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辨護詞 · 第四部

斯特林堡 《瘋人辨護詞》
指挪威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B.比昂松(1832—1910)和Y.李(1833—1908)。 我把巴黎作為我此次旅行的首選目的地,因為那裡有了解和熟悉我個性的朋友,他們知道我易衝動,特別了解我突發奇想、見解獨到、率直無畏,因此能夠對作家目前的精神狀態做出正確判斷。此外來自斯堪的納維亞最負盛名的幾位作家  也僑居在巴黎,我想把自己置於他們的保護之下,以便抗拒馬利亞試圖把我關進瘋人院的罪惡行徑! 旅行中馬利亞的情緒一直很壞,在沒有對我抱同情態度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她心情憂鬱,目光暗淡,對什麼都心不在焉。我帶著她在我們將過夜的那些城市遊覽,她對什麼都沒興趣,什麼也不想看,一直被動地聽我說。對於我提醒她要注意的事更嫌麻煩,她似乎在想什麼。想念什麼呢?在那個遭受很多痛苦的異國,她連一位朋友也沒有,如果她真沒有情人的話。 另外,她的行為舉止像一個什麼都不會也沒有教養的女人,所以她吹噓自己生理上的天賦優勢是假的。她讓我們住頭等飯店,僅僅為了住一個晚上,就下令重新布置家具,為了要一杯茶就叫來大堂經理,在樓道里大聲喧譁,讓我們丟盡了臉;為了能睡懶覺,她錯過了最好的火車車次;她把行李託運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車站去,離開旅館時只給一馬克小費。 「你是膽小鬼。」對我的反對意見她回答說。 「而你粗心大意,缺少教養!」 千真萬確——一次多麼可怕的旅行! 指B.比昂松。 我們到了巴黎以後,置身於我的朋友中間,她的美艷並沒有把我的朋友們迷倒,她處於劣勢,這時候她發現自己走入圈套。特別讓她生氣的是我與北歐最負盛名的那位作家  的友好關係,他對我一直很同情。她討厭他!——因為這個人的講話就是對我大為有利的聲明。 在一天晚上,有藝術家和作家參加的宴會上,此人站起來,為我——瑞典當代文學泰斗乾杯。可憐的馬利亞坐在那裡,按著她的無性別的女友的觀點,她是與那位造謠惑眾的作家聯姻的殉教者。當其他客人為我鼓掌歡呼的時候,我看到她像遭了雷擊一樣,這使我很傷心,當講話者要我保證,至少要在國外呆兩年的時候,我再也不忍心看著妻子充滿痛苦的目光。為了安慰她、同時也為了樹立她的威信,我回答說,在我們家裡,重要決定都要由我們兩人共同做出,這句話博得了馬利亞熱情的目光和所有在場女士們的同情。 但是讚揚者並不善罷甘休,他堅持要我延長在那裡逗留的時間,他號召懷有同感的客人們,「為斯先生呆兩年乾杯」。 指B.比昂松的妻子卡羅琳娜·比昂松。 我必須承認,我一直沒有弄明白,我的這位朋友為什麼這樣固執,儘管我當時認為,在他和我妻子之間進行一場無聲的權力之爭,起因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此人比我更知情,或者是他目光敏銳,當場看出了秘密,因為他自己也和一位行為怪異的女人  結了婚。 直到現在這還是不解之謎! 我們在巴黎呆了三個月,在此期間我妻子很不適應,當她看到自己丈夫被人承認和具有不容置疑的價值時,她非常憎恨這座大城市,她不停地警告我,不要上那些「虛情假意」的朋友的當,按照她的說法,總有一天我要招致不幸。她再一次懷孕,地獄的大門重新開啟。 然而這一次我排除了關於我是不是孩子父親的所有懷疑,我甚至確切知道哪一天哪一刻受孕的,因為我記得當時所有的細節。 我們來到瑞士講羅馬尼亞語的地區,為了避免因家務事爭吵,我們在一個包食宿的家庭公寓安頓下來,因為現在我孤立無援了,所以她又開始傷害我。 她把自己說成是精神病患者看護人,勾結醫生,警告主人,在女僕、雜役和領養老金者中間散布我有精神病。如今我被捆綁手腳,被剝奪了與我有相同知識和理解能力的人接觸。在吃飯的時候,這個固執的女人伺機為自己在巴黎的失敗進行報復,反覆嘮叨已經被我千百次否認的愚蠢事情。而此時這群沒有教養的好心人對她的胡說八道隨聲附和,我被迫沉默不語,她堅信自己已經占了優勢。但是她面色蒼白,精神沮喪,好像內心很痛苦,而對我仍然很仇視。 我喜歡的東西,她都討厭!我喜歡阿爾卑斯山,她卻不屑一顧,她拒絕出去散步,想方設法避免單獨與我在一起。她猜測我的願望,然後潑冷水,我說是,她就說非,截然相反,一句話,我討厭她。 我孤身一人處在異國他鄉,只能讓她跟我做伴,由於害怕吵架,彼此不交談,我只滿足讓她呆在我身邊,以免覺得自己被徹底孤立。 當受孕的消息公布以後,我自認為我的性慾可以解放了,因為不再有拒絕做愛的理由,所以她就找各種藉口牽制我。當她發現我因為充分的擁抱而得到滿足時——現在已經沒有害怕受孕而小心謹慎的目標——她對給我的享受很不情願。 我真是太幸福了,原來精神緊張的病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節慾和小心謹慎造成的。然而我的胃病越來越嚴重,沒有別的辦法,我只得吃流食,夜裡經常由於胃痛而驚醒,胃火燒火燎地疼,我嘗試著喝一些涼牛奶,以減輕疼痛。 我良好的大腦——由於淵博的知識而高度發達——在與一個低能的大腦對接時總是出軌。每次我試圖把我的大腦與她的大腦銜接時都會造成很大震動。我曾嘗試與陌生人交談,但是我發現他們把我當精神病患者,用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搪塞我,我只好一走了之。 這時候我一連三個月絕對沉默不語。過了這段時間我發現了可怕的現象,我的聲音消失了,由於缺乏鍛煉,我喪失了講話的能力。作為補救手段,我開始與瑞典的朋友通信,但是他們含蓄的表達方式,對我表示的痛苦的同情和慈父般的勸導表明,他們是在考慮我的精神狀態。 她得意洋洋,我處在大腦被軟化的邊緣,最初的精神迫害狂現象開始顯露。 迫害狂,為什麼呢?我是被迫害者,承認自己是被迫害者完全合乎邏輯! 我確實又變成了小孩,我是那麼虛弱,在沙發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把頭放在馬利亞的膝蓋上,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就像米開朗琪羅的聖母憐子圖。我緊貼著她的胸,對她說,我是她的小孩子,大丈夫的雄風已經泯滅在母親的手掌里,而母親也不再是女人。她用時而充滿勝利、時而充滿微笑的表情看著我,就像一個劊子手在被他宰殺者面前表現的慈悲。就像母蜘蛛在與公蜘蛛交配受孕後把公蜘蛛吃掉一樣。 在各種生死較量中,馬利亞過著一種奇怪的生活。她每天要睡到中午一點鐘左右。然後進城,沒有什麼要辦的事情,到吃晚飯時才回來,經常趕不上吃晚飯。在這種情況下,不時有人問我夫人到哪兒去了。 「進城了!」我回答,最後大家詭秘地一笑。 我這方面從來沒有懷疑,從來沒有跟蹤調查。 晚飯後她留在大廳里與客人談話。 夜裡與女僕喝白蘭地,我聽著她們低聲說話,但是沒有降低人格到門旁去偷聽。 為什麼?因為這種做法是不被允許的。 為什麼?因為這種觀點已經偷偷進入我所受的教育里,就像是一種男性宗教。 過了三個月,有一天我被過高的家庭開支震驚了,如今,當我們有了固定開支的時候,對我來說算賬是很容易的事。 公寓租金每天十二法郎,每月共三百六十法郎。我每月給馬利亞一千法郎。這就是說每月有六百法郎非固定開支。 當我要求出示明細賬時,馬利亞生氣了,說其他方面花了。 「三百六十法郎是固定開支,六百法郎是非固定開支!你以為我是一個傻瓜嗎?」 「你給了我一千法郎,但大部分又為你花了。」 我大概算了一下。菸草(質量很差的,每根雪茄二十生丁)十法郎;郵費十法郎。其他方面還有什麼開支? 「擊劍課(複數)!」 「只有一個小時:三法郎。」 「騎馬!」 「兩小時:五法郎。」 「書!」 「書:十法郎。都加起來三十八法郎,就算一百法郎;剩下的五百法郎哪兒去了!真是太過分了!」 「你的意思,是我偷你錢了!你這個無賴!」 我能回答什麼呢?什麼也沒法回答!我已經是一個壞蛋,所有在瑞典的女朋友都被告之,我已經發瘋了,病得很厲害。 就這樣,我發瘋的神話一點兒一點兒完善,我的人格形象隨著歲月的流逝固定下來;一個心地純潔的作家變成了一個琢磨不定的神經兮兮的人物,一個十足的罪犯。 我想逃到義大利去,那裡有與我氣質相同的藝術界朋友,但是只在那裡呆了幾天,我們必須回來,在日內瓦湖畔等待孩子降生。當孩子來到人世以後,馬利亞成了偉大的殉教者、無助的母親和沒有任何權利的女奴隸,她乞求我給孩子洗禮。她心裡很清楚,我曾多次公開表示反對基督教的迷信,我是具有先進思想的作家,我的地位不允許我參加聖事活動。 儘管她不信教,因為據我所知她有十年沒踏進過教堂的大門,也沒有參加過聖餐,但是她卻為判了死刑的壞蛋狗、家兔和雞祈禱,但是現在她堅持按照宗教的各種規定給孩子做洗禮。毫無疑問,是因為她知道我堅決要求從現在起免去所有這類儀式,在我的眼中這是虛偽,違反我的信條。 她含著眼淚求我,讓我寬大為懷,發一發慈悲,我讓步了,只保留不去參加儀式的權利。這時候她親吻我的手,對我表示真誠的感謝,這是我們愛情的證明,因為對她來說,此事關係到良知和生命的問題。 洗禮舉行了。但是在回家的路上,她當著大家的面恥笑這件事,扮演了一個女自由思想家的角色,詆毀洗禮儀式,吹噓說她根本不知道這種信仰和她的信仰為何物! 在這場鬧劇得勝以後,她拿整個事情開玩笑,生命的問題僅僅變成了一場勝利,而我在其中是犧牲品,在她的崇拜者面前當頭挨了一棒。 為了滿足這個為所欲為的女人的心血來潮我又一次退縮、讓步! 指英阿·托莫森,挪威女權主義者,1884年5月與父親一起住進作家住的公寓。 