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六回 靜室笑商時忙同上路 曲廊步久思苦亂開門

張恨水 《鳳求凰》
文君站在松風閣的後牆邊,看著如願跑去,自己想要拉回,但是這句話,始終還沒有開口,如願已經跑得看不見人了。自己想,如願說:「我的心事,她已經曉得。」那她和相如的小廝一說,我就要偷跑呀。我一個千金之軀,如何能做這樣的事?這事做不得呀!等她回來,我要好好地教訓於她。這時,松風閣里,一片喧譁,好像送客了。自己想到,這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回房去吧?可是這樣想過,說也奇怪,可是兩隻鞋兒,總不見動一步。她聽著松風閣里緩緩地人聲稀少,這真是席罷客人已起身走了,那沒有可聽,應當回房去了。 她一抬頭,卻見如願已站在身邊。如願笑嘻嘻地,把手扯著前面道:「他已經回復了相如,他們已回舍都亭了。」文君也不笑,也不說話,把臉一繃著,向房裡走去。如願看了心裡奇怪,怎麼樣?我傳話不對嗎?我得跟著她,看一看她說些什麼?於是跟到房裡。文君還沒有坐,看到如願站在一邊,就發怒道:「你見到相如的小廝,已說了些什麼?」如願看到小姐發怒,就駭得不敢說,低聲道:「我沒有說什麼呀!」文君道:「你真的沒說什麼嗎?那你為什麼要上假山邊上去。」如願道:「這是小姐叫我去的呀!」文君聽了這話,卻不好不承認,就默然著,兩隻衫袖卻把來靠身傍後,自己卻走了兩步。 如願看見想,這是你見叫我去的,那我還怕什麼?故意道:「那我去告訴主人吧!」文君怕她真去告訴卓王孫,立刻掉轉身來,臉子就平和下來了,扯住她的衣袖道:「你要死啦!這樣的事,還告訴我爸爸嗎?」如願聽了這話,心中越發不怕了,便道:「我見相如的小廝,就是照小姐的話說的。」文君道:「你說了我懂琴音嗎?」如願道:「是的。」文君看看屋外,沒有人經過,就細聲道:「你說我全懂了,這琴譜叫什麼哩?」如願答道:「這叫《鳳求凰》呀!」文君拍了一下袖子,笑道:「這丫環要挨打吧?怎麼好全告訴他?」如願走近了一步道:「那時小姐叫我回來,只是笑著,沒有說,這話不能全告訴他呀!」文君想著,笑道:「這真不好辦!不過,不過。」如願道:「不過什麼呀?」 文君這時候坐下在墩子上,向如願望著,問道:「這你還說了什麼?」如願道:「小姐還說了,今晚月色很好。」文君道:「呵呀!這話你也說了嗎?這可了不得!他又說了什麼哩?」如願道:「那小廝說,他明白了,以後他沒有說什麼了。」文君笑著將墩子拍了幾下道:「你就不必再說了,說了今晚,那就再說許多話,反正不能跑了今晚吧!」如願道:「那麼,小姐怎麼辦呢?」文君坐著,只管翻弄這十個指頭,許久說道:「我也不能瞞你喲,我聽了這琴聲以後,就打算臨夜逃走。這司馬相如,是一個好少年呀!可是過了不久的時候,我心想這事卻做不得,我家有許多財產,這豈能私逃?司馬相如自然不錯,可是他要明媒正娶,那才是對的呀!所以我說了今晚上逃跑,那事做不得。」 如願看到小姐和她說真話,便道:「小姐說的,自然是對的。但是相如要派媒人來說親,我家的主人翁不答應,那事要怎麼辦呢?這相如做過皇帝面前的常侍,又有一肚子的學問,至於那個人五官端正,在今日這裡赴宴,這些賓客都不如他,這不但是一個好少年,這人才確是少有呀!」文君沒有作聲。如願道:「小姐呀,你怎樣呀!這時間很急迫呀!」文君道:「是的,時間是很急迫。不過這事,非同小可,你等我來想一想。」如願道:「好,你要趕快想一想。我暫時避開,回頭你叫我,我就來的。」文君點點頭,如願並沒有走遠,在她隔壁。 可是如願在這裡等,好久的時間,文君並沒有喊呼。她到屋子裡來了,見文君一人睡在床上,閉了眼睛在細想吧?如願輕輕地叫道:「小姐,時間不早了,你想著怎麼樣了?」文君翻身起來將長衣一拍道:「走,今晚上就走!我想通了,我家裡有許多財產,隨後我要,我父親不能不給我。我既答應了他,說是今天晚上走,不能不走,要是不走,就失信於他了。至於父親怎樣說我,那都由他。」如願道:「是呀!不能失信於他。可是小姐走了,我呢?」文君對她看了一看,笑道:「自然你同我走。」如願笑道:「那是好啊!怎麼走法呢?」文君道:「你找著一個熟趕車的說我有急事,趕快到舍都亭去,叫他在後園門口等著我們,他不要作聲。