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五回 玩景桂花叢聽聲翠架 送歌鳳律里動意幽琴
卓王孫聽到相如誇獎說「好」,就道:「這是郎官來的時候好,這時候正是桂花盛開,這後面有桂花樹十幾棵,所以在這裡請客,有桂花香味。」相如道:「難怪有陣陣桂花香味了。」說到這裡,相如的小廝,扛了琴進來,隨即把琴遞給了相如,然後退下。相如對大家道:「這琴,原來不是我的,這是梁孝王送給我的,琴上刻了四個字:『桐梓合精。』我聽說卓先生好琴,所以帶了前來,請卓先生一觀。各位朋友既來,想必也喜歡這琴,也請大家一觀吧。」大家聽說這琴是梁孝王送相如的,這就同聲說「好」,大家要看,當然,這卓王孫更加要看了。
相如脫去琴套,雙手把琴托給卓王孫。卓王孫接過來,將琴放在席上觀看。這是個綠琴,琴上果有「桐梓合精」四個字,將琴放平,把琴弦彈了一下,聲音鏗然。他就大聲道:「這琴果然是好,請大家觀看。」說著,就把琴依次遞著,被請來的來賓,個個觀看,大家都說「好」。王吉坐在相如旁邊,他笑道:「這不但卓先生好琴,他的令愛文君,也非常地好,她自己常常彈一會兒,這屋裡就沒有一點兒聲音,那是這屋裡人大家都在聽琴啦。她還懂得琴音哩,可惜我不懂。」相如聽著,就隨口答道:「那是自然。」原來他如此想著,卓家有錢,自然他的女兒會弄一下琴,那也無所謂。至於卓文君懂得琴音,他根本沒有理會。說話之間,桂花香味,非常濃厚,只管向人身撲來。他道:「這裡很多的桂花樹吧?」王吉道:「這比舍都亭還要好,屋宇左右全是桂花樹。」相如道:「怪道這裡濃香襲人,我倒要去看上一看。」王吉道:「那我就陪你去。」相如道:「隨便看上一看,那還不用人陪。」相如說著,就起身走了出去。
相如因為不要人引,所以王吉也沒有跟隨。相如走了出來,一片大敞地,四周全是老松樹。在屋後有一疊假山,上面蓋了一所亭子,裡面空著,想是沒人上去。亭外就很多桂花樹。這時節桂花盛開,很多桂花,就繞了樹枝開著。好像黃色的繡球,繞了樹枝,這裡花香更濃。相如看著甚好,就繞了屋角,往假山上面走去。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就躲到一叢花架下,把身子掩藏起來,看什麼人也來賞桂花呢,不到一會兒,有兩個人從假山上下來,前面一個梳了雙髻,看得清楚,那是文君的丫環如願,後一個,臉上像剛開的芙蓉,漸生出紅暈,這是那位文君了。這就像小鹿齊胸撞了一下,就越發在花架下深藏了。
文君不知道花叢底下有人,兩個女子一面走一面談。如願道:「剛才遇到司馬相如,後面又來了一輛空車,那空車一定是司馬相如的車子吧?這人真闊啦,我們同在城裡,何必還要跟上許多跟隨呢?」文君笑道:「他在皇帝面前做過郎官的,他要出來,自然有許多衛卒。而且那不是相如的,那是我們令官的。如願,你看到司馬相如人品如何?」如願道:「好啊!他長得臉上骨格清秀,還沒有鬍鬚呢。後面一個小廝,還扛著一個古琴。」文君道:「你倒看得很仔細呢。」如願笑道:「那古琴把琴囊套著,我們家就很多啦。你很懂古琴的,不知道他彈與不彈,我們偷看一下,好嗎?」文君道:「我是懂古琴的,可是不知道他彈與不彈,要是彈,在外面靜靜地聽一會兒,好與不好,我就懂的。」兩人慢慢地談話,慢慢地也下了山來。相如聽了,心想:「這是卓文君,她說很懂古琴的,她說我要彈得好與不好,就聽得出來,那她很懂琴音了。那文君長得很好,還懂琴音哩。卓王孫生了這樣一個女兒,那是真出乎意料。」
