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十一回 賦佳復官用材分大小 奏聞加爵持節奠西南
這時候,漢朝換了第六個皇帝,我們讀書讀到漢武帝,就是他了。武帝是劉啟的兒子,單名叫徹。他雄才大略,把四邊土地,差不多擴充了一倍。他不但武功很好,對文學也有根底,不像他父親不大在行。他那天看了《子虛賦》,就覺得很好,所以叫楊得意薦書去叫司馬相如。這天早朝已罷,武帝在宮內看書,楊得意又值內班,照例伺候皇帝。楊得意看皇帝無事,就奏道:「陛下命臣召司馬相如來京,相如接到臣信,就即刻前來,現住在臣家,明天讓他朝見,陛下之意如何?」武帝道:「他已到京了。不必在坐朝的時候,前來見我,明天這個時候,就到這裡來見我吧。」楊得意道:「是,明日他來朝見陛下。」楊得意奏罷,等武帝退了,趕快回家會見了相如,告知一切。次日,相如在宮裡就見著武帝了,其情形大概如下。
相如穿了藍袍,戴了儒冠,來見皇帝。行到宮禮,就跪下三拜,稱呼萬歲。皇帝坐在金墩上,相如拜罷,就奏道:「臣司馬相如,接到陛下的旨意,就即刻前來,在路上不敢耽誤。」武帝道:「我讀《子虛賦》,很好,是你作的嗎?」相如奏道:「有的,是臣作的。不過這是諸侯的事,陛下不足看。敢請為天子遊獵的賦。」武帝道:「那很好嗎!幾多時候,可以寫完呢?」相如奏道:「臣現住狗監家中,大約一個月就可以寫完吧。」武帝道:「你作賦,不用急,不限定時候你作完。只是像《子虛賦》一樣,要作得好。」相如答應:「是。」武帝道:「大概你出門人,筆札帶得少一點兒,我賜給你筆和札子,讓你儘管去寫。」說到這裡,望著旁邊站立伺候的太監道:「你傳諭下去,在管理書房的尚書那裡,叫他給司馬相如一些筆札。」再回頭給相如道:「你到這尚書辦公的地方去領筆札吧,我等候你作的賦呀。」相如看皇帝沒有其他的言詞,這就向皇帝告辭。
這個時候,皇帝也沒有紙張,至於用素絹寫的,倒是有,那很精貴的,所以總是用竹簡木版寫,札是木版之薄而小的。筆是古來用木做筆桿,秦用枯竹,到了漢朝,那筆比現在的筆大得多,墨是用漆浸水寫,筆札兩個字聯在一處,就像現在說紙筆一樣,沒有意義。紙,都用竹子木片做的,將線連起來,叫作簡策。有的長二尺四寸,短的一半。札是簡策的總名,就是許多頁的簡策,所以用線連起來。大概司馬相如當日與皇帝對話,就是這種情形吧?相如拿了許多筆札,就回家去。這楊得意是皇帝的狗監,現在聽到這兩個字,有點兒不雅,我想漢朝還沒有不雅的習慣。所以他做了狗監,房子還是相當大。相如自遠道來,他家分了幾間房子,給相如居住。有住的房屋,就趕快作起賦來了。這首賦,以三個人首先登場,子虛是楚國人,說這首賦是虛言。烏有先生是齊國人,說沒有這事。最後亡是公出來,亡念無,說沒有這人。首先談到遊獵,中談天子遊獵,後談天子忽然覺悟,解酒罷獵,啟發了倉廩,以救貧民,順了這條道路,行了許多仁政,就這樣收場。這首賦,很多奢侈之說,而且這裡邊古字不少,不過最後,就談到節儉愛民,大意如此,詳細當然不說了。
