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十四回 豹尾兼虎頭神仙何似 樹蔭駕窗影人月同圓

張恨水 《鳳求凰》
五位首領回去以後,果然不到一月,他們就迴轉成都來了。少不得四位專、副使,酒席款待。相如又把這裡的一切情形,奏告天子。不久,相如得著復旨,令相如及副使北還,其他五個西南夷的首領,讓相如的奏聞完了,然後再定朝見的日子,這樣,五個人也隨相如等一道北上了。相如在成都告別了父老以及知名的朋友,就告訴了文君北返長安。當然,此行不急。在路上行走了半個月,才到長安。次日相如及副使,把在成都的事一一奏報天子,武帝聽了,就是漢朝天下,又得了一片土地,自然是十分歡喜。隨後五位西南夷的首領,朝見了天子,武帝封了他們各人都是侯爵,五個西南夷首領,也就很高興地回去了。 這就要報告司馬相如的故事了。相如在成都又分得了許多家產,要算起來,比以前還多一倍有餘。旁人看到相如真是闊綽,就上書皇帝,說相如太闊了,他出使回成都得了西南夷很多的錢。皇帝雖然不信這話,但是他家中,經過派人調查,的確是很闊。不過他奠定西南夷,其功勞不小,這就把他中郎將免掉了事。相如的確替朝廷辦了一件大事,雖然免了官,倒落得清閒。家中有的是錢財,不做官,也不要緊。終日看書,或者作賦。他現在朋友是很多的,所以同朋友談談,有時出去遊覽,這也覺得是心曠神怡了。這時候,他有一個朋友,是牂牁一個名士,他叫著盛覽,字長通,他覺得相如的賦是極好的,跑到他家裡來,問賦何以作得好。相如告訴他說,這要和織絲線一組一組地而成,然後上面加著錦繡,這是賦的跡象(按是賦的本質)。至於賦家的心情,要包括宇宙,在人物中要多看。賦是神傳,不能夠教得好的。盛覽聽得了這番話,就把作賦的心打退,終身不敢說作賦了。 相如這樣閒居,就覺得很快樂嗎。可是這也不過一年多的光景,武帝查他家裡,實在是分了卓家的家產,才有錢的,同時也覺得他的賦很好,所以把他的官又恢復了。這時,武帝好打獵,有一天,武帝上長楊宮打獵,這宮在盩厔境內(盩厔,讀如州至),這裡去長安甚近。相如跟著侍從,也隨武帝前去。武帝到了那裡,就有好多野獸,從長草出來,有一隻熊,武帝看見,就把箭連發幾下,把它射死。這裡相如看到,頗不以為然,回來就上疏,諫不可玩這項娛樂。他的諫疏,我們不必詳譯,知道他有這回事吧。武帝讀了諫疏,便笑道:「這諫疏說得是,以後我打獵,少自己動手吧。」 此行過宜春宮,是秦朝的離宮,這裡項羽放火燒秦人的宮苑,就沒有燒掉,這裡靠近曲江。秦二世皇帝墳墓,就在這邊上啦,相如奏賦,哀二世失德。他在賦裡邊,有這樣的兩句:「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隑,音溉。可是這裡念祈。南山,就是終南山。曲江,人家對這個地名,多不曉得在什麼地方。而且曲江兩字,出在前漢,這還沒什麼人起名字比它更早吧?這一地名,是中國的名勝古蹟,我當把它介紹出來。曲江,又命名作曲江池。它是漢武帝時候造的,也名為宜春苑,水流曲折,有些像廣陵江,廣陵江,就是錢塘江,也就是曲江,所以它得了這個名字。到了隋唐,這裡更寬,周圍有七里之長。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有吉園、慈恩寺。書上稱道它,花卉環周,煙水明媚。所以唐人書上,很多談到曲江的。如今是平陸了,所以很多人就不知道它。 不過相如是有病的,他的消渴症,要是人累了,就會復發的。他的嘴巴結巴,也是一樣,人要一急,就結巴得更厲害。武帝以為他寫得一手好的文章,但他常患病,為郎官恐怕不合宜,於是一道御旨,拜他為孝文園令。孝文園,《漢書》沒有註明它在什麼地方,我們也無法考證。不過孝文園到長安,一定不遠。孝文園令,做官一定輕鬆。花果樹栽得好或者是不好,做令的人要常常照顧。這裡有御道,要逐日打掃乾淨,也就如此而已。所以相如終年無事,常常作賦,給皇帝看。這時恰好武帝好神仙之說,有好此道家,作了好多的書,說神仙可以長壽不死,仙女極美,簡直凡人無這樣美人了。