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十二回 千歲後人來升仙橋改 萬家明火照故土情濃
縣令負弩矢先驅,這在漢朝是一個極有禮貌的舉動。平常的人,要去到陌生的地方,或者少到之處,這裡就推人去迎接,見了面,把他扛的行李,拿過來自己扛著,而且先走,在前引路。所以這裡縣令肩上負著弓箭,在前面引導,這就是很禮貌了。至於要經過之處,早得了報告,那就派人郊迎,武帝有令,在太守以下,都要郊外相迎的,你瞧,這是多麼闊呀!蜀郡人士得了這消息,以為蜀人莫大的光榮,這裡官吏迎接,這是皇帝的諭旨規定的,那不去說它,就是蜀郡百姓,聽說司馬相如要到,就許多人齊集縣中,派定人士前往相迎,帶著酒和牛、豬各項物品,犒勞司馬門下這些兵士呀。
司馬的隊伍,要到升仙橋,他在車上望著,笑向文君道:「馬上要到升仙橋,我於此地,定了什麼計劃嗎?」文君笑道:「自然,我們都記得,你在橋心柱子上,刻下了字說,我不乘駟馬高車,不過此橋。今天你乘駟馬高車來了,不但是駟馬高車,還有皇帝的節,你的副使,千名你的衛士隊伍,那就不止駟馬高車呀!」相如哈哈大笑道:「是呀,我此番過橋,橋大概過得去,但是你也光榮啊!」文君道:「這是自然,你聽,這鼓角齊鳴,這是到了什麼地方?」相如道:「那自然到了升仙橋。」文君道:「那我下地走走,看你題字的柱子還在不在?」相如道:「鼓角齊鳴,怕是有人來相迎,我們且等一等。」於是兩人一齊朝外看,果然,隊伍停住。有幾批人物,衣冠整齊,朝四輛車子前奔跑。車子停住,相如暫時注目車外,那些人圍住車子,就一齊躬身作揖,有人稟道:「成都縣令、郫縣令、臨邛縣令,同拜中郎將。」相如一聽到臨邛縣令,就不覺一起身,心裡念道:「哎呀,這王吉來了。」趕快就肩負著節,慢慢下車,向縣令等官就回一揖。相如下了車,文君就跟著下車,向各縣令回了一個「萬福」。
相如走向前,拉著王吉的手,哈哈笑道:「老友,你怎麼也來迎接?」王吉笑道:「我兄,已是天子授命拜為中郎將,通達西南夷,這是應當來迎接的。又我先是蜀郡人士,這一回天子的寵命,真是蜀郡一時的光榮,這也應當前來。」相如拿著節,就不能說這不是寵命,就道:「這就有勞我兄了。」王吉道:「我兄既下車,就煩我兄順行幾步,前面有成都的市民犒勞我兄的部下,還有我兄的岳家,聞得我兄前來,岳父卓王孫同了長子文采前來恭迎。」文君在一旁聽見說,就道:「我的父親也來迎接我們,這如何使得?相如,你就要步行上前,說句『不敢當』才是。」相如含笑道:「這是自然的。我們就去。」他走了向前,三個副使也下了車,正在與成都來郊迎的官吏,寒暄一陣,相如連走帶說道:「前面還有成都市民來犒勞我們部下,我們前去拜領。還有臨邛來的市民,其中有我的岳父在內,我也要前去見見。」壺充國道:「令岳父是卓公,在蜀郡很有名,這以上迎下,如何使得?」文君連忙接著道:「以上迎下,我們自然不敢當,可是迎接三位副使,這是應當的呀!」王然於笑道:「我們來助中郎將,自然也居下,那也是不敢當。中郎將夫婦先去,我們見過成都的市民,隨後就到。」相如點頭,同了文君,趕快向前。
前面是相如的部下,一千多人,兩邊分站著,各人拿了武器、旌旗,肅立不作聲,相如由此前去,自己拿了一柄節,慢慢地行路。前面是成都的市民,有好幾百人,聚在一處,拿了旗子,也都肅立著。前頭是鬍子很長的老人,人邊上有牛、豬、雞、鴨的擔子,還有幾十罐酒。相如走向面前,旁邊有人伺候,大聲喊道:「中郎將到!」這成都市民就齊齊地向相如作了三個揖,相如把節抱了,也回了三揖。成都市民的老人就舉步向前道:「中郎將這次前來,是國家的榮幸,也就是我蜀郡人的榮幸。我們預備一點兒牛、酒,犒勞我們兄弟,這不敢說是我們的禮物,不過是盡我們一點兒心意而已。」相如道:「各位鄉長,有勞了。所賜的禮物,我們收領。後面尚有三位副使,還要見見各位。我們有話,等我們住在成都,向各位細談。前面還有臨邛來人,恕我不能久在這裡細談。」各個成都市民,就連連說道:「請便吧!」
