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十三回 取號堪傳奇才無上下 升堂有意中國重邊疆

張恨水 《鳳求凰》
舊郡守的衙門,曾油漆一新的。這隊伍到了衙門,燈火通明。這隊伍就駐紮在衙里,最後兩進,三位副使住在前面,中郎將夫婦住在後進。成都令還親自到各房間看過,沒有什麼事,才告辭回去。一會兒開飯上來,還是三位副使一席,相如夫婦一席,就很方便吧。吃過了一遍,相如正要安歇,長途跑來,實在是累了。卻是這時隨從報道:「這有卓家的老先生還同著一位小姐,要到後進來。」文君聽說父親來了,就說了「請進」。卓家人雖然有錢,可是經過隊伍時要報姓名,自己和中郎將有什麼連繫。他們說明白了,一個隊伍里的人引他走進了後進。可是這裡有隨從,又問上一問。回頭隊伍里的人,把他們交給隨從,他們走開。隨從又把他們引進相如住屋,叫他們在門外等上一等,他走進屋裡回話,後來這屋裡說了一聲「請進」,這才算告了一段落。卓王孫哪裡經過這許多的盤問,這才明白相如不是以前的相如了。而且他還要看看皇帝派出來的專使,又有何等尊嚴。他就同次女文星走進了屋,相如、文君站在屋裡等候,文君看到父親來了,就相迎道:「父親來了,請上,讓我們大禮參拜。」卓王孫笑道:「我們在十里路外,已經見過禮了。這就禮太多了。」文君道:「在路上遇見,那時相如有君命身份,現在是在家裡,女婿見了岳丈,豈有長幼都不必分嗎?」相如處處都聽文君的話的,這就道:「是的!這就請老人居上,我們二人同拜。」卓王孫就喜歡這一點兒的,笑著朝上站,兩個人同拜了。文星從前在旁不敢多話,現在見他們拜過,就笑向文君道:「姐姐,你現在是一位夫人啦!恭喜恭喜!我也要大禮拜上一拜吧。」文君笑著拉住她的手道:「妹妹不要說這種話,我們是同胞姊妹,哪有受大禮參拜之理?」文星道:「雖然這麼一說,可是姐夫呢?」說著,望了相如。相如道:「我們就同揖吧。」文君的手放了文星,相如一揖,文君、文星同道了一個「萬福」。 四人同在錦墩上坐下,如願同兩個丫環在一邊伺候。卓王孫看到相如的起居,算是極舒服的,就點了頭道:「相如你現在極忙,倒是很舒服的。我為什麼今晚還要趕著前來哩,就是你這妹子,吵著不依,要來看姐夫與姐姐。」文星道:「我是不依呀!你們在駟馬橋邊都見過了,我是聽說成都市裡萬家燈火,好多老百姓也爭看中郎將夫婦。人家都看見了,就是我還沒有看見,這不急嗎?」相如哈哈一笑道:「當年……」文君怕他把賣酒的話,又說了出來,就以目示意。相如也不願將賣酒的話,又重新說了出來的,只管接著道:「那時作賦,是這樣一個司馬相如,如今做了中郎將,也還是這樣一個司馬相如呀!」文星道:「這樣譬喻,好像是姐夫有理。可是那時候無人看出姐夫將來要做一番大事呀,要看得出來,那就天下人都看得出,就不怎樣稀奇了。姐姐,你說是不是?」文君笑道:「妹妹這樣說話,自然甚是有理,我呀,自然比一般人強一點兒。」相如道:「你就看得出來呀!」文君這就想著,我父親也是看不出來呀,這段話就在這裡停止!就吟吟一笑,把話扯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卓王孫和他的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女婿,極為高興,談到夜深,方才告別而去。次日早晨,蜀郡郡守,又來拜訪了。他姓余,名字叫宗漢。這裡司馬相如,以及三個副使,就在客廳相見。當然,余宗漢坐在客位,四位專、副使就一邊坐著相陪。五人說了一點兒客情話,余宗漢便道:「昨日駟馬橋一過,蜀郡人士極為高興,有許多人打著燈籠,向城外去迎接,是何等替蜀郡人士增光呀!」四個人都說了一聲:「豈敢!」相如道:「這升仙橋改作駟馬橋,這是我一句閒話罷了。不想這樣快,老兄也說駟馬橋了。昨晚我們的親戚,也說了句駟馬橋,我還以為是親戚的傳言,大家取樂而已。不想郡守也這樣說了。」余宗漢道:「豈但是我,蜀郡人哪個不曉得這一件事呢?這大約是跟隨的人,從旁看見,他就這樣一說,自然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就傳到我們的耳朵里去了,這並沒有什麼稀奇。」呂越人笑道:「郡守說得對。這裡還有什麼說的,叫百姓傳說嗎?」余宗漢把兩手一拱,笑著點頭道:「有呀!中郎將取號相如,還不用提,是同情藺相如吧?