忽然有幾個鳥雀在樹上叫,相如才醒過來。心裡還在想,皇帝宮裡我也曾待過,梁國,我也曾住了許久,這樣好的女子,我是少見啦。停了一會兒,自己想,去到松風閣吧,出來久了,恐怕主人掛念。於是站在桂花樹底,折了一小枝桂花,在手中盤弄,取道假山另外一邊,大轉身走著,取道回松風閣。這邊有一層粉牆,有道圓門通裡邊,相如不走那扇門,走小門對過,這樣一插,也就到了松風閣。自己這樣走著,如願又出來了,她看見相如,手上拿著一小枝桂花,緩緩地走回松風閣。相如自然望見了她,還向她笑呢。如願看到來客很有禮貌,就站著也回一笑。可是相如已經回到松風閣門口了。
相如依舊坐在原地方,王吉看他手上,拿了一小枝桂花,笑道:「你看見這裡的桂花吧?你看這裡,多麼是好!」相如道:「果然不錯。可是這裡與後院上房,大概為路不多吧?」卓王孫道:「不,為路也很遠。不過我內邊有人,很懂琴聲,我若是有客,在這裡彈幾套琴曲,她們高興,也就在假山上靜聽。」相如道:「原來如此。」說話之間,這琴已經大家都看過了,又遞到卓王孫坐的席邊上。卓王孫擺下這琴,在席面前,這樣彈了幾下,這就聲音很好。王吉笑道:「這琴音很好呀,相如自是彈得甚好,相如來彈一曲,如何?」相如把桂花放在大陶器瓶子裡,拱手道:「此處很多知音,我不必在此處獻醜了。」王吉笑道:「你不必謙遜了,請來吧。」
說著話時,這裡酒席,已經擺上,卓王孫拿著酒壺,先向相如杯子裡,斟滿了一杯。笑道:「現在酒已經來過了,我們先喝酒吧,喝到了半醉,再請司馬郎鼓琴。」大家都起身相和,於是這裡安排酒席,大家同飲。這酒席是如何的擺法呢?先把座位圍著,圍成十幾圈,就擺下十幾席。座位擺得四方,這中間空了一片,好擺菜餚。在人座位的地方,鋪了很厚的蓆子。相如把酒喝到儘量的一半。王吉和卓王孫都同一席,王吉道:「這酒已喝到差不多了。我們這要彈琴了,諸位看來怎樣?」大家都說「很好」,都請相如鼓琴。相如笑道:「請各位先彈一彈吧。」王吉道:「你不要客氣了,我們都要聽你的呢。」
相如看來的客,都停了杯,相候自己彈琴。相如料是不能推辭。把琴拿過來,在席前擺平正了。自己兩足盤起,兩手自藍袍里伸出,按了弦,聲音不錯,於是就彈了一首短歌行。「行」是往年所彈的曲子,它有長歌行、短歌行,一行這就是首歌曲。相如把這行彈畢,將兩手緩緩地收起,笑道:「我這就不恭了,這行沒有彈好,各位包涵一點兒。」他雖這樣說了,大家都哈哈大笑。有人道:「這琴彈得好,還要彈一曲。」王吉道:「是呀,大家都說『好』,還要我兄彈上一曲。」卓王孫也道:「眾位賓客聽了足下的琴,興致十分豪爽,非足下再彈一曲,各位賓客是不會滿意的。」相如因大家這樣相求,就依了大家,又彈了一曲行。彈畢,大家異口同聲:「這實在是好呵!」