你懂得了嗎?」如願道:「我自然懂得。還有什麼話?」文君道:「我們是密計行動,要瞞著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了。」如願點頭,就出來找那趕車的熟人了。 卓家是有錢的人家,家中有八百多名僮客,自然哪項人都有。過了一會兒,如願回來,悄悄地說:「這趕車的已經在後園門邊,等著我們了。我各處聽了一聽,都已睡熟,要走就走吧。」文君道:「我把我的箱子檢好,你也把你的衣物檢妥,稍微靜坐一會兒,看家裡人還是睡熟沒有。」如願聽到這就要走,趕快回房去,將衣物檢理一番,將一隻小箱子裝了。她走到文君房裡一望,她也只帶兩個小箱子,已經站在那裡盼望了。她道:「小姐,走吧。我已叫好兩位僮客伺候,叫他們不必聲張,白天小姐回來,有重賞給他們。」文君細聲道:「這倒好,他們在哪裡?」如願道:「他們在院子裡。」文君道:「你叫他們來搬東西吧。」如願就叫他們進來,兩位僮客是卓家養馴了的奴隸,主人說是不許作聲,他們進來,就一點兒聲音沒有,扛了兩個箱子向後園走,也沒有聲音。 文君這次臨夜偷跑,雖然不是生死關頭,那要驚動家中人,一齊抓住,那也要她們好看的。所以逃跑的時節,就繞了彎走,走的路是他家中人不大走的路。這樣細小著聲音走到後園門口,果然一輛馬車停在那門邊。文君在身上掏出了些錢,賞給了扛箱子兩位僮客。就叮囑他們道:「我的車子走了,你們就關上門,關於走的事情,你們一個字不許提。」僮客答應了:「是。」文君看著三口箱子,都給如願搬上了車,那車夫已經手拿著鞭子,坐在前面駕馬的地方,兩匹馬已套上了繩索。四周一看,都一點兒人聲沒有,不過那各樣蟲子,還繼續地在四周叫。很圓的月亮,這時在天空,有點兒偏西。可是月亮所發的光,就像銀子一樣,照得地上,一遍白色。有遠近的樹,是一叢叢的黑影。這卓家是有錢的人家,四周全是樹林,所有鄰居,都屋在老遠啦。文君這樣站在門口,只管四下里張望。 如願坐上了車子,看見文君只是向四周觀望。她輕輕地叫道:「小姐,你上車呀!還盡望些什麼?」文君道:「你哪裡知道,我這樣一走,把這個家就拋棄了,真有點兒捨不得!你看這屋宇,在月亮底下,好些個樹來蓋著,這裡多麼黑白分明啦。還有我的父親,我的兄弟……」如願想:「她在這裡念家了。」便道:「這屋裡有些聲音,你快點兒上車吧!不要是家中人驚動了,那可不是好玩的啦!」文君聽了這話,就趕快上車,她一邊上車,一邊告訴趕車的道:「你趕快走吧,走起來,你加上幾鞭,趕快地跑吧。」趕車的聽了這話,便將馬繩一拉,就開始走了。 文君在這裡催馬快走,相如怎麼樣呢?他在松風閣飲罷了酒,眾客起身告辭,他還等小廝的回信呢。正想說,還看一看桂花,卻是相如的小廝回來了,他臉上帶著笑容,相如道:「你轉來了,你替我扛了琴走。」說時,他給小廝一個眼色,小廝當然不作聲,扛了琴便走。這個時候,相如的車子早已來了,相如辭別了卓王孫,到門口上車,小廝也在車上伺候。車子走了,王吉也已坐了自己的車子回衙門。車上沒有外人,相如悄悄地問小廝道:「你見著如願了嗎?」小廝就把見如願的情形,告訴了相如。相如笑道:「你這話,全是真的嗎?」小廝道:「我怎敢說謊。那如願說到今晚月色很好,她儘管對我笑。她又說,今晚夜半時候,她們小姐准來。」 相如將身子一起,吃驚道:「她這話要是全真,你的功不小。可是她要騙人啊,那真令人吃不消。」小廝道:「那不會騙人的,那如願說話句句都像真的。」相如沉默了一會兒,笑道:「不管這話是真的,還是騙人的,我們照真的路上做。你回到舍都亭以後,要好好地聽著門,這還有動用東西,把它檢點檢點,我們要馬上離開臨邛。假如是真的話,那這個文君就是天下少有啦!我司馬相如她看得這樣好,家中那樣大一個財主,她都丟了,跟著我月色之下私奔嗎?這在門戶貧寒的人家,這還情有可原呀,她家的財寶,簡直公侯都不能比,她都丟了跟我走,這有點兒不對吧?這就要慢慢地揣摩,對了,她無非在騙人?」慢慢地想著,他的想法,又有些不對頭了,她與我又沒有什麼仇恨,她何必騙我,聽了琴聲索性走開,那也就完事了,何必又叫如願說今晚月色很好呢?這樣翻來覆去地想,想得沒有準。 忽然車子停住,相如還是沉沉地想,小廝才道:「到了舍都亭了。」