相如在前面走著,後面跟著卓文君,他們舉步慢行,前面就是臨邛市民,他這裡也有上百人,至於他們所辦的犒勞品,比成都的還要多一點兒。他們邊走邊近,這裡還是一點兒聲音沒有。文君細看,就見為首的十幾個人,就有卓文採在內,文采穿了一件綠衫,頭上戴有方巾,看見相如朝這邊走,就滿臉是笑容。相如看見臨邛市民,照例說了幾句言語。把話談完,馬上文采就擠上前,見了相如就深深地作揖。便道:「中郎將司馬先生,我的妹夫,你這次回來,是多麼光榮呀!我們得著你的啟程日子,就高興得連睡都睡不著。」相如回揖道:「蒙家中人惦念。」文君就此慢慢向前,可是四處觀望,文采看到她上身穿著絲繡百花的紅綾衫,下身圍著百幅裙,當然是個夫人打扮。他還沒有作聲,文君就先開言道:「兄長,你還親來迎接我們啦!」文采一手拉她的衣袖道:「妹子,你看,有幾多人迎接你們啦!別的話,也來不及說,父親聽到你們夫婦前來,就親身來接你們,父親快點兒前來吧!」
文采說這話時,就對著一叢楊柳蔭下,用手招了幾招。這柳蔭下,走來一個老年人,身上穿件紅紫色袍子,頭上戴頂遠遊冠,三綹鬍鬚齊齊地飄在胸前,那就是卓王孫了。他走將過來,將袖子齊整擺動,這就向相如道:「相如,你這身受專使,國家待你很好,我特意來看你。」相如等他到身邊,就手上拿了節,深深一揖道:「我這裡身上有節,不能全禮了。」卓王孫瞧著相如後面,笑嘻嘻地道:「這是我女兒了!瞧,這多麼像一位夫人,可是實在是一位夫人啦!」文君向卓王孫道了一個「萬福」道:「我們到成都來,自然要去拜訪父親,父親何必遠來,孩兒怎麼敢當?」卓王孫道:「我此番前來,一是看望副使,二是看望你們夫婦。兒的眼光實在是遠,知道相如將來要拜中郎將,建節往成都。可是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實在後悔得很啦。我有女兒,得匹司馬相如,這是難逢難遇的事,我知道是太晚了,實在是太晚了。」相如聽了這些話,心裡實在高興,就道:「過去的事,何必再提。牛、酒相迎,我就覺得這也罷了,何必要岳父相陪哩,兒等承受不了。」
文君想起,當日夜奔的事,沒有我知人之明,這哪有今日千人相送,到哪裡有這樣隆重的郊迎?後來賣酒在臨邛市上,人家看著都未免好笑,那時有誰看到今日哩?我父親自言知道晚了,自然是真話。想到這裡,看卓王孫不住地摸鬍子,這就止不住一笑。文采看見了就問道:「大妹何故一笑?」文君道:「我記得相如去的時候,在升仙橋柱子上,刻下了十個字,這字是: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汝上。今天回來,果然是高車駟馬,所以我為之一笑。」文采道:「這字題得很好,我們上橋去看一看,你覺怎麼樣?」相如道:「我正想看一看,兄長請一路。」文采就先行,相如、文君在後跟隨,卓王孫也跟在後。
走上了橋,這亭子柱子,依然如故。柱子上刻了十個字是相如寫的。相如看看,不覺笑起來,他還沒作過什麼言語,卓王孫就道:「司馬相如做事分明是不含糊,他說『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汝上』,果然來了高車駟馬,你真是看得准,料得定,我有這大年歲,就看不准,料不定,慚愧呀慚愧!」文君笑道:「父親何故說這種話,相如當日題柱,不過是少年人立志,要說這話自勉一番,也勉人一番。」卓王孫道:「雖然你這樣解釋,可是我不能漠然無動於衷呀。可是我想起了一人,你的丫環如願,這次沒有來嗎?」文君將手向橋下一指道:「你看,她來了。」果然,如願由橋下,跑了幾步路,來到橋上亭子裡,看到卓王孫,就打算在此磕頭,卓王孫一把拉住,笑道:「你是夫人親信的人,就不敢當你要行大禮。」文君吃了一驚,問道:「父親幹嗎說這種話?兒縱然已做夫人,還是父親教養的,難道夫人還大過父親嗎?」卓王孫笑道:「我是笑話呀!你看相如他拿著節,君命所在,也不行大禮。何況地上髒得很。有此好心,說了也就是一樣。」文君道:「原來父親是笑話,我還嚇了一大跳呢。」
在升仙橋上的人,就都哈哈大笑。文君道:「我妹子文星哩?她在臨邛還沒有來嗎?」卓王孫笑道:「文星還有個不來的道理嗎?她在成都家中,這時候望眼欲穿吧?」相如道:「妹妹甚好,我們趕快去成都,好見見妹妹。」卓王孫摸了一摸鬍鬚,便道:「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們的。在昔日我分給文君的家財百萬,僮客百人,這就是我做得不對。我有家財啊,比這多個好幾倍,這次要重新分過,男女一樣,總是對的。」文采跟著在旁,便道:「父親這話,甚為合理。」文君道:「我現在有錢花,這就不分也罷。」他們要分家財,相如不便作聲,拿著節一味的是笑。卓王孫道:「我既然說了,自然要做,否則我就不公啦。」大家都說了一個字:「好。」