相如在眾位稱讚之間,自己也覺得很是體面,這就各人請酒,也還上一杯。他忽然見糊窗的帷幕之中,裡面露出一點兒缺縫。在缺縫裡望去,就有一張半紅半白的臉,在那裡看了各位。心裡於是又動盪了,他心裡想著,這是文君又在看我啦,我應當報答她一下,看她以後如何?便停杯不飲,向大家胡謅道:「我從前在梁國,作了《鳳求凰》一個曲子,就要彈上一彈,我還沒有醉,趁著這酒興,我就彈《鳳求凰》,諸位以為如何?」大家道:「這是足下願意彈的曲子,我們正要聽聽呢。」相如說了這話,從帷幕空當兒里向那面孔一望。那帷幕里露了一下臉,也是笑了一笑,面部還略微震動一下。原來鳳凰是雄雌二鳥,鳳是雄鳥,凰是雌鳥,這《鳳求凰》一段曲子,就不言而喻了。
相如道:「既是大家願意聽,我就彈起來吧。」於是把琴放在蓆子上,就彈起這《鳳求凰》來。這要是把它的字義,完全照書里寫出來,這也不適而今讀書人的口味,現在且把它變成白話吧?曲里這樣說:
鳳呀,鳳呀,你到了家鄉呵!飛遍了四海你找你的凰啊!可是時候未遇呢,無所得啊照常。怎麼一下省悟了,今天晚上到了這畫堂?這裡有一個賢德而且非常美麗的女子,在那裡獨守空房呀!她所住的屋子這樣近,可是人很遠啦,真是飲了一碗毒藥毒了我的心腸,有什麼計劃交叉著頸脖作鴛鴦呢?那就上下飛呀,一共這樣飛得沒有短長。
相如彈完了,笑道:「這是第一曲,諸位聽著怎麼樣?」這有幾多人懂得琴音呢?同時,這琴音就是這樣一點兒琴的聲音,懂得的人也不多。大家就說道:「好呀!請你還彈一曲。」相如看那帷幕裡面,還是露出一點兒面孔在那裡靜聽。相如不管他們懂與不懂,只要帷幕裡面還在聽,當然還要彈啦!他於是又彈了第二曲。曲詞這樣:
鳳呀!鳳呀!跟凰飛落這一枝呀!托著你的好看的尾巴永遠為妻啊!交情遍體啊心事和諧呀,你要半夜裡起身跟我在一處,那知道的有誰呢?舉起你的翅膀啊,我們共起來高飛吧,你要懂得啊我這意思啊,莫讓我傷悲!
相如彈完了,看那帷幕空當兒里那個面孔,又是嫣然一笑,一笑之下,這帷幕就忽然垂下。相如這兩道琴聲,自己想著,這大概是文君已經懂得了。就對各位道:「我這道琴譜,請各位指教。」大家都說:「很好呀!我們喝酒吧,來慶賀這琴聲啊!」
這時,天色已經傍晚了。這松風閣里,有許多吊燈,僮客點著燈裡面的蠟燭,照見屋子裡通亮。卓王孫拿著琴,鼓動幾下,琴聲鏗鏗。它響聲從靜處傳來,非常入耳。這入耳的說法,不是諸位賓客,是卓王孫的女兒文君。她垂下了帷幕,並沒有走開,站在松風閣的牆根下,聽裡頭說些什麼。她想著司馬相如人是一表非常,才也是天下第一吧?他托琴心說我,叫我把婚事許他,那我還能拒絕嗎?這裡什麼人在弄琴呢?聽這琴聲,好像是我父親。父親今天請客,還不能就提兒女婚事,這怎麼樣使我父親曉得呢?這倒讓我為難了。要是他這裡求婚,我父親不允許,那真失掉了一個婚事絕好的機會。他琴聲里說到我要跟他啊,夜裡偷跑,那我家有這樣大的財主,女兒偷跑嗎?這是不好的事情啦!她這樣的想法,在松風閣後邊,只管來回地忖度,一下還不能定妥。
