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九回 邑令為講情貧家暴富 小姐甘受責換服同歸
卓王孫有三個兒女,文君是大的女兒,文君有一個行大的哥哥叫文采,一個妹妹叫文星。他兩人看到家裡,父親竟是閉門不出,自然這都是文君在十字街口開了一個賣酒店的緣故。自卓王孫跺了一下地板,家人都猜想父親的氣可就大了。當時文采就找著文星,私下就議論一番。文星道:「哥哥!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們姐姐,我們家的家產,有一千幾百萬,父親對姐姐就不名一文,姐夫和姐姐開一個酒店,給我們父親看看,這也難怪。」文采道:「這當然是父親太把銀錢看重了。我們兩人就私下勸勸父親,不要把銀錢看得如此緊。」文星道:「哥哥年長,望你先說,我以後再提。要去我們就去。」文采說:「是。」二人就來見父親,卓王孫的脾氣,可就大了。他一個人在房裡,在床上半坐半睡,將絲棉被蓋了雙足,身子橫睡在床上。兩人走到床邊,文采道:「父親為何不出門呢?」卓王孫捶了床道:「這事你還不知道嗎?你大妹在十字街頭,開了一個酒店。最可惱的,她還親自當壚。她這是分明恥我!我要出去,那人家就會指點著我說,我不做好事,這女兒出乖露醜了。我真氣極,恨不能殺她。」
文采便道:「父親有氣,那是我們知道的。不過我們有點兒見解,父親聽兒說幾句,可以不可以?」卓王孫道:「你說吧!」文采道:「當文君出奔之初,這有很多親戚朋友來勸過,請父親分點兒家產給她,可是你老人家就不理。而且揚言分文不給,你老人家說,恨不能殺她。可是她想到,你老人家說恨不能殺她,真的不能殺她,她瞧你怎麼樣呢?她猜你也不能怎麼樣處理於她吧。她就二人來臨邛,在十字街口開了這個酒店,而且不怕人曉得,就賣酒當壚。我們禁止她不開酒店啦,那不能吧?既是不能禁止,她開一天,父親就一天不出門嗎?」卓王孫坐起來,將手一拍道:「我叫王吉驅逐她離境。」文星含笑道:「這話不能這樣說吧?王吉和司馬相如是好朋友,他就不會驅逐他。就算可以驅逐他到別縣開酒店,那總可以吧?這裡還不過是煮酒當壚,要到別縣再開酒店,那還不止當壚呢?那你怎麼辦呢?」卓王孫聽了這話,好久沒有作聲,嘆道:「這真是沒奈何!」文采道:「你老人家不必生氣,她之要開酒店,偏要在臨邛開,無非是想出一口氣。你在家財上看破一點兒,他得了家財,她還開酒店嗎?」卓王孫道:「家財呢?我就分一點兒給她,但是這一口氣,頗是難出。」文星道:「我們都是你的兒女,要出一口氣,這有什麼難呢?等事情解決了,要打要罵,那全在你呀!」卓王孫道:「你兩人的話,等我思量思量吧。」
二人看父親已鬆了口,對父親不好催得。可是向親戚告訴了一切。這些親戚已勸過卓王孫一次,聽了卓文采已勸過了父親,父親已鬆了口,這事有個八成了,就二次又來勸卓王孫對於家財看破一些。卓王孫聽了親戚朋友又來勸二次,就回答說:「親戚朋友來勸過我多次,這都是好意,等我考量考量吧。」他還是沒有答應給多少錢,而且沒有說明哪天給。這天上午,王吉坐車來了,就與他客室里會見。兩人在蓆子上坐了,王吉帶著笑容,兩手一拱道:「我這裡向你告罪了。我的朋友司馬相如,也未通知我,和我見面也未曾見,就在十字街頭開了一個酒店。本來呢,開一個酒店,那不算什麼。可是你的大小姐,是嫁了他的。你的大小姐在這裡開酒店,那總是不大好吧,所以我向你告罪!」卓王孫道:「這哪裡能怪令公,這是我生的女兒不好,她不告訴我,就臨夜私奔,嫁司馬相如也可以吧,何至於臨夜私奔呢?她這次來臨邛,任何人也未曾通知,這分明她的來意要我出醜啊!」王吉道:「過去的事,我們不談了吧。我看要她將酒店關閉了,那就沒有什麼事了。你曾說,分文不給她,這一著,太厲害了吧?不過在家產上,我兄要看破一點兒才好。我兄有一男兩女,家中有這麼些財產,這也沒什麼不足吧。文君既是跟著相如,那就讓她依相如終老吧。我看相如,他曾做過侍從官,他又到過梁國,是眼界很高的。他倦遊了回來,雖然窮一點兒,卻是人才很好呀!他作的賦,各處都有吧?這樣的人才,不會窮一輩子的。」卓王孫長聲嘆口氣道:「也罷,令公這番來說情,就依了令公吧。」
