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十回 兄妹坐談在梅花香里 朋友急召駐楊柳橋邊
相如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坐了車子回家,快要到家門首了,你好好地嘆一口長氣,這為著什麼呢?」文君道:「我說是光陰易過呀!你可記得那日,吃了酒醉,在醒後看到院子裡陽光,慢慢地移去,我曾說了這光陰易過嗎?」相如道:「是的,我還記得。」文君道:「今日還是一樣啊。記得嫁你那一天,身上穿了袷衣服,今日回來,穿了絲棉衣服了。光陰易過,我們應當設法加鞭前進。」相如道:「你說的是叫我前進,我們現在有百萬家財,我就用不著怎麼樣勞苦了。我自後要好好地念書,好好地作賦。」文君就笑道:「只要你好好地作賦,我也就滿足了。可是不要飲酒過多。」正說過此話,只見一陣風吹來,這裡好多樹葉,紛紛落了。如願道:「哎呀,好大一陣風呀!這裡我家園子,已經在望了。」文君照她說的看去,這裡松柏以及沒有落葉的樹木,變了老綠,陣陣香風,襲人衣袖。相如道:「好一陣香風,這梅花香呀!」如願道:「這是我們家的梅花,這是梅花將開的時候吧?」相如心想,這卓王孫真是有錢,他家裡什麼花都有呀!他心裡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車子就到了門外了。大路旁邊,就站了好些的僮客。大門邊,站有一位姑娘,身穿藍緞子襖,下系紅粉綾子裙,頭上梳著烏雲盤龍髻,配了兩股鳳釵,鳳釵旁邊,就在鬢角插了一枝紅梅花,文君看是妹妹文星,她忙招呼車子停住。打開車門,文君扶了車身下車。文星已經走過來,攙著文君一隻手道:「姐姐,你回來了,我們都在想你啦!」文君立刻拉住文星一隻手,只管搖了幾搖道:「是的,我回來了。父親生我的氣吧?」文星道:「沒有呀!」相如緊跟文君進門,文君道:「妹,這是司馬相如。」文星趕快鬆手,掉轉身,向相如道了一個「萬福」,笑道:「姐夫!你好呀!」相如回禮道:「這是二小姐,以後要多多指示了。」文星道:「這樣客氣,指示,我就不敢當。姐夫是當今一位有名的文人,我們以後多請姐夫指教呢。」相如道:「以後大家在一起,把古今事大家研究考證吧。」文君道:「父親在什麼地方,我應當前去拜見。」文星道:「父親同哥哥現都在梅英館等你們啦,那裡梅花正在盛開,你快進去吧。」她說著,兩人牽了手朝前走。
這梅英館,前後有許多地方,都栽著梅樹,靠梅樹蓋了一座屋子,就叫著梅英館。按四川的天氣暖和得很,照農曆說,十一月的梅花就盛開了。相如跟著文君走,轉過幾座院子,就見梅花有幾十棵正好盛開。他這裡的梅花,有丈來高,有白的,有粉紅的,最好的是胭脂梅,有胭脂一般紅,人家盛稱成都紅。相如看了這盛開的梅花,心想有錢的人,真是好,他家中有許多僮客,買了田園無數,看到哪裡梅花好,就指示搬了回去,這都不值什麼。我在此地遇到文君,正是桂花大開的日子,現在又是梅花盛開的時節了,日子真快,文君所說,光陰易過,大好日子不要混過呀!
忽然有人大聲笑道:「大妹子來了,哥哥在此恭候。」文君道:「哥,說恭候,做妹妹的擔當不起呀!這是司馬相如,這是哥哥文采,過來見禮。」文君說了這話,人向後退了幾步,微微向前一指。相如向前一看,就在屋門以內,出來一個少年,身上穿藍緞子袍子,頭上戴了玄冠,這是文君的兄長了。文采聽到說「見禮」二字,就老遠地一揖道:「司馬先生,你的文章作得好,現在已成親戚,我們也是光榮呀!」相如回了一揖道:「文采兄,說話多客氣,我們有累大兄了。」文君在後聽到,相如這些言語,恐怕又牽涉到貧寒的話,正好卓王孫穿著紫色裘,站在屋子當中。就道:「相如,父親在這裡,我們進屋去,行個大禮。」說完,她就趕行幾步,當卓王孫的面站定就等候相如進來。相如一看卓王孫的面上,雖無怒容,也無喜容,將面朝南,對二人呆望。文君一見相如走來,回頭一望,對相如以目示意,然後道:「父親在此,讓兒大禮參拜。」卓王孫道:「今天你們能回來,這就很好,不用拜了。」文君、相如走近,文君不問他意思怎麼樣,就朝上跪著,相如見到也只好跪著,拜了四拜。卓王孫彎腰答禮。如願等文君拜罷,立刻也過來,朝上拜了幾拜,口內便道:「丫環避開了主人好久,今天特來領罪。」卓王孫便道:「起來,你小姐無罪,你還有罪嗎?你還有許多同伴,找她們去吧。」如願拜罪起來,這就退下,找她們同伴去了,談些別後的情形。