松風閣里把酒席吃畢,大家抬頭向松風閣外邊一看,月亮十分圓滿,照見松風閣外空地,老松樹里影子塗在地上,那桂花香味,只管向鼻孔吹來。相如把風景看了一看,說道:「我們這真酒醉飯飽了。這月亮很好,我還要步月一回。不過我還要對我的小廝說幾句話。」卓王孫立刻起身,叫司馬相如的小廝前來,有幾句話說。小廝隨著喊叫,就到了門口。相如一人迎到門外,就對小廝道:「你來得正好,我有幾句話要說。你隨我來。」他說完了,就依著松風閣外的小路,走到幾棵松樹底下,四周望望,也沒有人。就對小廝道:「現在我有一件私事,打發你去接洽,果然辦得好,我將來重重有賞。」小廝道:「我拚命去做吧!」
相如含了笑道:「這倒不用拚命啦。這裡有一個丫環,是伺候這裡小姐文君的,你要是把她找到,那就好說話了。」這四圍是轟轟的松濤聲,看來依舊沒人。小廝道:「這位小姐就在這松風閣邊轉來轉去,身邊有一個丫環,小姐叫她如願,是這個人吧?」相如道:「是的是的。」他說著在藍衫裡面摩挲了一會兒,拿出一錠黃金,笑道:「你去裡邊,就說找什麼東西吧,請如願拿給你。她要是這一喊就來,你就把黃金遞給她,對她說,這是我們主人賞她的,不過請她轉達一聲,問她小姐,我剛才彈琴,我的意思她完全懂嗎?至於小姐是怎樣的人,我在桂花樹底,早已瞻仰了,就只要說這些。這就要看小姐回說什麼,若是小姐回答了什麼,趕快回到松風閣來,給我報告一聲,你懂得了嗎?」小廝接過那錠黃金,點頭道:「小人懂了。她們還在松風閣邊,我這就去。」
小廝拿了一錠黃金,走到桂花樹下,遠遠地向前一瞧,那邊卻有兩個女子站在牆下,這裡人來人往也就不斷,所以也沒有避開。小廝走了過去,離姑娘還有兩步路,便道:「如願姐:我想喝一口熱茶,姐姐能行一個方便嗎?」如願看他並不像一個僮家,就問道:「你是哪一個?」這地方沒有樹的陰影,月光斜照,這裡很明亮。所以看人,也非常清楚。小廝道:「我是伺候司馬郎君的。」文君站在如願身邊,就笑了一笑,把手牽動了她一下衣襟。如願會意,便道:「你隨我來吧。」她離開了文君,就只向假山轉彎的地方走,走到樹蔭下,她就不走了。問道:「你呼喚我,有什麼說嗎?」
小廝將那錠黃金,塞在如願手中,這就把相如說的話,輕輕地說了一遍。如願手裡接了黃金,心中想道:「這相如真是出手大方呀!」便道:「我這就去問小姐一聲吧,你在這裡等我。」小廝一點頭說:「是。」如願走到松風閣牆下,就細聲道:「這相如的膽量,真是不小呀!」文君道:「他說了些什麼呢?」如願道:「他說他彈的琴音,小姐全懂了嗎?」文君道:「那有什麼難懂的?」如願沉默一會兒,就道:「小姐真的懂得嗎?」文君道:「他彈的這一段琴叫《鳳求凰》呀!」如願道:「啊!我去回答他。」說畢,就走。但走了兩三步,文君道:「回來!」如願當真回來了,問小姐還要說什麼?文君卻是一笑,想了一想道:「沒有什麼了。」如願又轉身走了兩三步,文君又笑道:「你還是回來。」如願又轉身回來,問道:「你到底還說什麼呀?」文君笑道:「今晚月色很好。」她只說了這句,又咯咯地笑著彎了腰。如願道:「你這又是不說了,但是我曉得了。」她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