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二回 文字有緣飲添知己酒 家財報可郎做侍從官

張恨水 《鳳求凰》
長安,是前漢一個都城,就在於今西安西北十三里。這裡隔著渭河,渭河那一邊是秦都咸陽。漢朝築起城來,就對著咸陽了。漢劉邦奪得了天下,這裡天下太平了七十年,沒有對內的兵事,所以都城很富足,要什麼東西都有。這時除長安以外,有五個大都市,那就是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相如是成都來的,以大城市的人,又到一個大城市裡去,應該沒有什麼驚異。可是相如一進長安,看到繁華異常,要什麼東西都有,他著實吃驚了一下。他在長安市里,先挑了幾間房屋住著,將一個長行旅人,把安居各事,稍微布置一下。他要做的第二步,就是打聽一下,這裡的出路,到底怎樣呢? 他訪了一個多月,這時還沒有路子可走。一日閒著,走在街道上散步,忽然肩膀上被行路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時,正是楊得意。動身前父親曾對自己說過,這人可以拜會於他,他在宮廷裡面,消息靈通。因此,到長安來曾會過多次。他頭上沒有戴帽子,把頭髮編起,扎了一條藍色綢子,身上穿著淡綠色的袍子,這不是做事的打扮。相如道:「原來是老兄,我今天沒有事,在街上散步,閣下也無什麼事吧?」楊得意笑道:「正是沒有什麼事。碰見你老兄,正有幾句話,要向你談一談,我們一塊兒散步吧。一塊兒談一塊兒走,這也很好。」相如還沒有答應,抬頭就見一幅紅簾,飄得很高,紅簾之下,挑著一根竹子,插在店門上。相如笑道:「何必要散步,你看,前面挑出一塊紅簾,下面便是酒店,我們進去,同飲幾盅。你有話,在那裡談,你看好不好?」楊得意道:「好呀!我們就一塊兒進去,同飲幾盅吧。」 兩人帶著笑容,朝路北,找著那酒店進去。找著窗戶邊下,那裡鋪好蓆子,中間擺個不到一尺高的小桌。楊得意笑道:「這裡很好,沒有人來往,我們可以談談。」兩個人靠桌子兩邊位子坐下。酒保問明了要多少酒,要什麼菜,然後去了。相如道:「這酒店開得好,他門外這幅紅簾,還是宋國傳來的。算一算也有一百多年了。」楊得意道:「我兄讀書甚多,什麼東西有什麼考據。」相如道:「這也算不得什麼考據。可是你在宮中,聽說文章做得好的,今上喜歡嗎?」楊得意道:「今上對此,好像不注意。不過宮裡要招用一批郎。」正說到這裡,酒保走了來,端著酒壺,兩隻酒杯,還有幾盤菜,用案子張了。這個也叫案子吧,就像現代的托盤,酒保將案子放了,隨著走去。相如就將酒杯擺好,將壺把兩杯酒斟上,一人面前擺了一杯。 兩個慢慢喝著酒,楊得意笑道:「現在你到長安,來了這麼多日子了,你找出路,有點兒眉目了嗎?」相如道:「沒有呀!你老兄看是怎麼樣呢?」楊得意把酒喝了一口,才把杯和筷子停住,笑道:「路子是有一點兒,可是你要俯就一點兒。」相如道:「怎麼一條路子呢?」楊得意道:「我在宮廷裡面,待了許多的年月,這就知道宮裡要人不要人了。郎中令方面,最近說來裡面要人。」相如道:「郎中令是管宮裡面的門戶,也有時出外。他底下有不少的郎,是議郎、車郎、騎郎,還有常侍等,這郎官就多了。」楊得意道:「是的,一個中郎將他的位份,比將軍差一些,大約有這麼一千石的收入,郎中令也是如此。不過不是管門戶而已,他要跟著皇帝走。」相如道:「這個我都知道的。你說要人,是這些郎不夠用的嗎?喲!請菜。」盤子有雞有魚,相如將筷子撥動了幾下。 楊得意也就拿起筷子,在盤子裡撥動幾下,吃了幾筷子魚,又吃了幾塊雞。把杯子端了又喝了幾口酒。笑道:「等下子再喝吧,我要把話說完。