這時候從斯堪的納維亞來了一位小姐  ,滿腦子婦女平等的愚蠢想法,當她立即成了馬利亞的堅定女友以後,我徹底失敗了。 指法國記者,政治家E.德·吉拉丁,書的全名是:《男人與女人,優勢的男人,劣勢的女人。致小仲馬的信》。 為了壯大聲勢,她帶了一個由無性別的人  寫的一本書,此人受到所有黨派的抵制和揭露,他把自己的行為降到本性別的叛徒,與文明世界所有藍絲襪階層結盟。自從我讀了E.德·吉拉丁的《男人與女人》之後,我才明白了婦女問題帶來的各種嚴重後果。 通過回歸母系社會,達到廢黜男人扶植女人的目的。 推翻創世的真正主人——他們創造了文明、文化善事、偉大思想、藝術和技能的創造者——從而提高那些低能的婦女動物——除了微不足道的例外,她們從來沒有參加過文明工作,在我的眼中這意味著對我的性別的挑戰。一想到這些只有青銅器時代水平的知識分子、這些類人猿、原猴亞種、這群猛獸要奪權,我的雄風便油然而生,身體奇蹟般從病中康復,滿懷仇恨去抗擊智商方面處於劣勢、但在根本缺乏道德情感方面處於優勢的敵人。 指《結婚》第一卷,寫於1884年5月25日至6月26日,同年9月出版。出書的動機是反映一種風俗:把自己的手套拋向對方的臉或腳下,以示挑戰。B.比昂松有一個劇本,名為《挑戰的手套》(1883),使這一風俗具有文學性質,並與當時進行的性道德辯論有直接關係。 因為發生在兩個種族之間的生死之戰中,往往是最少廉寡恥和道德最低下的一方取得勝利,在這種情況下男人取勝的希望變數很大,因為男人有與生俱來的對女性的尊敬,更不用說女性方面的勢力——男人作為家庭的贍養者給女人很多準備戰爭的時間,因此我嚴重關切這個問題。我正通過創作一部新作品  來武裝自己,目的是向那些要求男女平等、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擺脫男人奴役的女人們扔一隻挑戰的手套! 冬去春來,我們換了公寓,在短時間內我又處於煉獄之中,二十五個女人監視著我。是她們給了反對剝奪男性權利戰鬥檄文所要求的靈感。過了三個月我的書就出版發行了。這是一部關於各種婚姻故事的集子,有一個前言,開宗明義,我在裡邊告訴她們以下一些令人不悅的真理: 女人不是奴隸,因為她們和孩子要通過男人的勞動來養活;女人從來沒有受壓迫,因為她選擇了自己的角色,或者由大自然賦予她這樣的地位,在完成了母親這個角色應該承擔的任務的情況下享受男人的保護;在知識方面,女人和男人是不對等的,在生孩子方面,男人和女人也是不對等的;在偉大的文明工作中,女人是多餘的,因為男人對事物的理解大大高於女人;還有,按照進化論,兩性之間差別越大,後代越強大。這就是說,女性男性化或兩性平等是一種倒退,是一種謬誤,是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的社會主義的垃圾。 女人是男人必不可少的補充,她沒有理由分享男人的權利,因此除了數字方面的含義,女人不構成人類的「半邊天」;從比例上看,女性只占六分之一。因此請女人們完整無損地離開男人的勞動市場,儘可能讓他們養活妻小,特別應該注意,每奪去一個男人的工作崗位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一個老姑娘嫁不出去或者一個女人去賣淫。 請判斷一下提倡女性男性化的人有多麼憤怒,想一想,他們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大得多麼驚人,他們可以為一本書提起訴訟,可以對書進行查封。可惜他們的本事還是小了點兒,官司沒打贏,儘管他們把此事偽裝成對宗教的攻擊。無性別者的愚蠢已經擴展到宗教的範疇! 馬利亞堅決反對我一個人回到祖國應訴,而此時我們的經濟狀況又不允許全家都回。她害怕放我一個人出去,沒有人監管,可能更擔心我在法院公開亮相會使有關我得了精神病的所有謠傳不攻自破。 1884年10月16日斯特林堡從日內瓦的居住地回瑞典應訴,同時出庭的還有出版《結婚》這部作品的伯爾尼出版公司的卡爾·奧托·伯爾尼。 然而她病了,一時無法確診的病迫使她躺在床上。這就更堅定了我親身回國出庭  的決心,我起程了。 1884年11月3日斯特林堡接受記者拉斯·里德貝里的採訪,斯特林堡在給他的信中說,多虧有一位好心女人的幫助,他變得比過去更溫和和慈善,以及「也更加純潔和強大」等用語。 在極為痛苦的六周當中,我給她寫了很多信,信中充滿由於天各一方和被迫節慾激起的愛情,當時我頭上懸著二年苦役的判決。我過度勞累的大腦再一次使她的形象理想化和為她添光加彩,節慾和想念有助於給她裝扮上保護天使的白色外衣,一切醜陋、低俗和惡行都消失了,而初戀時她的聖母形象又出現在我的眼前,甚至在一位老記者同行  採訪我時承認,「由於一位好女人陪伴左右,我變得更加慈愛和純潔」。這條新聞後來在聯合王國各家報紙上廣為流傳。 她指不定會怎麼笑呢,村姑一個!也可以博得讀者開心一笑! 馬利亞對我寫給她的情書的回信證明,她只是對事情的經濟方面特別感興趣,但是隨著人們對我的歡呼越來越熱烈,在劇場、街道,特別是在法庭內外,馬利亞態度變了,散布說法官們愚蠢,對自己不能參加庭審表示極大的遺憾。 對於我的愛情表白,她有更多的保留,沒有什麼回應,根本不提這個話題,只是圍繞下邊這類話兜圈子:協調一致,力爭互相溝通,她把我們婚姻中的災難僅僅推給我從來不理解她的原因!儘管我敢發誓,是因為她連一個字也不理解自己博學的丈夫作家的語言。 但是在她的回信中,有一封信又使我想起了老的懷疑。我使她很擔心,在我擺脫了法律魔爪以後,我可能更願意定居國外。她對此很生氣,辱罵我,威脅不再愛我,求我以慈悲為懷,讓我想一想我的母親,承認只要一想到永遠看不見「自己」的國家(不是芬蘭!)就令她渾身冰冷,從頭到腳,真會要她的命。 「哪兒來的這種寒心刺骨的感受呢?」我自問,直到此刻我還沒有找到這件神秘事情的蛛絲馬跡。 最後陪審團宣布我無罪。在隨後舉行的宴會上,人們為馬利亞乾杯,她好像是我親自認定的賢內助。 真是妙極了! 我返回日內瓦,在我回國應訴期間我的家眷一直呆在那裡。讓我大吃一驚的是,馬利亞到車站接我,清新、健康,只是有一點兒六神無主,而她在信中說她一直生病臥床不起。 我很快恢復了生機,那個夜晚我遭遇到的所有酸甜苦辣都得到了補償。 第二天,我發現公寓裡住滿了大學生和零散的女人,聽了聽他們的講話,我明白了,馬利亞正是與這批身份不明的人打牌和飲酒作樂,我對這裡存在的令人驚訝的親密關係感到震驚。她又拿出了自己的老一套,與大學生們玩起了小媽媽的遊戲,她與一位在餐桌旁表現粗俗的最壞的女人打得火熱,那女人的穿戴方式使人想到了一隻肥胖的母豬。 在這個傷風敗俗的地方,我的孩子們被迫生活了六周時間!而他們的母親卻熟視無睹,對這類事情,她確實沒有絲毫的偏見。她假裝生的那場病一點兒也沒有妨礙她與這幫底細不明的人吃喝玩樂。 她稱我吃醋、保守、貴族氣十足,舊的戰火又以更兇猛的力量死灰復燃! 指艾娃·卡爾松(1847—?),在斯特林堡一家僑居國外期間,她一直跟隨。 如今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新的衝突焦點,即孩子們的教育問題。照看孩子的保姆是一個沒有任何專業知識的農村姑娘  ,然而她卻成了啟蒙老師,在母親的默許下,她幹了許多粗魯的蠢事。兩個女人都很懶,喜歡睡懶覺,一直要睡到上午很晚,結果孩子們早晨醒來只得躺在床上,稍有反抗就遭藤條打。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得干預,在沒有事先警告的情況下,我去敲孩子們臥室的門,他們欣喜若狂,把我像救星一樣歡呼。我妻子宣稱睡懶覺是個人自由——壓制其他人的自由——她沒能讓我信服。 軟弱和不成熟的大腦偏執狂要把不同性質的東西等同起來,在家庭里也會造成災難。我的大女兒聰明、早熟,很早就習慣翻看我的插圖書籍,享受著長女的權利。我不可能給她的妹妹同樣的權利!因為她還不知道愛惜珍貴的古本書籍,只會撕,母親就責怪我偏心眼兒! 「應該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衣服和鞋也應該一樣大嗎?」 她無言以對,反而責罵我愚蠢。 「視其所求,按需分配。適合成年人的事情,不一定適合孩子!」 她不能理解,我被定為偏心眼父親,「恨」最小的女兒。說實在話,我比較注重大女兒,因為她是長女,因為我們共同經歷了我生命中最初的快樂時光,因為她先於小女兒達到了與我交談的年齡,也可能是因為小女兒出生的時候,正值我開始懷疑她母親是否忠誠。此外母親的公正與不公正對自己的孩子意義不大,因為她除了睡覺總是在外面跑,孩子對她很陌生,而對我則有熱烈的感情依戀,這一點可能導致母親的醋意。為了扭轉這種局面,我習慣讓媽媽分發給她們所有的玩具和糖果,以便她能得到她們的忠誠。 就這樣,這些小傢伙融進了我的生命,在我被孤獨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黑暗時刻,與這些小生命呆在一起使我留住了生命,同時也留住了那個女人。任何離婚的想法都是不可能的,對我來講都是災難性的,由此我掉進了被奴役的深淵。 我在男性化方面提出的大男子主義觀點所造成的後果開始顯露出來,瑞士一家報紙猛烈攻擊我,我在這個國家呆不下去了;人們禁止賣我的書,我被從一個城市追趕到另一個城市,最後逃到法國。 與斯特林堡一家住在一起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藝術家有畫家卡爾·諾德斯特羅姆和阿蘭·厄斯特林德、木刻家特克拉·林德斯特羅姆和石版畫家S.A.彼得松。 但是巴黎的朋友背棄了我,如今與我的妻子結盟。我像一隻被追趕的野獸,不停地變換躲藏地點,這時候絕路逢生,我在一個村子裡找到一個避風港,巴黎郊區的一個藝術家  會館,此時我又中了別人為我設置的圈套,我在那裡呆了十個月,可能是我經歷過的最可怕的歲月。 