相如看到武帝為此事,差不多入迷了,他要作賦,來辟他一下。等到武帝稍閒,他就把自己要作賦,說了神仙等故事,告訴一遍。 武帝聽了大喜,對相如道:「你的《子虛賦》《上林賦》,我都讀過了,都是很好的文章。你還有新作嗎?」相如奏道:「《上林賦》還不見得美,還有比它更美麗的哩!」武帝道:「那好得很,趕快呈上來瞧。」相如道:「臣為陛下,作了《大人賦》,不過現在還沒有作完,等作完了,我就呈上來。」武帝道:「好的,你去好好地作吧。」相如退下,回家去作賦。《西京雜記》頗為此事誇張了,這本書上曾說,相如將獻賦,未知所為。夢黃衣翁謂之曰,可謂大人賦。當然,這夢不會有的。後世許多出版的書,多轉載此事,很多人都相信了。他所謂大人,就是皇帝。他說,大人出遊,上天下地,所游的地方,很多很多。向西邊走,見了西王母。西王母住在崑崙山之西,她的頭上,就蓋著滿頭的白髮,白髮上面,戴著女人所用的首飾。她住的地方,打了一個洞,有三足烏替她使喚,她還是運氣好的哩,這跑路有三足烏呀!人要是學長生,就這樣學到了,那是長到一萬歲也不怎麼快樂吧。 相如的賦,就是這樣諷諫。西王母住在崑崙的西邊,自崑崙前往,有二千七百里。她那形狀,是老虎頭、豹子尾巴,頭髮蓬鬆,而且都是白的,你們想,這就是仙家呀,這有什麼我可以羨慕的。武帝得有他一篇賦,不但不怒,而且很快樂。他還批評這賦,說是飄飄然好像駕雲一般,人在天地之中呀!不過相如雖然說,西王母沒有人形,可是他又說,大人把帝宮打開,載了一批玉女回來。這好像上下文有些矛盾吧?我以為這是譬喻說,以往詩賦家,都這樣說的,這是無妨的。 相如作了《大人賦》,又比較清閒了。自己想著,我現在做的,是孝文園令,職務非常清閒,管理園林,打掃壟陌,以及一切零碎的事務,派上幾個僮客,那就夠了吧?我要是高興,就起身到園裡看看,興盡了就回來,那也是不費時的事。想著,就上了一道奏札,送呈武帝。奏札上說明,自己多病,要到茂陵鄉下去靜養。武帝看了奏札,憐惜他多病,他搬到茂陵鄉下去居住,到長安又近,那也無妨。就把奏批准了。原來茂陵鄉,是那時一個風景區,在咸陽以西,興平以東,有大路通到長安。長安官宦,以及有錢的人,都在此蓋著別墅。在這裡有一個富豪,在北邙山腳下,蓋了一所花園,名字就是北邙繡谷花園。花園有五里路,這樣闊大。花園裡有珍禽異獸,奇樹怪草。在長安就提到游過茂陵,還要進一步問,你到過茂陵,到過北邙繡谷花園去了沒有,這繡谷園就這樣名聲很大了。 相如自得著皇帝的御旨,准他下鄉居住。他就花費了很多金錢,蓋了一所別墅,等這所別墅蓋起來,正是農曆三月,這裡暖的氣候,比四川來得遲一點兒,可是比黃河以北,又早一點兒。這一天,天氣十分好,日暖風和,路旁樹木,已暴了新枝,一片新綠。相如的家裡,已收拾完了,他們家裡的僮僕,已陪著家裡搬運的家具,先搬運走了。相如、文君在後一輛馬車,隨後慢慢地行來。路上過了流橋,便覺樹木青翠宜人,田園爽茂。陣陣清風,吹在人的身上,十分清快好受。相如指著兩邊村莊對文君道:「你看,這裡的村莊,多麼整齊,樹木繁盛。」文君道:「這自然是好,是天子腳下嗎?」夫妻正在這裡說著,就聽到馬蹄聲,在後面跟了來。相如就招呼車夫,將車趕到一邊。 後面那馬蹄聲,越發靠近,相如等那馬走著並排,馬後拖了一輛車,上面坐著一個人,圓臉留了三綹鬍鬚,上身穿著紫綾袍,額上戴了進賢冠。相如看見,正要打招呼,那人就先稱呼了。拱手道:「相如令公,你上茂陵里去吧?我們就一道走吧。」相如回了一揖道:「廣漢兄,我正要打攪你啊。我現在奉了御旨,准許我在茂陵住,我想趁著天氣還好,正要看看你的花園,還要看看你老兄,不想在此遇著了。」廣漢道:「你老兄也在茂陵住嗎?這很好,我們來了一位令公,多了一位酒豪喲!同坐的是嫂夫人嗎?」文君也曾聽到說過,北邙山腳下,袁廣漢蓋了一所花園,就身子起了一起,點頭道:「廣漢先生,我們以後,還望你多多照顧。」廣漢道:「令公是天下聞名的人,現在住到茂陵來,茂陵里的住戶,都為之生色不少。要是住了一些時候,作起《茂陵賦》來,那就茂陵里的人,個個增光啦。你們要去茂陵,那就晚飯還沒有預備吧,我這裡預備一席飯,奉請足下夫婦二人,想足下還不能推辭吧?