你看這蜀郡人,只要一提到相如,是讀書人,他就知道古來有個藺相如,把今古人物比上一比,覺得現在的相如,比古人並不差。據我們看來,比古人也許要好一點兒。」呂越人道:「自然,現在的相如,比從前的相如,要好一點兒的,從前的相如,是趙國的諸侯,所出力的是保護趙國的社稷,多存在一些時候。如今是大漢時代,天子的命令,要開通東南西北四夷。就說我們的中郎將,賜了節,還有駟馬高車,一路行來,處處有人迎接,這不比古人好一些嗎?」 余宗漢聽了這話,就把袖子一拍道:「這些話是對的。是奉天子之命啦,那藺相如是奉趙主之命罷了。還有一層,諸位沒有說。」王然於就接嘴說道:「我們還沒有說嗎?是哪一項哩?」余宗漢笑道:「諸位忘了嗎?你們中郎將,會作賦啦,藺相如就沒有什麼留傳給後人。」這三位副使,就哈哈一笑,連道:「對的,對的。」相如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這時,三位副使話說完了,余宗漢也沒什麼譬喻了。他就道:「諸位的話,卻把我比古人,太高些了。藺相如是藺相如的時代,我們是我們的時代,這要強把時代拉成一樣,那是不對的。由我看,藺相如是一個不怕死的好漢,我們不可把這個古人看低了,四位看我的意思怎麼樣?」余宗漢道:「你這就算得很公平吧。於是我們把剛才的話,可以籠統評論一下,就是今古兩個相如,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相如笑道:「那還不適當啊!我取名相如,不過慕相如之為人,哪裡配比古人哩?」壺充國笑道:「姓藺的在今日,當然要奠定西南,姓司馬的在往年,當然要完璧歸趙。」說畢,這裡五個主客,都哈哈一笑。 相如將節拿過來,右手將節抱定。這才說道:「我奉命安定西南,不知道這裡到僰中去的人,到底有多少?今日第一天遇見郡守,我們隨便談談。」余宗漢聽他的話,雖然是隨便的談話,可是他將節拿在手內,這倒不能說是隨便談吧。便道:「從前這裡去的,有兩萬八九千人,後來跑走的跑走,病亡的病亡,最後只剩下兩萬人還不足。前三個月,長安來了一道檄文,這就是兩萬人也一齊走了,現在在這路上的人,只剩下三百多人,這是實話。」相如道:「還有三百多人,那我用也夠了。郡守可望你下令,通知邛、笮的鄰縣,叫他們選出通曉邛、笮民情的百姓,共二十人,來到我署里,我要用他們。百姓由縣令給他們錢,讓他們來到成都。」余宗漢道:「這辦得到,也是應當這麼辦。」 相如停了一會兒,就道:「叫他們來做什麼呢?我想了一想,說出來也不要緊。就是我們天子,把許多東西,賜給西南夷的首領,但路上怎樣的走,我們不知道,所以賞賜的東西,現在不能帶走。我想這初步,我也派二十個人,隨來的二十個人,合攏在一處,回頭讓他們進了僰中,告訴他們天子賜了許多東西,要他們各推一個首領,讓他們來拜領。他們既得了東西,然後去長安朝見天子,朝見之後,自然要封官啦,封什麼官,那夜郎有一個前例,也不會叫他們落空的。我的意思,和三位副使的意思,都是一樣。我們四人為了這事,一路之上,商量多次,其他,我們就沒有什麼意見了。郡守是蜀郡的首領,你有什麼高見哩?」余宗漢道:「你這裡提的辦法,那就很好,我提不出來什麼意見啦。」 略通西南夷,當然長安來的人,自有他們的辦法的。余宗漢在唐蒙打通夜郎,他巴結過分,就受到了朝廷的斥責,他有意見,這時他也不敢提出來呀!所以他聽到相如的話,就說這辦法好,沒有意見了。當時又談了一會兒,才告辭回去。他要僰中鄰縣推選二十個人,不可怠慢,次日就行文到鄰縣去了。這要提到西南夷了,西南是怎樣要附屬朝廷哩?原來西南夷有許多國,在前西南夷也有鄰國。在南有南越,這是一個強盛的國家。靠近,是夜郎國,也不小。再說到西南,有個滇國,他連中國有多大,也都不曉得,自然他不怕中國了。西北,有匈奴。再西,那就是西域各國。這些國家,都與西南夷各國有來往,所以西北邊上,有竹筒做的器具。他們都不以中國為然,那中國的敵人就很多了,那怕什麼呢?再就地勢來說,西南夷是靠近中國的,可是這裡儘是山路,不好來大兵,尤其是車子。而且這邊上有河流,水勢湍急,也不容易過來。所以朝廷沒有理睬他們,他們也不睬朝廷。 這是過去的事,到了漢朝,事情的形勢變了。他們這樣商量過:中國出了一個武帝,這人是了不起的一個人,他幾次興兵,把匈奴打得大敗,滅了他的國。西北角的西域各國,原來看不起朝廷的很多。