相如將賦作好,自己看了一遍,就將札子仔仔細細書寫得完美,然後送呈宮門,請天子看。武帝接到這賦,就從頭看了一遍,自然是很好。就叫楊得意過來,問道:「這司馬相如文章作得挺美,他現在沒有做官嗎?」楊得意道:「是的,他現在沒有任何事情。」武帝道:「他是個文人啊!從前他做了武騎常侍,究竟與他不很合適。我命他為郎吧(按武帝命司馬相如為郎,這裡書上寫的有很大的缺憾。郎,是個官名,要加一兩個字才著實。如議郎、中郎、侍、郎中等。這裡叫作郎,那是侍從官吧,就是侍從郎也不一樣,有清閒的,有天天要上班的。所有書上就只言郎,沒有說明他是什麼郎,我們又不能以意命他為什麼郎,所以只好由他)。」楊得意謝了恩。武帝道:「明日我就傳諭給他,命他為郎,你馬上告訴他。」楊得意稱:「是。」
到了次日,諭旨一下,這就司馬為郎了。現在的相如,錢就有的是,他就在長安城內,買了一所大房屋。他這次來,是有皇帝的召見,在路上兼行,所有僮客,一個也不曾帶。現在自己做了官,房屋又很大,所以專人回成都,叫家人挑選十個僮客,到長安來做事。成都家中派一兩個人來走動,所以家中和長安常常通信,成都有什麼土產,就叫來人常常帶來。相如家裡若是沒有事情,就在家裡讀書,有時陪文君下棋。這時,文君才二十多歲,人住長安,當然打扮也極為時髦。所以相如在家居住,也甚是安靜。可是他的文名,就越發提高了。別人看到相如作的文字,或者寫的字,就有人說,這是司馬相如的文章,皇帝都看了稱好,拜他為郎,我們就只有佩服了。這不僅是長安,凡是通都大邑,都知道有個司馬相如,他的文章很好啦!
相如也常常作賦,題目有大的,也有小的。作好了,把它捆束起來,放在書箱裡。若是別人知道他作了賦,或者托人來說,讓他重抄一遍;或者前來當面相求,讓他借去讀。所以相如的著作,放在家中,所說無人過問,那簡直沒有。《前漢書·藝文志》里,共有賦家二十一家。相如的賦,流傳的有二十九篇。這個賦,是說當時人家都知道的而言,當然人家不知道的賦,那還很多呀!相如的文名,越發地傳揚起來,而家道富有,又不用發愁衣食,可是相如常常有點兒不平的樣子。文君等他不看書,坐著閒談道:「你怎麼常有點兒不平啦!你的文名現在傳遍了天下,家業也很好過,這不平從何處來呢?」相如笑道:「不是不平,卻怪我用處太小。現在中國北方打敗了匈奴,西方就趕快請和,納貢稱臣。東方閩越也是敗得不能立腳,南方番禺派太子入朝,這是四方都服了,我為什麼不在四方立些功勞呢?我名字叫著相如,是器重藺相如之為人的,所以我想起古人來,有點兒牢騷。」文君笑道:「原來這樣,我看你文名很盛,也就很可以了。」相如道:「牢騷是有一點兒,不過文名也就很可以,我們就祝四方太平吧。」他們夫妻倆這樣閒話,過去也就算了。
不過相如在長安住了幾年,西南夷發生了事故了(西南夷,是我國漢代對居住在我國西南部少數民族的一個總稱)。南夷是夜郎國,在現今貴州桐梓縣,往東二十里,為牂牁江的發源地。但夜郎有三個:一、就是上面所說的桐梓縣。二、在現今湖南芷江縣界內。三、現在貴州的石阡縣。這裡所說的南夷,是指的桐梓縣的。西南夷是僰中,是四川宜賓縣西南,僰音博。這時候唐蒙為使,打山開石,已通達夜郎,可是西南夷,還沒有通。本來通西南夷的使命,一郡只派吏卒一千人,可是這裡郡守又多發一萬多人,而且用軍法管這些被發的人。這樣一來,蜀郡人大吃一驚。這就想起司馬相如了,相如的盛名,蜀郡人都知道的,而且他又是皇帝的近臣,這要對他通說一說,總比百姓請願,要好得多吧。於是推了幾個知名的人,找相如說明這事。請他向皇帝或者大臣說,把西南夷使節,給他免了。
