樣我就突出了她的嬌美。 當她用微笑向我表示感謝時,她是多麼漂亮!她顯得很幸福,就像渴望撫摸的孩子一樣激動。 「我可憐的丈夫,我真難得見到一笑。如您知道的那樣,他有很多不如意的事。」 「不過,男爵夫人,」我大膽地說,「我並非唐突之輩,但是以蒼天的名義請您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因為我不可避免地發現您的生活有些不正常。如果我能向您提供一些對您有益的好建議的話,那完全出於我對您的友誼。」 一直困擾我可憐的朋友們的惱人的秘密是這些事:男爵微薄的工資要靠男爵夫人的陪嫁補貼才夠花,最近這筆陪嫁已經徒有虛名,因為這些陪嫁都是不可靠的有價證券。現在他想辭職,到一家銀行找個會計的職位。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補充說,「我才想利用我的天賦掙錢補貼家用。是因為我的錯誤才使他陷入困境,是我毀了他的前程……」 我能說什麼呢?在大大超出我能力的困境中我能做什麼呢?我開始美化現實,在違心地把這件事說成小事一樁以後,我順口編出她樂觀和有保障的前途。我還有意避開經濟數據,說繁榮時期已經到來,證券肯定升值,編造出很多資源,還變出一個將有大量人員提升職位的軍事組織。 這些純粹是編造,藉助我的想像,我使她有了勇氣和希望,甚至使她情緒振奮起來。 到了目的地以後,我們在公園裡散步,一對一對的,等待劇院開門。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跟那位表妹說過一句話,因為男爵一直壟斷著她,給她拿著看戲穿的大衣,不錯眼珠地盯著她,不停地跟她說話,還想用哈氣使她變得暖和,而她對這一切無動於衷,目光冰冷,表情嚴肅,偶爾說出讓男爵高興的幾個字,臉上的肌肉也不動一下。從那位聽客興奮的表情變化看,她一直在旁敲側擊,甚至指桑罵槐。最後劇院大門開了,我們走進去,自己找座位,因為事先沒有預訂。大幕拉開,男爵夫人為又能看到舞台、聞到水彩、幕布、清新的木頭、香粉和汗水的味道而興奮不已。 法國作家繆塞的作品,收在《喜劇與格言》(1840)之中。 上演的劇目是《心血來潮》  。我突然感到很難受,一方面是因為我痛苦地回憶起自己作為一個失敗的作家被無情地拒之舞台之外,另一方面是昨天過分的夜生活太累了。當演完一場幕落下來時,我站起來,跑到旅館的餐廳,藉助幾杯苦艾酒,緩了緩精神,直到演出結束。 我的朋友們如約來吃晚餐。他們面色很難看,很難掩飾對我逃跑的不滿。準備上菜的時候大家很安靜。當我們四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交談起來很困難,表妹一言不發,表情傲氣、矜持。 這時候大家開始討論菜單。在徵求我的意見以後,男爵夫人訂了瑞典套餐,但是男爵用粗暴的語調退掉了,對我的神經來說真是太粗暴了,我好像鬼迷心竅,裝作沒聽明白,訂兩份瑞典套餐。一份給她,一份給我——這是她所期望的。 男爵臉色刷白。驚雷懸在空中,但一個字也沒說。 我對自己大膽地懲罰無賴感到自豪,如果在其他有著不同習慣的國家,對於這樣的污辱肯定會要求我做出解釋。我開始吃飯,沒有再說什麼。由於受到我勇敢地維護她權利的鼓舞,男爵夫人一直想逗我笑。但是白費了很多心思。交談什麼都不可能;大家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互相交談,男爵和我互相交換著敵視的目光。最後我的對立面開始小聲跟他的桌友談話,對方只是點頭,有時候蹦出半個字也看不見嘴唇動一下,她自始至終向我投以鄙視的目光。 我感到熱血直衝頭頂,閃電已經不遠了,這時候一個偶然的事情起到了避雷針的作用。 隔壁一個小房間有一群歡樂的人,他們已經可怕地敲打了半個小時鋼琴,現在開始開著門唱起下流歌曲。 「把門關上。」男爵命令堂官。門剛剛關好馬上又被打開了,唱歌的人我行我素,還進行挑釁性喊叫。 該輪到我耍耍威風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穿過大廳,當著那群發瘋的傢伙把門關上。我對敵人堅決的舉動就像導火線連上了炸彈一樣有效。我用力把住門的把手,相持了很短一會兒,門就被猛烈打開,我被甩進亂喊亂叫的人群,他們朝我衝過來,準備打我。就在這時候我感到有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耳邊響起了憤怒的聲音,「一群人圍打一個人,太不夠紳士風度了……」這是男爵夫人在說話,由於非常憤怒,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應有的行為舉止,從而表露了她意想不到的熱情。 打架被制止了,男爵夫人打量著我。 「您還真是位英雄,」她說,「我真為您擔心!」 男爵要求結賬,並叫來領班,讓他去找警長。 此時我們大家重歸於好,爭先恐後數落當地人缺乏教養。醋意和傷害尊嚴的烏雲共同對準那群替罪羊,在我們下榻的旅店,預先訂的潘趣酒重新燃起友誼之火,我們一直沒有發現警長露面。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咖啡廳見面,大家精神煥發,對於這件突如其來的不愉快的事情已經煙消雲散感到慶幸。 早飯以後,我們沿著運河大堤散步,仍然是一對一對,彼此保持著互不干擾的距離。當我們來到一座水閘的時候——運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男爵停下腳步,面帶溫柔,幾乎是親切的微笑轉向自己的妻子。 「你記得這個地方嗎,馬麗亞?」他問。 「啊,我記得,親愛的古斯塔夫!」她帶著又興奮又悲傷的表情回答。 作為對這短短談話的解釋,她轉向我補充說: 「在這個地方他向我求愛,那是個夜晚,在這棵樺樹下,當時我正好看見一顆星星隕落……」 「正好是三年前,」為了使這句話完整我補充說,「現在您舊事重提,說明您生活在往事的回憶當中,是因為近期的事不能滿足您……」 「這件事說得足夠了,您錯了……我厭惡過去,我感謝我好心的丈夫,是他把我從一個自以為是的母親身邊解放出來,她的獨斷專行幾乎毀掉我。啊,我很崇拜我親愛的古斯塔夫,他成了我忠實的朋友……」 「請男爵夫人自便吧,我永遠順從您——只要您高興。」 我們在約定的時間登船返回城裡,船在藍色海洋上的成千個綠色島嶼間穿行以後到達碼頭,我們相互告別。 我暗暗發誓,要安心工作,切掉靈魂上的這個毒瘤,忘掉那個女人,但是我很快發現,那股力量是那麼強大,這是我預先沒有估計到的。第二天就接到參加男爵夫人慶祝結婚紀念日的家宴。實在無法推託,儘管我擔心此舉無法使我們之間的友誼降溫,但我還是在約定的時間到了那裡。 當我看到因為大掃除屋裡一片狼藉的時候,心裡別提多失望了;男爵情緒欠佳,男爵夫人沒見到人影,只是讓人出來表示歉意,說吃飯要拖後一些。在我和男爵在院子裡散步時,他又氣又餓,無法掩蓋自己的不耐煩,這又使我重提最近的話題,結果過了半小時什麼也沒有談成,所以我們決定上樓去餐廳。 餐廳里的餐桌已經擺好,上面放著瑞典套餐,但是女主人沒有露面。 「我們一邊等一邊先拿一個三明治吃吧。」他建議說。 我竭力勸阻他,因為我想給男爵夫人留面子。但無濟於事,我又陷入夾縫裡,我不得不隨他的便了。 這時候男爵夫人走了進來;滿面春風,衣著華麗,一身透明塔夫綢連衣裙,顏色是她喜歡的金黃色和三色堇紫色,少女一樣纖細的腰,朦朧可見的美麗雙肩和有著優雅曲線的秀氣四肢。我趕緊遞過那束玫瑰花,並祝願她年年有吉祥婚慶日,把我們缺乏耐心和不禮貌的責任推給男爵。 當她看見餐桌已經亂了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她用責怪大於玩笑的口氣對男爵進行一連串的挖苦,而後者針尖對麥芒,反唇相譏。我趕緊介入,重提我剛才跟男爵談到過的昨天的經歷。 「您對我迷人的表妹印象怎麼樣?」男爵夫人問。 「太漂亮了。」我高聲說。 「對,這孩子真是顆閃亮的明珠。」男爵以慈父和至愛的口氣大聲說,對這個小壞包充滿同情——她似乎是暴君們的無辜犧牲品。 但是男爵夫人繼續毫不留情地往下說,不顧男爵使用「孩子」一詞加以遮掩。 「看呀,她把我丈夫的頭型弄成什麼樣子,這位可愛的貝貝!」 男爵的分頭確實沒了,被梳成了馬鬃式的一邊倒,鬍子都豎了起來,完全扭曲了他的形象。但是通過聯想,我也注意到,男爵夫人的髮型、服式和動作也跟著那位迷人的表妹風格變了很多,然而我沒動聲色。正應了人們常說的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化學親和力。 然而這頓飯吃得拖拖拉拉,沉重、緩慢,就像一輛四輪車被拆掉一個輪子在行走。但是到喝咖啡時,多麼希望為我們這個四重奏做必要的補充,因為只有我們仨人,演奏出現了不協調之音。 尾食上來以後,我按慣例為這對夫妻舉杯祝賀,但是很乏味,就像已經跑了氣的香檳酒。 夫妻親吻,又想起了昔日的好時光,在造作地互表衷情的過程中,他們激動了,互愛了,就像演員假戲真做了一樣。或者說像是明火滅了,但灰里還有火炭,用風箱一吹又重新燃起,關鍵是要有技巧和掌握好時機吧?很難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走到院子裡,在涼亭里坐下,通過一扇窗能看到下面的街道。談話索然無味,心神不定的男爵一直盯著窗外的大街,看那位表妹是否會出現。突然他像箭一樣飛走,把我們扔下不管了,顯然他去迎接自己的客人。 和男爵夫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不自在,因為我靦腆,而她用眼睛死死盯著我,好像要一塊一塊把我吞掉,還讚揚我穿戴方面的這樣或那樣的細節。經過長時間,甚至是窘迫的沉默以後,她突然大笑起來,用手指著男爵消失的方向說: 「他愛得多深呀,好心的古斯塔夫!」她說。 「是可以這麼說,」我回答,「您一點兒都不因為吃醋而生氣?」 「絕對沒有!」她斬釘截鐵地說,「因為我自己也非常喜歡這個甜蜜的小姑娘。而您呢,您內心對我這位迷人的表妹有何感受?」 「謝謝,非常好,男爵夫人!不過說實話,絕對沒有傷害您的意思,這位女士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同情。」 這是真話。從第一眼開始,這位年輕的女士——像我一樣出身平民——對我就沒有好感,把我視為討厭的證人,說得好聽一點兒是危險的同案犯,她在伺機進入這美好的世界,在屬於她的領地上狩獵。她的灰色小眼睛有著敏銳的目光,沒把我當作一塊肥肉,而是把我當作一個無能的夥伴,她以小資產階級的直觀,判斷我是為前程而來托關係。她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我出現在舞台上的明確目的是為我寫的悲劇找說客,但是現在我的朋友們與戲劇界的關係已經沒有什麼價值,是那位芬蘭小姐編造的,除了一般的客套以外,從來沒有談到我的劇本。 對各種事情都很敏感的男爵,從表妹在場時他對我態度的改變的情況看,正在用這位美人的目光看待我。然而沒等多久,那一對就出現在大門口,兩個人又說又笑,十分快樂。 小姑娘這天晚上十分開心,像街頭的小痞子一樣罵罵咧咧,帶著極天真的表情說一些不三不四的雙關語,似乎並不知道它們的意思;她又抽菸又喝酒,但時刻不忘施展女人的魅力,她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她沒有任何男性化,沒有一點兒女權主義的痕跡,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她自始至終輕鬆自如;幾個小時就這樣愉快地度過了。然而最讓我吃驚的是——我把它看作事發的先兆——每次從表妹嘴裡蹦了一句雙關語時,男爵夫人都興高采烈,開懷大笑;臉上無拘束的興奮表明,她很熟悉淫蕩的神秘性。 我們玩得正高興時,男爵的叔父來到我們中間。他是一位老鰥夫和退休的上尉,對女士們極為客氣,行為舉止有著老式派頭的客氣特徵,此外還有近親關係做掩飾,他公開宣稱是女士們的朋友,得到她們的好感。他不停地用手指撫摸她們、親吻她們的手、拍打她們的臉頰。他剛一露面兩個女人就朝他撲過去,並興奮得小聲叫起來。 「啊,小姑娘們,你們要當心呀!一次兩個,對於一個老頭來說太多了!小心走火!快放開小爪子,不然出了事我可負不了責任。」 男爵夫人把雙唇叼著的香菸伸過去: 「叔叔給我點火兒!」她嗲聲嗲氣地說。 「我已經沒有火了,我的孩子;五年前就用完了。」他用帶著猥褻的表情回答。 男爵夫人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老頭趁勢抓住她的手臂,用雙手緊緊握住,揉搓上面的肌肉,直到肩頭。 「你不像看起來那麼瘦,我的小美人。」他一邊說一邊撫摸那柔軟的肌膚。 男爵夫人任他撫弄,似乎對這種讚賞很得意,她性感地大笑,撩起了連衣裙的袖子,露出玉臂,線條迷人,美白如雪。突然她想起了我在場,匆忙放下衣袖,然而為時已晚,我已經注意到她眼睛裡燃燒的野蠻烈火冒出的一個火星,這是女人被擁抱時陶醉在愛情里那一刻的表現。就在這個時候我點燃了一支煙,無意間一個火花掉進我胸前的襯衣和背心之間。男爵夫人尖叫一聲,跑到我的跟前試圖用手滅掉火花,由於激動,臉都紅了,喊道: 「著火了!著火了!」 我慌忙轉過身去,把她的雙手按在我的胸前,把危險的火花撲滅,然後不好意思地放開她的手臂,裝作真的害怕出什麼危險,很有禮貌地感謝異常激動的男爵夫人。 我們有一搭無一搭地互相交談著,直到晚餐。太陽已經落山,月亮從天文館球形建築後面升起,照在院子裡的蘋果樹上,我們這時候開始猜從樹枝上垂下來的蘋果名字,蘋果有一半被樹枝擋住,在月亮光的照耀下變得像蘆葦一樣綠。卡爾維倫蘋果,通常是血紅色,此時變成一個黃點兒,阿斯特拉肯蘋果看起來是灰綠色,列耐頓蘋果成了橘紅色,其他品種的蘋果樣子也都變了。院子裡花圃中的花也是這樣。大麗花變的顏色讓人叫不上名字,紫羅蘭的顏色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紫苑變得說不清道不明。 「看吧,男爵夫人,」我試圖解釋這一切怎麼變得如此虛幻,「這裡的顏色變幻不定,一切都是由光的本性決定。一切都是虛幻。」 「一切?」她一邊重複,一邊站到我的眼前,用睜大的眼睛裡發出的矇矓的目光盯著我。 「一切!」我說著,在這個有血有肉的活的幻影面前我失去了控制,此刻她絕妙的美把我驚呆了! 月光下蓬鬆的秀髮在臉的四周形成一個美麗的花環,比例標準的體形顯得苗條修長,花格子連衣裙變成了黑白兩色。 紫羅蘭吐出沁人心脾的芬芳,螞蚱被誘到露水浸濕的草地上,和煦的風吹得樹木沙沙作響,晚霞給我們裹上光滑的被子,一切都奉獻著愛,只有那死板的道德從中作梗。 突然風從樹枝上搖下一個蘋果。男爵夫人彎下腰撿起蘋果,把它遞給我,並做了一個會意的手勢。 「這是禁果,」我小聲說,「不,謝謝,男爵夫人。」 為了消除我不經意冒出來的這句蠢話給她留下的印象,我臨時編造了一個牽強附會的藉口,故意把罪責轉嫁到果園主人身上,說他小氣: 「主人會說什麼呢?」 「您是一位無懈可擊的騎士——至少可以這麼說。」她回答說,好像想責怪我的膽怯,並朝涼亭那邊偷偷看了一眼,男爵和那位表妹為了遮我們的耳目呆在那裡。 晚餐結束了。我們離開餐桌時,男爵建議我們大家去散步,順便送「親愛的孩子」回家。 我們走出大門以後,男爵把胳膊伸給表妹,並轉過身來對我說: 「請把胳膊伸給我的妻子,以表示您是一位懂禮貌的陪伴。」他用父親般的語調說。 我緊張了。因為晚上很溫暖,她手上拿著大衣,摸著那隻胳膊,通過塔夫綢我能感到上面柔軟的線條,一股電流油然而生,內心產生一種異常舒服的感覺,我似乎感受到了與我三頭肌等高的她的小背心的熱量。我是那樣的動情,甚至可以勾畫出那隻震撼人心的胳膊的整個輪廓。她的二頭肌——在擁抱時起巨大作用的肥碩的提升肌——緊貼在我的二頭肌上,肉體對著肉體,柔軟而和諧。