和我們在一起的是一群年輕的斯堪的納維亞的畫家,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是沒有受過教育的年輕莊稼漢、各種不同出身背景的前學徒工。更糟糕的是:女畫家們完全擺脫了各種偏見,是兩性人文學的盲信主義者,她們相信自己與男人是平等的。為了給自己的性別戴上假面,她們模仿男人的表面行為,吸菸、醉酒、打檯球,臨街隨便在門後大小便,在公共場合不知羞恥地嘔吐,甚至自殺,她們自己承認,有時候玩同性戀。 她們走得確實太遠了! 丹麥女人馬利亞·大衛(1865—1897)和蘇菲亞·霍爾頓(1858—1930)。前者在斯特林堡離婚鬧劇中扮演一個中心角色。 為了擺脫孤獨,我結交了這群牛鬼蛇神中的兩位  ,一位女士自稱是文學愛好者,另一位是馬馬虎虎的畫家。 首先那位文學愛好者拜訪我這位所謂的著名作家,此舉引起了我妻子的嫉妒,她本來準備爭取這位女士為自己的同盟軍,我似乎覺得這位女士有足夠的開化,能夠正確評價我對不男不女問題上的先進論點。 但是現在一連串事件鑄成陰暗的思想死灰復燃,頓時關於我得了偏執狂的謠傳四處開花。 指木刻家特克拉·林德斯特羅姆在1884年9月23日得到的生日禮物——一本畫冊,裡邊有瑞典現實主義畫家卡爾·拉松作的斯特林堡肖像畫,頭上長角,與男人戴綠帽子是一個含義,即妻子不忠。 那裡有一本畫冊  ,上邊印有所有斯堪的納維亞名人漫畫像。我的畫像帶有一個牛角,由我額前一縷頭髮構成,樣子很可怕,出自我一位最好的朋友之手。由此我得出結論,我妻子的不忠盡人皆知,只有我蒙在鼓裡。我要求畫冊的擁有者對此做出解釋。事先已經從馬利亞那裡得知我的精神狀況的他,矢口否認有什麼額前裝飾物,他告訴我說,是由於誤解才給我造成傷害。此事只能等待新的證據。 指石版畫家S.H.彼得松。畫家雨果·比爾耶爾的父親。 有一天晚上,我和馬利亞坐在院子裡與一位斯堪的納維亞來的老先生  喝咖啡,他剛剛從家鄉到這裡。天還很亮,所以我能看清楚馬利亞的臉。老人把我離開瑞典以後發生的事情都講了,無所不包。無意間他提到了為馬利亞進行按摩的我們那位家庭醫生的名字。她特別留意這位醫生的名字,我打斷老人的話,特別問講話者: 「啊,您認識X醫生嗎?」 「他很有名氣……也就是說他有某種傳聞……」 「好色之徒!」我打斷他的話說。 馬利亞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有種不知羞恥的微笑凝結在她的嘴唇上,她張著嘴,牙齒能看得清清楚楚。這次談話就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終止。我再三請求他告訴我廣為流傳令我不安的神秘傳聞的實情。他對天發誓,沒有這方面的傳聞。經過一個小時的窮追不捨,我引誘他說出下面神秘的信息,好像是一種安慰: 「再說了,親愛的朋友,如果人們現在認為有一個,那肯定不只是一個,會很多!」 這就是全部!但是從這一天起,馬利亞絕口不再提這位醫生的名字,過去她對這種醜聞滿不在乎,大家都在場提這個名字也沒關係,好像有意鍛煉自己的耳朵,怎麼說都不臉紅,她抱定的一個想法比所有良心的思考都強烈。 指易卜生1884年11月11日出版的《野鴨》,在斯特林堡因《結婚》一書受審前一個星期。 這種奇怪的情況激發了我的靈感,我花很長時間追憶各種類似的現象。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我被起訴期間發表的一部文學作品  ,它給問題提供了線索,我同意是一種不準確的線索,但是可以給尋找傳聞源頭提供某種蛛絲馬跡。 這是一部由挪威著名的藍絲襪宣教者創作的劇本,他也是男女平等發瘋理論的始作俑者,這部作品到我手裡以後,我並沒有看到有什麼聯繫。而此時此刻這一切就很容易解釋了。因為現在我放開手腳大膽懷疑我妻子不忠誠的傳聞。下邊是劇本的主要內容: 指《野鴨》中的H.艾克達爾。 一位攝影家  (我因為寫了幾部影射性小說招來的惡名)和一位不三不四的姑娘結婚,她過去是一位富有的鋸木廠老闆的情婦。女人靠昔日情人秘密接濟的錢和從包攬丈夫的各種工作而養家度日,此人的丈夫是一個懶漢,與一幫行跡放浪的人吃喝玩樂消磨時光。 就這樣事實被歪曲,是非被顛倒,我們的情況是,在知情的出版商的幫助下,馬利亞搞起了翻譯,但是她的能力很差,是我免費給她修改,稿費全歸她。 當這位仁慈的攝影家發現婚禮舉行不久就早產的可愛的女兒不是他的親骨肉時,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是這個女人騙他結了婚。除了這件醜事以外,丈夫還要同意接受妻子昔日的情夫一大筆錢財作為賠償。 這就是影射馬利亞借的一筆款,男爵做她的擔保,結婚第二天我被迫去會簽。 但是關於這個女孩的血緣是否合法,我沒有發現任何相似之處,我的女兒是我們結婚兩年以後才來到人世。 但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死去的那個孩子!這裡露出了蛛絲馬跡!是夭折的那個小生命迫使我們結婚,不然我們永遠不會結婚! 由此下結論,確實沒把握,但同樣是一種結論。我們婚後馬利亞多次拜訪男爵,男爵和我們新婚夫婦交往,掛在我臥室牆上的畫,借款…… 我準備下午大鬧一場,決心給馬利亞看一份起訴書,以便把它作為我們倆共同的辯護詞,因為我們共同受到男性化倡導者代言人的攻擊,他為這樁美差收受了賄賂。 當馬利亞走進我的房間時,我以最親切的方式接待了她,請她坐下。 「什麼事呀?」 「有一件關係我們兩人的嚴肅事情。」 隨後我向她簡單地介紹了這齣戲的內容,其中我描述了細節,那位演員戴的面具很像我的特徵。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腦子裡盤算著對策,看得出她很生氣。 隨後我開始我的辯護。 「如果這是真的,就請你告訴我,我保證會原諒你,即使那個死去的小生命是古斯塔夫的,你也完全有權利那樣做,因為除了那個不確定的誓言以外,你不受我的約束,你完全有行動的自由,當時你沒有收受我任何東西。就那部戲劇的主人公而言,我認為他作為一個男人用意還是對的,因為他不忍心破壞自己的女兒和妻子的前程。至於他接受作為給女兒的撫養費的那筆錢,我只能認為這些錢構成了合法的補償。」 她聚精會神地聽著,以典型的資產階級習性叼著食餌,就是不吞下去。平靜撫平了由於受良心責備而變了形的臉上的皺紋,由此判斷她似乎在思考她有權決定自己的肉體,因為她沒有接受過我的金錢,這一點對她來說理由就足夠了,就她的親夫而言,她宣布他無辜,稱他有「一顆真誠的心」。 由於沒能迫使她承認,我結束了講話,給她一個台階下,請教她,應該採取哪些措施我們才能恢復名譽,我建議由我寫一部小說在世界和我們的孩子面前洗刷乾淨自己。 我的講話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在此期間她坐在桌子旁邊,手裡緊張地擺弄著筆,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有幾聲嘆息。 我平靜地走到戶外散步,打一盤檯球。當我再次走進房間的時候,馬利亞仍然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 當她聽見我走進來時,她站起來: 「這是你為我設置的圈套吧?」她問。 「絕對不是!你相信我能毀掉我孩子的母親嗎?」 「我認為你什麼事都能做出來,你想甩掉我,就像那次你派Y先生(一個朋友的名字,過去沒提過)來勾引我,以便你能把我作為通姦者當場抓住。」 「這是誰說的?」 「赫爾婭!」 這個詞起初是羅馬詩人卡圖盧斯情婦的名字,後來變成了女同性戀者的同義語。 她可能就是馬利亞的同性戀情婦,我們出國前她的最後一位女友。這是萊斯比亞  在進行報復! 「你相信是這樣!」 「當然!不過你看,我欺騙了你們倆,你和X某某先生!」 「這就是說,你用第三者來欺騙我?」 「我可沒這麼說!」 「但是你已經承認了!因為你已經欺騙了我們倆,所以你欺騙了我!這難道不合邏輯嗎?」 她猛烈攻擊我,好像她很無辜,要求證據!證據! 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由於揭露一樁人類的無恥而被擊倒,我低下頭跪在地上,求她饒恕。 「你以為我會與你離婚!作為你忠實的朋友,無微不至地關心你的丈夫,沒有你我不能活。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你責怪我吃醋,你已經看到,女人們怎麼樣勾引我,而我當著你的面揭發她們醜惡的靈魂,你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 她心軟了,讓步了,突然變得真誠起來,說她從來不相信這種事。 「不過你還是欺騙了我。說出來,我會原諒你!請你把與我從形影相隨的黑暗思想中解放出來吧!說吧!」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激烈地指責Y某某先生是「壞蛋」。 晚飯的時候,馬利亞顯得很可愛,我回房間睡覺,她來到我身邊。她坐在床邊上,握住我的手,親吻我的眼睛,最後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你哭了,最親愛的,告訴我什麼事情在折磨你,我會安慰你的。」 她前言不搭後語地講了幾個字,讚揚我真誠大度,心胸開闊,能毫無偏見地看待世界上的苦難。 真是怪了!我譴責她通姦,而她卻親昵我,對我大唱讚歌。 然而大火已經點燃,火勢在蔓延。她欺騙了我!