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八回 莫嫌老家貧賣裘買酒 且喜故鄉好對客當壚
兩人痛飲之後,這就依了相如的話,蒙被大睡,不知東方之既白。上午起來,文君起床看著窗外的太陽,一絲一絲地慢慢西移,自己就靠了窗戶,只管看了太陽,曬著院子裡的花朵。如願打了一面盆水進房,放在地板上,叫聲「小姐洗臉」,文君還是對花望著,沒有回答。相如便驚醒了,起來對文君道:「窗子外邊,有什麼稀奇的東西,勞你只管看著呢?」文君這才回道:「我自然有原因。我看著這太陽,逐漸往西移,這光陰去得好快啊。」相如道:「原來是如此。是的,光陰去得很快,你有什麼心事吧?」文君盈盈地一笑,就道:「你現在且洗臉,回頭有事,我慢慢地對你說。」相如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就依了她的話,趕快洗臉漱口。如願等相如漱洗已畢,又照樣打一盆水,臉盆里又放了一隻碗,為漱口用的。文君在窗戶邊,慢慢地想,慢慢地洗臉漱口。洗畢看相如把坐墩移攏,先行坐下。
文君看到,知道他等著自己發言了。自己把墩子一移,也坐下了。自己打開了窗戶,笑道:「今日好晴天,太陽曬得院子暖烘烘的。」相如道:「你今天要說的話,就是這個嗎?」文君道:「就是這個啊!不過這是一個話頭,後來還有呢。」相如笑道:「這裡是一個話頭,後面還有,我願意聽。」文君將手指著太陽道:「這裡太陽曬著,過一會兒就沒有了,這就成陰處了。你看,一日之間,太陽正暖時間,也不過是一會兒。一日之間,正暖的時間,也就只有一會兒,人生一世,也就如此吧?所以人生當玩時候當玩,當努力的時候當努力,不然,人生就白過去了。我們昨天晚上大醉,今天起來,看太陽容易西移,我就發生了如此一點兒感慨,你說,我發生點兒感慨,是正當嗎?」相如聽了她這番話,便不禁哈哈大笑,拍了手道:「你這樣一說,是正當的。我司馬相如,要努力自然努力,現在玩兩天,也不要緊。」文君看相如的念頭,這會兒當玩,還沒有丟開吧。於是也就一笑道:「當玩一會兒,我也同情。可是你玩,要有個相當的止境啦。」相如道:「當然有止境。我也不是白玩,我有許多朋友,現在給朋友盤桓盤桓,說不定這裡就有路子。」文君道:「這樣一說,你倒沒有忘記努力。」相如道:「自然我不敢忘記努力啊!」
文君看相如並沒有忘記努力,就沒有往下談。相如這就在家裡換了衣巾,把銅鏡拿了,照了一照。文君看到,便道:「你大概又要出去吧?」相如道:「正是如此,我要會到知心的朋友,把家務談上一談,那有出路,也未可知。」文君道:「你既是要去會朋友,望你不要談得太長,不必談的話就少談了。」相如笑道:「這些話,我都曉得。」他說著,就出去了。他相識的朋友裡面,有一個叫楊昌,他家開了一個酒店,相如每經過他家,就要擾他幾杯。這天,會了幾個朋友,談了一些作文章的辦法。回來尚早,又經過了楊昌酒家門首,他經過了這門首,就要望上一望。他正在望著,就被楊昌看到,便道:「司馬先生,就在這裡,喝兩杯吧?」相如就走到店裡去,笑道:「我昨日回去,帶了一瓶酒,喝得大醉,今天起來很晚,今天就不喝了。」楊昌道:「不喝,也就算了,請坐請坐。」相如把衣服一扯,就這樣坐下。楊昌在旁邊望著,笑道:「司馬先生,這次去臨邛,結了很富豪的一個親戚,這衣服有得穿了。」相如本想說兩句,但是文君說了,不必談就少談。文君夜奔,家中不認,這事不光明,這當然不談。她家中哪有衣服相陪哩,是這也不必細談啦,楊昌說,這衣服有得穿,承認不對,不認也不對,就隨了他這話,笑上一笑。楊昌望了天道:「天也快入冬了,冬天的皮衣服,也該上身了。」相如道:「早呢,還談不上,再說成都的天氣,皮衣服不穿,也不冷。」楊昌道:「是的,是的。」兩人說到這裡,就說到別的地方去了。