我們並肩走著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臀部和沙沙作響的裙子底下圓滑的大腿。 「您走路的姿勢真棒,您的舞一定跳得不錯!」她鼓勵我,而我很不好意思,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一定感覺到我緊張的神經在顫抖。 「不過您在打顫吧?」她用譏笑的語調問,口氣中帶有自我意識很強的女人的優勢感。 「對,男爵夫人,我冷了。」 「那就請您穿上大衣吧,我的寶貝兒!」她用綢緞一樣圓潤的語調說。 我穿上像給瘋人穿的緊身衣以後,感到抵禦從她身上傳給我的熱量的能力強多了。但是她的兩隻小腳和我的腳踏在地上發出的韻律與我的神經系統和她的神經系統完全協調,就像一隻四條腿的動物。 在這次命運攸關的散步中發生的嫁接,被園林管理人稱之為一種並枝嫁接,即把兩個枝條聯在一起。 從這一天起,我不再能主宰自己。這個女人溶進我的血液,我們的神經已經充足了電流,她的女性生命種子要求懷上我的男性種子,她的靈魂渴求我的智慧,我的靈魂渴望注入這個極佳的容器。我們是否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1875年10月初,斯特林堡坐船去法國巴黎,但是才到斯德哥爾摩群島中的達拉島就藉口有病上了岸。 指劇本《奧洛夫老師》,該劇本第一稿是散文體,1875年5月開始改成詩體,1876年5月完成。最後上演的還是散文體。 回到我的房間自問,我究竟要想做什麼。逃避,忘掉或者遠走他鄉去發展?我馬上開始制定一個出走的計劃。到巴黎去  ,到文明中心去,在那裡埋頭於圖書館、博物館,了解我要知道的東西,寫完我的作品  。 我一旦把這個計劃決定下來,就採取實施的措施,一個月以後就可以遞交辭呈。有一件事發生的正是時候,它有助於我完成解釋逃避的困難任務。賽爾瑪小姐——那位芬蘭女人的名字——在我腦子裡消失很久以後,正好宣布要與那位歌唱家結婚。 為了忘掉男爵夫人,現在我被迫逃避,為我受折磨的心尋找新的家。藉口是站得住腳的。但是在我的朋友們的苦苦央求下我讓步了,再呆了幾周,因為這個時期正是秋季風暴肆虐的季節;我已經決定乘坐輪船到勒阿弗爾去了。 我妹妹的婚禮也是原因之一,原計劃在十月初,因此整個計劃就拖延了。 在這些耗時的日子裡,來了無數次邀請。因為那位表妹回父母家了,所以絕大多數晚上都是我們三個人度過,重新被自己妻子控制起來的男爵又開始用友善的目光看待我。面對我指日可待的行程他平靜下來,像過去那樣把我作為朋友。 一天晚上,我們這個小圈子到男爵夫人的母親家裡去。她懶洋洋地蜷縮在沙發上,頭枕著母親的膝蓋,這時候她心血來潮,承認自己深深地迷上了一個有名的演員。是不是她想考驗我,想試探一下她的承認給我留下什麼印象,我不能決定。不管怎麼說,老夫人一邊撫摸女兒的辮子,一邊面對著我。 「我告訴您,」她說,「如果您將來想寫一部小說,那麼您現在就有一位烈火似的女人原型。除了自己的丈夫以外,她總是要迷戀另外的男人。」 「確實如此,」年輕的男爵夫人繼續說,「而眼下就是那位令人心醉的某某某先生!」 「她是不是真瘋了?」男爵微笑著說,但他緊張的動作流露出比他想的要多得多的東西。 一位烈火似的女人!這句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里,因為除了玩笑的語氣外,這句出自一位老女人和母親之口的話還是一語道破了天機。 19世紀上半葉建築和家具的設計風格,以卡爾十四世約翰命名。這種風格的家具凝重、古板,並使用建築方面的裝飾物。 在我起程的前一天晚上,我邀請男爵和男爵夫人到我的閣樓里吃一頓光棍晚餐。為此我把小房間收拾得很有節日氣氛,也為了掩蓋我缺少家具。我的陋室就像一座小廟。兩個窗台之間是一堵外牆,一個窗台前放著我的寫字檯和花盆,另一個窗台前放著我的數量不多的藏書,靠牆放著一個柳條編的破沙發,上邊蒙一塊仿虎皮毯子,用暗釘固定住。左邊是一個摺疊沙發床,罩著一塊花毯子,上面的牆掛著一張五顏六色的世界地圖;右邊是一個櫥櫃,上面放著鏡子,兩件東西都有卡爾·約翰時代的包銅風格  ;還有一個柜子,上面擺著半身雕像,洗漱台被暫時用窗簾蓋起來。裝飾著帶框板畫的牆使人產生一種變化萬千的感受,而整體布置給人留下古樸、創新的印象。 屋頂掛著一個從一家舊貨店找來的瓷質枝型燈,形狀很像教堂里的這類東西,上面的裂紋巧妙地用一縷常青藤蓋著,這東西是我最近從妹妹家拿來的。有著三個燭台的枝型燈下放著一張桌子。潔白的繡花桌布上擺著一盆孟加拉玫瑰。鮮紅的花莖被墨綠色的葉子簇擁著,在垂吊著的常青藤的映襯下,給人一種鮮花節的印象。玫瑰花四周的紅色、綠色和乳白色的玻璃杯是我從舊貨店找來的,每個上面都有毛病,餐具也是如此,盤子、鹽罐、糖罐來自中國、日本和斯德哥爾摩的馬利亞貝里陶瓷廠等地。 晚飯包括十幾種涼的小菜,選配的時候,更多的考慮是好看而不是味道,因為主菜是牡蠣。我很感謝女房東的好意,因為在一個屋檐下舉行這種不尋常的宴會不可避免地會有些小事要麻煩她。最後一切準備就緒。我對自己導演的這場戲沾沾自喜;這是各種細微感覺印象的混合體,同時使人想到作家的辛勞、學者的研究、藝術家的情趣、對花的崇拜以及在它們背後隱約可見的對那位女人的崇拜。人們可能會想到,這是一場婚宴,是洞房花燭夜,如果桌子上沒有三個姓名標籤的話,然而對我來說是最後的晚餐,是贖罪的宴席。自從我和那位沒教養的小丫頭決裂以後,我的房間從來沒有接待過女人,她留在沙發扶手上的小靴子印仍然清晰可見。柜上的鏡子也沒再照過女人的胸乳。而現在一個淡情的女人、一位受過良好教育和溫情脈脈的母親,將淨化這間見證過很多煩惱、災難和痛苦的房子。但是我願意把它理想化為一次祭祀的宴席,因為歸根到底我將犧牲我的良心、我的安寧,可能還有我的生命,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的朋友們的幸福。 一切準備停當以後,我聽見通向四樓的樓梯有腳步聲。我趕緊點燃蠟燭,擺好鮮花,轉眼間我的客人就站在我的門前,氣喘吁吁的。因為他們爬了四層樓梯。 我打開門,從屋裡照出數支蠟燭的亮光,男爵夫人鼓起掌來,就像站在一幅成功的歌劇布景前面! 「啊,您真是一位一流的導演!」她高聲說。 「對,男爵夫人,我為劇院在寫劇本;不久的將來……」 我幫她脫掉大衣,對她表示歡迎,請她在沙發上就座。但是她無法安靜地坐著。她從來沒進過單身男人的房間,後來她結婚了,被塞進洞房裡,從此離開父母的家,此時她帶著很大的好奇心審視這間房子。先從我工作的地方開始,用手指摸一摸我的筆桿,試一試吸水紙,四處察看,好像要找出什麼秘密;然後她轉向書架,用眼掃了一下書脊。當她走過鏡子時,停了一下,把連衣裙里的襯巾往下拉了一拉,露出兩個乳房之間的乳壕。隨後她一件接一件地察看家具,聞一聞鮮花,高興得小聲叫了起來。把整個房間轉了一圈以後,她天真地問,絲毫沒有想後果,此時她在用眼睛找什麼東西: 「您到底睡在什麼地方?」 「在那邊的沙發上。」 「啊,單身生活真是妙極了。」她叫了起來。 單身姑娘的夢想看來充斥著她的頭腦。 「有時候相當難受。」我回答。 「自己決定自己的事、做自己房子的主人而不受任何監視還會難受?啊,我非常喜歡自由,結婚真是受罪!對嗎,我的心肝寶貝?」她把臉轉向情緒很好的男爵,他回答。 「真的,非常令人心煩!」 飯菜擺好,晚餐開始。一兩杯酒水下肚以後,我們興奮起來。但是我們突然想起了我們這個小小聚會的原因,高興之中混合著傷感,三個人開始依次回憶往事。我們重新想起了我們郊遊中各種小小的歷險,想起了我們當時說的話。眼睛散發著亮光,心裡熱乎乎,我們緊緊握手,頻頻碰杯。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隨著告別時刻漸漸臨近,我們的心情也越來越不安。這時候男爵在妻子的示意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蛋白石指環,把它遞給我,並舉起酒杯。 「親愛的朋友,請接受這個不成敬意的紀念物,謝謝你奉獻給我們的友誼;祝你萬事如意,這是我內心真實的祝願,因為我把你視為我的兄弟。我敬佩你——堂堂君子!一路順風——我們後會有期!」 堂堂君子!這就是說他窺探到了我的秘密!他看透了我們!其實遠遠沒有。男爵把那位可憐的賽爾瑪責怪了一頓,但措辭適度,說她背叛了自己的良心,把自己出賣給一個男人……啊,出賣給她根本不中意的人,歸根到底她獲得的幸福惟一要感謝一個好心人。 那就是我!我很慚愧,我被這個體面而單純的靈魂中的真誠震撼了,我想像自己確實很不幸,確實值得同情,而謊言偷偷進入我的內心,它把真理掩蓋起來。 由於我的欺騙手段高明,再加上我一直的冷漠態度,男爵夫人信以為真,她以昔日慈母般的溫柔想方設法提高我的勇氣。 「別再想那個姑娘了!天底下好姑娘有的是,哪個都比那塊料強,我的孩子,那不是什麼好姑娘,因為她不想等。另外——我現在可以透露了——我聽過很多關於她的風流事,但是過去我不能說。」 她的坦誠使我對那位假想的目標產生厭惡。 「您能想得到嗎,她曾經勾引上流社會的一位中尉,她把自己的真實年齡少說了三分之一還要多……真是一個輕佻的女人,您知道吧!」 男爵做了一個不滿意的手勢,她自知失言,這時候她抓住我的手,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請求我原諒她,使我內心受到地獄般的折磨。 男爵已有幾分醉意,情緒激動、傷感,說話語無倫次,宣稱像兄弟一樣喜歡我,與我頻頻碰杯,已經飄飄進入仙境。 他腫脹的臉閃著興奮的光,他用憂傷的目光打量著我,我對他的友誼不再抱懷疑態度,他確實是一個善良的大孩子,真誠、正直,我保證願意為他兩肋插刀。 我們從餐桌站起來告別——可能是永遠。男爵夫人突然大聲哭起來,把頭藏在丈夫的胸膛里。 「我真要發瘋了,」她高聲說,「我想到我們可愛的朋友要遠走高飛就控制不住自己!」 在天使般溫情的掩蓋下,混合著純潔與不純潔、無私與自私的瘋狂愛情爆發了,她當著丈夫的面摟住我的脖子,畫著十字祝願我,然後告別。 等在大門旁邊的老年女僕擦著眼淚,我們大家也都淚流滿面。這是一個高雅、難忘的時刻。祭祀圓滿結束。 我一點鐘時上床睡覺,但怎麼也睡不著。擔心第二天誤了船而無法入睡。連續八天的應酬使我很疲倦,大量的飲酒造成我精神極度緊張,無所事事打亂了生活節奏,行程一而再、再而三推遲令我氣惱,特別是昨天激動的情緒讓我徹底崩潰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著,直到破曉。由於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和特別討厭坐火車——簡直是流動的監獄,它的震動很有可能傷害脊髓——我已經選擇了水路,這樣可以徹底斷了自己的退路。輪船早上八點起航,車五點鐘接我。我一個人悄悄上路。這是一個颳風、有霧、陰冷的十月早晨,樹枝上結滿樹掛。當我走到北大橋時,看到男爵的車與我的車朝同一個方向駛去,我懷疑看走了眼。但確實是男爵,儘管我們已經說好,天那麼早還去跟我告別。我被深深地感動了,這是意想不到的他對我友誼的證明,我很難過,為我對他抱有的各種醜陋的想法而受到良心的責備。我們到達碼頭時,他登上船,看了看船艙,向船長做了自我介紹,把我託付給船長,請他多關照我。一句話,他的舉動真像一位大哥哥,一位忠誠的朋友,我們含淚互相擁抱。 「好好照顧自己,老朋友,」他囑咐我,「我覺得你的氣色不是很好。」 我確實心情沮喪,但是我仍然堅持著,直到輪船起航。對於無理性目的地長途旅行,我內心當然充滿恐懼,我真想跳到水裡,游回岸上。但是我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實現任何願望,我勉強站在甲板上,揮舞著手帕回應著那位朋友的告別祝福,此時他已經消失在停泊在碼頭上的輪船後面。 這是一條裝滿貨物的運輸船,只有在中層的頂上設置了客艙,我找到自己的鋪位,一頭趴到墊子上,蓋上毯子,想睡過第一個晝夜,以切斷任何逃跑的可能性。迷迷糊糊睡了半個小時以後,突然驚醒了,就像遭電擊一樣,這是酗酒和失眠通常的後果。 一分鐘之內,無情的現實就擺在我的面前。我立即走出客艙,在甲板上徘徊。海岸迅速後退,地面枯黃、裸露,樹木光禿無葉,林間草地呈褐色,峭壁的石縫裡塞滿積雪。漂著烏賊墨色的灰色海水,鉛色的陰沉天空,髒兮兮的甲板,粗魯的海員和廚房裡的異味兒,這一切都增加了我的憂愁。我感到非常需要找一個人說一說話,散散心,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其他旅客。我爬到控制塔,想去找船長。他是一個久經世故的老海員,實在無法找到他。 按著民間傳說,把嬰兒放在狗皮褥子上可以治病,但狗皮撂的時間不能太長。 我又重新在甲板上徘徊,從前到後,從後到前,似乎這樣子可以讓時間走得快一些。我發燒的頭腦在高速運轉;每分鐘都有上千的思想產生;被忘卻的東西重新出現,然後被擠出去,出現與被擠出互相追逐著,在這種心境下一種痛苦總是驅之不掉,像牙痛一樣,無法確定位置和究竟是怎麼個痛法。船越向公海駛去,我內心的緊張越增加,就像連接我與祖國、家庭和她的臍帶一樣越拉越緊,隨時都會斷裂。船在翻滾的海浪和天地之間顛簸著,我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立足之地,成為被遺棄者,孤單使我對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毫無疑問,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軟弱,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外出旅遊,當時我已經十二歲,我想母親想得號啕大哭,儘管按年齡來說,我的體質已經發育得很早。這一點我願意把它歸結為我母親早產或者是幾次失敗的墮胎,這在孩子太多的家庭里是常見的。在一般情況下,這種缺陷會帶來自卑,我只要換一個新的生活地點,就會出現這種心理,此時我正在經歷割斷熟悉的環境,內心受著對前途、異國他鄉和船上環境心慌意亂的折磨。早產兒對外界的刺激很敏感,他赤裸的神經要接觸狗皮褥子  ,身上的血還未乾,就像小龍蝦脫皮的時候,還要到岩石底下去躲藏,對氣壓的每一度變化都會有感受。我在船上徘徊著,想找到一個比我堅強的靈魂,找到一隻能撫慰我的堅強手臂,得到一個肉體上的溫暖和從一隻友善的眼睛裡照射出的充滿生命力的光芒。我像一隻松鼠在船的前甲板和卷揚機與客艙牆壁之間懸掛的籠子裡跳來跳去,我想像著自己面臨的十天旅程的痛苦。而我現在上船還不到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折磨就像一天一樣長。沒有一絲希望可以擺脫這種該詛咒的旅行,一點兒希望都沒有!當我試圖說服自己傾聽一下理智的聲音時,我馬上退縮了。什麼東西迫使我上路的呢?如果我決定返回,誰有權利嘲笑我呢? 沒有人!同樣……恥辱、嘲弄,還有榮譽的問題!不行,最好放棄一切希望吧!另外,輪船到達勒阿弗爾之前中間也沒有任何碼頭停靠。前進吧,鼓起勇氣!但是勇氣要來自身體和精神的力量,而此時這兩者皆無。在悲觀思想的驅使下,我決定到後甲板上走一走,因為前甲板我已經了如指掌,對於上邊停放木材的架子、索具和升帆用的絞盤機之類的東西就像剛寫完的書一樣,懶得再看。當我從玻璃門走進去的時候,幾乎和一個坐在客艙後邊躲風的一位女士撞在一起。這是一個年邁的女人,一身黑衣服,頭髮花白,面帶愁容。 她飽含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所以我走過去和她搭話。她用法語回答,我們彼此熟悉起來。 幾句寒暄之後,我們各自講了這次出行的目的,她很不幸。