我一定要知道她跟誰!接下來的一周,我看作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日子。這是一場殊死搏鬥,一方面要對付我自身所有的原則,有的是與生俱來的,有的是遺傳的,有的是通過後天教育獲得的,另一方面我自己在籌劃一次犯罪。我決定拆別人給馬利亞的信,以了解事實真相。儘管我對她表示絕對的信任——在我出門的時候,我允許她拆閱我的郵件,然而在神聖的法律面前,我仍然不敢越雷池一步,在未明文規定的社會契約當中最優秀的成果就是不得破壞通信秘密。 儘管如此,我還是把這個墮落的計劃付諸實施,有一天我不再擁有自愛,我拿著那封被打開的信雙手顫抖,好像拿著對我尊嚴的死亡判決書。我讀的信是那位頭號冒險女友寫來的。 信中她用諷刺、貶低的語句表達對我精神病的不滿,她進而乞求上帝發一發慈悲,通過讓我死掉而使馬利亞擺脫苦難。我抄下這些污言穢語,然後把信封好,讓郵遞員晚上把信再送來。我在恰當的時刻,把信親手遞給我妻子,坐在旁邊察言觀色。 當她讀到寫信人希望我死掉的地方時——第二頁的最上一行——她笑了,笑得很瘋狂。 這就意味著,我崇拜的這個人,除了看到我死找不出任何擺脫良心責備的途徑。她最希望看到我死來推卸罪責。然後拿回我的人壽保險,領取這位著名作家死後的撫恤金,美滋滋地再婚,或者繼續過一種風流寡婦式的生活。這就是我崇拜的女人! 原文為拉丁語,意為我像羅馬鬥士一樣,早把死置之度外。 我早已把死置之度外  ,為了加快我的災難,我醉飲苦艾酒,它使我感到幸福,拚命打檯球,它能使我燃燒的大腦安靜下來。 在此期間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懷疑,比其他的懷疑更具有災難性。假裝喜歡我的那位文學女友被馬利亞征服了,馬利亞對她的過分親熱引起人們議論紛紛。 同時也引起了女友男伴的醋意,此事造成了更加醜惡的傳聞。有一天晚上,我們上床睡覺,在我擁抱完馬利亞以後她問,我是不是很欣賞Z小姐。 「一點也不!那是一個醜惡的醉鬼!你怎麼會相信這種事!」 「我非常喜歡她!難道不奇怪嗎?和她單獨在一起我確實很害怕。」 「那你希望和她做什麼?」 「我不知道!親吻她!她太迷人了,昨天晚上我們扒光了自己的衣服,一共三個人。多麼震撼人心的體形!」 「那就勾引她吧!」我說。 「你想嗎?」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好奇!」 1885年11月斯特林堡宴請卡爾和特克拉·諾德斯特羅姆、芬蘭雕塑家V.瓦爾格倫、馬利亞·大衛和索菲·霍爾頓。 一個星期以後,我們邀請幾位巴黎來的朋友  和他們的夫人,他們是講道德無偏見的藝術家。 丈夫們都來了,夫人們謝絕了我的邀請,為了不過分傷害我,找了各種藉口。 這次變成了一場狂宴,先生們的無恥舉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西莉·馮·埃森的表侄克努特·伯葉(1856—1918)。 兩位女友和馬利亞被當作應召女郎,在大庭廣眾面前我看到馬利亞多次讓一個中尉  親吻她。 我在這兩個可恥的人頭上揮舞著檯球桿,要求做出解釋。 「啊,一位童年時代的朋友和親戚!你別胡來,」馬利亞回答說,「還有,在俄國人們經常這樣互相親吻,我們是俄國的臣民!」 「撒謊!」一位朋友大聲說,「他們不是親戚!撒謊!」 我差一點兒成了殺人犯,只是想到不能讓孩子們失去父母,我才罷休。 就剩下馬利亞時,我大聲訓斥她。 「娼妓!」 「為什麼?」 「因為你讓人家把你當娼妓對待!」 「你是吃醋!」 「對,沒錯兒;我吃醋了,因為這關係到榮譽、家庭和福祉,我妻子的名聲,我孩子的前途!由於你的不良舉動,如今你已經被體面婦女們的聚會拒之門外!你在公開場合竟讓一個陌生的男人親吻!你知道嗎,你的行為讓人覺得你已經失去理智;你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懂,失去了任何責任感。如果你不悔改,我就把你關進精神病院,禁止你與你的女人接觸。」 「是你鼓勵我勾引她!」 「對!是我設的圈套,目的是當場抓住你。」 「不過,你有懷疑我們女友之間有那種關係的證據嗎?」 「沒有證據,但是你已經承認了。我們曾經公開談論這件事,我曾經向你解釋,這種心理上的性慾會導致反常,此外,這種反常我也不理解,但是解釋一種事實根本不等同於對後果進行抗辯,因為這一事實已經導致我們被排除在社交生活之外,這是一種污辱,我警告你會產生這樣的後果。」 「產生什麼後果了,請你拿出證明,請吧!」 「有人供認!首先你宣稱,你已經愛上了Z小姐,然後你講述兩個姑娘無恥地抱怨軀體有某種不協調,因此沒有使她們達到性滿足;還有,Z小姐像通常那樣喝得酩酊大醉,對你和我宣稱,如果她呆在自己的國家,這種惡習肯定會被判驅逐出境。」 「但是你不是不承認世界上有什麼惡習存在嗎?」 「如果那些小姐自己取樂,這不關我家庭什麼事,因為這對我的家庭不會產生什麼惡果。但是同時這種習慣——如果你願意這麼叫的話——也會給我們帶來很糟糕的後果,這是違背法律的行為。作為一個哲學家,對我來說不存在什麼惡習之說,只是肉體或靈魂上的畸形。當巴黎的眾議院最近討論非自然惡習的問題時,所有傑出的醫生都贊成這樣的觀點,法律不要介入這類事情,除非出現公民利益受到嚴重傷害。」 我很願意向這些壞傢伙宣講,對這類僅憑自己的動物本能行事的女人,哲學上有不同的解釋。 可能指畫家阿爾貝特·埃德費爾特(1854—1905)。 但是為了把有關傳言搞個水落石出,我給巴黎的一位好朋友  寫了一封信,請他務必告訴我所有真相。 回答清楚表明,按照斯堪的納維亞人固有的觀點,我妻子對不被允許的愛情懷有興趣;那兩位丹麥小姐是巴黎有名的同性戀者,她們經常光顧女同性戀者咖啡館。 指阿蘭·厄斯特林德。 由於拖欠公寓房租和經濟拮据,我們無法逃走。我們還真走運,正巧遇到從村子裡騙走一位美麗姑娘的那兩位丹麥小姐引起村民的仇恨,她們被迫要離開這裡。但是我們已經結交八個月之久,不想讓我們的友誼悄無聲息地結束,因為這些姑娘出身高貴、受過良好的教育,是我的患難之交,我希望她們體面地回國,因此在一位年輕藝術家  的畫廊里安排了一次告別晚宴。 阿姆布洛伊斯·托馬(1811—1896),法國歌劇作曲家,1832年獲羅馬獎,以《迷人》最負盛名。 上尾食的時候,大家喝得仍未盡興,感情激動的馬利亞手持酒杯站起來,開始唱歌劇《迷人》  里的著名選段,詞是馬利亞自己填的: 你們可熟悉馬利亞? 她崇拜年輕的姑娘。 對自己英俊的丈夫, 她醋意十分強。 但是過錯不在他身上! 因為她自己也屢屢 得到好姑娘。 此時小姐們就要離開格萊茲, 她擔心此後會像寡婦守空房, 儘管有丈夫陪伴在身旁。 哎呀,哎呀!仁慈的馬利亞這樣想: 美好的日子和快樂時光 都將從蒙古特消亡! 我要生活在這個地方, 醉在這地方,愛在這地方,不能從此去天堂。 我要生活在這地方, 這地方,啊,這地方! 她唱得聲情並茂,杏仁眼在燭光映照下閃閃發光,她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說實話,我被震撼了,被魔化了。她多麼天真無邪,所有的淫慾思想都消失了——這是一個女人在歌頌女人!真是少見,不管是她的形體還是表情都沒有給人留下男性或半男半女的印象,不,這是一個可愛的女人,溫柔、神秘,變幻莫測,難以理解。 但是這種愛的對象也非常少見,一個紅頭髮的男性化的醜類,弓腰駝背,鷹鉤鼻子,雙下巴頦兒,黃眼珠,因飲酒造成兩鬢虛胖,乳房平平,手指彎曲,是一個人們難以想像的醜八怪,就是一個莊稼漢都會躲她遠遠的。 馬利亞唱完歌,坐在女妖怪身邊,後者站起來,抱住她的頭,張開大嘴親吻她,就是把她的嘴唇吞進自己的血盆大口。「這至少是肉體愛情。」我對自己說,我與那個紅頭髮女人乾杯,我把她灌醉了,她跪在地上,用可怕的眼睛看著我,把身體靠在牆上,發出陣陣傻笑。 我在人群中從未看到過如此怪異的景象,我的關於婦女解放的思想從此一勞永逸地固定下來。 在大街上,人們看到那位畫家姑娘坐在一塊界石上,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嘔吐,丟人現眼的事情過去以後,晚宴總算結束了,第二天二位小姐起程回國。 這時候,馬利亞經歷了一次可怕的精神危機,讓我深表同情,她是那樣想念自己的女友,那痛苦的樣子真像一個不幸的情夫。她一個人在森林裡散步,哼情歌,尋找女友訪問過的地方,一句話,她表現了一顆破碎的心應有的所有現象,我真擔心她失去理智。她很不幸,我無法驅散她的思想。她拒絕接受我的撫摸,當我想擁抱她時,她把我推開,所以我恨死了離去的女友,因為她奪去了我對我妻子的愛。 馬利亞的表現是不設防的,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痛苦,她處處表現自己的哀怨和情傷。真讓人難以想像。 在這段痛苦的日子裡,馬利亞繼續與女友們通信,有一天我被她拒絕做愛所激怒,我拿了一封女友的信,一封十足的情書。什麼白寶貝兒,我的小貓咪,女秀才,高尚溫柔的馬利亞;什麼那個殘酷的丈夫,壞蛋,白痴!竭力吸引她逃跑!請上帝保佑!在月光下我與馬利亞發生廝打。她咬我的手,我把她甩到河邊,真想把她像一隻貓那樣淹死,當想到孩子的時候,我恢復了理智。 即自傳體小說《女僕的兒子》,作家用了一個多月時間於1886年4月完成第一卷,5月底到6月底完成第二卷,6月底到7月底完成第三卷,第四卷從夏末開始寫(也可能是從1886年秋)到1887年1月完成。 我準備自殺,但是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寫下自傳  。 第一部分剛剛完成,村子裡就傳出新聞,說那兩位丹麥小姐已經為夏天租了一套房子。 我很快讓人收拾行李,我們起程去瑞士講德語的地區。 