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七回 水到渠成馬快天將曙 家徒壁立酒來夜未央

張恨水 《鳳求凰》
門外亂叫著開門,適有舍都亭的伺候人,被聲音驚醒了,即刻下床起來開門,還問明是哪個?門外有男子答應著是卓家來人,坐車來的呢。開了門,一個趕車的拿著鞭子站在門首,有兩個女子站在稍後。他還沒有說話,相如的小廝也醒了,起來門首迎接。他道:「是如願姑娘來了嗎?」這兩個女子有個答道:「是的,我陪我們小姐來了,快稟明你家郎君,前來迎接。」小廝聽了,就連忙向裡面跑。口裡喊道:「卓家小姐到了,快來迎接。」相如正是沒奈何的時候,聽說著卓家小姐來了,就連忙答應道:「哎呀!是卓家小姐來了,小廝,你快來點明又一支蠟燭,是呀是!我快來迎接。」他說著,就即刻將衣冠整整,要馬上前來相迎。 可是點燭又整整衣冠,這總不是說話就得的事。那時,如願在前面走,文君在後跟隨。走到相如臥室門首,如願就閃開一邊,文君慢慢地將長衣牽了一牽,走在前面了。相如看到文君,就連忙將衫袖一拱道:「文君小姐夜深前來,真是不敢當!」文君只是笑嘻嘻地將身子微微側了過去,道了一個「萬福」。相如將身子閃過一邊,讓文君進了臥室,小廝和如願慌忙退到門外。相如道:「這樣夜深,小姐是走來的呢?還是坐車子前來的呢?」文君卻只是笑。這就望了相如一望,依舊把頸脖子垂下來了。如願在門外答道:「我們是坐車子前來的。」如願看看文君,卻是依然站立,她心裡想,這文君還不好意思說話,我應當退避一點兒,就退到廊下。至於那個小廝,他早已退避了。 相如就把房裡坐席,端正了一會兒,欠身道:「小姐請坐,我們還有話細談。」文君看這塊蓆子,卻是與那一塊,擺著對面,自己就欠身坐下。相如坐在對面,又開言道:「小姐坐車前來,還有隨用的東西,應該搬下。」文君這就正色地道:「我本來不當前來,我堂上還有一個嚴父,有什麼事,應該稟明,然後才怎樣處置。可是我略微懂得琴聲,聽一聽閣下所彈,是很盼切我馬上就來的,不然的話,你是思慕得很苦的,所以我瞞了家中人,在這月下投奔於你。」相如欠身道:「小姐台愛,我這終身忘不了。這車子應當怎麼辦?」文君道:「你還想在這裡過上一個月夜,才由這裡走嗎?那是不能的。我在車上與如願仔細一談,覺得憑一個月色之夜,坐了車子再走,這緊走過去幾十里,我家雖然派了人來追,但是我車子已過了臨邛境界,那就不要緊了。所以我雖有一點兒東西放在車上,卻是沒拿下來。」相如道:「我也曾這樣想,這舍都亭可是不能住得過久,可是這裡的車子壞了,我要坐車還要和這裡的縣令支借一聲。再說此處要有事,那縣令必會替我們遮蓋。」 文君聽了這些話,忍不住一笑,把袖子擋住了笑容。然後才道:「相如郎君,你讀書很好,怎麼一點兒人情世故,你還不知呢?我家裡派人能捉我,一個父親來管他的女兒,這還有什麼事嗎?至於你說向王令借車子,我想這車子,也不用借。我這來是三匹馬架的車子,車裡再裝兩三個人,那並沒有什麼為難。我看月亮正圓,照著路清清楚楚,要走,我們立刻就走。」相如想了一想道:「照你這樣一說,倒是有理。這舍都亭以內,十分幽靜,你剛才跑來,那該累了吧,應該休息一會兒。你看月圓如鏡,桂花香氣,陣陣地飛來,這夜色真好,這不可辜負。」文君又忍不住地笑,把身子微微地側轉,低聲:「這不好呀!」 如願在這個時候,跑了進來道:「我有一事,要問一聲郎君。你說此處三面是樹林,還有一面,是什麼哩?」相如道:「那是一道深渠呀!」如願笑道:「啊!那是深渠呀!人要望這深渠里終年有水,那要什麼?」相如道:「那何用問?就是將來水的道路,把它疏通,那這裡就常年有水,若是不把這來路疏通,這裡沒水,那渠也不成其為渠,那是一道山溝。」如願道:「郎君也明白了。古語有這樣一句話:水到渠成。我小姐就是水,那水流到這裡,你不趕快將去路疏通,水要流不出去,那下面築的渠,也不就是一道山溝了嗎?」相如道:「對!如願說的話,果然不錯,你的小姐是水,我們馬上就走。不過我的話未完,那就說完了就走吧。」文君笑道:「郎君的話還未完嗎?坐上車去說話,那不也是一樣嗎?」說完了話,文君就站起身來。 相如一看這種情形,大家全要走,而且馬上要走。便道:「好!我叫小廝來,把檢點的東西歸併一處,我們馬上就走吧。」