禮畢,大家忙找位子坐定。卓王孫道:「我們不在一起談話好久了,坐定了,我們就談吧。」文君道:「看我們屋子還是一樣呀!相如,你看這屋子,蓋得好嗎?」文君怕只管談別後,會提起不好的情形來,這是父親不要聽的,趕快找了一句閒話,把以往的事情丟開。相如道:「好呀,這裡是一個讀書的地方吧?這裡釘了地板,地方真乾淨呀,這屋子全用白絹裱糊,格外齊整,在這裡坐一會兒,就覺得心裡空空洞洞。」文君道:「你說這屋子蓋得好呀,還有一樣,你沒有提到,這裡很多梅花呀!」這時,朝東西南三方,開了六扇窗戶,陣陣梅花香味,被風吹來,人就像落在香國里一樣。相如道:「正是梅花香味,我沒有提起,這裡好像香國呀!」文君道:「這裡讀書,還不算壞吧?」這裡有個火盆,正填了木炭,坐在屋裡,只覺暖氣撲人。相如道:「此屋蓋得甚好,在此讀書,門外是春是秋都忘記了。」文星坐在姐姐前邊,笑道:「我們姐夫既是這樣誇讚這梅英館,那就搬來住,好不好?」
文君還沒有答話,卓王孫把鬍鬚一摸道:「你這話是小孩子言語了。文君!我想你們快回成都去吧?既要回成都,我就要談我的家財了。昨日令公到你們那裡去,把我分給你們的家財,也談了吧?我還沒有改變,分給你們僮客一百人,你們若是要用人,馬上提十幾名僮客前去,那也可以。家中錢財,我想你們也要用,我這裡分給你一百萬,你們需用多少,回頭我叫賬房提出來,交給你們。至於你的嫁妝,一齊拿了出來,放在堂屋裡,你的衣箱,就有三十六口,其餘的東西也還多,等一會兒你自己前去檢查。我雖然分給你這些東西,恐怕還有不周,我請令公問你還要什麼,你說不要了。至於相如,你要有了這些錢,你不用愁吃愁穿了,只要你好好兒讀書,那就是了。我的話說完了,你們還有什麼話,儘管提出來。」說畢,就看著相如、文君二人。文君欠身對卓王孫道:「我們沒有什麼話了。」卓王孫站了起來,對文君道:「好吧,你們沒有什麼話了。你這些東西,那裡有僮客百名,叫他們搬上成都,我這裡另外派人押送。至於銀錢,我派車子裝運,和你們一路走。我心中不好受,你們同文采、文星在這裡談談,我要去歇息歇息了。」說畢,就移步慢走。相如等人就起身相送。卓王孫就開步出門,老遠地還聽見他嘆了一聲長氣。
文采就對文君道:「我們父親在各位勸說下,他就不責備大妹了,可是一個年老的人,總會有點兒奇怪的脾氣,所以他不說什麼,他也就不陪新親,司馬先生請你不必見怪。」文君道:「我自然知道,今日他一句也沒有說我,可見父親對我還是憐惜的。」相如對文君這話,也沒有回駁,只是對文君兄妹三人微笑一笑。四人又在坐墩上坐下,陣陣梅花的清香,只管被風吹來。家人把茶葉泡了,各人面前敬著茶,糕點碟子十幾項,擺在坐席當中。四人閒談一會兒,文采問道:「你們打算哪一天回成都?」相如道:「明天我們要謝謝王吉,後天可以走吧?」文采道:「後天你們一準走的話,那我就派幾個親信的人,送大妹所有的東西一同走。大妹還要錢不要呢?」文君道:「我不要錢了。」文采道:「那都聽便。大妹去看你的箱櫃,看過之後,我把鑰匙全交給你。」文君道:「多謝大兄。父親雖說不能陪新親,然而我是他的女兒,要聽他的指示,我這就去見父親。」文星笑道:「姐姐去,我陪你去。」文采笑道:「那更好。」文星攙扶了文君,向父親房中去了。
這裡文采和相如,繼續談話,到了吃午飯的時節,這裡辦了很豐富的酒席相待。談到太陽偏西,二人叫來如願,三人同坐一輛車子回去。到了家中,相如笑著向文君道:「今天的難關,這還容易過。不過岳丈對我們,似乎還不信任我們能辦大事。」文君向相如渾身一望,笑道:「要辦大事啊!我們要努力。」相如笑道:「自然要努力。不過岳丈這樣對我們不相信,別人對我們也是一樣吧?我們要接辦大事,讓岳丈瞧瞧。」文君道:「那很好呀!」兩人說這話,文君不放在心上,自己父親勉勵幾句話,那也不至於看不起相如呀。過了兩天,司馬相如全家就回成都。來是四個人,現在回去,僮客和押送的就有一百多人,那就很熱鬧啊!