她是一位木材商的遺孀,在斯德哥爾摩探親後回家,她的兒子得了精神病被送進勒阿弗爾的瘋人院,她被叫回去照看兒子。她的講述簡單明了,撕心裂肺,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它正好預示著,這個故事,再加上我沮喪的心情,構成了將要發生的事情的起點。 這位女士突然中斷講話,可怕地看著我,用同情和具有說服力的語調高聲說: 「不過,您自己到底怎麼了?」 「我?」 「對,您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難道您不想好好睡一會兒嗎?」 「說實話我一夜沒睡著,我覺得自己被撕裂了一樣。但是很遺憾,近些日子睡神與我無緣,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 「此事我有辦法。請您現在馬上進客艙,躺在床上,我給您一滴藥水喝,馬上就可以入睡。」 她站起來,用溫柔的手把我推在前邊,強迫我躺在床上。她走開了一會兒,回來時帶了一瓶安眠藥水,讓我咽下一勺子。 「好啦,我的孩子,現在您就會睡著了。」她解釋說。 我謝了謝她,她給我蓋上毯子,服侍我睡覺。她很精通這類事!她顯示出多麼慈祥的母親溫情,這正是幼兒在母親懷抱里尋求的。她雙手輕輕地撫摸使我安靜下來,過了幾分鐘我就沉睡下去。我想像自己又變成了嬰兒,我又看到在我床邊忙前忙後的母親;慢慢地母親蒼白的臉與男爵夫人漂亮的臉融合在一起,又與剛剛離開我的那位慈祥的女士的臉融合在一起,在三位女性幻影的保護下,我感到自己像顏色一樣在消退,像蠟燭一樣在熄滅,我的存在已經不是有意識的個體。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憶不起來我夢見的是什麼,但是有一個堅定的想法——好像是在睡眠中被啟示的——緊隨著我:回到男爵夫人身邊,或者變成瘋子! 我打了個寒戰,從已經被陰冷的海風吹得濕漉漉的床上爬起來,這種風無孔不入。在甲板上可以看到像鐵板一樣灰色天空,翻騰的浪花沖刷著索具和甲板,水花飛濺到我的臉上。 我看了看我的懷表,試圖計算出在我睡覺的時候,我們走出了多遠的距離,我認為,我們此時大概在靠近諾爾雪平群島附近,回去的希望已經完全沒有。整個景色對我似乎很陌生,從分布在海面上的大小島嶼到陡峭的海岸、坐落在海邊的房屋形狀和漁帆的風格。面對著這陌生的大自然,我開始嘗到思鄉之苦。沉重的鬱悶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就像這條貨船是被裝進罐頭裡的一條鯡魚,違反我的意志,由於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或曰所謂的榮譽要求才落到這步境地。 指斯德哥爾摩南部群島中的基曼多島,斯特林堡在1871—1873年和1880—1883年在此度夏。 怒氣中我耗盡心力,此時我已筋疲力盡,我靠在運木材的支架上,一邊讓我發燒的臉任憑風浪抽打,一邊用眼睛貪婪地尋查海岸的各種細節,急切想發現一絲希望,以便實現游到岸上的計劃。我因為看到了海岸的輪廓,內心平靜了許多,一絲快樂的曙光透過我的心頭,儘管毫無根據,我發燒的大腦不再瘋狂地運轉,夏日美麗的情景和早年青春的回憶激發出新的活力,我無法解釋這種情緒的推動力。輪船經過一個岬角;紅色房子的屋頂從杉樹樹冠伸出,一根旗杆從花園的綠叢中突兀而立,一個泊橋,一個小教堂,一座鐘樓,一個陵園……這不是夢吧?一個幻覺吧?不,這確實是一處小浴場,年少時我總在附近的一個島上  度過夏天,去年春天我曾把我的朋友——她和他——帶進岸上那棟小房子裡,白天划船、在森林裡散步,晚上在那裡過夜……確實就在那裡,在那大塊平板石頭上,在梣樹下,在陽台上,我看著她那張一頭秀髮下被陽光曬過的俊秀的小臉、蒙著海藍色紗巾的日本式帽子,那戴著鹿皮手套的小手從上邊揮舞著,示意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而此時我似乎看見她站在陽台上,揮舞著絲質手絹,用清脆的聲音喊叫著我……這時候輪船減速,機器停轉,一隻領航船靠近,「我因為搞錯了船位推測儀,計算出了錯誤!」一、二、三……一個念頭,惟一的一個,快得像閃電通過我的身心,我一個虎跳步跨上通往指揮塔的梯子,站在船長身邊,用堅定的語腔解釋說: 「請把我放到岸上,不然我要發瘋了!」 他對我審視地掃了一眼,沒有回答,就像面對一個逃跑的瘋子,無需說什麼,他高聲對舵手毫不遲疑地下達命令: 「讓這位先生連同行李上岸。他病了。」 轉瞬間我就坐上了引航船,船槳劃得快速有力,五分鐘後我就上了岸。 我風風火火趕到旅館,用非凡的力量控制自己,免得自尊受到傷害,不管是知道我底細的領航員嘲弄的表情,還是行李員的粗暴頂撞,我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在旅館的房間安頓好以後,我要了一杯苦艾酒,點了一支雪茄,坐下來考慮出路。 我是真的瘋了,還是沒有?難道真的到了要馬上匆匆下船的危險程度嗎? 指大學生J.V.F.文馬克,此人於1870年12月8日自殺。 在我當時的處境下我無法說清楚,因為根據醫生的說法,發瘋的人不能意識到自己的錯亂,因為他的思想狀況並不構成他思想不正常的某種證據。作為有經驗的分析家,我知道要調查我生活中遇到的類似情況。我上大學的時候精神受過一次刺激,是突發事件造成的:一位同學自殺  ,愛情受挫,擔心前途,當時到了這樣的程度,大白天怕黑,一個人不敢呆在房間裡,因為我覺得看見了自己,所以我的朋友們夜裡輪流點著燈和噼噼啪啪地燒著壁爐照看我。 還有一次,我因為遭受各種不幸而受到致命的打擊以後,在森林和草地上瞎轉悠,我爬到一棵松樹頂上,兩條腿分開,騎在一根樹枝上,在那裡向下邊的杉樹宣講,竭力抬高聲音,把樹濤聲壓下去,我把自己想像成站在公眾面前的一個講演者。地點就在附近,在那個我度過很多夏天的島上,它的岬角遠遠地伸向大海。當我回憶起這所有的荒唐事件的時候,我確信我已經受到嚴重精神錯亂的侵襲。 我該怎麼辦呢?在流言蜚語傳遍全城之前,先讓我的朋友有所準備。羞愧、丟人,被劃入淺薄者之列!真讓我難以忍受! 然而說謊、逃避不能欺騙任何人!我也反對這樣做!我深深地受著良心的折磨,在設法走出沒有通道的迷宮的各種計劃之間被拋來拋去,我多麼想擺脫等待我的令人尷尬的詢問,多麼想在森林裡找一個坑,把自己埋起來,像一隻死到臨頭的野獸打發掉自己。 帶著這個想法,我偷偷地穿過小巷,爬到山坡上,那裡因為秋雨而長滿了光滑苔蘚,走過一塊林地,來到我們那棟小房子所在的宅基地,我與男爵和男爵夫人到過那裡,關上窗子在那裡睡過覺,從房頂到牆基爬滿已經落葉的五葉地錦,此時已經露出光禿禿的綠色架子。 海涅的詩是根據一個阿拉伯故事寫的,故事中有這樣一句話:我的種族是阿斯拉斯人,他們一旦愛了,就死了。 看到對我來說是聖地的地方——我們的友誼從這裡發展起來——激活了被各種煩惱壓到心底的愛情。我靠在支撐陽台的已經折斷的木質圍欄的柱子上,大聲哭起來,就像一個被遺棄的兒童。我記得在《一千零一夜》中讀到年輕人因不幸的愛情而病倒,而只要獲得心上人就馬上痊癒。我想起在瑞典的民間故事中,年輕的姑娘無望獲得夢中的情人時,眼看著消瘦下來,請求母親早日為她準備墓地。昔日的懷疑主義者海涅曾經寫詩,歌頌阿拉伯地區的阿斯拉斯人  ,他們一旦愛了,就立即死去。 我的愛情大概就屬於這種愛情,因為我重新變成了兒童,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一個少見的形象,一種壓倒一切的感情,它們使我變得軟弱無力,除了哭泣什麼也不能做。 為了讓我的思緒岔開,我讓目光注視展現在我雙腳之前的廣闊景色。游離在碧波萬頃的波羅的海海灣里的幾千個島嶼、茂密的杉樹和松樹逐漸縮小,變成小島、岩石島,最後被削剪成群島的外環,形成海岸線,海浪拍打著巨大岩石構成的陡峭防波堤。 陰暗的天空在海平面上拉出幾道五顏六色的光,從整體上的棕色,經過瓶綠色、普魯士藍直到波峰浪尖上的雪白色。一座陡峭的海島有一個炮台,從炮台後面的一個無形的爐子裡冒起一股煙柱,然後飄落在海面上,轉眼間我剛才離開的那條蒸汽船帶著黑色的龍骨駛了過來,看到它我又揪心難過了,它就像我恥辱的見證。我像一匹受驚的馬,拔腿就跑,躲進樹林。 在樹梢成弧形的杉樹下,海風在光禿的樹枝之間哼著聖歌,這促使我越來越感到懊悔。當太陽照耀著春天的蒼翠樹木時,我們曾在這裡散步,各處的杉樹盛開著紫紅色的花,散發著像野草莓似的香味兒,花粉從杜松叢中飄出,銀蓮花從落在榛樹叢中的枯葉中鑽出嫩芽。就在這個地方,她的小腳一邊踏著在柔軟得像羊毛地毯的絨毛苔蘚上,一邊用清脆的聲音唱芬蘭歌曲。在記憶閃電般的照耀下,我發現了一對巨大的情侶樹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樹冠在風的吹打下,樹幹嘎吱嘎吱地摩擦著。就是從這裡她特意轉了一圈,到森林中的湖泊采一朵黃色睡蓮。我像一隻活躍的獵犬,急忙去尋找我崇拜的腳印,我想不管腳印多麼輕,總不會完全消失吧。但什麼也沒發現。一切都被各種動物的蹄子踏平了,尋找森林女妖的足跡,與尋找被崇拜者的鞋印同樣有意義。除了臭水塘、牛糞和蘑菇——蛤蟆菌和牛肝菌,腐爛或正在腐爛的擔子菌,被踏碎的花莖,別的一無所有。在一個充滿黑水的池塘前邊,我找到一絲安慰,我想到在這個池塘里有幸映照過全世界最可愛的臉蛋,我費力地在周圍枯死的樺樹葉中尋找睡蓮的葉子,但一無所獲。這時候我轉過身,走進一片森林,那裡的樹濤聲較為低沉,因為樹幹粗大。 在極度沮喪和痛苦的驅使下,我開始大聲喊叫,眼淚奪眶而出;我像一隻發情的麋鹿,踏倒蛤蟆菌,折斷杜松枝,衝撞樹木。我要幹什麼?我說不出來。火一樣的激情,急於見到她的要求,對她深深的愛因而要占有她,這一切占據著我的靈魂。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想死,因為沒有她我無法生活下去。但是要耍個花招,安排好了再死,我想得個肺炎或者其他類似的病,然後在床上躺幾周,再看一看她,與她告別,吻一吻她的手,然後再死。 在這個周密計劃的激發下,我鼓起勇氣,朝岸邊的峭壁走去,走到那裡並不困難,因為震耳欲聾的濤聲引導我穿過荊棘叢生的森林。 海岸陡峭、水深,好像有意安排。我想得很周到,沒有顯出任何憂鬱的想法,我脫掉衣服,放在幾棵矮小的榿木底下,把手錶壓在一塊石頭下。寒風刺骨,十月份的海水溫度不會超過零上幾度。在峭壁上助跑了幾步以後,看到兩排巨浪之間的波谷,我一頭扎進水裡,此時我感到像掉進火紅的岩漿里,過了一會兒,我浮出水面,模糊地記得水下海藻群的印象和它們冒出的氣泡碰到大腿上有些癢的感覺。我趕緊往上游,衝著洶湧的波濤,海鷗的歡笑和烏鴉沙啞的叫聲好像在給我加油。我已經沒有力氣,轉過身游向峭壁。此時此刻辦法可能已經有效了。根據游泳須知上說,從水裡上岸以後,最危險的是長時間坐在那裡不穿衣服。因此我在峭壁的風口處坐下來,讓十月的寒風抽打我的脊背,我感受到皮膚在收縮。肌肉自動收緊,胸膛在抽縮,好像有一種自動保險裝置在保護裡面寶貴的器官。我無法安靜地坐下去,便用手緊緊抓住一棵榿樹枝,通過把我肌肉上的力量發泄在被扭來扭去的樹上,我成功地使自己平靜下來。凜冽的風像燒紅的烙鐵穿透我脊柱,我確信我的惡招兒已經奏效,便趕忙穿上衣服。 在此期間,夜幕降臨,當我回到森林裡時,天已經很黑。我內心很恐懼,我推開低矮的樹枝,只得摸索著前行。但是在最初恐懼的影響下,我的感覺突然敏銳起來,僅僅通過樹葉的聲音,就能區分出不同的樹種。發出渾厚低音的是杉樹,它們密實的針葉組成巨大的單簧口琴;聲音更高的是松樹,它們修長、彎曲得像刷子似的樹枝發出一種吱吱的響聲,就像幾千條蛇在叫;樺樹枝上干樹葉發出的嘩嘩響聲激起我對童年的記憶,有痛苦也有最初的感悟;留在橡樹上的干樹葉發出像捲紙的聲音,杜松發出的聲音就像女人們低聲耳語,當一根不堪重壓的榿木枝被風折斷時,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我甚至確信,我能從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區分出是一顆杉果還是一顆松果。僅憑氣味兒我就能知道附近是否長著蘑菇,僅憑腳趾神經就能分辨出我踏上的是石松還是平常的銀須苔蘚。 憑著感覺我走到教堂的圍牆跟前,爬上台階。我在那裡欣賞垂柳用它修長的枝條抽打它下面的陵墓十字架的好似音樂的聲音。我渾身被凍透,每聽到一種突然的聲音都會嚇得打顫,最後我來到小鎮,點亮的路燈指給我去旅館的道路。 回到房間以後,我迅速給男爵發了一封電報,告之我病了,被迫回到岸上。然後我用幾頁信紙詳細介紹我的精神狀況,訴說我過去遭受到的各種打擊,以博得他的同情。我告訴他,我過去的未婚妻與別人訂婚的消息使我對未來失去了一切希望,這是造成我苦難的最主要的原因。 我疲憊地躺在床上,這次我確信我已經發高燒了,我按鈴叫來旅館女傭,讓她找來一個醫生。當我得知此地沒有醫生的時候,我請求與本堂牧師談話,交待我的後事。 從此時起,我就做好了準備,要麼死去,要麼會發瘋。 斯特林堡叫來的牧師是當時達拉島小教堂的副傳教士古斯塔夫·威廉。 牧師到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典型的農村長工禮拜日盛裝打扮。紅頭髮,眼皮耷拉著,滿臉雀斑,我沒有引起他任何同情。我躺了很長時間沒說一句話,因為我不知道對一位既無文化教養,又無人生閱歷,且缺乏人心良知的人,我能對他託付什麼呢。他帶著農村人對大城市人的靦腆站在我的房子中間,直到我做了個手勢,請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這時候他開始詢問。 「先生請我到這裡來,我揣摸一定有什麼心事吧!」 「對。」 「因為幸福惟耶穌心裡獨有!」 好像我將來有另一種幸福,我沒有阻止他,請他繼續講。他,一位福音派牧師,繼續像話癆一樣單調、乏味和無靈氣地嘮叨著。教義問答式的陳辭濫調以一種令人舒服的形式伴我的大腦安靜下來。有一個人在我身邊並與我的靈魂有了精神的聯繫,這使我振作起來。然而這位年輕的牧師突然中斷了講話,他懷疑我是否真誠,因此他問: 「您真的相信嗎?」 「不信,」我回答,「不過繼續講下去吧,這使我很快樂。」 他重新囉嗦起來。他有穿透力的聲音,有感染力的目光,他軀體內散發出來的熱情,像磁鐵一樣烙在我身上。半小時以後我就睡著了。當我醒來時,那位磁療家已經不見了,旅館女傭從藥劑師那裡拿來一瓶鴉片,附帶有不得濫用的嚴格規定,因為這小瓶劑量足以要一個人的命。女傭一走,我一下子全吞下去了,抱著決心一死的信念,我裹上毯子,隨後馬上睡著了。 法國哲學家笛卡爾(1596—1659)的一句名言。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看到屋內陽光燦爛一點兒也不驚奇,因為夜裡我做了非常清楚和富有色彩的夢。「我思,故我在。」  我想,並且開始去摸我的身體,想了解我燒到了多少度或者出現了肺炎的最初徵兆沒有。但是不管我多麼願意接受命運的悲劇結局,我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切正常。我感到頭很重,但像沒發燒時一樣運轉正常,十二小時的睡眠使我恢復了生命力,此外還得益於從青年時代起一直堅持各種身體鍛煉。 有人送來一封電報,電報告之我的朋友將乘二點鐘的船到。 我又尷尬起來。我將怎麼樣向他們解釋我的行動呢?我重新喚起的男子漢氣魄不容我採取自卑的措施。經過考慮,我迅速決定留下來,等下一趟船來繼續旅行。這樣面子可以挽回,朋友們的來訪權作最後告別。但是當我仔細回味昨天發生的事情時,我自己打了退堂鼓。我,堂堂的自由思想家,懷疑主義者,怎麼會如此的荒謬和軟弱?竟求助牧師!怎麼解釋這一心血來潮?實際上我把他當作國家公職人員派人去找他的,而他的表現卻像催眠術師!