相如說了一陣,自覺要吃飯了,就告別回家。在家中就住上半個多月,這裡作賦,出外看朋友,日日照常,可是也沒有出路。這一日出門,天氣陰沉,颳了大風。相如翻了一翻箱子,翻得了一件鷫鸘裘。把這衣服一包,就拿著上楊昌酒店走去。楊昌看見他來了,向前問道:「這包袱裡面,包些什麼呢?」相如慢慢地打開包袱來,笑道:「這是鷫鸘裘。冬天加在身上,那是極暖的。在成都,我不能穿,因為暖了。所以拿到貴酒店來,想押,或者就算出賣吧。若是講成了,我就背了一罐酒回去,掌柜的,你能要嗎?」楊昌摸一摸頭,就失聲道:「哎呀,你司馬先生何至於賣衣服買酒喝呢?」相如道:「實在的,我要賣掉鷫鸘裘來換酒喝的。我何以這樣的窮,往後再談。」楊昌只管把兩手搓道:「司馬先生,若是你要出賣的話,我就出個十兩銀子吧?」相如抓著皮領,將鷫鸘裘一抖,笑道:「這是我到梁國,朋友送我的。若是加寒,那十分是暖,在我們已經看得出來吧?至於這衣服在成都要值多少錢,我真不知道。」楊昌道:「這裘在成都要值多少錢,可是我也不知道喲!」相如道:「只要換得來酒,那就行了,我賣了。」楊昌把裘一牽,這裘真好,毛一絲不亂,就對相如道:「你先生真箇痛快。鷫鸘裘放在這裡,暫交十兩銀子去用,明日有人要這裘,出個十五兩或者二十兩,我可照補給先生。」相如道:「好,就照這樣說。」楊昌把裘拿過,笑道:「司馬先生真痛快,我就把這皮袍子拿過來了。這酒一小罐,還要什麼下酒的麼?」相如將鼻子聞了一聞,笑道:「好香啊,鍋里煨上了什麼?」楊昌道:「是雞,先生聞了好香,還要嗎?」相如道:「自然要,還有什麼呢?」楊昌道:「還有肉,也有雞子兒,先生也要嗎?」相如道:「酒店裡的東西,樣樣都好,每樣給我拿一點兒。」楊昌笑道:「好的,我樣樣替你配上一點兒。」
相如見楊昌挽起袖子,拿了許多干荷葉,鋪在切肉的桌上,把肉啊和煨熟了的雞啊,各樣切上一堆,將荷葉包上,這裡捆上一大包。相如坐在一邊看著。楊昌綑紮完了,笑道:「先生這樣子,要背上一小罐酒,又提著這菜一大包,這也不像個樣子吧?我叫我店裡小夥計,替先生送了去。」相如道:「那更好了,多謝多謝!」楊昌起身到裡面去,拿出八兩多銀子,交於了相如,叫一個小夥計把酒罐扛著,把一包熟菜也提著。相如看到,又向楊昌道謝,然後出門。相如引著小夥計,自己想著,這皮裘果然很好,今日天陰,寒氣逼人,我意下想喝酒,可是沒錢。等到向酒店一問,居然有酒有菜,皮裘拿來一換,都有了。想著,就樂起來。小夥計將酒送到堂屋,放下了告退。相如喊道:「如願快來,我這裡有菜有酒,搬了進去。」如願聽說,就出來搬酒菜。相如滿臉笑容。一面走進臥室,一面笑道:「今日不是陰天嗎?我出門去,謀得了一罐酒,還有許多菜,我們痛飲一番。」文君在床上坐著,笑道:「怪不得滿臉都是笑意,你哪裡有錢哩?」相如道:「我有一件鷫鸘裘啊!拿出去賣,賣得了很多銀子,要把銀子買酒,我們很可以喝上幾頓。」文君笑道:「你是拿鷫鸘裘換來的酒,可是鷫鸘裘就只一件,我們把這銀子用完了,這以後的事如何呢?」相如將頭皮摸了幾摸,笑道:「這一層,我還沒有想到。」
文君慢慢起身,笑道:「喝酒我們就喝吧,可是喝了酒以後怎樣辦,應當想一想。」相如將兩手一揚道:「我簡直沒有想過。」文君笑道:「啊!你簡直沒有想過。假使今天我們把銀子用完了,我們今天就當想明天銀子從何處來,不然我們把銀子用得精光,再去設法弄銀子,也來不及了吧?」相如道:「這倒說得不錯,只是我在這一個月中,天天想法,天天沒有想出,文君,你還有什麼法子嗎?」文君道:「當然,我也沒有法子,不過我們去想,總可以想點兒法子出來。」相如道:「好,我們去想想看,看誰想得出。」文君道:「這要想法子,要慢慢地去想。你換了酒回來,我們先喝酒吧。」相如聽了文君的話,這就慢慢地想。可是上午想到下午,下午想到夜晚自己沒想出什麼法子。