古希臘世外桃源,包括伯羅奔撒半島中部地區高原,自古至今被人們稱之為有典型的田園風光地區。 瑞士傳奇英雄,是為政治和個人自由而鬥爭的象徵,他的傳奇通過德國劇作家席勒的《威廉·退爾》劇本而聞名於世。 阿爾高,人間樂土,是一個阿卡迪亞  ,那個地區的郵政局長去放牧,陸軍上校開著惟一的一輛出租車進城,那裡的姑娘們渴望結婚時獲得道德獎的玫瑰花環,小伙子們的射箭和擊鼓。懶人國——黃啤酒和醃香腸的國度,撞柱球、哈布斯堡人和威廉·退爾  的祖國,農家美食,天真無邪的民謠,牧師夫人和牧師公館的田園風光。 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我恢復了健康,厭戰的馬利亞百無聊賴、懶懶散散。十五子遊戲成了家裡的避雷針,我們用色子代替了充滿火藥味的交談,純正、綿軟的啤酒代替了烈性的苦艾酒和葡萄酒。 環境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我有很長時間感到驚奇,多次暴風雨過後會變得這麼快樂,精神的韌性能經受住那麼多次衝擊,往事會忘得那麼乾淨,我想像著,我是妻子中最忠貞的女人的最幸福的丈夫。 由於缺乏社交和女友,馬利亞完全進入母親的角色,一個月以後,孩子們穿上新衣服,都是他們的媽媽親手剪裁和縫製,她已經不再厭煩把全部時間花在他們身上。 然而她開始變化,昔日的敏捷消失了,成熟的中年到了。當她偶然掉了一顆門牙時是多麼傷心啊!可憐的馬利亞!她哭了,她抓住我的胳膊,請求我永遠愛她!她已經到了三十七歲;頭髮越來越少,乳房像風暴後的波浪一樣平,台階對她的小腳來說顯得太高了,肺活量小了。啊,多好啊,我比過去更愛她,因為現在她只屬於我們,我和孩子,儘管我企盼著我生命的更新,我的第二個青春,儘管我的雄性特徵在增長,我的身體更健壯。她總算屬於我了,在我的關懷和她免受引誘的環境下她被迫變老了,她為孩子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身體康復的跡象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清楚,這時候她預感到和一個三十八歲的年輕男人結婚的危險性,她開始嫉妒我,並注意打扮自己,我們夜裡做愛時不再忘記展示她作為女人的每一寸風采。 考慮到我的單配偶制觀念,我們的關係中不存在任何危險,而我遠沒有濫用自己的優勢,我千方百計減少她因吃醋所受的折磨,用我愛情新生的證明使她情緒穩定。 斯特林堡於1886年8、9月與時任柏林高山研究院助理的古斯塔夫·斯特凡在法國做了一次考察旅行,後來寫成《在法國農民中間》(1889)一書。 臨近秋天的時候,我做了一次持續三周的長途旅行  。我一直擔心我的身體狀況,馬利亞勸我放棄這種充滿危險的事情。 「你會有生命危險的,我的孩子!」 「我們等著瞧吧。」 這次旅行關係到我的名譽,我想藉助它重新獲得她對雄性的愛。 經過難以想像的艱辛和痛苦我回來了,渾身充滿了力量,黝黑、健康和強壯。 她用一種充滿崇敬和挑戰的目光迎接我,同時夾雜著一種對我來說有些不悅的懷疑表情。而我則把她當作情婦和妻子對待,三個星期的禁慾使得我精力旺盛,我沒有搞什麼序曲,而是摟住她的腰,把她放倒,儘管乘慢車坐了四十小時的旅行,我還是履行了我的全部義務。她嚇得不知所措,不敢向我表露真實的感情,她可能也擔心,又看到丈夫恢復了性徵服者的角色。 當我靜下來以後,我發現馬利亞容貌發生了變化,仔細看她的時候,發現她裝上了假牙,顯得比過去年輕了許多,服飾上的精心搭配顯得更加放蕩。進一步研究以後,我發現一位陌生的年輕姑娘,十四歲左右,馬利亞和她結下了熱烈的友誼。她們互相親吻,一塊兒散步和游泳,所以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離開這個地方。就這樣我們在四森林州湖畔的一家德國公寓裡安頓下來。 新的、更加危險的情況發生了。這棟樓里有一位中尉。馬利亞跟他調情,我工作的時候,他們一起玩撞柱球,在院子裡散步。 在餐桌上,我似乎發現他們在親密地交換眼色,儘管彼此沒有說話。說得乾脆一點兒,他們在進行眼神交媾。我決定進行公開進攻,我把頭伸過去,直盯著我妻子的眼睛。我妻子被揭穿以後,讓目光繞過中尉的太陽穴,這時候她的眼睛只好對著牆,那裡掛著一張酒廠的廣告畫,慌忙中她迸出一句話: 「那是一家什麼樣的釀酒廠?」 「你在跟中尉性交!」我劈頭蓋臉地說。 她彎下脖去,好像被我牽著韁繩一樣,她癱在那裡一言不發。 兩個晚上以後,她宣稱,她很累,給了我一個晚安吻,便回自己房間去了。我躺到床上讀書,但是我突然驚醒了。因為我聽見馬利亞在樓下大廳里唱歌。 我從床上起來,找女僕,命令她去找我的妻子。 「告訴夫人立即上來,不然我會讓她當眾挨棍子打。」 馬利亞立即上來了,一副無辜的樣子,問傳給她的這個奇怪的口信是什麼意思,連跟女士在一起都不行呀。 「讓我生氣的不是這個,而是你讓我離開大廳而你單獨呆在那裡的欺騙手段。」 「那好,如果你絕對堅持這樣做,我就去睡覺!」 多麼無辜,突然變得如此順從!發生了什麼事呢? 秋天被陰沉、荒涼的降雪冬季代替。我們是留在這座公寓裡的惟一的客人,因為天冷,我們在公共大食堂吃飯。有一天早晨,我們正在吃飯,這時候進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就他們這類人而言,他算是比較帥氣的,從各種跡象判斷,他是一個侍者。他在桌子旁邊坐下,要了一杯葡萄酒。 馬利亞開始恬不知恥地觀察這位食客,打量他的身體線條,最後沉浸在迷夢中。客人走了,看得出他為受到如此動情的關注而窘迫。 「多帥氣的男人!」她對公寓老闆說。 「他是我過去的門衛。」他回答說。 「真的?他真有派頭,在地位底下的僕人當中他真是極不尋常。確實是一個帥氣的男人!」 在大庭廣眾之下,她列舉了這位美男子身上的各種細節。 第二天當我們走進餐廳時,那位美男子早已經就座了。他精心打扮自己,身穿節日盛裝,頭髮梳得光光的,鬍子剪得很整齊,好像他已經知道,他的樣子震人,然後他油腔滑調地向我們打招呼,我妻子點頭回敬,一副可愛的模樣,他開始擺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樣子! 第二天他又來了,決定開火。他帶著門衛特有的表情,開始了他的客氣談話,就像在門前調情一樣,他直接轉向我的妻子,而通常的做法是先要把丈夫騙過去。 真是難以想像! 但是馬利亞,一副可愛、迷人、美媚的樣子,竟當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面,接起了話茬,這是真的。 我再次提醒她當心自己的名聲,由此我又招致通常那個罵名「骯髒的想像」。 一個剛完,又出現一個不知好歹的,那是煙鋪的老闆。他是一位身體虛胖的先生,馬利亞平時經常從他那裡買些針頭線腦的。他比那個門衛狡猾一些,他竭力討好我,同時加緊進攻。他第一次露面的時候,貪婪地盯著馬利亞的臉看,然後轉過身來,大聲對公寓老闆說: 「多麼漂亮的一家人!啊,我的上帝!」 馬利亞被感動了,此後這位崇拜者幾乎天天來。 有一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兒醉,酒壯人膽。他走到我們身邊,當時我們正坐著玩十五子遊戲,他朝馬利亞俯下身來,向她請教玩這種遊戲的秘密。我用手指了他一下,我儘可能客氣一些,隨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多情善感的馬利亞認為不能不安慰一下這位受辱的商人,因此她走到他跟前,向這個傢伙提了一個問題: 「您大概會打檯球吧?」 「不會,親愛的夫人,或者至少可以說打得很糟,很遺憾!」 隨後他站起來,到我身邊敬煙。我謝絕以後,他轉過身來同樣向馬利亞敬煙。 「大概您會吧,親愛的夫人?」 非常幸運,為了她,為了煙鋪老闆,也為了我家庭的前途,她帶著感激和媚態謝絕了。 一個人怎麼敢在餐廳里向一位體面的女士敬煙呢,更何況她的丈夫在場! 因為我是一個愛吃醋的瘋子,還是因為我妻子的行為舉止輕浮才激起男人們的要求! 然後在我的房間裡我大鬧了一場,以便喚醒將不知不覺直接毀掉自己的這位夢遊患者。在落下帷幕之前,我概括了她過去與現在的所有罪孽,把她的行為分析得入木三分。 她臉色蒼白,目瞪口呆,直到我講完也沒說一句話。然後我起身到樓下去睡覺。但是這次,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竟然去竊聽,我走下樓梯,站在她的房間外面,從鑰匙孔往裡偷看。 女僕正好坐在我對面明亮的燈光下。馬利亞很激動,在房間裡不安地徘徊,就像一個被指控的人正在為自己辯護,她重複著我剛才講的話,就像吐吐沫一樣,把它們啐出去。 「想想看,我是多麼無辜!儘管我不缺乏風流開心的機會。」 隨後她往桌子上放一瓶啤酒和兩個酒杯,與女僕乾杯。 然後她坐在女僕的對面,靠近她,當她貪婪地盯住女僕發達的乳房時,嘴上的肌肉抽搐起來,就像一匹張開大嘴的馬要啃馬槽一樣,把雙唇往後縮。她把頭靠在女僕的胸上,摟住她的腰,對她說: 「我的小寶貝兒!親吻我吧!」 女僕用不好意思的語調回答: 「我的小寶貝兒!」 馬利亞重複著自己的要求: 「親吻我吧!」 女僕親她的面頰。 「因為親我的乳房是犯罪,你就摸一摸我的頭吧!」 女僕撓著她的頭,而馬利亞躺在兩把椅子上,頭枕女僕的膝蓋,馬利亞呻吟著,她似乎感到很滿足,音調拖得很長,好像要死過去一樣。 她呻吟著,她真不幸!可憐的馬利亞!她捨近求遠去尋找安慰,遠遠離開孤獨的我,只有孤獨的我可以使她擺脫良心的責備。突然她站起來,朝門這邊聽: 「那裡有人?」 我落荒而逃。