文君這就向相如又做了一個「萬福」道:「我此番半夜偷走,投奔閣下,這在君子的言語,叫私奔,這是不好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你的文章,天下均已馳名,不歸司馬相如,未免可惜,至於彈琴《鳳求凰》,那還是第二層呢。可是我父親管家,還是嚴厲的,不幸他女兒臨夜逃跑,他怎麼不怒哩?所以我投奔足下,絕對不能讓他捉住,你說這話是不是呢?」相如還了一揖道:「小姐這番言語,句句是真話,我這裡趕快收拾行李,不必耽誤。」說者就喊小廝,趕快收拾行裝,搭來的馬車走。 這小廝自己也都已明白,必須晚上走,急忙把幾件隨用的東西,收拾上了馬車。相如叫舍都亭的管事人前來,說是有要緊事必須歸去,替我謝謝臨邛縣令吧。他說完了,就各人上車,小廝和趕車的坐在最前面,如願坐在車身下邊,把衣服墊坐,坐了一個倒座兒。這車身有兩個座位,文君走近車邊,相如連忙攙扶文君一隻胳臂。文君雖然看如願眼睛向這裡一眯,只當不知道,就輕輕一跳,坐上了正座。相如跟著上來,說道:「如願,你怎麼坐了一個倒座兒?」如願拍著車身道:「我這裡很好,你不用客氣,請坐下,我們好開車啦。」相如欠身道謝,文君向旁邊一讓,這裡讓出好大一個座位,相如含笑著坐下。 趕車的將鞭子一舉,這兩匹馬便跑起來。看到月亮往西移,照見一片秋光,夜色如水一般,遠山近山,一個明一個暗,路邊的人家,屋頂是白的,門戶牆壁,有的灰白,有的灰色,月亮底下,真是白的黑的,分出許多顏色。還有樹木分了層疊,車子向樹影里一鑽,月色從樹縫穿過,人的身上好像蓋了白絹一樣。如願道:「這夜景多好,我們小姐看了這番月色,也許能作一篇美麗的文字。」文君笑道:「所以我丟了千萬家財不問,冒夜來投司馬郎君,就為了他的賦,能作得真好,我要在他的身邊,這焚香斟酒,那就更加好。可是我的父親,恐怕不懂這層道理,所以人家怒罵我夜晚偷走。我想司馬郎君必能懂這番意思。」相如道:「是的,我以後作賦,要請小姐多多指教。」 兩人說到作賦,這就引起了相如的興趣,就在車上,談了個不歇。如願道:「天色快亮了,你看這樹林裡,許多鳥雀,開始叫了。」相如朝東邊一望,這天腳下有一片白色,當頂雖有些月光,但是已經變了灰色,因道:「果然天已經亮了。」文君道:「這大概馬車,離臨邛已有四五十里,我們再走個二三十里,馬車要歇一會兒。」相如道:「再走了一截路,應當歇上一歇,那去臨邛有上百里路了。」如願笑道:「是呀!我曾這樣想,加上一鞭,趕上天快亮的時節,我們就離開臨邛,那就不怕了。」文君道:「你這話,是不錯的。但是我還進一步來說,但願司馬郎君,這賦作得更好,加上一鞭啦!這就趕上天色大亮,你的賦就猶如朝陽初上,遠景麗天,那就更好了。」相如道:「是的,我們上前呀!」 他們說著話,天色慢慢轉亮,一刻兒,這紅日東升,霞光照人,又走一程,這就有個三十里了。這裡是路旁一個村莊,有一家旅舍,臨門擺了許多食物。便停了車,相如等人,都已下車。相如指著旅舍道:「這裡我們可以歇上一會兒,這一夜奔波,小姐是累了。」文君看看四周,鄉人都已早起,平靜無事,望望西去的路程,卻是小山重疊,路由山縫裡前來,笑道:「我父親雖然已知道了,但是臨邛縣境,去這裡很遠,大概不要緊了。」她這樣說著,就同著大家一路進了旅舍,在這裡很久很久地過著休息,還沒有看見卓家有人尋找,這就大家越發放心了。再繼續地走,到了次日下午,就到成都了。 在路上談起家財,相如說:「家中是很貧寒的。」文君想,家中貧與寒,我已經早明白。但是無論怎樣貧寒,家裡總收點兒稻麥吧?便道:「貧寒是我早已知道,我家財在我父親手中,總要分我一點兒,你不必憂愁。」相如想著,文君的言語,這還可信吧。她的家財賽過公侯,一個女兒出嫁,那總要分上一點兒。車子到了門口,看這門戶,已不夠寬大。文君下得車來,將身隨著相如進去,雖是兩進房屋,但都是破爛的,再進門,中心房屋,是個客廳,除一些破的物件,什麼也沒有。走進臥室,除了一張床,更是找不著一點兒動用的物件,這裡除四面牆壁,是原來的而外,真是毫無所有呀!所以後來人說:家徒壁立,那是說極窮的。徒,做「空」字解釋。相如窮得精空,四方全是牆壁立著。文君看到,也笑了一笑。相如隨著進來,就一揖道:「我多年未歸,家事狼敗,就窮得不堪了。」