但是在世人的眼中,這是一種皈依。人們甚至可能認為,做了偷雞摸狗之事以後,向牧師進行無恥的懺悔,是一位劣者病入膏肓時最後的贖罪。此事將會向與城市有直接聯繫的村民提供一個有鼻子有眼的嚼舌話題,成為漁市上搬弄是非的女人們嘴裡的一塊肥肉。 總而言之,擺脫困境的惟一可能就是到國外去,越快越好。在等的期間,我盡力扮演一個海上遇難者的角色,用在遊廊里散步、看氣壓表和研究時刻表打發那個上午,時間過得相當快,我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去碼頭接還是在房間等,船就出現在海峽的水面上。為了不成為了解我的情況的那幫人的笑料,我決定呆在房間裡。等了一會兒,我就聽見男爵夫人用急切的聲音向旅館女老闆打聽我的身體狀況。我走出房間迎接她,轉眼間她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擁抱住我。她一個勁兒地抱怨,說我因為過分勞累才生了這場病,建議我回到城裡去,把行期推遲到明年開春。 她這一天大概過得不錯。她披著俄國羔羊皮大衣,就像一隻羊駝,波浪式的長髮與她修長的身段十分協調。海風吹得她的面頰充滿血色,因重新見到我而激動的大眼睛露出無限的激情。我儘量淡化她對我軀體的關心,向她保證我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但是她執意說,我的氣色很不好,各種應酬累壞了,一句話,把我當作一個小孩子那樣關心體貼!她還用溫情似水的語調笑稱我為你;她把自己的披肩披在我身上,在餐桌旁為我套上餐巾,為我斟滿杯子裡的酒,對我大包大攬。她充滿母愛!如果她能知道就好了,對自己的孩子傾注的一片愛心,即對我——實際上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公狼,在秋季的發情期引誘獵物!在扮演病兒和躲在她披肩下的整個過程中,我覺得自己就像那隻剛剛吃下那位母親的狼,此時正躺在床上,隨時準備吃掉小紅帽。 我感到羞愧!面對希望我好和不要求我做出尷尬解釋的幼稚和忠誠的丈夫我感到羞愧。而我同樣是無辜的,我的心完全封閉了,我幾乎用傷人的冷淡來應付男爵夫人千種風情。 吃完尾食以後,回城的時間快到了,男爵建議我跟他們一起回去,搬到他們家裡去住,有一個房間已經為我收拾好。出於尊嚴,我謝絕了,我一定得這樣,因為我已經意識到,這種玩火的危險就懸在頭頂,我把自己不可更改的決定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呆一個星期,恢復健康,然後再回到城裡,回到我破舊的閣樓。 事情就這樣定了,儘管朋友們三番五次地勸說。真是少見:我一旦變得堅強和充滿男子漢的勇氣,男爵夫人就冷落我。我越優柔寡斷、順從她的心血來潮,她就越敬重我,越誇我懂事和可愛。她完全控制了我,使我失去了准心骨,但是我一旦想逆反,她就撒手不管,露出近乎殘酷的表情。 當我們討論是否住在同一處房子時,就是這樣,她眉飛色舞描述這種安排的種種好處,特彆強調不用特別邀請我們就可以隨時見面的優越性。 「不過男爵夫人,」我反駁說,「一位年輕的男士整天泡在一對新婚夫婦家裡別人會怎麼說呢?」 「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管他呢!」 「但是您的母親和您的舅媽的千金……另外我的男子漢自豪感不會容忍給人造成男人無能的印象……」 「我讓男人的自豪見鬼去!任憑不幸發生而不吭不哈,您認為這是男子漢的自豪嗎?」 「啊,男爵夫人,男人還是堅強。」 這時候她生氣了,因為她不承認兩性之間的差別,儘管客觀上存在。她的女人邏輯使我很為難,我只好求助男爵,他報以狡黠的微笑,充滿對女性低能的蔑視。 最後船在六點鐘的時候帶著我的朋友起航了,我一個人回到旅館。 傍晚景色迷人。橘黃色的落日,湛藍的海水裝飾著白色的浪花,銅色的月亮從天際杉樹林上空升起。 我坐在餐廳的桌子旁邊,用雙手支撐著頭,長時間陷入沉思,在死的憂傷和生的快樂之間徘徊,這時候我看見旅館女老闆朝我走來。 「告訴我,剛走的那位年輕的女士是先生的姐姐吧?」 「不,不是我的姐姐。」 「啊呀!奇怪,你們長得多像啊!人們肯定以為你們是姐弟。」 我沒有再說什麼,因為我沒有心思把話說下去,但是她的話給我反思提供了種子。 「這是事實嗎?」我問自己。最近幾天男爵夫人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因此在我的外表上留下了痕跡,或者有沒有可能在我們六個月靈魂的交往中臉部表情已經互相適應了!也許不惜一切代價互相取悅的本能造成了一種無意識的對我們最有吸引力的表情和看人方法的選擇,而導致次要方面被犧牲和被抑制! 這不是不可能;至少可以肯定,兩個靈魂現在已經完成融合,從此我們雙方不再是互不相干的獨立個人。命運,用另外的話說是本能,扮演著罪惡和多變的角色,它像一塊巨石滾滾向前,排除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榮譽、幸福、信仰、道德和寡慾! 在自己家裡收留一個欲情如火的年輕男子既幼稚又危險,特別是在性慾最旺盛的年齡段。她是一個巧裝的蕩婦,還是愛情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是一個蕩婦?不,一千個不!我崇拜她的自由風度、她的穩重性格、她的真誠和她的溫柔。如果你們說她有時候偏執、情緒不穩定,也可能正確,而她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她承認自己有缺點,但是說有罪惡——不對!甚至她為了激勵我而使用一些小技巧,更多的因素是一個成熟的女人拿一個靦腆的年輕男子開一開心,而不是出於刺激性慾的粗俗要求! 此時對我而言就是要馴服心中被喚醒的魔鬼。為了轉移我的監護人對我的注意力,我坐在寫字檯旁邊給他們寫信,我又發揮我失戀的老話題,把矛頭指向那位歌手的勝利上,是他使我對未來喪失了一切希望。作為筆頭證據,我附帶了給她的兩首詩,在情感領域,這是一把雙刃劍,男爵夫人可能不會受到傷害,也可能受到傷害。不管是信還是詩都沒有回音,一種可能是老調重彈不新鮮,另一種可能是對這類事情不再感興趣。 不過平安無事的幾天對於我恢復健康大有裨益。我周圍的風景也變得五顏六色,甚至在我煉獄的幾小時穿過的森林也有了笑臉,當我早晨在那裡散步時,記憶中已經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它們本來與這塊地方有直接聯繫,我就在那裡與藏在心中的魔鬼鬥爭過。我確信見到她、與她在一起大概可以再次挽救我的生命和理智! 根據經驗,我意識到不速之客永遠不會受到無條件歡迎,毫無疑問,當我再次造訪男爵夫人時不免有些擔心。剛走進院子,我就發現樹葉已經脫落,靠背椅被搬走,柵門被吊起以後,圍欄上留下幾個張著大嘴的洞,枯葉在跳舞,地窖的窗子已經用柴草堵死,這一切證明冬天已經來臨。當我走進大廳時,呼吸很不順暢,因為屋裡不通風,豎立在牆壁中間的白瓷磚壁爐散發著熱氣,猛一看那種壁爐就像懸掛在屋頂上弔孝用的白色床單。活動的內窗已經安裝好,縫隙已經用密封條封好,內窗與外窗之間填的潔白如雪的棉絮使人覺得那巨大的房間是個停屍房,我竭力虛化這近似貴族莊園的陳設,追憶它昔日的面貌:一種古板的市民階層風格,裸露的牆壁,不鋪地毯的粗糙木地板,黑沉沉的餐桌,它的八條腿就像一隻蜘蛛,還有我父親和繼母嚴厲的表情。 男爵夫人親切地接待了我,但是她顯得很不開心和明顯失望。公爹和叔叔已經來了,和男爵坐在前面一間屋子裡打牌。我先問候一下打牌的人,爾後和男爵夫人單獨在一起。她在燈附近的一張安樂椅上找了個座開始打毛衣。她表情沮喪,沉悶不語,臉色也很難看,讓我一個人講話,因為沒有對答,最後變成了我一個人演獨角戲。我縮在壁爐邊的角落裡,看著她打毛衣,她連頭也不抬。她是那樣神秘和專注,好像沒意識到我在場,我想我來得不是時候,肯定要給人留下很壞的印象。我突然把疲憊的目光轉到地下,這時候我看到桌布底下她的小腿,由於裙子捲起而露出來的。多迷人的腿呀,上面穿著到膝蓋的長襪,繫著一根繡花的襪帶,凸現出的肌肉那麼性感,讓人看得心驚肉跳,由此會聯想出她整個身段。腳弓像彩虹一樣圓乎乎的,小腳穿著灰姑娘式的鞋。 當時我只認為她是一時疏忽大意;後來我才認識到,這女人很清楚,她露出腳腕以上應該掩蓋的部位會給我留下什麼印象。我帶著一絲由於痴迷的目光造成的慌亂,趕緊把話岔開,巧妙地轉入我的所謂愛情。 她直起身子轉向我,用眼睛盯著我說: 「您的感覺一定很不錯!」 我的眼睛還貪婪地在桌布底下胡亂尋摸,那裡有朦朧的白色月牙和閃閃發亮的紅襪帶,但是當我把目光直接對著她在微弱的燈光中放大的瞳孔時,用堅定的語調回答: 「對,很遺憾!」 牌的響聲和打牌人的呼叫伴隨著我殘酷的供認。 一陣尷尬的沉默。她又開始打毛衣,把裙子放下。魔力消失了,這時她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無所謂的女人,穿衣粗俗露體,過了一刻鐘,我推託身體不適告辭了。 回到家裡以後,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劇本,決心重新改寫,希望通過緊張的工作使自己從這樁完全沒有希望並有可能導致罪惡的愛情中拔出腳來,由於情趣、本能和膽怯,或者說由於我受的道德教育,我反對這種罪惡。我決心斷絕已經變得很危險的這種關係。 即工業家、政治家和作家霍爾多·斯特洛勒(1826—1896)。 一件偶然的事幫了我大忙。兩天後我被聘請去為城外一位私人收藏家  編寫圖書目錄。 即勒施斯特朗德宮,17世紀初由摩貞·韋維茨爾主持建造。 這樣我就搬進了十七世紀一家古老的莊園  ,一間從地板到屋頂都擺滿了書的屋子。我瀏覽了我們國家各個時期的書籍。這裡有從十五世紀的古版圖書到現代新聞的所有瑞典文獻。我把自己深埋在裡邊,過了整整一周也沒有感到想念朋友。 又到了禮拜六,通常男爵夫人要在這一天請客人吃飯,皇家衛隊的一位勤務兵送來男爵的請帖,並附帶對我不辭而別的友善責怪。我懷著又苦澀又滿意的心情婉言謝絕,說實在安排不開時間,非常非常抱歉。 一周過去了,同一個盛裝勤務兵送來男爵夫人的一封信,信中用相當尖銳的措辭請我去看看男爵,如今他因為感冒而臥床不起,他希望見到我。實在無法推辭,因此我立即趕到那裡。 男爵夫人氣色很不好,人們把我讓到臥室,男爵輕感冒,躺在床上,顯得很煩躁。當我看到迄今為止一直讓我迴避的神聖之地時,我又本能地產生了對共同的夫妻生活的反感,在這個共同的臥室里,在任何情況下只能夫婦在一起,真是殘酷。男爵四腳朝天躺的那張大床揭示了夫妻親密生活的各種見不得人的事情,病人旁邊放的枕頭不知羞恥地暗示那是給妻子預備的。衛生間、洗漱架和毛巾,一切在我看來都是污穢的,我只得視而不見,以免引起噁心。 在床邊說了一會兒話以後,男爵夫人請我到大廳里喝一杯利口酒,當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察覺到我的反應,好像她事先已經猜到,她說了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我寬心。 「是不是讓人心煩,您說呢?」 「心煩什麼?」 「哎呀!您很清楚我的意思!一個女人活在世上,沒有目標,沒有前途,無所事事!啊,我實在忍受不住這種生活了!」 「不過男爵夫人,那孩子呢,您不是馬上就要對她進行教育了嗎!您大概正盼望著其他孩子降生。」 「我不想要更多的孩子,我不適合當奶媽。」 「不是奶媽,是母親,成年人神聖的使命……」 「母親,管家婆!其實是一回事。當兩個女僕把家務活都做完的時候,您認為我該怎麼辦呢?啊,多麼想當……」 「當演員!」 「對!」 「但是您的社會地位不容許呀。」 「這一點我很清楚。因此我百無聊賴,打不起精神,啊,我煩死了!」 「搞一搞文學吧!那職業不比當演員站在舞台上好!」 「使用語言的技巧是我最高的理想,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因為悲觀失望而斷送前程!」 男爵喊我們。 「她在吵什麼呀?」他問我。 「戲劇!」我說。 「她真的瘋了!」 「她不像有人說的那樣瘋。」男爵夫人一邊回答一邊從房間走出去,當的一聲把門關上。 「聽到了吧,老朋友,」男爵對我說,「她夜裡都不睡覺。」 「不睡覺幹什麼?」 「她彈鋼琴,躺在大廳的沙發上,翻閱家裡開支的賬目。告訴我,聰明的年輕人,我該怎麼辦呢?」 「生孩子,生一大堆,排成隊!」 他狡黠一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醫生不允許,因為第一胎情況就……另外經濟方面……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警告自己,不要對這個嚴肅的問題刨根問底,要能了解那些抱病的女人指使醫生怎麼樣編造病情,我還嫩了點兒。 男爵夫人抱著孩子又進來了,她把孩子放進男爵身邊的一個鐵制的小床里。那小傢伙開始哭叫,不肯睡覺。這時候母親找來樹枝,然後費盡心思想鎮住小姑娘。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一個孩子受到虐待而無動於衷的時候——我甚至在類似的情況下批評過我父親——我生氣了,平時總能克制自己的憤怒爆發了。 「對不起,我要干預你們的家務事了,」我說,「不過你們不覺得一個小孩子哭是有足夠的理由嗎?」 「她不聽話,我知道!」 「那樣的話,她可能有不聽話的理由。她可能想睡覺,但是我們都在她身邊,還有燈光,她感到難受。」 她很羞愧,可能意識到她的舉動會給我留下她是潑婦的壞印象,她認為我說得對,隨後我起身告別。 對這個家庭婚姻內幕的突然窺視,使我對愛情的醫治起了好幾周作用,我必須承認,用樹枝對付孩子的情景給我對那個夜晚留下了深惡痛絕的記憶。 即西莉·馮·埃森青年時代的女朋友C.埃凱隆德(1850—1889)和她的丈夫W.埃凱隆德醫生(1843—1902)。 秋天,陰沉的秋天,蹣跚而來,聖誕節也漸漸臨近。男爵夫人的芬蘭至友——一對新婚夫婦  ——的到來給我們正在熄火的磕磕絆絆的相處關係注入了一絲生機。通過男爵夫人的安排,我接到了很多聚會的邀請,穿著燕尾服出席酒會和晚宴,啊,甚至參加晚間舞會。在這個不太高貴的社會階層舉辦的這類活動中,有男孩子氣的男爵夫人在真誠的掩飾下,與年輕的紳士們眉來眼去,但自始至終偷偷地朝我看,想探知她給我留下什麼印象。這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無恥調情,我以污辱性的譏諷相報,因為她的行動引起我反感,對於我崇拜的女人像蕩婦一樣不知羞恥感到傷心。更有甚者,她自始至終喜笑顏開,直到黎明時分才遲遲離去,這加深了我的看法:她是一個在家庭中性慾得不到滿足的女人,她追求的演藝生涯只不過要發泄和孤芳自賞。醉生夢死,並樂此不疲,她深知吸引人的技巧,在各種聚會中,她都是中心,與其說她用姿色招人,不如說她有用暴力把不順從者爭取到自己麾下的天賦。她所具有的激情、帶有神經質的真誠都能使違心者聽命和關注她,而我似乎同時發現,一旦她精神崩潰、退到牆角無人理,魔力就會消失,沒有人再理她。一句話:追求權力和榮譽,可能還沒有心肝,她竭力與年輕男人結成聯盟,而對女人則不屑一顧。她決心要看到我被占有、被征服、被迫跪在她的石榴裙下。有一天,她在一次聚會上出盡風頭之後竟採取了大膽行動。她無中生有地對一位朋友說,我已經愛上了她。當我到這位女朋友家做客時,我無意中露出一句蠢話,說我希望在那裡見到她。 「原來您到我這裡來是為了見她,」這位女主人逗我說,「你們真夠親熱的。」 「不對,說實話,是男爵夫人鼓勵我來的。」 「更確切地說是來約會,對吧?」 「您隨便想吧!起碼我沒有這個意思。」 