相如既是蜀郡的人,對於開通西南夷的事,自然要懂得多一點兒。聽說兩三萬人開通西南夷,這是蜀郡一件大事。這事要是不過問的話,在良心上說不過去。當時答應了蜀郡來人,說這事要奏過皇帝,然後再定辦法。次日,就在宮裡得見皇帝,當時磕頭道:「臣有一事,要奏明陛下。」武帝道:「什麼事呢?可以奏來我聽聽。」相如奏道:「唐蒙為了陛下的旨意,開通西南夷。當日陛下說明,一郡只派一千名。可是那個郡守,就派一萬多人。原來西僰的首領,極端願意納貢稱臣的,可是要走很多的山路,才能夠到得長安,所以他們沒有來。可是唐蒙使了這兩三萬人,就不是照陛下旨意,原是奉了錢帛去給這些首領的,他沒有這樣做,是把開山修路,儘量轉運米糧,而且還要軍法從事,這是興兵討伐呀,陛下哪有這個意思呢?現在通西僰路上的人,自相殘殺,或者流亡,這樣死的人很多呀。所以不敢躲避斧鉞,冒死奏聞。」武帝道:「有這樣的事嗎?你可以作一道檄文,告訴巴蜀人民,說我沒有這個意思。」相如奏道:「謝萬歲!我回去,將這道檄文作好,送呈陛下觀看。」武帝點點頭。相如告別回來,在屋外就笑道:「好了好了,天子同意我的說法了,叫作一道檄文,相告巴蜀人民,不要聽郡守的話,往西僰去了。」他們這裡,多半是蜀郡人,自然歡喜。
相如又將蜀郡來人叫來,將蜀郡多發的人數,其情形再問了一遍,就把給巴蜀人民的檄文,作了起來。作好了,就送天子觀看,武帝看過了,就說可以,於是相如就刻了許多張,叫蜀郡來人帶回去,廣為散布。蜀郡來人想不到這下打響了。當然這一下響,是相如出的氣力。同時,蜀郡人民是復活了,高高興興回到了成都。他們將檄文又複寫了無數張,各縣鄉下都送到。這道檄文雖是由長安發的,但是不用皇帝的口氣,是用郎官的口氣,有人知道相如為郎,這就明白了相如大大地出了力了。檄文發過了,回報皇帝知道,這開通西南夷的事,就發生變化了。
唐蒙已經略通南夷夜郎,但要到西南夷還早。因為徵召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數萬人了。可是治路的百姓,有兩年的光景,路還沒有打通,花的錢,不知道有多少,這還罷了,就是修路的百姓,死的就很多。這些百姓自檄文來了,大家才鬆了一口氣。於是這邛、笮的首領,就首先內附了。邛國就在現今四川的西昌縣東南。笮國就在現今四川的漢源縣東南。這兩處與僰中交界,在四川的西南。邛、笮(笮音昨)的首領一個姓冉,一個姓駹(駹音龍),就派人對中國人說,他們願意內附,我們的男子願稱臣,我們的女人願為妾。中國人聽到這樣說,就告訴地方的官吏,官吏又轉告天子。武帝一見地方的文告,把地圖一查,那就是四川邊境,由西往東,直抵夜郎。夜郎現已內附,自四川西南邊境,直抵湖南西邊境界,都是中國土地了,當然很高興。