司馬相如既有了錢,那就在鄉下買了田,安置這些僮客,在成都買好了挺大的房屋,還有花園,相如在此讀書寫文章。這時的相如成了成都市上的財主了。兩年之中,相如只在市內,同讀書人來往。這又春天來了,也只是看花玩景等事,忽然那日下午,有遠路人來了,說是長安來的,有信寄給這裡司馬先生。相如也常常給長安寫信,這有長安信來也並不稀奇,就叫家人把送信的帶進來。送信人走進,那人穿青色的衣服,上面有宮廷字樣。相如坐在客室坐墩上,連忙站起問道:「你是宮廷里的人?」那人道:「是的,我在狗監衙里當差。現有楊狗監寄書司馬郎,等著回書,所以前來投書。」說畢,將簡牒呈上。這是楊得意寫的信。有好久不見楊狗監的書信了,這次寫了書信,還派了一個專差送來,想必有事。於是將兩片夾版打開,將書信取出來一觀。大意如下:
鄉弟楊得意奉書司馬相如足下:有不斷鄉人前來,道及足下與卓王孫聯親,是以家財富有,讀書有得,弟十分羨慕,為頌為慰。茲有喜訊,報於足下。一日,天子觀書,讀《子虛賦》而善之。時天子浩嘆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惜哉!」時弟在側,乃奏曰:「此人為司馬相如,臣之邑人,現時尚在故里。往時,曾入宮門,為武騎常侍,因病免。陛下欲見之,甚易,臣發書召之,自然前來覲見。」天子大喜,命弟作書召之。書達,望足下即刻上道,足下還有不明白之處,請問來人,自必稟報。即來千萬,書不盡意。年月日。
相如看了來信,心中大喜。便將來信,有不詳盡的地方,從頭問了一遍。便道:「天子見召,不能遲緩,我明日就坐車北上,你自然騎馬來的了,回去你還騎馬,你必定先到。」送信人說:「是的。」相如道:「我回頭作書給你,拜復楊狗監,你也明日動身。不過你騎馬,當然快得多,我隨後便來,你到下邊去休息。」送信人打了一拱,退下。相如等他去了,就拿著書信,高高舉起,往裡面走,口裡喊道:「文君文君,我的賦,有出頭之日了。」走到房裡,文君起身相迎,便笑道:「看你很喜歡的樣子,大概你的賦是有出頭的日子了。剛才聽到守門人來說,有長安來人送了一封信給你,莫非長安有人愛你的賦嗎?」相如道:「是的,長安有人愛我的賦。若提這位人嗎,是個偉大的人物,你瞧這通信吧!」就把竹簡托著,給文君看。
文君接過看了,看畢,笑道:「這是天子看中了你的《子虛賦》,恭喜恭喜!大概你要進京了。」文君將信放在木几上。相如道:「我打算明日就走。」文君將手一揚道:「我呢?」相如笑道:「自然,你也去呀!」文君將相如的衣服拉住,笑著道:「我也去嗎?那敢情好,聽說長安,吃的,住的,一切玩景都好,我就恨不得馬上到長安,現在好了,馬上去長安。」如願總跟著小姐的,這時站在一旁,便道:「小姐到長安去,我在家裡幹什麼呢?」文君笑道:「我也套你司馬先生一句話,自然,你也去呀!」如願笑道:「當真,我也去嗎?」相如道:「你小姐去,你能不去嗎?」文君笑道:「不用說了,我們一齊去吧!你司馬先生到長安,要作賦給天子看,我們在旁焚香泡茶,也出點兒力吧!」如願聽說自己也上長安,當然十分快活,她就立刻將相如、文君的箱子清理一下。
相如要馬上去長安,自然要忙起來。次日一早,相如已把給楊得意的信寫好了。把送信人叫了來,將竹簡交給他。並道:「你馬上動身,兼程去到長安,我今天半上午也動身,比你遲幾天到,你替我多多拜上狗監。這有一封書信,你送達狗監吧。」文君又早在裡邊賞了好些個錢給送信人。當時送信人道謝,跨馬離開了成都。相如忙亂把早飯吃過,他們夫婦還是帶著兩個人,一個伺候相如的小廝,一個如願,坐了一輛車子同上長安。古來皇帝召見,那是刻不容緩的,所以相如啟程,儘量少帶東西,這馬跑起來,好快一點兒呀!
這日天氣很好,相如、文君坐在車裡,四圍沒有車壁,當頂一塊綢子蓋上,就像現在紙做的雨傘一樣,這正是春天,倒好觀望。出北門十里,有一座橋,跨油子河建立,原名叫升仙橋,這橋有個亭子,設在橋的中心。原是為過橋人避雨之用。車子經過此座橋,等剛到亭子下面,相如命車夫停車,車子一停,相如站在亭里觀望,只見兩岸的楊柳,把河密密蓋著,回望成都還有一點兒青影,兩岸的村莊,許多雜樹相擁起來。自己沉吟道:「這裡去成都甚近,要是成名,有人到橋邊來接,那多體面!好,我立這個志願吧!」司馬相如就在車上,取過刀筆,在亭柱子上,刻了十個字:「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汝上。」把字題過,將刀筆放回車中,笑道:「走吧!」當時別人不知道司馬相如題的這句話是什麼用意,到後來人們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