當我重新回到我的觀察位置時,我看到馬利亞,半裸著,向女僕展示自己的肩膀,露出身體優美的線條,竭力把女僕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裸體上。當這一切似乎沒有給女僕留下什麼印象時,她繼續為自己辯解。 「他瘋了,毫無疑問,我相信他正想法毒死我。我胃痛……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大概應該逃到芬蘭去,對不對?……但是這樣可能導致他的死亡,因為他太愛孩子……」 這是什麼意思?所有這一切?如果不是良心的自責的話。在自己秘密要求的驅使下,她內心恐懼,逃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里!一個畸形兒,一個不忠的通姦者,但最主要的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我整夜未合眼,內心極為痛苦。午夜兩個小時以後,馬利亞開始在夢中驚叫,在同情心的驅使下我敲牆壁,想把她從惡魔手中解救出來,實際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天早晨,她感謝我的介入,我撫摸著她,向她表示歉意,問她有沒有什麼事要向一位朋友懺悔。 「什麼?沒有!」 如果在這一瞬間她向我承認了一切,我會原諒她,甚至她良心的責備還會博得我的同情,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熱烈地愛著她,這一點可能正是基於她的不幸。一個遭受不幸的女人!我怎麼會對一個不幸的女人揮拳頭呢! 但是與此相反,為了把我從可怕的懷疑中解救出來,她做出了激烈的反抗,是她自己走到這個地步:她認為我瘋了,藉助於自以為是,她編造了一個神話,以掩蓋事情的真相,最後把這個神話當作對付良心責備的盾牌。 年關時我們起程去德國,在博登湖畔落腳。 德國是一個士兵的國度,在那裡男性社會仍然充滿生機,有著男女平等愚蠢思想的馬利亞感到很不適應。這裡禁止女孩子上大學,軍官妻子的嫁妝必須交軍部管理,屬於家庭不可變賣的財產,所有國家公務員的職務都由男性即家庭贍養者擔任。 馬利亞試圖倒行逆施,當馬利亞想在婦女圈子裡制約我時,遭到嚴厲訓斥。在這裡我總算得到了女界的贊同,而我可憐的馬利亞受到冷落。在與德國軍官接觸過程中,我汲取了力量,我恢復了大丈夫氣質,很適應周圍環境,經過十年的道德閹割以後,現在我的雄風大振。 同時我又留起了雄獅般的頭髮,去掉了巴狗頭;我的聲音由於長期與一個精神緊張的女人低三下四地講話音量消減了一半,現在又洪亮起來,消瘦的腮幫子也鼓了起來,作為快四十歲男人,我雄姿英發。 在與同樓里的女士們相處中,我習慣發號施令,所以在這些女士中沒有獲得任何同情的馬利亞覺得自己被冷落。 這時候她開始怕我。一天早晨,這是我們結婚十年來的第一次,她穿戴整齊地走進我的臥室,嚇我一跳,我當時還沒起床。我確實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在我強烈要求做出解釋以後,她才吐露心聲,女僕每天早晨到我的房間生火,她吃醋了。但同時她也承認,她反對我的新舉動: 「我討厭大男子主義,你趾高氣揚,我恨你!」 對,她愛的是門衛、巴狗、病包兒和自己的孩子,如果她還有一點兒愛的話,而半男半女的人不可能愛自己丈夫的大男子主義,儘管她崇拜別人丈夫的大男子主義。 然而女士們普遍對我有好感,所以我喜歡和她們在一起,我總是沉浸在真正的女人散發出的溫暖之中,只有真正的女人才能贏得男人的敬愛,男人只給溫柔的女人自然而然的體貼。 但是就在我們開始討論回國的時候,我昔日的懷疑又復發了,我為又要與老朋友聯繫感到不安,我急於想知道他們當中誰是我妻子的情夫。為了搞清楚這件事,我組織了周密的調查。對於馬利亞不斷的傳言,我過去問過瑞典的朋友,當然他們不可能做出明確的回答。 人們總是同情母親,對於由此遭到嘲弄並由此使他產生不幸的父親卻沒有人關心。 畢曉普是美國催眠術和讀心術家,1884年曾到斯德哥爾摩進行表演。 這時候我想到利用我的心理學知識,並結合使用讀心術手段,晚上我們大家聚會的時候,我召集女士們來,利用做集體遊戲的形式介紹畢曉普  和他的同行們的操作方法。馬利亞不安起來,他譴責我是具有迷信思想的自由思想家,惡語傾盆,試圖迫使我放棄可能傷害她的這些活動。 為了欺騙她,我假裝同意,但是我放棄使用催眠術,卻在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攻擊她。 有一天晚上,我們倆面對面地坐在餐廳里,我逐漸把話題引向體操,在引起她的興趣以後,不管是因為我的意志的力量,還是因為她應該按著我設計的思路產生聯想,她滑進了按摩的話題,她的思想從那裡直接跳到按摩帶來的痛苦,回想起醫生給她做的治療,她突然叫起來: 「按摩挺難受的,我一想起來,現在還覺得痛……」 這正是我們要說的!她低下頭,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別的事情;眼睛眨了眨,這時候出現了一陣可怕的沉默,我儘量延長它。我發動起來的思想火車全速駛向預想的方向,我使出全身力量企圖把火車煞住,但無濟於事。懸崖峭壁就在前面,火車不可能停住。她十分吃力地站起來,掙脫我目光的魔力,衝到門外,一句話也沒說。 此舉大功告成! 但是過了幾分鐘她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平靜了,她找了個藉口,讓我試一試按摩對頭的良好作用,她站在我坐的椅子後邊,按摩我的頭蓋骨。真不湊巧,我們前面有一面鏡子,我把目光移到那裡,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面色蒼白的可怕幽靈,她瘋狂地瞪著眼睛看我的臉,我們互相揣摩的目光相遇了。 她坐在我的腿上,真是一反常態,雙手抱住我的脖子,對我說她真的困死了。 「你撫摩我,你怎麼反而難受了?」我問。 她把頭靠在我的胸前,親吻我,然後離去,祝我晚安。 這是幾個不能提供給法官的證據,但是對我來說足夠了,我已經確切了解了妻子的行為。 再補充一點,那位按摩醫生最近被我的姐夫趕出大門,因為醫生向他的妻子以難以啟齒的方式發動了進攻。 我不願意返回我的國家,不願意捲入可能損害我名聲的衝突,因為我的地位迫使我每天都要與可能是我妻子情夫的男人打交道。為了避免傷害一位受騙丈夫的嘲笑,我採取了逃避的態度。 我去了維也納! 我一個人住在旅館裡,但好像總是有我的前偶像跟隨,由於無法安心工作,我便用寫信來逃避,我每天給她寄兩封信——情書。這座陌生的城市給我留下一種墳墓式的印象,我像一具行屍走在擁擠的人群里。但就在此時我的想像力活躍起來,它填補了我的空虛,我編了一個童話,把馬利亞引進這死氣沉沉的環境裡,突然整個遲鈍的建築物和人群有了生命力!我計劃把馬利亞寫成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和把首都宏大的裝飾物變成她角色的背景,我去拜訪音樂學院院長,我——討厭看戲的局外人——晚上去聽歌劇或音樂會。當我把所見所聞告訴馬利亞時,在我內心激起了對所有這些事情的濃厚興趣。當我看完一場歌劇回到家裡,我就坐在寫字檯旁邊,細緻地介紹某位小姐和她演唱的歌劇中獨唱的段落。並與馬利亞做比較,總是馬利亞占優勢。 維也納的一座皇宮,裡邊有一個維瓦爾畫廊。 奎多·仁尼(1575—1642),義大利博洛尼亞派畫家。 過了一段時間,我去參觀博物館,我到處看到她的形象。在觀景樓  我在奎多·仁尼  畫的《維納斯》前站了整整一個小時,她非常像我的偶像,最後我在想念她肉體欲望的驅使下,收拾行裝,坐火車返回。毫無疑問,我被這個女人魔化了,我看不出有任何離開她的可能。 回到家是多麼幸福,馬利亞似乎被我的情書重新點燃了愛情之火,我在小院裡朝她衝過去,熱烈地擁抱親吻她,我雙手抱住她的頭說: 「你在施展魔術嗎,你這個小妖精?」 「怎麼回事?這問題應該問逃跑者吧?」 「是想跑,對!但是你比我更強大,我認輸!」 在我的房間裡,我發現桌子上擺著一束紅玫瑰。 「看來你還是有點兒想我,你這個小狐狸!」 她不好意思了,就像一個小姑娘,臉紅了,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名聲的概念,放棄了為擺脫桎梏所做的努力,沒有桎梏我已經難以忍受。 整個一個月在充滿春天和椋鳥歡叫聲中度過,無邊的恩愛,無休止的擁抱,在鋼琴旁二重唱,玩十五子遊戲。最後五年里最美好的日子走到了盡頭。我們在秋天裡度過了美好的春天,沒有想到冬天已經來臨。 從這一刻起,我便像入網的魚一樣無奈地蹦跳,而馬利亞被我愛情的美酒灌醉以後平靜下來。她衣裙不整,不戴假牙就到處亂走,儘管我對她多次警告,因為我已經預見,這樣做將不可避免地造成我們彼此的冷淡。同時馬利亞同性的戀情死灰復燃,這次比以往更危險,因為她開始把目光轉向低齡的女孩子。 一天晚上,地區司令官攜帶她十四歲的女兒應邀參加在我家舉行的有歌舞的小型聚會,應邀參加的還有我們女主人的一位男爵夫人,她十四歲的女兒還有同齡的姑娘。 午夜的時候,我無比驚奇地發現,半醉的馬利亞把年輕的姑娘們召集在自己的周圍,用貪婪的目光看著她們,張開大口親吻她們,這使我想起了我上一次講到的她唱同性戀之歌的情景。 司令官坐在大廳的角落裡看著她,氣得簡直要爆炸。我的頭腦里立即出現監獄、勞動懲罰和不可避免會出現的醜聞,我跑過去,通過邀請跳舞衝散了她們。 夜裡就剩下我們倆的時候,我質問馬利亞,結果變成激烈的交鋒,直到凌晨。由於她酒喝得過多,不由自主地承認了很多荒唐事,都是我不敢想像的。 我被憤怒沖昏了頭,重複了對她的所有指責和懷疑,並且加上了新的,我自己認為我做得有點兒過分。 