到了次日吃午飯的時候,相如又從外面回來,文君看到相如無精打采的神氣,就道:「你從外面回來,看你這神氣,大概又沒有想到出路。」相如把兩手一拱道:「真是慚愧,可不是又沒有想到法子。」文君道:「你怎麼想法子呢?」相如道:「我只會作文章,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懂。」文君道:「我倒想到一點兒法子,我們坐下來再談。」相如道:「你倒想到了法子,可賀可賀。」說著,將兩袖一揚道:「快說快說,我猜你說什麼呢。」說著,就在身邊一個草墩子上坐下。文君也在一個草墩上坐下,把衣服一牽道:「我問你,出門去找朋友,找朋友之下,你還做些什麼?」相如道:「找朋友之外,至多,我是坐坐酒店。」文君道:「酒賣多少錢一斤,你總該知道吧?」相如道:「那自然是知道的。」文君道:「下酒的菜值多少錢,你總也該明白吧?」相如道:「本來我就不懂的。可是楊昌和我交朋友,他說我很痛快,他就把下酒的值多少錢一斤,完全告訴了我。」文君拍手道:「這就很好啊!這是你交朋友之外,多懂了一項賣酒的生涯啊!」
相如還不明白她的話,就起身一問道:「這算得懂了一項賣酒的生涯嗎?就算是懂了,這又從何解決我們的出路呢?」文君站起來說道:「賣酒你不會賣嗎?」相如道:「這個就算我會賣吧!」文君道:「你可以開店賣酒呀!」相如吃一驚道:「什麼?叫我賣酒。」文君點頭道:「叫你賣酒。」相如道:「我就賣酒吧!可是賣酒,也非我一個人,就可以賣酒啊!要弄一家店面,也要一個對酒當壚的人,要弄一個小二,最少也要三個人,就是答應賣酒,還差兩個人啦。」文君笑道:「還問你賣酒不能賣?若是你果能賣酒,差兩個人那不算什麼,就是差三個人,我也有辦法。」相如笑道:「你差三個人有辦法,我倒要打聽三個人,從何處來?」文君指了自己的鼻子道:「你果然開一家小小的酒店,這對酒當壚的人,就是在下。漫說對了爐灶看酒煨熱沒有,就是命我做司務,要弄幾斤豬肉,幾斤雞,幾尾魚,我都全會。至於兩個小二,那更沒有什麼難處,你面前有一個姓王的小廝,我這裡有個如願,我們賣酒,他們當小二不會當嗎?」相如道:「你家財上百萬,這當壚賣酒的人,也會做嗎?我不信。」
文君將袖子一卷,兩隻手全露了出來,把手撐著門,笑道:「這又何妨,古來屠狗之輩,尚有封侯之一日,為亭侯之人,當了天子,我們有什麼不能?」相如道:「你的話,說來不錯。可是當壚之人,卻是不能這一身穿戴。」文君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道:「自然不許這樣一身穿戴。我把衣服一脫,換身粗糙衣服,這又何難?」相如拍手道:「你真不愧是巾幗的丈夫!我司馬相如,既打算開酒店,也不要長袍大袖這項衣服了,趕快替我做一件犢鼻褌穿上。」文君道:「真的,你穿犢鼻褌嗎?」相如道:「酒店我也肯開,為什麼不穿犢鼻褌,我還是捨不得穿嗎?」文君道:「好,給你做上。我們要在哪裡開酒店呢?」她說著,望了望相如。
相如經她問了這句話,他沒有考量,率然地答道:「這酒店不開則已,要開,我們到臨邛去開。」文君把衣服一折,從從容容地對相如又看一看,笑道:「你以為到臨邛去開,我就不敢去嗎?只要你願意到哪裡開,我都敢去。」相如笑道:「你是巾幗中的丈夫,到臨邛去開,你也敢去,真是對我的話,毫無愧色。」文君道:「說開就開,可是這還要一點兒本錢,你從何處得來?」相如道:「這點兒本錢,我籌得出來。我還有一輛車,還有許多衣服,若是賣去,打幾罐酒,那確是有餘。」文君道:「這就很好。真是不夠,我這裡還有釵環首飾,我也可以出賣。」相如道:「你的首飾,我還打算不要。若是不夠,那時出賣,也還不遲。」文君道:「話要說明,到那個要錢的時候,你的本錢沒有了,那時著急,後悔可晚了。現在我們決定上臨邛開酒店,我們不知道後悔。你到街上去該買的買,該賣的賣。我在家裡,替你收拾一切。」相如道:「好的,我這就去辦。任何人說,這個計劃不好,我們都不要信他。」文君道:「那是自然!」