當此日臨朝,就召相如問話,問西南夷的情形怎麼樣了呢?你從實奏來。相如上得金階,就奏道:「僰中邛、笮,早是中國的郡縣了。至漢朝興起,就無人過問,如今要復興,這就容易得多。至於通僰中的路線,再轉邛、笮,也是很容易通的,用不著調這些百姓去打開山路,不過山道彎曲罷了。」武帝道:「你這番奏達,我也以為近是。我派你為中郎將,你要用事謹慎。建節前往蜀郡,地方官吏,如有不服從你的,你可以把節辦他,不用奏聞。我於派你為中郎將之外,另外派三個副使,以佐你不及辦的事。」這就傳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覲見。編書的報告一聲:這個節,古時跟竹筒一樣,秦漢變了,柄長有數尺,羽毛為節,這使人拿著。這三個人,當昨日就得了宮中旨意,今日有事。聽了這一聲傳見,就在班中出來,走上金階匍匐下來,磕了頭,口稱「見駕」。
皇帝在宮中,金墩上坐著,他三人見駕已畢,武帝道:「剛才我已命司馬相如為中郎將專使,前往成都,辦理西南夷這些事情,派你三人為副使,以佐相如的不及。你們四人要以大國的風度出現,讓西南夷看見或者聽聞,知道中國是多麼偉大。你們四人我賞你們四輛專車,各用四匹馬拉著。凡是經過的縣,那縣令帶弩矢先走一程。至於你們的衛卒,著帶一千人。」四人同稱「遵命」。武帝就對左右兩個太監道:「將節拿過來,賜給中郎將司馬相如。」太監將節取來,捧著交付了相如。相如謝恩拜賜。四人慢慢退朝,出了宮門,相如看見馬車,走上去坐著,就趕回家中。相如滿面笑容,走回屋裡頭,還未開言,文君含笑道:「今日退朝,十分高興,這皇帝又有好事,派了你吧?」
相如換了朝衣,坐在墩子上,哈哈一笑道:「我往日曾發牢騷,說四夷有事,就派不到我。現在不用發牢騷了。西南夷要內附,皇帝派我為中郎將,就建節專往成都,收拾西南夷內附。你看這節,也是皇帝賜我的。」文君看墩上靠立著一支竹子,上面把漆漆了,頭子微彎,像旌旗一樣,用彩繩掛起,上面懸著一簇一簇的白色羽毛。便笑道:「這恭喜你,做了中郎將。」說著,還側身道了一個「萬福」。相如又把三個人為副使,各人賜了四匹馬專車一輛一事告訴了文君。文君笑道:「這越發好了。駟馬高車,做專使往成都,這是國家的大事情,讓你做啦,我可以同行嗎?」相如道:「當然,你同行。君命在身,長安不可久停,我日內和皇帝告別,就要動身的。你收拾東西吧!」文君笑嘻嘻地說:「是。」
這日風清日麗,正好啟程。相如同三個副使,朝見皇帝告辭。這三個副使,全是相如的熟人,尤其壺充國更熟。這三人告別回家,過了一會兒,三人到相如家來聚會。這裡隊伍,有一千人在頂前面,中間有騎兵一百人,分走兩邊,其後有數十面旌旗,上面寫著:中郎將奉使成都往收西南夷,有些旗子上面只寫司馬兩個字,還有副使,只在駟馬專車的旁邊,旗上分寫著王、壺、呂三個字。啟程之前,有長安、灞陵兩縣的縣令,背負著弓箭,啟身先走。要到了鄰縣,這就交替著鄰縣,令前往,這兩縣令才能回來。隨後聽到一聲「啟程」,聽到隨隊伍的樂隊,就把鼓打著,角吹著。千人的隊伍,慢慢行走。三個副使先行,後面相如前來。相如穿著紫色的袍子,戴著中郎將的帽子,冕旒掛王旒。手上拿了節,緩步上駟馬車。文君也就跟著上車,隨後有用人車輛跟隨。駟馬車有很大車身,有四根細繩,拉著四匹馬,有兩個車夫,車身讓紫綢子遮蓋。鼓角齊鳴,馬車隨聲走著,相如撫著節笑向文君道:「這我去辦大事啊,看隊伍多麼整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