「而那場神秘的病,」我吼叫著,「就是引起我頭疼的那場病……」 「你這個壞蛋,你想說我把性病傳染給你了……」 這我倒沒有想過,因為我的本意是想指氰化鉀中毒。但此時她的這一提示使我像雷擊一樣,我想起了一段插曲,因為當時覺得不可能,所以很快就把那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事情是這樣的,在馬利亞接受按摩治療期間,有一天我發現我的生殖器起了一些皰疹。出於信任,我就把此事告訴了馬利亞,當時她表面上很害羞,但像往常一樣馬上回答,她解釋說子宮很快就會把它們碰破,把毒水消解。 這種事我也很了解,但是人們叫它性病。然而皰疹被治好了,事情也就忘了。 但是此刻我的懷疑又加重了,這種推卸責任是否意味著存在某種指控?這種懷疑與突然在我應訴以後接到的一封匿名信聯繫起來了,信中稱馬利亞為「南泰利耶的騷貨」。 這封信想說明什麼呢?讓我們看隨後出現的各種蛛絲馬跡。 在馬利亞認識男爵即她的前夫期間,她曾與一位中尉訂婚的消息在南泰利耶廣為流傳,傳說這位中尉得了性病。被人尊稱為大救星的可憐的古斯塔夫被蒙在鼓裡,這一點從馬利亞對他一直感激不盡就可以看出,甚至在離婚的時候也是如此,當時她承認,他曾多次拯救她……她沒有具體說哪幾次。但是她是南泰利耶的騷貨!這個年輕的家庭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沒有親戚,從來不被邀請到體面的人家做客,完全脫離他們所屬的社會階層。 事情有沒有可能是這樣:馬利亞的母親,前家庭教師,出身平民,受芬蘭男爵即馬利亞的父親勾引成婚,家庭敗落以後為躲避債務逃到瑞典——事情有沒有可能是這樣:掩蓋了自己困境的這位寡婦,竟走到出賣自己女兒的地步呢?在南泰利耶? 這位老女人,六十歲的時候仍然很浪蕩,對我很不滿意,但也伴有某種同情;自己花錢大手大腳,對別人很吝嗇,把男人視為剝削的對象。她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女妖精,她通過編造假的陪嫁財產欺騙了女婿,又偷偷讓我負擔她姐姐的贍養費。 可憐的馬利亞!她所以受良心責備,心情不安和悲觀失望,根子就在這兒,都在可疑的過去。而通過綜合最近發生的各種事件,對發生在母女間激烈的爭吵、甚至動手,謎一樣的供認,她氣急敗壞時真想用腳踏住母親的喉嚨,我認為自己有能力對這一切做出判斷。 為了讓她保持沉默?可能吧!因為她曾威脅說,通過對我「講出一切」,迫使馬利亞與我分手。 對於馬利亞所敵視的母親,古斯塔夫稱她為「老不死的」!他從來沒有說明原因,只是半真半假地表示,她把蕩婦們所有的手段都教給了女兒,以便牢牢抓住丈夫。 所有這一切堅定了我逃跑的決心,對此我將不惜一切代價。我來到哥本哈根,以便搜集這個女人所有的材料,因為她的後代將冠以我的姓氏。 當我會見多年不見的同胞時,我明白了我已經陷入被先入為主的輿論包圍之中,這些都是馬利亞和她的女友們大肆宣揚造成的。 她成了聖潔的殉教者,我則成了瘋子,只是一個想像中被欺騙的丈夫! 我的行動真像是要推倒萬里長城。人們聽我說,人們對著我微笑,人們瞪著眼看我,就像看一個珍奇的動物。我被所有的人拋棄,他們當中絕大部分都是嫉妒我,希望我完蛋,這是他們崛起的惟一手段,我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回到生活的監獄,馬利亞在那裡等待著我,她忐忑不安,可以明顯地看出,除了這次漫長的旅行,她不希望我能獲得與此事有關的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我戴著鎖鏈掙扎了兩個月之久,在盛夏的時候我第四次逃跑,這次是去瑞士。但是現在我戴的已經不是可以打碎的鐵制鎖鏈,而是可以伸縮的膠皮繩,把它拉得越遠,它往回彈的力量越大。 當我再次返回的時候,馬利亞對我表現了極端的蔑視和厭惡,因為她已經明白,逃跑對我來說就意味著死亡,這也是她惟一的希望。這時候我病倒了,我想像我病入膏肓,我決定寫下發生的一切。自從我發現我被一個吸血鬼欺騙以後,我就決定生存下去,洗刷這個女人塗在我身上的污點,然後回到生活中去,在搜集到她欺騙我的證據以後進行報復。 這時候我的內心燃起仇恨的烈火,這是一種災難性而不是可有可無的仇恨,因為它是被掩蓋的愛情的另一面,是急於想表明的一種情況:我恨她就是因為我愛她。有一個星期天,我們在院子裡的涼亭下吃午飯,由於一個偶然的原因十年聚集的電流沖頂了。我第一次打了她。耳光雨點般落在她的臉上,當她試圖自衛時,我讓她跪在地上。她發出可怕的呼叫,我突然獲得的快感變成了懼怕,被嚇破膽子的孩子們拚命喊叫起來。這是我苦難命運中最艱難的時刻,這是褻瀆神明,是謀殺,毆打一個女人、一個母親,是違反天意的犯罪!看看孩子們的表情吧!太陽似乎鑽進烏雲,生活要把我窒息。同樣,我有了一種平靜的感覺,就像風暴以後出現的平靜一樣,我有了一種滿足感,就像完成了一項使命一樣,我對我的行為感到遺憾,但是我不後悔。事出有因。晚上馬利亞在月光下散步。我朝她走過去,親吻她。她沒有推開我,而是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我們交談了幾句以後,她跟隨我來到我的臥房,我們恩恩愛愛一直到午夜。 多麼奇特的婚姻!我白天打了她,晚上我們還同床共枕! 多麼奇特的女人!她親吻自己的劊子手! 早知道這一點,我十年前就應該打她,那樣的話我現在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丈夫! 請記住這一點吧,那些戴綠帽子的先生們! 然而她已經籌劃好自己的報復,幾天以後,她到我的房間去看我,轉彎抹角講了幾句套話以後向我承認,她曾被人強姦過一次,只有一次,在那次芬蘭之行中。 此事印證了我的分析! 隨後她反覆求我,不要相信發生過很多次,特別不要相信她有什麼情夫。 言下之意是很多次,不止一個情夫! 「這就是說你過去欺騙了我,為了遮人耳目你編造了我瘋了的神話。為了掩蓋你的罪行,你想把我折磨致死。你是一個犯罪的女人!現在我們必須離婚。」 她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請求我原諒她。 「我原諒你,讓我們離婚吧!」 第二天她平靜下來。又過了一天她挺直了腰,在災難過後的第三天,她像沒事人兒一樣了! 「我襟懷坦蕩,沒有什麼可責備自己的!」 她不僅無辜,而且是一個殉教者,她用傷害和蔑視對待我。 由於沒有意識到自己罪行所帶來的可怕後果,她沒有認識到她給我帶來多麼大的痛苦。不管我是留下,甘心當眾人嘲笑的戴綠帽子的丈夫,還是遠走高飛,不幸都會來臨,我是一個失敗的男人。 幾個耳光和一天的眼淚,頂了十年之久的摧殘,真不公平。 我最後一次偷偷地溜走了,因為我沒有勇氣與我孩子們告別。 8月中旬斯特林堡一個人經過德國的康斯坦茨去了瑞士的奧其和日內瓦,整個行期不到一周。 一個星期天的中午,我登上了開往康斯坦茨  的客輪,決心到法國去尋找我的朋友,然後立即開始寫關於這個名副其實的當今無性別時代的女人。 但是在最後一瞬間馬利亞來了,飽含熱淚、感情激動,還發著高燒,但很遺憾,她還是迷人的美。我保持冰冷的態度,一言不發,我接受她虛偽的親吻,而沒有親吻她。 「我們至少還是朋友,對吧!」她說。 「在我暫短的餘生中,我們是敵人!」 此時她必須要走了。 當船啟動時,我看見她在碼頭上奔跑,繼續試圖用她目光的魔力把我拉回來,那目光已經欺騙了我很多年。她像一隻喪家之犬徘徊著,這只可惡的母狗,我多麼希望看到她跳進水裡,我將在那裡與她結合,在最後的擁抱中葬身水底。後來她轉過身去,消失在一個胡同里,她給我留下一個魔幻般的身影,那兩隻在我的喉嚨上踐踏了十年的小腳邁著碎步走了,我在我的任何作品中都沒有喊過冤。我在作品中誤導了讀者,掩蓋了這個魔鬼所犯的真實罪行,直到最近她還被自己的詩人歌頌。 為了避免傷心和使自己堅強起來,我很快走進輪船大廳,我在餐桌旁邊找了一個座位,但是就在上第一道菜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得不離開那裡,爬到甲板上去。 我從甲板上看到鬱鬱蔥蔥的山崗,山崗上坐落著帶有綠色窗子的白色小房子,我的小寶貝兒們就住在那破舊的窩裡,他們將沒有人保護,沒有生活來源,此時我心如刀絞。 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個蠶繭,巨大的蒸汽機在從我身上抽著絲,活塞每動一次,我都要變得薄一些,因為絲都被抽走了,寒冷就增加了。 死神就要來臨了!我堅信,我是一個被過早剪斷臍帶的嬰兒! 家庭是一個多麼不可分割的有機體啊!我過去已經意識到了,當我第一次離開家時,面對罪惡我還是回心轉意了,我幾乎被折磨死了。但是她,女通姦犯,女殺人兇手,卻不肯回心轉意! 我在康斯坦茨搭上了去巴塞爾的火車!這是一個怎麼樣的星期天下午! 如果真有上帝的話,我請求他,即使是我最大的敵人,也不要讓她度過如此受折磨的幾個小時。現在是火車在抽絞著我的腸子、大腦葉、神經、血管,抽絞著我所有的內臟,當我到達巴塞爾時,覺得自己就剩下一個空骨頭架了。 在巴塞爾,舊地重遊令我極為興奮,我們曾在瑞士住過,我幸福地回憶著她和孩子們在這裡的情景。 傳說耶路撒冷的鞋匠阿哈斯魯斯因拒絕讓耶穌靠在他的房子休息而被判終生不停奔走,直到世界末日。 我在日內瓦和奧其停了一周,從一個旅館奔到另一個旅館,沒有休息,沒有安寧,我像一個被判處終生遊蕩的猶太人  ,日夜哭泣;我被親愛的孩子們魔化著,參觀他們參觀過的地方,在日內瓦湖畔給小海鷗餵麵包渣兒,像幽靈一樣到處徘徊。 我每天都盼馬利亞的來信,但一封也沒有。她很狡猾,不想把任何有文字的證據交到自己敵人手中。我一天給她寫好幾封情書,裡邊充滿對她的原諒,然而沒有寄出。 