是的,這郎中令署里還差好些個人,前幾天寫了表札,通知了皇帝,問可不可以補上一批郎官,皇帝看了表札,說是可以吧。我得了這消息,所以我說有點兒出路了。」相如想了一想道:「這也行吧。可是這要怎麼樣通知郎中署里呢?」楊得意又喝了幾口酒,淡淡地笑道:「這杯子裡是一杯好酒,是酒量好的人,他不要什麼菜,見了酒,就也能喝得陶然一醉。可是酒量不好的人,他就不知道這酒呀,有多少香,多少味道好,那醉就談不上。你老兄是文章作得好的,自然,這書讀得很多,那就不用說了,可是這郎中令署里就不知道你文章作得好,比如這酒一樣,儘管是好酒,他就不知道你的香味。相如兄,我這樣一個譬喻,你說好嗎?」相如道:「你老兄把我這一比,那太高了些了。我是說我怎樣能夠把郎中令署里的關節,打通了呢?」 楊得意笑道:「我兄要把這好酒的譬喻想通了,那就好辦了啊!郎中令那裡不考究文章作得好壞,只要你寫出怎樣讀書,那就行了。此外,你有點兒隨身的武藝,那就更好。」相如道:「這樣打動關節,那是太容易了。除此之外,還要什麼東西呢?」楊得意又喝了幾杯酒,才笑道:「自然,還有一樣要緊的東西。就是你的家財,要你實實在在說出來,經郎中令查實,果然不錯,那就賜你為郎了。」相如道:「我父親也同我說過,要家財有六百石,報了上去,就可以為郎。是這樣子嗎?」楊得意道:「不錯,是這個樣子的。這一批郎官,是中等官,朝廷為什麼要有六百石家財才可以為郎呢?因為郎官,是司門戶,隨著做天子侍從,這人不是一個等閒的人啊!所以這人要有家財。」 相如聽了這話,就點頭道:「原來這樣。可是我家財,雖有一點兒,卻是要細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在長安怎麼樣等得及呢?」楊得意把杯筷一停,打了一個哈哈,將手一伸細聲道:「事在人為呀!你認得我姓楊的幹什麼?你在家裡,將竹簡寫好,就說家裡有六百多石的收入,自己會讀書,也會舞劍,這裡願意求一個郎。你寫好了,我替你送進郎中令署里去。這署里我有很多的熟人,到署里去我好好地說一說,他們反正要人,也沒有什麼駁回吧?」相如抱拳作了一個揖道:「你老兄肯這樣幫忙,那就十分感激。就是這樣就行了嗎?」楊得意道:「大概就行了。不過要面試一番,這裡還把劍要舞上一回,你老兄對這事,如同吃飯一樣,那有什麼難處。至於你讀書一層,他也許要問一問,那就更容易了吧?這就行了。」 相如把酒喝了一口,將事又思索了一回,才道:「這事看去,好像不費力,就是這樣沒有一點兒難處嗎?」楊得意道:「這在別人,或者有一點兒難處。可是你我相處,是一個好朋友,你讀書很多,我就十分佩服你,至於把你做一個郎,這是十分委屈你了。你沒有難處的。我現在做了一名狗監,皇帝要出去狩獵,就是我的事啦。我管領幾百頭獵狗,我還有手下人,也有幾十位。這要一出去,我的威風也不小啦。我因此在宮廷多年,認識許多人。我要說,這是我的好朋友,托他們照顧,他們還能推辭嗎?你為人又甚好,他們也會恭迎你的。這樣,你還有什麼為難?來吧!我十分恭迎你,喝你這杯喜酒吧!」他說了這番話,就端起酒杯來,喝了幾口,相如也陪了幾口。 這裡賓主爽敘一番,楊得意又說佩服他的,相如也就很高興,他道:「要憑你老兄這番說,是一點兒為難之處也沒有了。我這裡要謝謝你老兄,事成以後,我還要請兄喝這麼一回酒。」楊得意笑道:「這一杯喜酒,我是要喝的。你老兄趕快回去,把那竹簡寫好。這要幾天,你老兄才可以寫得好呢?寫好了,就送到我家裡去,我替你轉呈。」相如道:「這很容易,只要兩三天,我就寫好,送到府上去。」楊得意想了一想道:「好吧,那就後天吧。再有個幾天,聽署里傳見你吧!自然,我還要在署里多托幾人,保你成功。」