請問,你的新屋在何處,好叫人送達。」相如把新屋告訴了,還說不用客氣。廣漢道:「我現在要趕行一程,回到家裡,命廚房好好做飯,我就少陪了。」說畢加上一鞭,那馬車就過去了。 相如就道:「你不認識他,他就是茂陵鄉里的大財主,叫袁廣漢的便是,他的家財,比你家裡不相上下。他的廚房差不多天天辦酒席,因為他家裡天天有客。」文君道:「這人有錢,長安也有很多人認識他。」相如道:「這人好客,他說了送晚飯到我家,一定有豐盛酒席送來。」二人在車上說說笑笑,車夫不忙於趕路,這就在太陽西下的時候,就到了新居。這地方有竹子有松樹,向前看去,綠色成排,擋住去路。在這裡有磚牆立了大門。相如就下了車,隨了他夫人走去。有很大的院宇,院宇有各色花木,這是三月靠中,杏花、桃花,還有的在盛開。原來這座別墅,是人家蓋的,就完美地賣了,相如就只粉刷了一下,就成了新居了。將院宇走過了,有幾曲欄杆,通到上房。上房靠東南,有兩棵古柏,高達屋頂,這裡長了些古藤,那人在屋內,也覺得綠蔭罩屋。最妙的古柏以外,有幾棵桂花樹,要在秋日,桂花香味,走綠蔭進來,這香味陣陣宜人了。 相如看著,也說此地很好,要是在這裡作賦,那就很好吧。文君道:「這裡最好,是靠粉牆,開了個月亮形的窗子,打開窗戶來,花呀古藤呀,看著像月亮一樣,這不太好了嗎?」相如聽了文君的話,就哈哈大笑道:「的確,這裡布置得更好。不知袁廣漢說,送我們一餐晚飯,送來了沒有?我要在此,浮飲幾杯了。」這樣說著,正好三個僮客,抬了一個食盒,後面一個僮客背著一罐酒。拿到屋子來,就將食盒打開,裡面擺著許多名菜,僮客道:「這是袁先生送的,還有一罐酒,請過目。」相如道:「好,多謝袁先生。你們送到廚房裡去,熱上一熱,熱了端來,我和夫人就一同吃這一餐好的晚飯。」僮客答應了「是」,就將那食盒還有一罐酒,抬向廚房裡去。文君就立刻叫如願,將席朝月亮窗戶下一擺。 這時,那東方的圓月,慢慢升起。朝東望去,多是松柏平林,一點兒浮塵也沒有,這月亮帶了光輝,照見這新居,綠樹陰影,把月亮形的圓窗,就像嵌在碧空一樣。那古藤垂下了許多條,像青天上吊下來一樣,把月形窗戶吊起。相如這席,靠近窗戶,相如打橫坐,文君坐在正面。相如把酒杯舉起,向文君請了一下,笑道:「文君,月亮真好,照見我們雙雙在此飲酒。真是人月同圓。」文君道:「這還是彈琴好,要不是你彈《鳳求凰》,我們哪有今日?」相如道:「我們還要多謝月亮,你嫁我那天晚上,要不是很好的月亮,你來與不來,那就未可定。你就算決定來,那時漆黑,路一腳高一腳低,也難於行走啊!」文君笑道:「幸而你有這道轉語。你我既決定要來,漫說是路已一高一低,難於行走,就是天要倒下來,我也要來的。」相如道:「我不過譬方這麼說,我也猜准了,你要來的。」兩個人就為了這幾句話,哈哈大笑。 二人就在對月亮品酒,說一陣,樂一陣。忽然如願在柏樹外邊,高聲贊道:「妙呀,這月亮照在柏樹上,這兩棵樹影,倒在窗戶邊上,是多麼有趣啊!」文君道:「如願,你在樹外,看得這窗戶,就像駕雲一樣,你向外邊看看,這樹林怎麼樣,這花木怎麼樣?」如願就轉身向外,看了一看,看了這屋外的樹林,月光照在上面,濃得像一團淡墨,淡得像蒙紗一樣,看得分外清楚。至於這些花木,也是一樣。如願大聲道:「好啊,我們這屋,像駕雲似的,這是多麼有趣呀!」月亮窗戶中的燭,同時熄滅。屋外的亮光,格外明亮。如願正喊問:「為什麼燭火全滅了?」相如、文君同時腳步聲,踏著泥土響了過來。相如道:「你看這樹影,越發地清楚吧。我和你小姐,輕輕地,飄飄地,就來到你的身邊,這是駕雲,也是這樣吧。」文君笑道:「這月亮真好呀,我和司馬主人,歡快度過了這月圓之夜。你看這窗戶,像月亮吧?我們快樂地度過這人月雙圓之夜。打明天起,你的主人又要作一首賦,說我們同過了快樂之夜哩!」 於是三個人,對這月亮哈哈一笑,這快樂之夜,永遠無窮期。 名物考 孟浪:魯莽;冒失。 台端:敬辭,稱對方。 鷫鸘:古書上說的一種鳥。 當壚:指賣酒。 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