文君道:「這也無妨,明日打發車子回臨邛去,這種情形,給我父親一說,他必能給我安排一下。」相如道:「我也曾推想如此。但我的文章,是他們偷不走的,我怕什麼?」說畢,哈哈一笑。 文君是一個女中丈夫,一進門看到相如家這樣窮,她只看了一天。隨後一會兒,看到相如淡然視之,她也就不放在心上。到了次日,三匹馬的車子,要打發回家,她就叫車夫來到面前,告訴他道:「你見了我父親說,司馬郎文才很好,而且儀表非俗,我要嫁他。若是求親的話,我要得著父親依允,那還罷了,若是得不著,那豈不可惜嗎?所以我臨夜逃走,望父親饒恕。我同司馬上成都,那都很好,這就是了吧?」車夫道:「小姐的用途怎麼樣,不必說嗎?」文君靠著門站立,就依門站立不作聲,將衣服緩緩地清理,隨後才道:「你告訴他也好,你說,我儘管窮一點兒,那相如的文章,不會久窮的,所以我也不放在心上,那就告訴如此吧!」車夫答應了「是」,退了出來。那如願已早在院子裡等候,看了車夫,就告訴了他許多的話。車夫道:「那自然我所遇見的事,到家我要細說一遍,我想這事以後,要把很多家財,賜予小姐吧。你放心吧。」 車夫聽了文君與如願的話,就趕車回臨邛。他曾為文君駕三匹馬的馬車,臨夜並無響聲逃走,這也不敢冒昧去見卓王孫。所以回家以後,託了人先去對卓王孫一說,卓王孫認為這個車夫,系奉小姐之命,把她送上成都的,他不足為怪,叫他把上成都情形,告訴於他,不責備於他就是。車夫聽著這番話,來到上房,見卓王孫就磕頭請罪。卓王孫坐在一塊蓆子上,手邊一個木幾,高一尺長五尺,將手放在上面。車夫行過了禮,卓王孫見過了他,臉上帶著怒容,對車夫道:「我不怪你,你把經過對我細說。」車夫站起來將過去的事,對卓王孫細說一遍。卓王孫冷笑道:「文君這番逃走,我還不知上哪兒去了。過了些時候,舍都亭的人來報告,她是和司馬相如共坐一輛車子,逃上成都去了。你說司馬家裡,空無所有,這是應該的。我養了這樣一個大女兒,她竟會偷著逃走,真是豈有此理!」他說到這裡,將木幾一拍道:「我本來想追上前去,將她殺了,但是我又不忍,那就算了吧。她不必上我家來。至於錢財,哼!我分文也不給,我只當沒有這樣一個女兒。我本來要送你到臨邛令署里去的,可是我對自己的女兒還管不著,送你去有什麼用?」說著,站了起來,一頓腳道:「你下去吧!」 車夫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還好,他這時儘管怒惱他的女兒,沒有工夫怒惱他的車夫,就告退下來。可是自這時起,人家都已經知道,卓王孫有個女兒,跟司馬相如逃走了。這樣相傳有十幾天,就傳到了成都。文君聽了這些話,心中十分不樂,自己坐在房裡,悶悶地不作聲。相如由外面走了進來,見文君枯坐牆角,兩手整理衣襟,低頭不作聲。便道:「文君!你好像不樂意,你有什麼心事嗎?」文君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於是又低了頭不語。相如道:「果然有什麼心事,我好替你分憂呀!」文君卻笑道:「我是這麼想,我丟了這份家財,我不去想它。可是年老的父親,和我就失了父女之情,這有點兒不好!」相如道:「你怎麼又想起家來了?」文君嘆了一口氣道:「不說,你心裡不明白,我和你說吧。」於是她將父親怒惱的話,對相如說了。 相如哈哈一笑道:「這父親怒惱,也是人情。過了幾天,他氣平了,父女之情,那是會好的。至於你說的那份家財,你不想它,這就很好。人家說我家徒壁立,那不算什麼呀!我的賦作得不差,遇到識者,那家財慢慢會來的。我預備了酒,我們痛飲幾杯,這憂愁自然消失了。天快夜了吧,我們叫如願點上兩支紅燭,對了紅燭,我們痛飲一番,如何?」文君笑道:「這也好。」相如聽到她說,這喝酒她也同意,自己很喜歡,立刻在房外取了一壺酒來。此外,如願端盤子來,是燒雞滷肉,這些東西,放在坐席前面。回頭,如願將兩個燭台,插上兩支紅燭,也放在前邊。相如又在房外,取來兩份杯筷,放在席前。與文君對坐,先斟兩杯酒,一人一杯。他笑著將酒杯舉起道:「文君,喝吧。這夜晚長得很,喝得夠了,我們就放下枕被,大睡一場,這裡還有什麼憂愁啊?」他這樣說了,兩人就開始痛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