說真心話,法官先生,如果我真的得了精神病,我敢保證也是在彷徨無助的這幾個小時得的! 我在挺不下去的情況下開始想像;我想像著,馬利亞的承認是一個甩掉我的圈套,以便與另一個男人舊夢重溫,可能與那個神秘而陌生的情夫,在更壞的情況下跟那個女情人即丹麥的女同性戀者!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孩子落入繼父之手,或者落入「繼母」的魔掌,描繪著我的生活歷史,用兩性人的眼睛評判我的生活歷史,她奪走了我的妻子,這時候我的自衛本能甦醒了,我想馬上採取計策。為了寫作,我不可避免地要與我的家庭生活在一起,因此我決定返回,呆在家裡,直到小說寫成,在此期間我收集馬利亞罪行的各種準確的材料。這樣我就可以在她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利用她,她可以成為一個報復的工具,我想大功告成時就把她拋棄。 為了這個目的,我給她發了一封電報,內容簡潔、清楚,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告訴她,離婚申請被駁回,藉口是需要雙方簽名,說好我在博登湖這邊的羅曼舍村接她。 隨後我又恢復了生機,第二天我搭火車準時到達。整整一周的苦惱已經忘掉,當我看到湖對面我的孩子們所在的山崗時,我的心平靜了,眼睛有了亮光,心胸開闊了。船靠岸了,但是不見馬利亞。最後她從碼頭上朝我走來,愁容滿面,一下子老了十歲!當看到那個年輕女人一下子變成了老太婆時,我是多麼心痛啊! 她步履蹣跚,兩眼通紅,面頰深陷,下頦低垂! 此時此刻,同情驅散了一切仇恨和不滿,我準備張開雙臂迎接她,但是這時候我後退了幾步,挺直腰,看起來就像一個快樂的小混混兒隨便去約會似的。因為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線光明,當我細看馬利亞時,此時她的樣子跟那個丹麥女友就像一個人。一切都一模一樣:音容笑貌、姿態、動作、髮型和臉部表情!難道真的是女同性戀者在跟我開玩笑!馬利亞真的剛從女情人懷抱里出來! 回想起初夏發生的幾件事加深了我的猜測。起初我碰見她詢問我們住宅附近的一家旅店的老闆,問他那裡還有沒有空房間。 給誰訂?為了什麼目的? 後來她在徵得我同意的情況下,每天晚上去那家旅館附近的一棟房子裡去彈鋼琴。 這說不上是什麼清楚的證據,但它引起了我的關注,當我隨馬利亞回到旅館時,我恢復了我應該扮演的角色。 儘管她很沮喪,並解釋說她感到很不舒服,但她還是保持清醒的頭腦;對於離婚庭審的事情提出了明確、聰明的問題,她撕去了平時溫柔的面孔,對我橫眉冷對,因為我的行動沒有顯出一絲一毫的痛苦。在追問中,她的樣子十分像她的女友,為了揭穿她,我故意問大衛小姐身體可好嗎。特別刺眼的是,她的受到女友讚揚的悲劇演員的裝腔作勢,隨後是把手靠在桌子上的姿勢。 在此期間我請她喝烈性葡萄酒,她大口大口地往下咽,最後態度變得溫和了。我趁機問孩子的情況。她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承認當她聽到小孩子從早到晚問父親到哪兒去了的時候,她經歷了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周,她不相信沒有我能活下去。當她看見我手指上的戒指已經沒了的時候,極為激動。 「你的戒指哪兒去了?」她問。 「我在日內瓦賣了,湊錢買一位姑娘,以便恢復我想要的平等。」 她臉色煞白! 「因為我們現在已經分開,」她結巴地說,「就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難道這就是你說的平等?你已經採取了一個意味著給家庭會帶來危險後果的行動,因為它引起了對孩子合法血緣的懷疑。由此你要對家庭血緣不純負責;你已經對四個人犯了罪,你三個血緣可疑的孩子和你丈夫,他被公眾恥笑為戴綠帽子的丈夫。我的行動造成什麼後果了?什麼後果也沒有!」 她哭了,我建議她讓離婚的手續繼續辦理,在此期間她可以作為我的情婦呆在家裡,我在遺囑中申明她可以領養這些孩子。 「你是反對結婚的,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所謂自由結合嗎?」 她考慮了一會兒,但是這種安排遭到她的反對。 「怎麼啦!你自己說過在某個鰥夫那裡當女管家!這裡就有你要找的鰥夫!」 「讓我們想一想吧!不過我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你回我們這裡來嗎?」 「如果你邀請的話!」 「只管來吧!」 我第六次返回家,我決心利用這種自由既要完成我的小說,也注重收集與這種神秘事件有關的詳細材料。 現在故事結束了,我親愛的。我進行了報復;我們離婚了。………………………………………………………… 《最後的請求》是這部小說的最後一章,在1893年出版的德文第一版和1895年出版的法文第一版中作者都刪去了這一章。最近出版的《斯特林堡全集》國家版附上了這一章。 最後的請求 七個月過去了,而關於我婚姻的故事也進入了尾聲。在這期間我去了哥本哈根,我在那裡會見了一些朋友,有的是從家鄉來的,有的是當地的,我從他們那裡一無所獲,我寫了大量的信,也毫無結果。 我的那位最忠實的朋友做了大致如下的回答: 「即使你妻子不忠誠,你也是有責任的,因為你愛吃醋!」 這種講法還有任何理性嗎? 我愛護我的家族,我關注一個女人的行為,因為她的惡劣品德會被趕到大街上去,我維護家庭的榮譽,我不想扮演小丑的角色,我不想辛辛苦苦養活別人的孩子,我不喜歡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沙灘之上——由於上述原因我理所當然該對我妻子通姦負責任! 面對強詞奪理,我只得作罷!我認命了! 為什麼事情吃醋呢——讓我們看一看!作為一名女演員她從我這裡獲得了完全的自由,可以單獨參加各種聚會,她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早晨三點才回到家,我從來沒說過半句責怪的話,由於我對她毫無保留地信任,因此不抱任何懷疑。但是從她開始濫用自己的權利的那一刻起,我開始監視她,但沒有走到跟蹤盯梢的地步。只有預警信號多次出現以後,我才開始吃醋,換句話說:擔心有一個不忠的妻子和不合法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馬利亞準備登台演我創作的劇,我敲門以後,走進她的更衣室。 我發現那裡有兩份三明治和英國黑啤酒。 轉眼間我聽到門外有人小聲問,對我的神經來說那情景跟自己家裡人一樣: 「喂!你一個人嗎,馬利亞?」 隨後進來一位男演員,他吃了一驚,因為他本來是跟我妻子共進晚餐的! 讓我們補充一點,一位女演員從來沒有在自己的更衣室接待男人的先例,除非是自己的丈夫。 晚上我們回到家裡,我要求她做出解釋。結果她對我大笑,稱我是一個吃醋的小丑。 還有一次,我得知演完戲之後馬利亞要去藝術家俱樂部,要和男士們喝到吃早飯時間。這時候我禁止她一個人留下和男士們喝酒,我得到的回答是: 「我是藝術家,你不能禁止我去藝術家俱樂部。」 「我不是禁止你到那裡去,而是禁止你一個人留下和男士們一起喝酒,如同你曾經反對的那樣,一個喝醉酒的女人是對自己的行為不負責任,也就是對自己的婚姻不負責任。」 就是因為這種吃醋造成她走上錯誤的道路嗎! 還有一次我走進一個公共場所,我看見馬利亞和幾個男人坐在桌子旁邊,前面放著一瓶香檳酒和幾個酒杯。我的孩子們的母親準備在一家咖啡店與幾位年輕小伙子一醉方休!我沒有大吵大鬧。考慮到當時的情況,我只局限於請她跟我回家。她不但不聽我的勸告,反而一走了之,去參加什麼藝術家聯歡會(?),直到黎明。她需要錢的時候經常直接去拿,連問我一聲也不問。而我需要買煙時,每一分錢都要求爺爺告奶奶地向她要,其實每一分錢都是我的,因為她已經不掙錢了! 這就是婦女們夢寐以求的平等! 想想看吧,竟沒有一個人,不管是否與我沾親帶故,認為自己有責任明確告訴我這個牛鬼蛇神所過的可恥生活。 「人們想通過拯救母親來拯救孩子!」 正是基於這個想法,人們把三個孩子推向災難,把他們交給一位沒有人性的母親,而不是把他們託付給有責任感的父親! 整個世界都與這個女通姦犯融合在一起反對忠誠的丈夫! 最後的請求:你,不管是誰,請你說假話、去背叛、去騙人吧,以便不上別人的當。不被別人背叛,不被別人欺騙! 提起訴訟嗎?那是為了毀掉所有的人,為了給一個發瘋人傳播所有謊言的自由,她滿口謊言,顛倒是非,把一切過錯都推到無辜者身上! 我退出這場不平等的鬥爭! 現在,作品已經完成,我第七次出走,走向空無!因為我的生存建立在搖擺不定的基礎上,法官先生,如果將來我真的得了精神病,此事極有可能,請不要得出過去得的結論。你如果認為自己不掌握所有情況就能夠做出判決,請你在判定我發瘋了之前先去找通姦的罪證,如果你找到了這種證據,那時候你就真的會相信,通姦罪是前因,而發瘋——不管是真還是假——是後果! 就我而言,我須臾也不遲疑就會判決給我招致提前死亡的這個牛鬼蛇神有罪,我建議婦女解放運動的先生們,兩性道德平等理論的追隨者們,要根據通姦罪所帶來的後果對男人或者女人進行定罪,不管根子在男方還是在女方! 我籲請立法者仔細考慮給下列這樣的人公民權會帶來怎麼樣的後果:原猴亞種、低等級動物、生病的孩子、每年來十三次月經,在此期間不是生病就是發瘋,懷孕期間就完全瘋了,在餘下的時間裡不負責任,下意識罪犯、本能犯罪和沒有覺悟的這類討厭動物! 我的故事結束了。但願善惡有終,但願死神能把我拯救出無邊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