確實是她決定這次造訪,我只是個陪客,她想通過編造這件事使我難堪,挽回自己的面子。為了報復,我拆了她一連串聚會的台,我不露面,讓她沒有機會幸災樂禍。我多倒霉!當我徘徊在她參加聚會的房子跟前的大街上時——我知道她受到邀請——我由於嫉妒而心如刀絞,我想像著,她被男舞伴擁抱著,身著藍綢布連衣裙,秀髮在空中飄散著,迷人的身段踏著世界上鞋跟最細的高跟鞋在旋轉。 我們已經進入新的一年,春天來臨。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度過了有很多晚宴和聚會的這段時間,非常不開心,出現過分手和妥協,短兵相接和停火,小吵小鬧不斷,然後又海誓山盟傾訴友誼。我們離散又聚合。 三月已經臨門,這是一個可怕的月份,在寒冷的國家春情開始萌動,相愛者美夢可以自動成真,也有可能肝腸寸斷,踐踏保證和諾言,或剪斷與榮譽、家庭和友誼有聯繫的紐帶。 1632年11月6日在德國呂琛的戰役中瑞典取得了勝利,但付出慘重代價,國王古斯塔夫二世陣亡。 可能指三十年戰爭中瑞典軍隊在萊比錫附近取得的一次勝利。 即奧斯卡爾二世。 三月初男爵已經開始執勤,有一天他邀請我到近衛軍團駐地度過一個晚上。我如約而至。作為出身小資產階級家庭的一位平民的兒子,沒有任何東西比看到最高權力的標誌更讓人肅然起敬。我和我的這位朋友一同通過走廊,每走一步都有軍官敬禮,佩劍的響聲、哨兵的喊話「那裡是誰?」和軍號聲不絕於耳,直到受勛室。軍事陳列品讓我大開眼界,高級將官的肖像讓我頂禮膜拜,呂琛戰役  和萊比錫戰役  繳獲的軍旗,日常用的旗子,現國王  的半身像,鋼盔,盾牌和戰略地圖,這一切使我面對統治階級的功德誠惶誠恐。 在這個令人羨慕的環境裡,上尉在我眼中變得無比高大,我隨時準備遇到風險時求助於他。 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的中尉進來聽候吩咐;他自始至終畢恭畢敬地站著,面對尉官們嚴格的等級觀念、作家們博得女性青睞時的公開競爭對手和民眾之子的可怕敵人,我感到很高貴。 1868年11月30日在御苑廣場舉行卡爾十二世雕像揭幕儀式,由於臨時建的觀禮台擋住了沒有被邀請人的視線造成了騷亂,斯特林堡參加了大學生抗議遊行。 勤務兵拿來一瓶潘趣酒,為我們點好煙。男爵給我看一本軍團畫冊,一本非常有藝術品位的素描、水彩畫集,表現的是近二十年選入《瑞典軍隊》年鑑的傑出軍官,他們因為每天都能享受「換崗遊戲」而受到中學生的羨慕和崇拜。出於下層階級的本能,我想拿這些特權分子開一開心,考慮到已經民主化了的男爵的情緒,我只對這些已經解除武裝的對立面小小刺激一下。男爵民主觀的程度與我不一樣,他對我的攻擊很不高興。他的軍人氣質占主導地位,他緊張地翻著畫冊,但是翻到表現一八六八年騷亂  的大畫面時停下了。 「你看這兒,看我們怎麼收拾這幫烏合之眾,」他帶著令人厭惡的笑容說。 「那次你也參加了?」 「當然,我屬於保護受到壞蛋攻擊的紀念碑周圍看台的警衛部隊。有人向我頭上扔了一塊石頭。這時候我決定分發子彈。很遺憾。國王下令不准開槍,我就成了壞蛋們扔石頭的活靶子。這你就明白了,人們怎麼會喜歡這群烏合之眾呢!」 這時候沉默了一會兒,在此期間他用目光打量著我,繼續笑著說: 「你記得那次驚心動魄的事件吧?」 「當然記得,並且記得很清楚,」我回答,「我參加了大學生遊行。」 但是我沒說與那些烏合之眾有什麼聯繫,因為有人為一些特殊的被邀請者準備了看台,而把參加節日的其他人拒之門外,這把他們氣瘋了,我加入了進攻一方,我清楚地記得我向近衛軍團扔了石頭。 很多童話故事都有與此類似的情節,如童話《里克·彼爾·克萊馬爾》。 此時,當我聽到用貴族口氣說出「烏合之眾」一詞時,我清醒地意識到,當我進入這個敵人的碉堡時,我已經遭遇到顯而易見的危險,而我的朋友的臉跟我一樣也變了,所以我感到很不自在。不同的人種、階級和傳統之間的仇恨在我們之間樹立起一堵無法逾越的大牆,當我看到他把佩劍放到自己的膝蓋之間的時候——那是一把帶有王室贈予者簽名和王冠的榮譽佩劍——我深深體會到,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多麼做作,它是一位女人的傑作,她是我們倆之間惟一的紐帶。越來越高傲的腔調和越來越與環境協調的表情拉大了我與他的距離,為了爭取他靠到我這邊來,我換了交談的內容。我沒頭沒腦地提起了男爵夫人和他們的女兒,他馬上笑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恢復了往日的善良表情。這時候我心裡覺得踏實了。面對他的友善目光,就像一個巨人正在照料一個侏儒,我大膽地抓掉巨人三根鬍鬚  。 「告訴我,老朋友,」我說,「小瑪蒂爾德復活節會來,對不對?」 「對,肯定!」他回答。 「這回我該追求她了。」我順口說出。 他喝乾杯子裡的酒,露出巨人友善的微笑。 「不妨可以試一試!」 「『不妨』?她可能已經名花有主了吧?」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不過我確實知道……像剛才說的……不妨試一試。」 他用深信不疑的口氣說。 「你絕對沒戲!」 這個無情的信息帶有某種蔑視,由於受到污辱,我內心萌生一個大膽的決定,刺激一下這位自信的騎士,通過轉移目標使自己擺脫罪惡的戀情,同時給在正當感情生活中受到傷害的男爵夫人報仇,我要把這兩者結合起來。 夜幕已經降臨,我起身告辭回家。上尉陪我通過崗亭,我們在大門外互相握手,他用力關上大門,似乎是挑戰。 已經是早春;雪在融化,街道從冰封中解放出來;餓成皮包骨頭似的孩子早已賣上了藍色銀蓮花;花店窗子上擺放著的各類杜鵑與早開品種的玫瑰爭奇鬥豔;柑橘映襯著食品店的玻璃;龍蝦、蘿蔔和阿爾及利亞產的菜花擺滿貨架。太陽照耀著大北橋下,激流河裡翻滾著浪花,碼頭上的蒸汽船整裝待發,它們有的被漆成海藍色,有的被漆成朱紅色。在陰沉的冬季變得懶散的人們,在陽光下重喚生機,家畜春情萌動。物競天擇,萬類生靈競自由。 漂亮的小妖精來了,住在男爵家裡。我按上邊提到的計劃行事,從各種跡象判斷,她事先已經知道,她跟我玩起了遊戲。我們用四隻手彈鋼琴,她有意用她的右乳房蹭我的左胳膊。男爵已經注意到這個動作,她躲開了。男爵醋意十足,向我投以兇狠的目光。有時候他似乎在生妻子的氣,有時候因為表妹的事生我的氣。當他離開妻子,與這位年輕的姑娘坐在牆角里竊竊私語時,我就和這位被拋棄的妻子在一起。這時候他發怒了,向我們甩過來一些愚蠢的問題,打斷我們的談話。我不時地報以冷笑,有時候根本不理他。 晚上舉行了一個小型晚宴。男爵夫人的母親參加了。她對我表示同情,但是很不放心,像很多老年婦女一樣,總愛疑神疑鬼。 出於慈母之情和不祥之兆,她抓住我的手,不錯眼珠地看著我,說: 「我確信您是一位誠實的人,」她說,「我不知道這個家裡要發生什麼。但您無論如何要向我保證,照顧好我的女兒,我就有這麼一個孩子,您向我保證,一旦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您要如實來告訴我。」 指西莉·馮·埃森的父親卡爾·仁霍爾德·馮·埃森(1803—1870),他青年時代加入彼得堡貴族軍團,二十八歲時升任奧斯登—薩根步兵團上尉參謀。 「這點我向夫人保證。」我說,並用俄羅斯的方式吻她的手,因為她曾與一位俄羅斯軍官  結過婚。 我信守諾言! 我們的關係就像在火山口跳舞一樣。男爵夫人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越來越消瘦,她的醜陋引起了我很大同情。男爵吃醋,對我的態度冷酷、粗魯。有一次,我憤然離去,但第二天又被叫回,他張開雙臂歡迎我,把一切都解釋為誤會,其實我們彼此心裡都明白。 天知道這家子正發生什麼事。有一天晚上,迷人的瑪蒂爾德回到臥室去換一件舞裙。男爵偷偷地溜了進去,把妻子單獨留給我。我們交談半個小時以後,我問男爵到哪兒去了。 「他在給瑪蒂爾德當侍女。」男爵夫人把這層紙捅破了。 但她馬上後悔了,補充說: 「她還是個孩子,親戚之間不會有什麼事兒!用不著多心。」 然後她改變了口氣說: 「您吃醋了!」 「而男爵夫人自己呢?」 「我可能也是!」 「但願如此!這是一位朋友的願望!」 男爵帶著那位年輕的姑娘回來了,此時她穿著蘆葦綠的舞裙,讓乳房從低領露出。 我假裝閉上眼睛,雙手捂著眼倒退了一步。 「哇!」我喊起來,「看到您太可怕了,小姐!」 「啊,難道不是很漂亮嗎?」男爵夫人用不肯定的語氣問。 男爵把姑娘領出房間,又剩我和男爵夫人兩個人了。 「為什麼您一個時期以來很不友好?」她一邊用哭喪的語調說,一邊看著我,就像一隻挨了打的狗。 「我?我怎麼沒有發現。」我回答。 「您改變了對我的態度,我很想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她把自己的椅子朝我的方向移動,用明亮的眼睛瞪著我,渾身發抖……我站起來。 「不過男爵夫人,男爵不在我感覺有點兒奇怪。我不喜歡他這種帶有污辱性的信任。」 「您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嗐……用這種方法把自己的妻子留給一個年輕的男人,特別是當他自己與一個年輕姑娘關在臥室里……」 「您明白嗎,這是對我的污辱!不過您的方法也……」 「我的方法無關緊要!但是我討厭這樣做!如果您不把自己當回事兒,我會小看您!他們在裡邊幹什麼?」 「瑪蒂爾德在換裝!」她帶著天真的表情說,同時笑了起來,「遇到這事,您讓我怎麼辦?」 「一個男人不會幫一個女士脫衣服,除非他們之間有愛情關係。」 「他說,她是自己的孩子,他是『她的爸爸』。」她辯解說。 「我永遠不會讓自己的孩子玩爸爸媽媽這類遊戲,更不用說跟成年人玩!」 她站起來去找男爵。 我們用肉體磁療消磨這個晚上。我按摩她的臉,她同意,說使她神經安定下來。但是突然,就在她要入睡的時候,跳了起來,發瘋似地看著我。 「住手!我不要了!」她喊叫起來,「您想讓我著魔。」 「好吧,現在輪到您對我施加磁力。」我說。 她對我施行與她受到的完全相同的磁療。 我閉上眼睛,這時候鋼琴後面過於沉靜引起我的懷疑,我把目光投向琴架和琴狀踏板。我覺得我像是做夢,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同時男爵也從鋼琴後面站起來,建議我們喝一杯潘趣酒。 我們四個人舉著酒杯準備乾杯時,這時候男爵轉向自己的妻子祈求說: 「請與瑪蒂爾德喝一杯和解酒吧。」 「為你乾杯,小傢伙。」男爵夫人微笑著說。 然後她轉向我: 「您能夠想得到嗎,就是因為您我們才傷了和氣!」 我一時無言以對,但是我馬上說: 「男爵夫人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這可能有害,」我說,「因為對我來說,我們沉默的時間似乎太長了。」 聚會不歡而散,我中途退場。 「因為我!」我反覆想這句話,並捫心自問。這是什麼意思?是那個惆悵靈魂一時的幼稚之語?兩個女人因為一個男人傷了和氣。這就是說為了一個男人互相吃醋!不過男爵夫人瘋了,用這樣的方式背叛自己?肯定不是!裡邊必定另有原因! 「這家子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自問,當我回想那個晚上發生的令我害怕的奇怪場面時,我不能不說印證了某種不體面的東西,我甚至覺得不可想像。 這些奇怪的吃醋現象,老夫人的表情,由於強烈春情造成的男爵夫人咄咄逼人的情緒,所有這一切在我的腦子裡攪成一鍋粥,沸騰、發酵,經過一夜的思考,我再次決定逃走,我感覺到有一種災難高懸在我的頭上,馬上就要降臨。 帶著這個決心,我早早地起了床,著手寫一封明智、真誠和極為客氣的信,字斟句酌,我在信中警告不要過分濫用我們的友誼,宣布不需要做出解釋,請求原諒自己的罪過,責怪自己在他們的親戚之間製造了不和,天知道,這一切都是我瞎編的。 結果,當我十二點鐘離開圖書館時,男爵夫人恰巧碰到我。她站在大北橋上,攔住我,然後把我領到卡爾十二世廣場附近一條林蔭大道的僻靜處。她眼淚汪汪地祈求我回去,別再提做出解釋,像過去一樣還作為他們的好朋友。 這一天她漂亮極了!但是我不管怎麼愛她也不能毀掉她。 「趕快離開我,不然您會名譽掃地。」我一邊用堅定的口氣解釋,一邊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們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們。「快回家吧,馬上就走,不然我就把您趕走!」 她十分委屈地看著我,我心疼得幾乎想跪下來,吻她的腳,請她饒恕。 然後我轉過身,消失在一條小路上。 吃完晚飯,我爬上樓梯,回到我的閣樓,我心滿意足,帶著純潔和破碎的心。她用這樣的目光看一個男人,這個女人!嗐! 莎士比亞的劇本《尤利烏斯·愷撒》中的一句台詞,每月的第十三天為不吉利日,但不包括三、五、七和十月,這四個月的不吉利日為第十五天。 午休一會兒以後我有了精神,我站著讀牆上掛的月曆。三月十三日!我似乎聽到了這句話:「三月十三日,你要當心。」  這句引自莎士比亞《尤利烏斯·愷撒》的名言在我耳邊響起。這時候女僕送來男爵的一封信。 他執意請我與他度過晚上,因為男爵夫人身體不舒服,瑪蒂爾德要到別的地方去。 我無法推辭,起身去了那裡。男爵夫人迎接我,她情緒沮喪,把我的雙手按在她的胸前,說了一大串熱情感激的話,誇我大氣善良,沒有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誤會和無中生有使他們失去一位朋友,一個兄弟。 「她真的瘋了。」男爵開玩笑說,並把我從她的擁抱中拉開。 「對,為重新看到我們的好朋友高興得瘋了,他本來想永遠不再回來!」說完她失聲痛哭起來。 「她情緒很不好。」男爵抱歉說,他確實為這撕心裂肺的場面感到慚愧。 這個可憐的女人看起來精神有點兒恍惚。目光暗淡,眼睛好像有半個臉那麼大;面頰發青。看著她真讓人心裡難過。她大聲咳嗽,就像得了肺癆一樣,孱弱的身體顫抖著。 我沒想到她的叔公和公爹也在,為了「保持朦朧」,屋裡沒有開燈,而是在壁爐里升起了旺火。 她坐在我身邊,三位先生在屋子裡進行一場政治大討論。 在昏暗中我看見她的眼睛在閃光,我能感到她身體散發出的熱氣,由此推斷她剛才歇斯底里發作時一定燒得很厲害。她的連衣裙貼著我的褲子,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以便講話時不讓其他人聽到。她問我: 「您相信愛情嗎?」 「不相信!」我的回答像給她潑了一盆冷水;我站起來換了個座位。 「她肯定生氣了,她是個淫婦。」我想,這時候我真擔心她做出丟臉的蠢事,所以我建議開燈。 進餐時,叔公和公爹大加讚揚小瑪蒂爾德的完善個性、持家才能和編織技巧。自斟自飲了多杯潘趣酒的年輕男爵又激動了,說出了一大堆溢美之詞,他帶著醉漢獨有的哭喪表情責怪這位可憐的孩子在父母家裡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在他最激動的時候,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懷表,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像有什麼使命在召喚一樣: 「對不起,親愛的先生們,我已經答應小瑪蒂爾德送她回家。別傷了你們的雅興。都別走,一小時以後我就回來。」 老男爵和父親都反對,但是這位狡猾的兒子有手段,他高聲保證,並說自己不能食言。他走了,走之前特別關照我要等他回來。 我們在餐桌邊坐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回到大廳里,但是那兩位想單獨在一起的老頭兒回到侄子的房間;他在侄子家裡已經住了一段時間。 