王吉又一拱手道:「多謝多謝,錢財給她多少哩?」卓王孫將兩手十個指頭掐了一掐,說道:「我家裡有八百人,這就分她一股,一百人。至於錢財,金子銀子還有錢,就分她一百萬,還有她出嫁的衣服,以及一切隨用的物品,我也賜給她,這大概不少了吧?」王吉抬頭想了一想,就道:「這大概可以了,我馬上去會他兩個人,把你分的家產,告訴於她,你還有什麼話嗎?」卓王孫道:「就是酒店馬上要關閉才好!」王吉哈哈笑道:「他有這麼多錢,他們還要開酒店嗎?我兄還有什麼話呢?」卓王孫道:「我沒有什麼話了,他兩個人也休要見我。問她還有什麼請求?問得了,請令公回頭告訴我。」王吉道:「那是當然。我兄既是沒有什麼話,我就走了。」王吉就起身告辭。
王吉看看,這是上午臨吃飯的時候,目前不宜去,到了下午吃晚飯的時候才去。這樣想了,一面令聽差通知司馬相如,令公到天將黑的時候,他就會來的,到了那個時候,請不必賣酒了。等到天慢慢地要黑了,王吉便坐了車子,來到十字街口。這時相如接了令公的通知,果然不賣酒,可是他還穿著犢鼻褌呢。王吉在門口,老遠一揖,叫道:「相如兄,好久不見了呀!」相如在門裡邊,馬上回了一揖道:「我自食其力,在這裡開一個小酒店,要我公多多關照才好。」王吉下車進店,見店內沒有顧客,哈哈地笑道:「我兄是作賦的能手,在天子手下,當過侍從官,這是多麼榮耀?今天這樣一來,那是如何看得起臨邛人?我兄還穿犢鼻褌,這未免太吃苦了吧?」相如道:「這也不苦,是我的本行。」王吉拉著相如的手,笑道:「我兄的本行,是讀書作賦呀!」相如笑了一笑,也沒說什麼。大聲喊道:「文君快來,令公前來了。」
文君在後面答應著,就慢慢前來。王吉看時,是灰色襖子,下面扎一條青色的裙子走來,和王吉做了一個「萬福」道:「我們這裡,非常骯髒,真對不起。」王吉笑道:「你和相如,真是一對兒,非常地會說客氣話。」相如連忙將蓆子拉了一拉,三人圍了木幾坐下,笑道:「坐下坐下,慢慢談吧。」王吉笑道:「你們這一來,我心中非常明白。過去的事,我們不提。我今天為你們的事,到卓府去了一趟。卓老先生也覺得自己太多餘一點兒,他現在已經明白,願意給你們一些家產。」相如笑道:「我們這就很好呀,我們為什麼要上臨邛來開酒店呢?這是地方熟呀!並非圖謀家財來的。」王吉笑道:「這些話我看不必提了吧,你的事,我還不明白嗎?」於是把卓王孫的家財,細說一遍。他給的,有僮客一百名,銀錢一百萬和文君陪嫁的嫁妝。說完了,就問文君:「還有什麼請求?」文君道:「多謝令公為我們講情,我並沒有什麼請求。」
相如笑道:「拿酒來,令公為我們親自講情,我應當敬令公三大杯。」只這一聲,如願便將酒一壺送來。隨後又將下酒的菜,放在各位面前。文君起身拿了三副杯筷,放在木几上。相如立刻將酒斟上了三杯,笑道:「我們這是一點兒小意思,不算敬意,令公且干一杯。」王吉道:「酒我是要喝的,可是話,我也要說。」相如道:「令公有話,也儘管說,我們洗耳恭聽。」王吉道:「好的,我們且幹了這杯酒吧。」王吉拿了酒杯,喊了一個「干」字,就端起來喝乾了。然後看相如夫妻也把杯中酒也幹了。然後王吉道:「這是卓老先生的要求,也是我的請求。就問二位,你得了家財,你這酒店還開嗎?」相如道:「令公不要我們開,我們也不敢開。」王吉道:「呵呀!這就不敢當了。」說話的時候,望著文君。文君笑了一笑,眼睛也望著相如。這就答道:「令公是不要我們開酒店,是不是說,我們開酒店,替令公丟醜?」王吉道:「豈敢,不過是說,你們有了這麼多家產,相如還要穿上犢鼻褌,人家要說相如太愛財了。」文君道:「請你回去告我家父,關就關了,免得說我們是來出醜。」王吉道:「到底我大嫂聰明,要哪天不開呢?」文君道:「明天我要去看一看家父,就明天關閉吧。」王吉又斟了一杯酒,這就把杯拿在手中,對著相如、文君,喊了一聲:「干!」把酒端起,就仰起喉嚨幹了。