過了三四日,各事都預備齊全,相如、文君就帶了如願、王小廝,駕了一輛馬車,奔上臨邛。到了臨邛,相如也不通知王吉,文君也不向家中請求,夫妻兩個人,在街上投下一家旅舍,趕快在外邊打聽,有歇業的沒有。卻是有一家雜貨店,就要歇業。而且店面所在,就是十字街口。那店面也相當寬大,相如就把它轉租過來,將裡面粉刷一遍,這裡通亮。他們如下的排場,門口起了一個爐灶,將酒放在爐上烤熱。店裡鋪上一塊大蓆子,分作好多位,把圍墩圍好,四四方方一塊。相如將長袍脫了,系上個犢鼻褌。這犢鼻與現在的圍裙差不多,就是底下沒有襠,上身也沒有袖子,靠腰一系,這是打雜人穿的。文君穿了一件紫布褲子,頭上綰了一個髻,將布包上,就坐在爐灶前。店面後進,是廚房,也搭了灶,這裡下酒的菜,都預備好。肉、雞,樣樣弄得齊全。這裡多餘的髒水,街角頭有一個陰溝,洗髒了,相如還端了盆來,親自倒入陰溝內。
臨邛是一個大縣城,可是女子開酒店,這還是沒有過的事。文君當壚。各人都聽得稀奇。及至到了店內,一打聽,這個當壚的女人,就是卓王孫的大女兒,這更稀奇了。幾個文人認得司馬相如的,這有一個文人也進店喝酒,起身一眼看到了他,就吃驚地道:「郎君你怎麼在臨邛縣開酒店呢?」相如道:「這是自食其力啊!我們一家人,都自食其力。」文人道:「我正是不敢問,當壚的人,是閣下的……」相如笑道:「這當壚是我內人。」說著,將手一指,文君就起身,對那人一點頭道:「我這自食其力,閣下前來,我們將有好酒拿出來,閣下一次前來,飲了我們的酒,包你還想來第二回呢。」那人連忙奉揖道:「小姐,司馬夫人,你有數百萬財產,何至於謀這點兒蠅頭餘利,你來到臨邛,回家去看過嗎?」文君道:「我既是來謀蠅頭餘利,並未通知家裡。」那文人道:「你既未通知家裡,司馬郎君和這裡王縣公,是最好的朋友,王縣公那裡你通知了嗎?」相如道:「王吉那裡,我沒有通知。」文人道:「哦!你也沒有通知,你這是神秘行動呀!」文君笑道:「這也不算神秘行動吧?這要是我父親前來,除了把好酒款待他,我這裡有肉有雞,也讓他吃得非常受用。」這文人聽了他夫妻們這樣的言語,就立刻心裡想到,這要卓王孫聽到,他要怎麼樣呢,那準是要大鬧吧?不過這樣要驚動全縣,也許不會大鬧。那這家酒店四圍臨街,他好意思前來嗎?就哈哈大笑道:「妙!妙在看你父親怎麼樣呀?」他們這樣一談話,驚動了全數吃酒的人,就知道這一個小店,不是平常人開的,那個穿紫衣服的人,就是卓王孫的閨女呀!大家對於酒店當壚的人,都站起來向她點個頭。文君道:「到我這裡來,都是主顧,不要認我是千百萬家財的小姐,就說我是當壚的人得了。」眾人都道:「小姐真是難得,今天當壚,連千百家產的小姐,都忘記了啊!還有司馬先生,當過皇帝的侍從,今天來伺候我們,這也難得。」這就一個人叫好,大家都隨聲附和。
這小酒店裡一片好聲,就連街坊都聽見了,就十人傳百,整個臨邛都傳遍了。自然,卓家也就知道了。卓王孫聽了這樣一個消息,當時還不肯信,派了幾個人,到街上去看了一看。當那幾個人回來,都是親眼目見,口傳的一樣。他們說:「大小姐換了衣服,對壚子坐下,司馬郎君穿了犢鼻褌,在店裡招待客人。」卓王孫道:「他既穿犢鼻褌在身,有人還認識他嗎?」這幾個人都道:「好些客人還叫司馬郎君呢,大小姐人家也不叫她當壚的人,還叫她大小姐呀。」卓王孫道:「這簡直氣死我了。他們何至於開酒店?就是要開,何至於來臨邛開,分明這是要我好看呀!我本當親自到酒店裡去,將大女兒抓來痛打,可是這太沒規矩了。要是寫一個條子,叫王吉縣令,將他驅逐出境,可是他開酒店,也不犯法。我真沒有法子,對付他們了。罷罷罷!你們將大門關起來,我不出門了。」說著,將地板一踩,叮咚一下大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