我責怪自己還是掉進自己千方百計想避免的圈套里,我下決心變得鐵石心腸,鼓足勇氣,我要像一隻被拴住的狗,不管是哭叫還是卿卿我我,我都會豎起毛來進行抵制。 我靠在壁爐上,慢慢吸著煙,堅定、冰冷而呆板,等待應付將要發生的一切。 這時候男爵夫人開始說話: 「您為什麼恨我?」 「我不恨您。」 「想想看,您上午對我是什麼態度。」 「不過不要再提了!」 異常粗魯的回答而又沒有正當的理由,是不明智的一招。她看透了我,轉眼間就不言自明了。 「您想躲開我,」她繼續說,「好啦!您知道,那次我為什麼要到馬利亞弗列德去嗎?」 沉默了兩秒鐘,隨後我回答: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猜想跟吸引我去巴黎的動機相同吧?」 「事情明擺著的。」她說。 「現在怎麼辦呢?」我說。 我等著她接話茬,但是她一直沉默不語,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看來只能由我來打破這種可怕的沉默。 「您想讓我亮出我內心的秘密,請您聽我說。如果您想在這裡不時地見到我,然而不能見的次數太多,就要保持理智!我的愛情是高尚的,您看到了,我只求生活在您的身邊,只求能看看您,僅此而已。一旦您忘記了您的義務,比如用一個動作和一個表情泄露了藏在我們心底的秘密,我就立即在您丈夫面前說清楚,那樣的話後果您會明白。」 她喜出望外,激情似火,抬著頭,好像對著天說: 「我發誓!您是多麼堅強和善良,您多麼讓我崇拜!啊!我真慚愧;我多麼希望能在忠誠方面勝過您呀,我多麼想……我能把這一切告訴古斯塔夫嗎?」 「如果您願意的話!但是那樣我們就不能再見面了。另外,這事也不關係到他,我的心對誰抱有好感也不是罪過,即便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能壓制我的感情嗎?如果我愛上了一個人,不管是誰,那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有一天我的愛情侵犯了另一個人的領地,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過請您自便,補充一句。我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 「不,不,沒有必要跟他說什麼,因為他自己就不忠誠……」 「對不起,我不能贊同您在這個問題上採取你不仁我就不義的態度。如果他想糟蹋自己,那是他自食其果!沒有理由……不行!」 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我們又回到了現實。 「不行,」我繼續說,「不過應該承認,這事很特別!很新鮮,絕無僅有!彼此相愛,互相承認,這就是全部!」 「真有創意。」她高聲說,並且像小孩似的鼓起掌來。 「一點兒也不像俗氣的羅曼斯風格!」 「能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多好啊!」 「是各種方法中最輕鬆的一種。」 「沒有抱怨!」 「不再有誤解!不過可以肯定,不是您說的瑪蒂爾德……」 「安靜!」 門被打開了——太不可思議了!——兩位老頭上完廁所提著帶罩的燈走了進來。他們穿過大廳,消失在前面的房子裡。 指在《尤利烏斯·愷撒》第二幕第二場開頭,愷撒上場時的衣著情況。 「看到了吧,」我說,「生活就是一個混合體,有瑣事,也有莊重的大事,現實與詩歌有很大距離。如果我把這一幕寫進小說里或戲劇里,肯定不會是平庸之作吧?您自己想一想:沒有親吻,沒有下跪求愛,沒有海誓山盟的愛情表白,一對相愛的人被手提帶罩的燈的兩個老頭嚇了一跳!這正是莎士比亞的偉大之處,他在介紹尤利烏斯時寫到,他被夜裡的噩夢驚醒,穿著睡衣和拖鞋  。」 門鈴響了,男爵和那位漂亮的瑪蒂爾德一起走了進來。因為他心懷鬼胎,所以他竭力討好我們。為了頑強地表現自己和欺騙他,我編造了一個可恥的謊言脫身: 「好啦,我已經和男爵夫人爭吵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用狡猾目光打量我們,像獵犬一樣聞著味道往回退,好像他走錯了路;我也起身回家。 指斯特林堡的妹夫雨果·菲得普,他出身蘇格蘭一貴族家庭,此人後來在自己的名字上加了一個「馮」。 多麼幼稚的想法,相信男女之間可以有無肉慾的愛情,真是幼稚得舉世無雙!我們共有的秘密構成了危險的本身。這種愛情就像一個私生子;在我們的靈魂互相擁抱以後,愛情在生長,它肯定要見陽光。我們渴望讓昔日的感情升華,渴望重新過無憂無慮年代的日子。我們千方百計找藉口約會;我們去拜訪我的妹妹,她的丈夫是高中教師  ,與顯赫的社會階層有點兒關係,因為他有一個貴族的名字。我們頻繁約會,開始時是純潔的,但感情在升溫,性慾在萌發。在我們互相表白幾天以後,她交給我一沓子信,一部分是三月十三日前寫的,另一部分是發生爭吵之後寫的;這些信證實了她的痛苦和她的愛情,而前一部分從來沒有準備發表。 星期一 最親愛的朋友: 我想念您——我怎麼能不經常想念呢?謝天謝地,您昨天總算和我談了幾句真話,而不是過去您那種冷嘲熱諷的表情。您為什麼要那樣做呢?如果您知道您使我多麼傷心就好了。當我誠心誠意和您講話時——那時候我最需要您的友誼——而您卻在此時戴上了假面具——為什麼?您還需要在我面前做戲嗎?您自己在一封信中說,這不過是副假面具——我相信您的話,啊,我心裡也知道,但這樣做還是使我很難過。我總是翻來覆去地尋思:「我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了!他是這樣想嗎?」…… 我是多麼擔心您的忠誠,我是多麼擔心您會小看我!啊!不!您必須對我真誠、友愛——您什麼時候都不可忘記,我是一個女人——很遺憾,我自己經常忘了這一點。 我昨天沒有生您的氣,不管您說了什麼,但是很吃驚,很傷心。您真的相信我會墮落到有意引起我丈夫吃醋,用墮落的方法進行報復嗎?您不知道,為了實施我的計劃我冒了多麼大的風險,通過引起他吃醋的危險途徑使他重新回到我的身邊。結果會怎麼樣呢?如果他遷怒於您,那就意味著我們永遠不能再見面。結果我會怎麼樣?您留在我身邊比生命更重要。 我是以姐妹的心情在愛您,不是用色情。確實有那樣的瞬間,對我來說是一種快樂,渴望看著我雙手抱著您那美麗的頭;看您智慧、真誠的大眼睛,毫無疑問,想親吻一下我非常喜歡的您開朗的前額,而這一吻將是您接受過的最純潔的吻。這種感情存在於親密的生靈中,我也如此,如果您是一位女性,我同樣會愛您,前提是,我崇拜她必須像我崇拜您一樣。 您對瑪蒂爾德的看法真讓我高興。作為一個女人誰都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但是,我的上帝,我看到所有的人都關注她。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的錯誤。我縱容這種癖好,我把這一切僅僅看作兒戲,放任我的丈夫,我確信我占有他的心。結果證明我錯了。 星期三 他非常愛她,他對我直說了。此事已經發展到這一步,我對此一笑了之。您想得到嗎,把您送到大門以後,他就上來了;他抓住我的手,雙眼看著我——我直打顫,我沒做什麼沒良心的事呀——給我跪下:「馬利亞,不要生我的氣!請你讓我今夜到瑪蒂爾德那裡去吧,我太愛她了!」我真是哭笑不得!我的良心受到折磨,我從遠處愛著您,沒有希望,也不要求什麼。那是因為您愚蠢的虛榮!他玷污自己,因為他有肉慾的要求;我一直擁有您,作為一個女人我的性慾還沒有強烈到忘記作為妻子和母親義務的程度。但是請您注意我的矛盾,我感情的雙重性。我愛你們兩個,沒有他——體面、知心的朋友,我不能活,而沒有您我也不能活!…… 星期五 您現在已經穿透帷幕,看清了我內心的秘密。而您不要蔑視我。仁慈的上帝!您甚至應該愛我!我們共有的這個詞您不願意啟齒:您愛我——我是一個罪人,一個壞女人,因為我愛您。讓上帝饒恕我吧!然而我也愛他,愛他,永遠不會離開他。 事情是多麼奇怪!最可愛!最親愛!是您,是他!我感到心安理得,感到幸福——但願我的愛情不是犯罪,否則我會受到良心的責備,或者我太冷酷?——啊,我真感到害羞!是我首先對您說了這件事!正好在這個時候,古斯塔夫向我張開雙臂,我走過去,親吻他!我是真心嗎?是!他為什麼不保護我,當時還來得及呀! 這真是一部小說!但結局呢?女主人公,她將死去,而他將另有新歡吧?或者他們遠走高飛,各奔前程,而結局要發展為滿足道德規範吧? 如果此時您在我身邊,我會像一個女教徒親吻基督聖像一樣,帶著同樣的虔誠親吻您,我將拋棄一切低級和性慾的…… 以上這些是謊言或者不是?難道僅僅是性慾造成的這些拙劣的宗教夢想,掩蓋的是性慾?不僅僅是這樣!繁衍的動機越來越複雜,甚至在動物身上也能通過愛情延續品德。這就是說肉體和靈魂,這兩者相愛,缺一不可。如果僅僅是因為肉體,那為什麼她放棄像巨人的他,而要我這樣一個脆弱、神經質和病病懨懨的青年呢?如果僅僅關係到靈魂,那為什麼要親吻我;為什麼崇拜我秀氣的雙腳,修長的雙手,造型美的粉紅指甲,以及與這些特徵很協調的額頭和蓬鬆的頭髮呢?或者可能是因為被她放蕩不羈的丈夫氣昏了頭,使她產生了各種幻覺?或者她本能地意識到,我青春的火焰比她遲鈍的丈夫更能滿足她的性慾要求?就她丈夫的肉體而言,她不吃醋,這就是說她已經不像愛她的情人那樣愛他。但是就我而言,不管什麼事她都吃醋,這就是說她愛我! 有一次在我姐姐家她歇斯底里發作,趴到沙發上大哭起來。她抱怨自己的丈夫行徑惡劣;他將和表妹在軍中酒吧度過一個晚上。 她情緒激動地貼在我胸前,吻我的額頭,而我則遍身地吻她!然後她對我稱「你」!我們的心連在一起了,從這一時刻起,我向她求愛。 美國詩人H.W.朗費羅(1807—1882)1841年創作的詩《向更高攀登》。 整個晚上我給她高聲朗誦朗費羅  的詩歌《向著更高攀登》。在那震撼人心的詩歌的感染下,我注視著她,她像一個被施催眠術的人,臉部完全隨著我的臉部變化。她像發瘋了,好像是一個虛幻的人。 晚飯以後,她的女僕接她坐四輪馬車回家。在大街上她命令我先上車,隨後讓女僕坐到馭手旁邊的座位上,我抗議也沒用。我們倆單獨在車廂里相擁,一句話也沒說,我感到她孱弱的軀體在衝撞我,在我的親吻下顫抖,她漸漸地偷偷溜到我的下身。面對像要犯近親亂倫罪,我退縮了,我把她送到大門口,她完整無損,心裡有些羞愧,可能還有些發狂。 疑慮不存在了。她想勾引我。是她先親吻我,邁出了我們親近的第一步。但是從這個時刻起,我就正式開始扮演勾引人的角色,因為我不是《聖經》里不好色的約瑟,儘管我有嚴格的道德規範。 我們約好第二天在國家博物館見面。 希臘神話故事,說藝術家皮格馬利翁愛上了自己創造的一尊女神雕像,應他的請求,阿佛洛狄忒給了她生命。 荷蘭雕刻家A.德弗里斯(1560—約1626)的作品,希臘神話中貌美絕倫的公主由一個兒童形象的愛神托著,是瑞典軍隊在三十年戰爭中從布拉格掠獲的。 當我看見她走上鍍金天花板下的大理石台階時,看著她的兩隻小腳踏在花格人造地板上,公主似的身材繫著一條黑色的燈芯絨腰帶,那樣子真讓我著迷。我走上去,像宮廷侍女一樣向她行屈膝禮。她的美太有震撼力了,引來我一陣狂吻。她臉上的肌膚白嫩透明,甚至能看到血管里的血在流動;使我想起古代一尊處女雕像,在我擁抱她時我的生命之火被點燃了,皮格馬利翁  朝大理石雕像吹了一口氣,她就活了,他占有了一位女神。我們在一尊名為《普緒喀》  的雕像前邊坐下,它是在「三十年代戰爭」中從布拉格掠獲來的。我親吻她的面頰、雙唇和眼睛,她伴以微笑並充滿幸福感。我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勾引者的角色,使出演說家的雄辯和詩人的所有技巧。 「請離開那個犯有婚姻罪惡的家吧,」我說,「離開已經被玷污的臥室,不然我會看不起您。(我不想稱她為「你」,因為那樣對她失敬。)回到您母親身邊,潛心於您的神聖的藝術,一年就可以出道,然後您就是自由人,靠自己生活。」 她欲情似火,也燃起我的激情,我由此產生靈感,冒出一大堆話,促使她保證在丈夫面前坦白一切,即使此後要承擔風險也在所不惜! 「但是出了亂子怎麼辦?」她反駁說。 法國一句成語,大意是:一切都可以失去,但不能沒有榮譽。 「那就去見鬼,但是我自己和您都活得沒有尊嚴,我將無法再愛您。您膽小怕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您很漂亮,氣魄也應該大,要敢於赴湯蹈火。讓一切都失去吧,但是不能沒有尊嚴!  過不了幾天我就將占有您,如果這樣繼續下去,這點我敢保證,因為我的愛情像雷鳴電閃,一定能擊倒您,我愛您,就像太陽喜歡甘甜的雨露,我一定會把您吸吮干!趕快上斷頭台吧!昂起頭,保持雙手乾淨!您肯定知道,我不願意與別人共享!永遠不會!要麼全部占有,要麼不占有!」 她假裝不願意,但卻往火堆里扔炸藥!她抱怨丈夫強迫她做愛,並隨手掀開了床上被子,這正是我想做的,提起他我很生氣! 「他,那個白痴,像我一樣的窮光蛋,沒有前途,他擁有兩個情婦,而我,有天賦,未來的貴族,我在自己鮮血燃燒的大火中吶喊、奮鬥!」 突然她態度變了,竭力使我冷靜下來,提醒我,我們曾發誓永遠做姐弟等等。 「讓什麼姐弟和那種幼稚的慈母之類的東西見鬼去吧!現在是男人和女人,情夫和情婦!我崇拜您的肉體和靈魂,您的秀髮和爽直,瑞典最小巧的靴子和您的真誠,您在四輪馬車裡能淹沒一切的目光,迷人的微笑、雪白的長襪和鮮紅的襪帶……」 「不過您是什麼意思!……」 莫里哀兩部喜劇的名字《心病者》和《達爾杜弗,或稱偽君子》。 古代寓言:狐狸不敢走進病獅的洞穴,因為它看到,有很多走進去的腳印,但卻沒有走出來的腳印。 「啊,我的公主,我看清了一切!我要親吻您的乳壕,那裡是溫柔之鄉,我保證,我的吻會使您窒息暈倒,我的擁抱將使您透不過氣來!啊!我將變得像大力神一樣強壯,一下子把您吞進去!您以為我是一個膽小鬼,沒病找病,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偽君子!  請您小心這頭病獅,不要靠近他的洞穴  ,否則他會把您揉搓死!拿掉那討厭的假面吧!我迷戀您,從看到您的第一眼就迷戀上您,有關那位芬蘭女人賽爾瑪的故事純粹是我編的故事!至於那位好心的男爵對我,一個下等人,一個沒有風度的小市民,根本談不上什麼友誼,他恨我,就像我恨他一樣!」 她對我竹筒倒豆子似的心裡話似乎無動於衷,因為沒有任何新意,我們已經知道了一切,然而也可以說一切都不知道。 我們分手時決定,在她向自己丈夫攤牌之前,我們暫不定新的約會。 整個上午我都心神不定,等著戰場上的消息。為了消磨時間,我把一大包資料和書倒在地板上,我趴在這堆破爛面前整理。但總是不能聚精會神,我躺在書堆上,把雙手放到脖頸底下,陷入沉思,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開著的燈。我懷念她的親吻,籌劃著她來的時候怎麼樣引誘她。她敏感、任性,要慢慢試探,弄不好會產生性冷淡。 我點上一支煙,假想此時正躺在草地上,從下邊新奇地打量我的舊閣樓。一切都突然變新了。那個見證了很多愛情風雨的沙發,引起了我的性聯想,但是因為想到由於我的愛面子一切都泡了湯而立即中斷了。 當我努力探究阻礙我衝動的瓶頸時,我發現是因為膽小怕事,對於千辛萬苦去撫養一個別人的孩子的丈夫抱有一點兒同情,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對於不光彩的性亂交有某種程度的反感,我不願意看到我真心尊敬的一位女人墮落下去,對她的孩子有一點兒憐憫,對於可敬的老夫人些許同情,「如果出了醜聞怎麼辦」,這句話深深地記在我痛苦的心靈里,也輕微意識到要擺脫已經貼在我身上的情婦有些困難。不行,我對自己說,要麼全部占有,要麼不占有!她是我的惟一,是我終生的惟一! 