相如這就哈哈一笑道:「我簡直想得……」他又一想,這話不妥,我想些什麼呢?也就不說,滿面含笑,走進後進去。他點上蠟燭,自己坐在席上,又打算要想,自己警戒道:「想什麼呢,她來就來,不來呢,便罷了吧。這裡的桂花也很香,我到外面去欣賞一會兒桂花吧!」自己起身就到廊沿邊,欣賞這桂花的香味。這種地方,是十分幽靜的,一人站在這裡,並沒有一點一滴的響聲來干擾。但是幽靜地方,很容易勾人的幻想,他儘管是要避免這種幻想,那幻想卻是不斷地來呀!幻想著假使她能來的話,那是走得來呢,還是坐車前來呢? 他開始這種幻想,就不覺得怎樣要走開了。後進這道走廊,是繞院子一周,自己也沒有意思,要繞院子走一周的,可是這腿不知不覺就繞院子順了走廊走起來。這深更夜靜,又是舍都亭這幽靜的地方,這鞋子踏著土地,便得得地響起來。於是想著,她要偷向我這裡來,當然一個人走向這裡來呀!一個人走著,大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鞋子走著這地,只是響個不歇。抬頭看這月亮散著光輝,照見樹林就是漆黑的,這路呀一條影子,也往黑處伸入,這不更可怕嗎?而且她是個女子,黑夜行走,在屋子裡也要燈火呀!敢走大路嗎?這一個人向我這裡走是決不可能,決不可能。 想著又想,他繞著走廊走,這一個圈又一個圈,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看看天上月亮,已經爬上了正中,自己想著,她一個人照情形說,那是不能來的,那就坐車來了。她家裡車子,什麼樣子都有,那沒有什麼難處。可是她要坐上車子,那先必要和趕車的說好。再說,這樣夜深,她一人上車,不怕驚動家中人嗎?這應該更是不能。她一人走了來,那是不可能,叫車子來,也是不可能!那她怎麼辦呢?她就是有心要來,這一步難行,那隻好算了吧!可是如願說了,今晚准來,這是怎麼樣走法,我真猜不透。可是這樣走著這樣想著,自己卻是不知繞了這走廊多少圈,不過自己要水喝,這且到屋裡先喝點水吧! 相如回到屋子裡,蠟燭快燒完了,趕快換了一根。自己坐下,在陶器壺斟了一杯水喝,自己將杯子捧了,喝了一口,想道:「夜已很深了,想著,不知已是半夜了。聽聽看,可有人聲?」正是這樣聽著,可是噼啪噼啪,已有人敲門,相如還不敢自認沒有錯,捧住杯子,偏著頭聽。果然這噼啪噼啪的聲音,繼續在敲。自己放下杯子,由廊沿下細心慢慢向前走,到了門邊,問道:「你是誰?」可是並沒有人聲回答。心想,這是她還沒有和我有交情,這就不好回答吧?連忙開門一看,這門外沒有人啦。那裡有三面樹林,月光照得黑白分外清楚,門前空敞,有幾棵樹,也照得影子在地,抬頭一看,月亮偏了一點兒西,但是不見人啦。相如想,這倒有一些奇怪,這裡沒有人,是誰打著這門響聲呢?正這樣懷疑,又聽到噼啪噼啪,敲了幾下響,定神一看,原來這響聲,是幾棵竹子做的。竹子橫枝靠了門,風吹一下,這橫枝就打門幾下,所以相如看不見人影。相如又定神了一會兒,自己哈哈大笑,這要是被人看見,形容起來,那真的把人笑壞了。 他心想,不要等了吧!半夜已經過去,她出來不了,她不會過來的了。自己就關上了大門,悄悄地回房。自己還不放心,將月亮斜看了一下,果然,東邊走廊已經有一片地,照上了月光了。聽聽外邊的聲音,松濤慢慢地轟隆隆地響起來,那蟲聲唧唧地響個不停。這種秋夜的聲浪,與往日未嘗不同,哪裡有人前來敲門呢?我就睡覺吧!但是他雖這樣想,但並沒有熄了蠟燭,自己面前放好了沒有幾寸高的一個木幾,又在上面放了一個泥做的燭台,依然亮著。自己慢慢地起身,將外面看了一下,這還沒有什麼變動,月亮照上東邊走廊,陣陣桂花香味,卻是依然送進鼻孔。打了一個哈欠,正要解衣睡覺,忽然又聽到大門噼啪噼啪響了幾下,這是竹枝敲了門響,我不必為它引得去開門了。可是停了一會兒,這噼啪的聲音,響得更厲害,而且響了一陣,更響一陣,這不是竹枝敲門,是有人敲門啦!自己正想問聲是誰,那裡還沒有等問,就有一個男子的聲音道:「開門!開門!」相如猛吃一驚暗道:「這為什麼有男子的聲音?不要是文君偷走,卓王孫知道了,所以派人來了,抓我去對質吧?這樣更不能開門了。」那男子又叫道:「開門,還沒有醒嗎?開門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