可是漢朝幾次出了使臣,又出了一支兵,這就亡國的亡國,不亡國也趕快臣服,所以西北角完全沒有一個強鄰了。掉頭看看南方,武帝出兵東伐,也把福建打得大敗,南越害怕,趕快命太子入朝,這南越離長安很遠的,這又沒有了。這就有夜郎國吧?可是唐蒙南下,把山路鑿通,嚇得夜郎國不敢爭執,馬上臣服。夜郎國是我們緊鄰啦,他已臣服,我們怎麼樣呢?我們後邊,就是滇國。中國派了使臣,欲在那裡,前望身毒。可是滇國國王不許這三個人前去,而且把三個人關閉整整一年,才放他們回國。武帝這個人,豈是這樣可以挑撥的嗎?聽說現在已經練兵西征,就憑夜郎的路打通了,由那邊出兵西去,由此看來,我們的兵力,萬不如夜郎,不要說匈奴了。我們何去何從,這不太明白了嗎?這樣商量的結果,就派了許多人,能說漢話,扮著漢人的樣子,前往打聽。 打聽的結果,就說夜郎國已經降服了,他們的君長,封了夜郎侯,還得了無數的財物。長安已經派司馬相如為中郎將,持節奠定西南部的疆域和西南邊境的安定。他還有三個副使,三個副使裡面有兩人到過滇國,就是王然於、呂越人。他們來到蜀郡,一路好威風。皇帝下了命令,一路之上,有兩個縣令負著弓箭前行,到了成都,那更為熱鬧,夜晚街上,就是燈火萬家。不過這樣,司馬相如還下令,不由我們這裡興兵,願意我們降服。各國君長聽了這樣報道,各人面面相覷。回頭又商量一番,大家議定,我們決計降服,只要看著夜郎這樣受封,我們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他們這樣議定,恰好相如派了二十個人,鄰縣推出二十個人,一共四十個人,來到僰中。這四十個人又到各地,打聽一番,他們就說了天子的善意,賜了許多禮物,現在在中郎將衙內,望各位去領。 這番報告,這些西南夷的君長,就各個喜歡。又商量了一陣,就推定五個人,前去領五國的賜禮。哪五個人呢?這就是冉從、駹定、笮存、邛略、斯榆舉苞蒲。五國首長,推定好了,就隨這四十人來到成都。這一日相如跟三位副使,手上還拿著節,就升大堂傳見。這裡擺了十個墩,中間還列著一副公案,大堂的下邊,相如的衛卒,還列著百人,各人拿了各項武器,悄悄地站立。一時門外鼓聲、號角聲,這就傳見五位首長了。冉從等五人,就在衛士引領之下,來到大堂石階下面,齊齊站立,朝上三揖。相如等還禮已畢。就道:「五處的首長,請到上面坐下,我們好談話。」冉從道:「不敢不敢,我們站立,一樣談話。」相如道:「請坐吧。我們一個官,五位今朝來,降服朝廷,那也是一個官,官官相見,哪有站立談話之理?我們是主人,各位是客,也哪能夠不坐哩?」說著,衛士相迎,五個坐在客位上了。 相如見他們坐下,看了他們臉上,十分喜悅,就道:「皇帝很重視西南的,聽說各位也很欣慕夜郎的,這很容易。皇帝現在賜你們,各人有黃金一百斤,銀子萬兩,綢緞一百匹,玉器五十件,銅器千斤。」說到這裡,對衛士說:「把禮物搬過來。」衛士說:「是。」就有幾十人,把箱子抬著,箱子而且有很多人抬。分成五組,放在大堂上。相如道:「各位請過目。」衛士就引各位在箱子面前,各看了看。這五個人哪裡看過許多賜禮,各人就在十分歡喜之下,向四位專、副使,各個作揖。口裡道:「我們降服來遲,還賜許多禮物,謝謝。」相如道:「這是我們天子重視西南的緣故,各位就朝北九叩首吧,各人領賞謝恩!」說著,四位專、副使一同站立起來,相如把節,就微橫樹立,朝北向南,五個人就並排站立,衛士站在一旁,喊著名字朝北跪下,又連喊幾叩首。各人就連著九叩首。禮畢,各人又向四位專、副使面前,各個作揖。 相如看著五位西南夷的首領呀,各個都十分快樂。便道:「五位現在降服了,這土地怎麼樣呢?」這是相如問的話,其實這裡有書呈上,這不過是經過這番言辭,那就十分明確吧。五位西南夷的首領,又各個商議之下,仍推冉從答話。冉從坐在墩上把袖子一拱道:「我們僰中的邊關,就馬上撤除,西方到沫若水,南方以牂牁江為界,還以木石為塞。這裡有一座靈山,十分險惡,這就鑿開來,以便行人。還有一條練河,在河岸築一道橋,這讓邛笮之途打開,那就可以爽通無阻了。」相如道:「你們能這樣辦,就好得很。你們幾時去朝見天子哩?」冉從道:「我們要把天子賜物帶回家去,也好大家歡喜,然後就來朝見天子,這也不過一月吧。」他們這樣答覆,相如認識這批人就很滿意。五個人也已覺得沒有什麼話,就向四人告辭,所賜的禮物,就叫帶來的人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