正當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有人敲門,輕輕地一敲,一張秀氣的小臉照亮了我的閣樓,莞爾一笑把我從書中引開,引進我崇拜的女人的懷抱,被她天鵝絨般溫柔的雙臂擁抱。在我雨點般親吻她那外表清涼的雙唇以後,我問: 「好啦,他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因為我沒對他說什麼!」 「這麼說您失敗了!滾開!」 我把她的騎兵式大衣脫下來,這是脫衣的前奏,摘掉她鑲嵌珍珠的帽子,把她擁到沙發上,她在沙發上喊叫著: 「我不敢!我只想在災難到來之前再跟您見一面。上帝知道,這將導致離婚……」 H.薩克斯(1494—1576)德國詩人、鞋匠、紐倫堡的超級歌手。 我不讓她說話,在她面前放一張小桌子,從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和玻璃杯。玻璃杯旁邊放著一盆盛開的玫瑰,兩枝點燃的蠟燭,看起來像個聖壇,拿一卷漢斯·薩克斯  的書作腳凳,這書是我從圖書館借的,是一本帶有羊皮封面的價值連城的古籍書,閉合處鍍金,還有一幅路德像。 我斟滿酒,拿一枝玫瑰插在她的秀髮上。在為她和我的愛情的祝福之後,我下跪讚美她: 「您多麼美呀!」 為第一次把我看作情夫和崇拜者而興奮的她捧著我的頭,親吻我,手指滑動在我蓬鬆的頭髮之間。她的美令我陶醉,我覺得她看起來就像教堂里的聖像,那麼高雅,讓我無限愛慕。她幸福地看著沒有戴假面具的我,被我的甜言蜜語陶醉,當她看到我也同樣表現出熱烈、尊敬和暴風雨似的愛時,她瘋狂、忘我。 我親吻她的小靴子,嘴唇都髒了,我擁抱她的膝蓋,而不用手去摸她的裙邊;我愛穿戴整齊和寡慾的她,就像長著翅膀和穿著短袖束腰外衣來到人間的天使。 最後我熱淚盈眶,說不出為什麼。 「您哭了,」她說,「怎麼回事?」 「我說不清!我太幸福了!」 「您也能哭。您不是鐵石心腸!」 「我?聽您的口氣好像我不會哭!」 這個女人,她十分堅信她對我的隱痛了如指掌,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假裝對扔得滿地的書感到新奇,帶著俏皮的表情說: 「我進來的時候,您四腳朝天好像躺在青草中,真滑稽,大冬天玩收割牧草的遊戲!」 她坐在書堆上。我坐在她身旁。 一陣雨點似的狂吻,偶像開始動搖,變得百依百順。 我慢慢把她按倒,抱著她狂吻,不讓她有任何時間離我的目光和嘴唇魔幻般的烈火。我擁抱著她,就像一對情侶躺在草地上,我們像衣著整齊的天使互相擁有,但沒有出現最後可怕的一幕。我們站起來,平靜、滿足,沒有墮落的天使那種內疚。 啊,多麼富有創造性的愛情!墮落了,但是沒有真正墮落,享受了愛情,但沒有賣身!啊,有經驗的女人是多麼慷慨!人們同情苦行僧,認為奉獻比索取更神聖。 突然她恢復了理智,回到現實中來,向我告別。 「那就明天吧!」 「明天!」 她向他講了一切,她承認自己有罪,所以他哭了。 他淚流成河!是幼稚還是狡猾?兩者都有!愛情創造幻想,而人們關於自己的幻想是騙人! 然而他並不恨我們,她建議我們繼續保持親密關係,條件是永遠無性關係。 「他比我們真誠,」她在信中說,「比我們偉大,我們兩人他都喜歡!」 多麼愚蠢!他為親吻他妻子的男人敞開家中的大門,他認為我們是無性別的,所以同意我們繼續保持姐弟關係。 這有損於我男子漢的尊嚴,我的回答是再見吧,這個決定是最後的,永遠不再見。 那個上午我呆在家裡,受到極端失望的折磨。我剛剛嘗了禁果的滋味,人們又把它從我嘴裡奪走。那個高傲的她現在後悔了;她受到良心的折磨。她責怪我,其實是她先勾引我!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魔鬼念頭!想想看,這個女人可能冒了一下險,發現我性冷淡!想想看,可能是她蔑視我的靦腆才撒手不幹了!她可能不是因為我擔心的犯罪而不安,也就是說她的性慾比我更強。 不過再來一次吧,我的美人,你會看到真實情況! 十點鐘我收到男爵的一封信,請我去看男爵夫人,她得了重病。 我的回答是:不去!讓我安靜一下吧,我不想再扮演你們婚姻破壞者的角色!請忘掉我,就像我已經忘掉你們。 十二點鐘的時候,我又接到男爵一封信: 「讓一切重歸於好吧。我尊敬你,因為我堅信你是堂堂男子漢。不會越軌。不過一個字也不要再提過去的事情。請回到我——你的兄弟的懷抱吧,願我們和好如初!」 下午三點鐘又送來最後一封信。男爵夫人病入膏肓;醫生剛剛離開她,她請求見我一面。男爵求我無論如何得去一趟。我又去了那裡,真是一個大傻瓜! 我走上樓,屋裡瀰漫著三氯甲烷的味道,大廳里的頂燈已經把光擰暗。男爵眼含熱淚迎接我,與我擁抱。 「她怎麼樣?」我用醫生一樣冰冷的口氣問。 「我不知道,不過剛才差點兒不行了。」 「那醫生,醫生說什麼沒有?」 「什麼也沒說!他直搖頭,走的時候只是說:『這種情況,超過我的理解能力』。」 「開什麼藥沒有?」 「什麼也沒開!」 他把我引進已經布置成病房的餐廳。她躺在沙發上,木訥、乏力,頭髮鬆散,眼睛紅得像火炭。她伸過手來,丈夫幫她把手放在我手上。隨後丈夫就躲到大廳里去了,就剩下我們倆人。我依然冷若冰霜,顧慮重重,對這種少見的戲劇性場面保持著警惕。 「您知道嗎,我剛才差一點兒死了。」她開始說話。 「知道!」 「您一點兒也不難過?」 「當然不是。」 「您無動於衷,沒有表示任何同情,連一句寬慰的話都沒有。」 「您的丈夫在那邊屋裡!」 「沒關係,他已經同意……」 「您什麼地方不舒服,男爵夫人?」 「我病得很厲害!我被迫看了婦科醫生!」 「啊!」 「我很害怕!可怕極了!我痛苦極了!把您的手放在我的前額上!啊,真舒服!對我笑一笑吧!您的微笑會使我振作起來!」 「男爵……」 「而您一走了之,扔下我……」 「有什麼要我效力的嗎,男爵夫人?」 她突然大哭起來。 「不過,」我大聲喊叫起來,「難道您希望我像個情夫,在您的家裡,隔壁就是您的丈夫和孩子嗎?」 「您是一個畜生!您沒有心肝,您……」 「再見吧,男爵夫人!」 我退了出來。男爵領我穿過大廳,但是儘管很快,我還是看見一位女人穿著裙子消失在前面拉著窗簾的房間裡,我不禁懷疑,這裡是否上演一出悲喜劇。 男爵在我身後咚地一聲關上門,聲音在樓梯上迴蕩,我感到自己像被人扔出去一樣。 我目睹了這齣悲喜劇,它帶有兩重性! 多麼神秘的病!歇斯底里!譯成德文是Mutterwut,即母癔!譯得靈活一點兒是:瘋狂想受孕,在害羞的假面具的掩蓋下,壓抑了幾百年的女性性慾一旦遇到這樣或那樣的機會就會以通姦的形式表現出來。 這位半通姦的女人一直擔心懷孕,怕有孩子,在渴望得到擁抱的刺激下,投入情人的懷抱,為了滿足性慾要求要被迫通姦。在情人屬於她的時候,她退卻了,她把情夫拋到了一旁! 啊,多麼痛苦的婚姻,啊,多麼遺憾的愛情!作為我分析的結果,我產生了下列堅定的想法:這樁婚姻當中的爾虞我詐把他們驅入能保證他們有更大享受的各自情人的懷抱里。這個女人對我的舉動失望以後又回到自己親夫身邊。這對他重新擔負起對受到情夫刺激的妻子的義務變得容易多了。 這就是說他們和解了,一切都結束了!見鬼去吧,退場,幕布落下。 然而事情到此遠沒有結束。她不停地到我的臥室來,我強迫她說出一切隱私。結婚第一年,她從來沒有感受到共同生活中愛情的幸福、甜蜜。生了孩子以後,丈夫的激情沒有了,由於怕再一次懷孕,他們採取了互相欺騙的手段。 「這位彪形大漢從來沒有使您產生過快感?」 「幾乎沒有!這就是說……偶爾有一次。」 「現在怎麼樣?」 她臉紅了。 「現在醫生建議他不要惜命節慾……」 在這種親密無間談話的刺激下,我發動了謹慎的進攻。她默許了,喘著粗氣,渾身顫抖,但是在關鍵時刻,她受到良心的責備,把我推開了。 此時難解的謎令我憤怒。 她想要我做什麼?她想得到最大的滿足,但是又害怕真的犯罪,怕有了私生子。 我用力擁抱她、親吻她,讓她發瘋、發狂,她麻木地站起來,但不像上次那樣失望。 現在怎麼辦呢?做什麼?向他和盤托出!但是早已經做了。把細節告訴他!有什麼用嗎?因為沒有什麼細節。 她繼續拜訪我。仰臥在沙發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這時候我覺得很羞愧,嚇得直打顫,甚至懷疑自己是性無能,我強姦了她,如果能算強姦的話,我從沙發上起來,自豪、滿足、亢奮,我心滿意足,我總算還了這個女人的債。 但是她可憐巴巴地站起來,帶著羞愧的表情抱怨說: 「自豪的男爵夫人成了什麼人?」 她很害怕出事。但是她悲傷的臉上流露出來苦澀的失望在雲雨之事的初期都是這樣,因為這類事總是偷偷摸摸,不可能四平八穩。 「其實不過如此!」 她走了,邁著緩慢的步子,我從窗子目送她,自嘆道: 「不就是如此麼!」 僕人的兒子占有了雪白的肌膚,平民得到了上等人家的閨女,豬倌的血混進了公主的血!但是代價是多麼的大啊! 此事起了風暴,各種風言風語不脛而走,男爵夫人的聲譽有了污點。 男爵夫人的母親捎信給我,讓我去拜訪她。我遵命前往。 「您真的愛我的女兒?」 「對,千真萬確,夫人。」 「您不覺得難為情?」 「我把它視為榮耀。」 「她跟我說,她非常喜歡您。」 「這一點我知道,夫人。我向您表示遺憾,對於發生的事情我感到無比傷心,不過您讓我怎麼辦呢?我們相愛,很遺憾,但這是事實,然而這不是犯罪行為。當我們認識到危險的時候,我們告訴了男爵。這有什麼不正確不得體嗎?」 「您的行為無可厚非,但是您必須考慮我女兒、孩子和這個家庭的聲譽。您大概不想把我們統統毀掉吧?」 把惟一的賭注壓在自己女兒身上,並受到維護貴族家族榮譽教育的這位慈祥的老夫人突然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哭讓我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下命令吧,夫人,我全聽您的。」 「離開這裡,遠走高飛!」 「您不必多說了,我保證做到,但是有一個條件。」 「說吧!」 「您必須保證瑪蒂爾德回家去。」 「這是一種指控嗎?」 「這是一種告發!我確信,她呆在男爵家裡無助於夫妻和睦。」 「我同意您的看法!啊,這個該死的,看我收拾她,惡有惡報。您明天就走嗎?」 這時候男爵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場了。 「您留下,」她用命令的口氣說,「需要走的是瑪蒂爾德。」 「為什麼?」老夫人擔心地問。 即宮廷侍衛官A.F.包葉(1820—1902)。 「因為已經決定離婚,古斯塔夫在瑪蒂爾德姐夫  家說我的壞話,好像我是個墮落的女人,他們在說謊。」 多麼富有戲劇性的場面!還有什麼手術比切斷家庭的紐帶更讓人疼痛啊!這將徹底擺脫各種苦難,清除心靈深處所有污點的解決辦法! 男爵夫人把我帶到一旁去,讓我看男爵寫給瑪蒂爾德小姐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誹謗我們,宣稱非常愛她,這表明,從一開始,他就在欺騙我們。 岩石已經墜落,不停地朝下滾,傷害著罪人,也傷害著無辜。 這是一樁反反覆覆沒有任何解決希望的事。新的不幸又發生了。這一年銀行不能付利息,並面臨破產。災難懸在頭頂,由於這個原因才決定離婚,因為男爵無力養活自己的家庭。為了挽回面子,男爵請示自己的上校,說在他的妻子一旦當了演員之後,他能否留在軍團服役。長官讓他明白,這是不行的。這件事為貴族階級偏見的特權提供了尋找替罪羊的絕好機會。 在此期間,男爵夫人仍然在家裡住,但沒有婚姻關係。她病病懨懨、憂心忡忡,打不起精神,我絞盡腦汁用充滿青春的堅定信念鼓勵她。我為她描繪出作為藝術家的美好前景,自由地生活在像我這樣的小房子裡,行動自由,思想自由。她只是聽,不作回答,好像我的話只給她充上一層電磁,而不是為她頭腦提供智慧。 即作家和記者A.W.默勒爾(1809—1891)。 離婚的方案是這樣制定的:在採取了各種合法的措施以後,她坐火車去哥本哈根,她的姨父  住在那裡。她在那裡通過瑞典領事館可以得到關於「她」離家出走的官方消息,她向他宣布主動離婚,隨後她帶著自由身回到斯德哥爾摩,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她放棄作為嫁妝帶來的財產擁有權,還有家具,都交給丈夫,除了幾件她要保留的東西以外,男爵留下孩子,直到他決定再婚,而男爵夫人有權利天天看望孩子。 但是有關財產的談判吵得一塌糊塗。為了挽救揮霍剩下的那份財產,男爵夫人的父親曾立下遺囑,把財產留給女兒。她的母親耍了手段,通過付給女婿一筆錢獲得了這筆財產的繼承權。在沒有合法手續的情況下達成這筆交易以後,現在男爵要求執行遺囑。眼看就要靠微薄的養老金度日的老岳母,勃然大怒,她在自己的弟兄即漂亮的瑪蒂爾德的父親家憤怒地指控女婿。暴風雨來了,上校介入此事,威脅男爵辭職,事情弄得差點兒對簿公堂。 現在男爵夫人要千方百計挽救自己孩子的父親。為了洗刷乾淨他,她讓我扮演沒有心肝的替罪羊的角色。我被迫寫一封信,寄給她舅舅,我在信中承擔了所有不幸的全部責任,在公正的上帝面前發誓,男爵和表妹是無辜的,請求那位被冤枉的父親原諒我這個充滿悔恨之情的誘姦者一個人犯下的所有罪惡。 在這種非凡的氣度下,男爵夫人才能像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那樣愛我,而他為了情婦那雙令人崇拜的小靴子放棄了自己的名譽、自尊和臉面。 儘管我決心遠離一切有損我名譽的所有經濟糾紛,但是我還是被卷進巨大的漩渦里。 那位岳母一次接一次拜訪我,支持我對她女兒的愛情,唆使我反對男爵,但是沒有用,因為我惟男爵夫人之命是從,除此之外,我還站在敵人一邊,因為他照看孩子。遺產,不管是真還是想像的只能給他! 可能來自法文的一句成語:「人們一定要在家裡洗自己的髒背心。」 多麼不尋常的四月!多麼不尋常的愛情之春!一個病態的情人,一場難以忍受的衝突,在衝突中兩個家庭竭力洗刷我不想看到的髒背心  ,充滿淚水和粗魯;大家你爭我奪,掩藏在富有教養油彩下的齷齪暴露無遺。真像捅了馬蜂窩! 愛情受到傷害。總是見到一個吵得臉紅脖子粗、滿腦子官司的情人很難產生什麼名副其實的性慾。 我奉獻著,不停地奉獻著我的安慰、我的希望,經常顯得很做作,因為我的神經力量正在枯竭,而她在索取,吸吮我的大腦,燃燒我的心。她把我變成了自己的垃圾筒,她往裡邊扔所有的垃圾、誤解和憂傷。 我在十足的地獄中生活,忍受痛苦,為生存苦苦掙扎。她晚上來看我時,看我埋頭工作,就生氣發脾氣,我不得不浪費兩個小時的時間用淚水和親吻讓她確信我對她的愛情。 她把愛情解釋為永恆的崇拜、全身心的呵護和心甘情願做出犧牲。 我為沉重的負擔陷入苦悶,我預感到這一時刻的到來,即一種災難或一個孩子到來時,將把一位母親塞到我的手裡。她連一個克朗也沒存就要在一年裡完成戲劇學習的準備工作。我為她的戲劇生涯很擔心。她的發音仍然帶有很重的芬蘭口音。她的臉型比例不佳,缺乏可塑性,不適合舞台演出。為了讓她開心,我讓她朗讀詩歌,毛遂自薦當她的老師。但是痛苦過多地占據了她的身心,當她發現自己進步是多麼微乎其微時,變得異常彷徨。 多麼殘酷的愛情!她一直擔心再生孩子,我又缺乏避孕秘密技巧的經驗,這一切造成了愛情的長期痛苦,這在各種壓力下是不可避免的,本來愛情應該是澆灌青春和力量的源泉。快樂沒誕生就消失了,因為她擔驚受怕,她期待的性高潮總是達不到。 為這些可笑的愛情幻影我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我偶爾也懷念妓女,但是我的單一配偶天性使我厭惡這類性變化,從根本上說我們的擁抱可以滿足我們心靈上較長久的享受,儘管不盡如人意,我們不停地追求滿足,但是又永遠達不到滿足,正是這種情況使我們的愛情能存續下去。 這些文件包括把西莉父親的遺產轉給她與福朗爾生的女兒,由福朗爾管理,但75%的利息給西莉的母親,直到她去世;25%在西莉和福朗爾之間平分。 五月一日那天所有的文件  都簽好了,並決定兩天之後起程。她找到我,撲到我懷裡,高聲說: 「我現在是你的了,娶我吧!」 我們過去從來沒提過結婚的事,所以我不明白她的真正意思。