相如看到,就先說道:「令公是說,走來不多久,就把心裡的疙瘩解決,這就把酒幹了,說是痛快吧。」王吉道:「你所說的話,自然是人情所必有,但是這是痛快之一。其實,我心中叫的痛快,還不是這個,就是我們大嫂說聲要看家父,這非常痛快。」文君笑道:「我當日嫁了相如,在背地裡聽到一些人說,父親恨不得要殺我,現在父親好了,不但把要殺我的念頭取消,還給了許多家產。父親就是不給我家財,只要父親不責備我,我回到臨邛,也當去看看家父。」王吉道:「大嫂這樣說,好的,這才順乎人情。」他說著,指著相如道:「你夫人已經表明,明天要去看家父了,你呢?」相如將手指在木几上慢慢地畫,口裡答道:「我嗎?暫時不去吧。」王吉笑道:「咳!這事是你少考量吧,你做了暴富翁了,馬上就回成都,可以買田買屋了,哪裡還能夠久住臨邛呢?你暫時不去,你過了這個暫時,就沒有了時候呀。明天上午,我把馬車拖來,就送你二位同往卓府上去,你二位看怎麼樣?」相如道:「我馬上前去嗎?這有點兒不妥吧?」王吉道:「這還有什麼不妥呢?你是一位嬌婿,你穿得齊整一點兒,登門叩首,他難道不認你是他府上一位嬌婿?再說,有你夫人陪同,他更不會有什麼言語。你如不去,讓你夫人一人難受呀!我打包票,你丈人不會說你什麼的。」文君就道:「令公講情,多有偏勞。這件事情,就依令公吩咐。」王吉道:「痛快!拿酒來,換上一壺吧。」
如願聽到這聲叫換酒,就端了一壺酒來。王吉見了她,就笑道:「你這幾天,太辛苦了。」如願含笑道了個「萬福」道:「丫環倒沒有什麼辛苦,不過小姐啊,這幾天太辛苦了。」王吉笑道:「從明天起,不必受這項辛苦了。明天上午你小姐回家去,你也去嗎?」如願道:「我聽小姐的吩咐。」王吉對文君道:「你這丫環很好呀!對於言辭,都很有分寸。」如願退下。文君笑道:「這是令公誇獎。不過走路方面,她很能出點兒主意。」王吉笑道:「過去的事,你就不必提了。新親過門,是一件喜事。我擾你三大杯,我就到你府上去,給你父親回信,我叫他也不必提前事呀。」相如道:「何必這樣急?」王吉道:「兒女的事,焉有不急的嗎?」他說完,就斟了三大杯,一舉手端杯向相如、文君道:「願你夫婦頭白如新。」把這句話說畢,就連喝著三大杯。立刻站起來道:「我這就去卓府,明天我的車來,請二位趕快去呀!」這就一拱揖,登車去了。
自客去了,文君就和相如商量道:「我父親雖然過去太不對,那是為家規,不得不如此,所以這次回去……」相如笑著攔住她道:「我也是為你要好呀。我同你回去便是了,別的話不用提了。我看你這次回家,你父親對你會惱不會惱呀?」文君便道:「我們是笑臉回家,他要打要罵,他也無從動手開口呀!」相如笑道:「就是這關口不容易過。」如願走過來對二人道:「他要打我們小姐啊,我就替小姐受責,因為當日晚上偷跑,多半是我的主意,這要動家法,要打打我這為首的人。」相如道:「他動家法不打這壞了家法的女兒,打你嗎?」文君道:「不要說這些小孩兒的話了,替我把衣服清理一番,明天上午,我們回家呀!」如願聽了小姐這樣的話,便道:「明天上午回家,帶我一路去嗎?」相如道:「剛才你還說你小姐要受責,你替小姐受責,不帶你回家,你又何從知道要受責呢?」如願沒得說了,只有當面微笑。
文君同相如商量一番,同老人說哪些為是,他兩人商量過半夜,文君道:「明天看事行事吧!」到了次日,這酒店裡不賣酒了。令公署里的一輛馬車,已經來到了。還派了一個跟隨,給司馬相如回話。相如穿著藍袍,戴著儒冠,自後面出來。跟隨就向前道:「我們的令公,已經向卓老先生說過了,對以前的事,一律不提,還辦了席,迎接二位新親,請二位儘管前去。」說著,文君出來,她的釵環衣服,還沒有賣掉。頭上梳著盤雲髻,上身穿著紅綾子嵌花邊長衣,系一條藍色的百幅裙,腳上蹬著一雙鳳頭鞋。如願跟隨在後面。相如留小廝看守店門,這裡,三人上車。
這時,只有文君看到車外的冬景,不住地心中懷念著過去。那時候桂花正是盛開之時,滿眼碧綠。現在的楊柳樹,雖然蜀郡暖和,卻是落葉紛飛,柳條帶著黃葉,連一點兒綠蔭都沒有。經過人家的竹園,就是滿園的竹子,也看到竹葉的稀少,在竹子裡看到人家的炊煙,慢慢地升起。記得那時,雖已經是深秋,馬車經過草地,卻唆碌地響,現在大地草都枯萎了,卻響聲不同,連唆碌變成吱喀了。這裡有幾片黃葉,打進了馬車,沾上了衣服,如願拿了一片黃葉,卻連忙嘆了一聲道:「光陰真快,出來深秋,我們回去,已經是冬天了。」文君同時也發了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