相如在橋上,兩邊看看,只見兩岸楊柳,把河依然密密遮蓋,前望成都有一線青影,於是兩岸村莊,許多雜樹拱起。就道:「這座橋很好。不過它命名為升仙橋,太俗了點兒,我要替它改換一個名字,只是改什麼哩?」文君笑道:「這很容易呀,你不必構思了,就叫著駟馬橋吧?你坐著駟馬車過了此橋,以後有人也坐上駟馬高車過此橋,大家都料得定,這不有點兒意思嗎?」相如拍著橋欄道:「好了,就改名叫駟馬橋,這頗有意思。」所以離成都約有十里,這裡原有橋,就叫駟馬橋,改名字到今,也有兩千年的光景,就還叫駟馬橋,至今未改。
相如看著隊伍,各人去休息,三位副使便也向旅社裡去安歇。就叫衛士道:「你下令走吧,我們要安歇,成都市裡去安歇啊!」衛士就答應「是」,趕快下橋。相如等人,也下得橋去。這裡所恭迎的人,各自回去。相如等人,各上了自己的車子。一時號吹響,隨後軍鼓號角,都隨著響起來,就隊伍開拔了。這已是夕陽西下,看遠近風景,都在夕陽偏照之中。相如向文君道:「這裡的晚景很好,一片紅霞,夕陽穿過來,這是何等的美呀!」文君道:「是的,可是天氣太晚了,我們進城,已看不到什麼了。」相如道:「這裡觀看很好嗎。至於成都是我們的故鄉,今日看不到什麼,可是明日後日,我們一樣看呀!」文君覺得他的話不錯,也沒有再說什麼。可是這車子慢慢進城,只見各個人家,在門外都吊上一個絹糊的燈籠,也有人家不止一個的,照得通明。有各家人齊擺擺站在燈燭之下,還不是一條街是這樣的,條條街都是燈火萬家,萬人空巷來看中郎將。相如看到,這真是故鄉人給面子,正有兩句話,要對自己的衛士來說,可是遠沒有說出,新近又發生一件事,這又給相如故土之情更深啦。
這是什麼事呢?這時候深巷裡又出來幾百隻燈籠,隊伍就停住了。許多人,就在旌旗上各掛一盞燈籠,在隊伍裡面,十個人也懸掛一盞在武器上,四輛駟馬專車,各掛六盞,末後隨從車,也各掛兩盞,從遠處看去,就像一條火龍,在街上活動,因此看兩面街道非常清楚。街道上雖然人很多,可是人的聲音,一點兒也沒有,相如就感到故土非常情重,自己正不知報答故土人情,要怎樣才好。文君悄悄對相如道:「人家站在門首,這是要看中郎將呀,你何不叫衛士把車篷取下,讓成都故鄉人,看得真切?」相如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了。」司馬相如隨即就向車外叫衛士道:「你去告訴駕駟馬專車的人,把車篷子撤除,叫三位副使,在各人車上站立以便成都人士觀看。」這裡車子還沒有開動,聽相如一句話,就連忙將各車車篷撤掉,三位副使已經站起。這專使車篷,自然先撤。相如手抱定這節,對兩旁市民就不住地點頭。文君在車上也站起來。街上雖然沒有人聲,但這樣一來,就聽到轟然一聲,那意思是說「好」。
相如專車已經開動,前面隊伍也已經向前行走。原來這專使以及三個副使,成都官吏更把衙門定妥,就是以前郡長的衙門。隊伍向前行,忽然人群裡面有人喊著:「請中郎將的車子暫緩行,我們老百姓對專使有話說。」相如看去有十幾個人,擠出人群。那群人手裡拿著一罐酒,有的捧著盤子,裡面有煮熟了的雞、鴨。相如向車夫道:「停住!」那車子停了。人群裡面有人斟了酒,有人捧著雞、鴨盤子,走到車邊,在前面有一個人道:「我們是中郎將的朋友,中郎將這次回來,蜀郡人都為之光榮,我們朋友更光榮,預備了一杯酒,請中郎將喝一口,夫人也喝一口。」相如道:「好,我夫妻二人各喝一杯,你們這些雞、鴨,叫我的衛士留下。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等公事辦得有點兒眉目,請各位大喝一場。」說著與文君各舉杯大喝一口。
相如正要喊著「謝謝」,車子就要走了。忽然有人朝車上打了一躬道:「我是楊昌,這在中郎將銀錢不便的時候,把你的鷫鸘裘,脫下換酒。小人不當把裘留下,這裘還在,望中郎將留下,以減輕小人無知之罪。」說著,將鷫鸘裘包起,放在車上。相如對著,哈哈大笑道:「楊昌兄,虧你也還記得啊!」楊昌將剛才斟酒的杯子,又滿滿地斟上,將杯子兩手抱住敬上道:「中郎將請干此一杯,小人就覺得無罪了。」相如笑著,端起酒杯就喝乾。還了酒杯,就道:「再會,少陪了。」車夫就加上一鞭,往中郎將新衙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