然而當她現在離開過去的家時,對我來說處境似乎更好。我們坐在我的房間裡,心事重重而憂傷。如今可以為所欲為的時候,吸引力卻小了。她抱怨我冷淡。我馬上向她證明正好相反。這時候她責怪我的性要求。她想要的是崇拜、燒香和祈禱。 隨後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在歇斯底里的高潮中,我宣稱不再愛她!現在就這樣!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又哄又勸她才恢復理智,但直到弄得我淚流滿面她才完全恢復常態。這時候她愛我了。我越低三下四,下跪、渺小、軟弱,她越崇拜我。她不希望我是強悍的男子漢,也就是說,為了獲得她的愛情,我要讓自己嬌弱、憂傷。而這時候她就有了強勢,玩媽媽哄孩子的遊戲,安慰我。 我們在我的住處吃晚飯;她鋪好桌布,擺好餐具。隨後我提出情人的權利。沙發變成了床,我脫掉她的衣服。 這次愛情有了新鮮感。我好像占有了一位處女,一個黃花姑娘!與自己愛的女人做愛其殘酷是不知不覺的!動物在這方面沒有靈魂的交流,其實難說這兩者有明顯的區別! 她剛剛得到的消息使她心情平靜,所以她能全身心地投入,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她幸福、感激,眼睛散發著幸福的光。我簡陋的閣樓變成了聖殿和華麗的王宮,我開了有裂縫的枝形燈和檯燈,點燃了蠟燭,讓它們為幸福和生活的快樂增光添彩,它是使平淡的生活變得有價值的惟一因素。 是這些對愛情心滿意足和令人陶醉的時刻伴隨我們走過痛苦的道路,是對這些享受和遭人妒忌及誹謗的記憶讓我們活下來,並讓我們繼續活下去。 「不要傷害愛情,」我對她說,「請你愛護起作用的本能,尊敬把幸福強加給我們的神。」 她沒有說什麼,因為她很幸福!痛苦沒有了,她滿面春風,面色紅潤,跳動的心臟在我的擁抱下把血泵入血管;被欣喜的眼淚濕潤著的雙眼發射出火一樣的光芒,眼中虹膜的顏色鮮艷奪目,就像鳥兒交配期的羽色。她就像一位二八少女和出水芙蓉;小巧玲瓏的頭陷入被一瀑飄逸秀髮覆蓋著的枕頭上,那秀髮就像剛收割的大麥一樣金黃,讓我覺得她就是一個稚童;纖細的身軀與其說是消瘦,不如說是柔弱,穿著半透明的細亞麻內衣,一件後希臘時代風格的襯裙,腰以下部分是無數皺摺,剛好到大腿以上,把必須蓋住的部分恰到好處地蓋住,光滑的膝蓋匯集著很多漂亮的肌肉、韌帶和筋,其縱橫交錯的樣子就像珍珠母;網眼花飾把乳房隆起來,兩個乳房像長著粉色鼻子的小山羊透著網眼向外看著;象牙雕刻一樣的雙肩就像門把手很適合手掌,而…… 她的樣子像一尊聖像,接受我的頂禮膜拜,手臂伸開,眼珠滾動,向我頻送秋波,含情脈脈。 當受崇拜的女人把自己奉獻給無私的情人時,她會顯示自己多麼冰清玉潔的裸體!智商高於女人的男人,他只有跟自己同類的女性結合時才會感到幸福。根據過去我與下層社會女人性交的經驗,此時我覺得在犯獸奸罪、在反祖、在犯種族原罪。白嫩的皮膚,完美的雙腳,上面純潔無瑕的趾甲排列整齊得像琴鍵,手柔軟無繭,這是蛻化的徵兆嗎?看看沒有馴養過的野獸吧,它們毛色光亮,蹄子健美,肌肉結實而神經敏感!女人的美是品質的外在表現,目的是與知道欣賞她的男人達成默契,傳宗接代。 他,原配丈夫,拒絕了她,而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屬於他,因為她已經不再取悅他。她的美貌不再為他而存在,如今呵護這朵花已經是我的事情,只有被選中者才能看得見這朵花。 占有全身心崇拜的女人是多麼心滿意足啊!這就像盡了一項義務;也可以說是犯罪!美妙的犯罪,美妙的違法,神聖的女犯! 時鐘馬上就要指向午夜;軍營發出了下崗的號聲;而女情人必須要回家了。 在回家的漫長路上,我鋪天蓋地似的向她灌輸充滿新希望的想法和在熱烈擁抱中蹦出來的混亂的計劃。她緊緊貼著我,好像要從撫摸中吸取力量,我讓她如願以償。當我們最終來到大門口時,她發現忘了帶鑰匙!多不湊巧!但是為了顯示自己鑽虎山闖熊洞的勇氣,我爬上高高的外院大門,三兩步穿過院子,跑去敲房子的門,準備與男爵暴風式的相遇!想到將與對手在崇拜者眼前一決雌雄的時候,我暗自高興起來,低三下四的偷情者將變成英雄!真幸運,下來開門的是女僕,我們彼此禮貌而平靜地告別,而女僕蔑視地看了看我們,對我們向她道晚安理也不理。 她現在相信我對她的愛了,而且開始濫用。今天她來我這裡,開口就大加讚揚她的前夫。此君在表妹被驅趕走以後情緒一落千丈,她對男爵夫人的乞求做了讓步,答應維護她的聲譽,其辦法是明天陪她到火車站,他和我都去為她送行。這樣就改變了離家出走的性質。此外,男爵不再恨我,同意晚上在家共同接待我,為了平息各種謠傳,他還同意最近幾天和我一起在公開場合露面。 儘管我讚賞這位忠誠老實的大男孩的高風亮節,但我還是反對他參與。 「這對他是個污辱!絕對不行!」我對男爵夫人說。 「但是這關係到我的孩子!」她回答說。 「但是親愛的,他的名譽不是也很重要嗎?」 別人的名譽在她眼裡已經無足輕重了!而我成了空談家! 「事情走得太遠了!您把我推進了地獄,您把我們大家的名譽都毀了!這太荒謬,太令人作嘔!」 她開始哭起來!眼淚嘩嘩地往下流,結果是我——在一個小時責怪我的淚戰以後——答應了她一切要求,該詛咒的獨裁者,那些討厭的晶瑩淚滴在那雙魔力十足的眼睛中有了雙倍的力量。 她確實比我們兩個大男人都強大,她不可阻擋地把我們引上恥辱的道路!這就是她導演的這種和解的目的!她擔心在兩個對手之間爆發生死之戰,擔心事情一旦暴露會帶來可怕的後果。 當她強迫我再次看到那個命運悲慘的家時,她對我的懲罰是多麼殘酷!作為冷酷的利己主義者,她絲毫不再顧及別人的心境!她已經強迫我做出保證,否認表妹與男爵有任何不正當關係,強迫我說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越過雷池一步! 我懷著沉重的心情邁著疲憊的腳步去赴最後一次約會。小院坐落在那裡,櫻桃花盛開,黃水仙花怒放。那片樹叢——我被她無窮的魅力俘虜的地方——重新吐出綠色,新翻過的花圃像裹腳布一樣在草地之間展開,我想像著那個被遺棄的孩子將孤零地在那裡散步,旁邊是忙著手中針線活兒的冷漠女僕;孩子會逐漸長大,明白事理,她總有一天會知道,她的母親拋棄了她!噢! 我走上台階奔向坐落在深石坑旁邊的那座多災多難的房子,它又勾起我苦難童年的記憶。友誼,親人,愛情,一切都被褻瀆,而婚姻的破裂,不管安排得怎麼樣天衣無縫,還是玷污了這棟房子的門檻。 這是誰之過? 男爵夫人出來給我開門,在大廳的雙層門後邊偷偷吻我。有一兩秒鐘的時間我憎恨她,我把她推開,因為這個場面使我想起僕人們在大門後邊偷情的場面,讓我倒胃口!在門後邊!討厭的母獸,沒有尊嚴,不知自重。 她假裝瘋魔,以為我害怕了,把我請進大廳,就在這個時候一種屈辱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決定馬上走開。她用閃電般嚴酷的目光阻止我,對我施壓,在她嚴厲態度的震懾下我屈服了。 大廳里的一切都證實了這個家庭正在解體。襯衣、連衣裙、裙子和各種衣服散放在家具上。遠處的鋼琴上放著我熟悉的襯裙;在寫字檯上放著一摞襯褲,女人長絲襪,它們是我過去的夢,現在看起來讓我噁心。她出出進進,翻動、摺疊和數衣物,毫無羞恥,滿不在乎。「是我在頃刻之間毀了她嗎?」當我看著這個高雅的女人的隱私物展覽時我自問。 她查看衣物,把要補的衣服放在一邊。此時她走到那堆褲子前面,挑出一條褲帶被撕破的褲子,她不露聲色地放到一旁。但是我認出了那條褲子,因為是我在與她第一次發生性交時因急不可耐而撕破的。 我好像在刑場目睹死刑的執行,內心受著痛苦的折磨,她心平氣和地用半個耳朵聽我不停地嘮叨著廢話時,我在等待把自己關在餐廳里寫東西的男爵。 門總算開了,氣得我直打顫,我生氣另有原因,當時我看到孩子進來,她想聽我們講話。孩子走到我身邊,像往常那樣求我一個吻,身後跟著母親那隻沙龍狗。我氣得臉紅了,用激動的語氣指責母親: 「您饒了我行不行!」 她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媽媽要出差,親愛的,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你會得到很多玩具。」 狗也走過來,希望得到撫摸,它也這樣!最後男爵總算走進來。 他憔悴、沮喪,彎著腰,友好地問候我,握著我的手但沒說一句話,面對無法安慰的痛苦,我只得保持禮貌性的沉默。他迴避了。 夜幕降臨,女僕點上燈,沒有向我問候。飯菜擺好了,我想起身告別。但是男爵和男爵夫人以感人的真誠請我留下來,我只得從命。 像過去一樣,還是三人進餐。這是莊嚴、難忘的時刻。我們無所不談。我們眼含熱淚:誰之過?誰也沒有,是命運,是一系列機緣和推動力,我們互相握手、乾杯,保證我們一如既往是朋友。只有男爵夫人興高采烈,籌劃著明天的計劃,在火車站會面,在城裡散步,我們一切都依著她。 最後我起身告辭。男爵把我送出大門,在那裡他把男爵夫人的手放在我的手裡,用低沉的聲音說: 「做她的朋友,現在我的角色演完了!照顧好她,保護她不受世界邪惡的傷害,培養她吧,在這方面你比我有天賦,我只是一個單純的軍人,上帝保佑你們一生平安!」 說完他退了回去,只留下我們兩個人,隨後關上了門。 此時他確實真誠嗎?我當時相信,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如果世界上還有敏感的靈魂,那就是他,他喜歡我們兩個人,他不希望自己孩子的母親落入敵人之手。 有可能在將來,在不利因素的影響下,他吹噓他曾經欺騙我們。但是這不符合他這類人的個性,而事後也沒有人懷疑自己被欺騙了。 晚上六點我到了中央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火車六點一刻開往哥本哈根,而男爵夫人到現在還未露面,男爵也是如此。 我覺得自己遭受這齣悲劇的最後一幕的折磨,我懷著極為喜悅的心情盼著落下帷幕。不就剩一刻鐘了嗎,然後就會恢復平靜,我被這些危機折騰得很不正常的神經非常想念安寧,而這個夜晚將償還我在一個狡猾女人身上浪費掉的全部精力。 最後她坐著一輛匆忙奔跑的簡陋的四輪馬車到了。 總是丟三落四的遲到!她急匆匆地朝我跑過來,那樣子好像發了瘋: 「他說話不算數,那個壞蛋!他沒有來這裡!」她喊叫的聲音那麼大,引起了路過行人的注意。 這事固然遺憾,但從根本上說我尊重他的態度,我懷著逆反的心理回答: 「他做得對,因為他有自己的理由!」 「快去買一張到哥本哈根的票,不然我就不走了。」 「不行呀!」我說,「如果我跟著您,那就意味著我拐跑了您,明天全城的人都會談論此事。」 「我已經顧不得這些了!您現在快去吧!」 「不行!我不願意!」 在這一瞬間我可憐她了,局面已經難以控制,吵架——兩個相愛的人吵架——已迫在眉睫。 這時候她抓住我的雙手,她的目光動搖了我的決心,而冰已經融化。這位魔女戰勝了我,麻醉了我的意志,我失敗了。 「但是就到馬利亞霍爾姆!我求求您啦!」 「隨您的便吧!」 她趕緊去託運行李。 一切都失去了,甚至連名譽都搭上了,我還要面臨一夜的折磨! 火車開動了,我們單獨坐在一間頭等艙里。男爵的缺席給我們造成很多麻煩,這不是好兆頭。車廂里一陣可怕的沉默,我們倆都等待對方首先打破沉默。她首先開了腔: 「你已經不愛我了!」 「可能吧。」我回答,整整一個月的各種折磨使我失去了控制能力。 「為了你我失去了一切。」 「為了你的愛情,而不是為了我!另外,為了你我可能丟了命!你生古斯塔夫的氣,卻遷怒於我,這理智嗎!」 她哭起來,不停地哭!多麼不幸的旅行結婚!我的神經很堅強,像穿上了盔甲。我讓自己麻木、殘酷和刀槍不入。 「節省你的感情吧,因為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用你的理智!哭吧,哭吧,直到把眼淚都哭干,然後振作起來!你是一個很傻的女人,我曾把你當作皇后和女統治者來崇拜,對你百依百順,因為我確信自己不如你堅強。不過請你注意,我不會輕視你!請你不要把責任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我佩服古斯塔夫大智若愚,昨天晚上他認為,生活中決定性事件不是單一推動力的結果!誰之過?你,我,他,她,破產威脅,你對戲劇的興趣,子宮瘤,曾經離過三次婚的你祖父的遺傳,你母親對生孩子的仇恨使你猶豫不決,你丈夫的無所事事,由於職業的關係,他有很多閒暇時間,我的下層階級的本能,碰巧一位芬蘭女人把我投入你的懷抱,有數不清道不盡的深刻機緣,而我們只能抓住一些皮毛。面對一群社會渣滓不要氣餒,明天他們用幾句話就可以判你死刑,不要太天真,他們以為對女通姦犯和男勾引者吐上幾口吐沫就能解決一個複雜的問題!我真的勾引過你嗎?請你對自己對我說老實話,現在就我們自己,沒有別人在場。」 不,她不想說老實話,她不能說,因為這樣做違背女人的天性。她感到自己也有責任,她受到良心的責備,她想通過把整個責任推給我來減輕自己的精神壓力。 隨她的便吧,我有意沉默,一言不發。黑夜正在來臨;我拉下窗子,坐在包廂門口,看著幽暗無邊的杉樹林,月亮從杉樹林後邊慢慢升起。有的時候看到周圍長滿白樺的湖泊,有時候看到榿樹圍岸的河流,有的時候看到田野、草地,接著又是杉樹林。有的時候我真想從門跳出去,擺脫這牢籠,這裡有一個敵人在監視著我,一個女妖束縛著我的手腳。我要對她未來負全部責任,這一點像惡魔一樣困擾著我,我要為這個陌生女人和她未來的孩子生存做擔保,要為她母親的生活、為她姨媽和她整個家庭做幾個世紀的擔保。我必須為她的戲劇生涯負責,我要經歷她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失望和所有的挫折,有一天她會把我像擠過汁的檸檬扔進垃圾堆里,我要用整個生命、大腦、脊髓、鮮血去換取我獻給她、而她也接受的愛情,她憑空想像為了這愛情她為我做出了犧牲!這是愛情的幻覺,繁衍衝動的催眠術! 一直到十點鐘,她都氣呼呼的,一言不發。再過一個小時,分別的時間就到了。 這時候,她抱歉似的把雙腳放在我的坐墊上,藉口說突然覺得很疲乏。一開始我對她痛苦的目光和淚水還保持著冷血動物似的剛陽之氣,不管她那套周密的邏輯,但是當我看到她的小靴子和隱約可見的長筒絲襪時,我屈服了。 快跪下吧,參孫;把你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把你的雙頰貼在她的臀部,請她原諒你冷酷無情的語言——儘管她不明白——否定你的理智,發誓忠誠和愛她!你要像奴隸一樣!你自認為自己強大得足以顛覆整個世界,卻在一雙白色長筒絲襪面前變得神魂顛倒。而她,只有當你低三下四時她才愛你。她在快感時只用一分鐘的痙攣就收買了你,對她來說,這種代價低得微不足道,而你卻被她抽走了幾滴最好的精血! 車頭吐著白煙,我們到了告別的車站。她像慈母一樣親吻我,為我畫十字祈禱——儘管她是新教徒——願上帝保佑我,請我珍重,別著急! 火車消失在夜幕中,我被籠罩在嗆人的一股煤煙里。 我長長吸了一口黑夜和自由的新鮮空氣——我總算自由了。但僅僅一瞬間!到了小鎮的旅店就癱倒了,忍受不了對她的想念。我愛她,我愛她,就像她在告別的時刻那樣,當時她引起我對我們初戀的美好日子的回憶,她像溫柔、賢惠的慈母關心愛撫小孩子一樣對待我。 我也同樣愛她,熱烈祈盼她成為我的女人。這是一種怪異的本能?我是變態?可能是我的感情變態,因為我占有的是我的母親!是內心下意識的亂倫吧? 我要來紙筆,給她寫了一封信,結尾乞求上帝保佑她平安無事。 她最後的擁抱把我送回仁慈的上帝身邊,我還能感覺到她最後的親吻留在我鬍鬚上的唾液,這唾液使我放棄了新的信念,即相信人類的進步! 一個男人墮落的第一個里程已經走完,接下來的里程伴隨著惡果前行,直到動物般的麻木和發瘋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