相如也甚為歡喜,和楊得意又談了許多話,把酒喝足了,相如掏出錢來會了酒賬,才分別回家去了。 相如在家裡起了草稿,自己還不放心,又托幾個朋友,商量一下。自然,相如的文章,根本就好,這一番報告,不過說家財有六百石,自己讀了很多的書,也會擊劍。自己作得好了,將竹簡穿起,在頭尾釘上兩頁木版,這就完了。到了下午的時候,就送到楊得意家中去。楊得意正在家裡等候著啦,看見相如來了,手中還拿著一批竹簡,很是高興,就請到堂屋裡坐下。相如把竹簡遞過,笑道:「老兄所定的時候,這裡沒有敢耽誤,老兄請看一看,措辭有不妥當地方沒有?」楊得意笑道:「老兄的文章,是十分華麗的,我先睹為快吧。」於是他接過竹簡,把木版揭開,就在座位上把竹簡細細一看,看完了將手一拍道:「妙呀!這裡不談別的吧,這竹簡上你就沒有提到一個行商巨賈,這是極好的。因為今上就不滿意商賈。這上面談到讀書舞劍,在成都就很有名,我也知道的,你這裡很虛心,自己說,我是橫一點兒的,可是長安這地方,人才集中,能手之中還有能手呀,這樣說很好!」 相如看他稱讚了一番,這就道:「竹簡這個樣子,那就行嗎?是不是要商量一下?」楊得意道:「我看了行,那就行吧!我明天替你轉呈郎中令署里去,這以後你聽消息吧!此事現在不必談了。我這裡有蜀地新來的茶葉,我兄也好久沒有嘗這種東西了,叫家中新泡兩杯茶,我們來喝一喝啊!」說著就大聲喊叫,這裡要茶,快送上兩杯來。茶,從前有檟樹,檟就是茶,但那時候是戰國,茶葉在中國,還沒有行得遍。到了漢朝,自蜀地運來了茶葉,這在上等人家,開始飲茶了。所以楊得意叫了家中人拿茶來。過了一會兒,家中人卻是拿了一把陶器壺,兩個陶器杯子來,因為這時候還沒有瓷器啊!楊得意看見一把大壺,笑著把壺搖了幾搖,笑道:「這兒有的是茶,喝吧!」他於是倒了兩杯茶,分著各人一杯,兩人就細談了一會兒,飽喝了一頓茶,相如才告辭了回去。 當然,這郎中令署里,收到了司馬相如一道報道,還不能馬上就給他的回信。相如這次無事,就到街上閒逛。可是走了多次,就看見兩家書店。這時候的書店,那是極為少數的店鋪。因為那時候,沒有印的書,也沒有紙張,賣的就是版和竹簡,這要一套書,多少人工才抄得起呢?所以有書店,也是文人開的,而且這書價也就很高,相如買了幾套書,回家看上一看。那一天上午,郎中令署來了人了。他拿著一塊木版,上面批得有幾句話,明天上午,著司馬相如帶劍去到本署,郎中令有話要談。這是要考一番的了。相如就答應「知道了」。 次日上午,相如將一把劍插入腰間帶子上,身上還穿的是藍袍,到郎中令署里,自己報了到。站在閣子裡等了一會兒,郎中令就傳見了。傳見的所在,是一間大堂,堂下是個大院子。郎中令在大堂上將虎皮毯子鋪在席上,郎中令就坐在上面。相如走了幾段階坡,上了大堂,站住朝上一揖。郎中令問道:「你是司馬相如?」相如道:「是的。」郎中令道:「你的文章,我已經看過了,作得是相當華麗。你報的家財,我調查過了,也相當確實。你說你會舞劍,你真會嗎?」相如拱手道:「小可會弄一點兒。」郎中令將他身上看了一看,便道:「你會,你身上帶得有劍,就在我的院中,舞上一回吧!」相如道:「是。」就下堂去,把劍取下來,拿著朝上一揖,就舞起來。這一把劍,他一手拿著,一手比了劍訣,舞得劍和人就成著一團。把劍舞畢,又登階靜聽郎中令的言語。 郎中令點頭道:「你的舞劍,也算不錯。等我奏明皇帝,假如皇帝許可,給你拜個武騎常侍吧?這常侍是跟隨皇帝的官,隨時要警戒的,好譬鍾一樣,隨時敲動。至於他的官爵,就是一個郎。」相如道:「還有什麼話嗎?」郎中令道:「回去吧,我這裡已經查實,還面試了一回,也已經看過,這裡沒什麼事了。」相如聽了這話,就起身一揖,別了郎中令的衙門。心裡想,這個郎好容易就面試過了。雖然要得皇帝的許可,然而皇帝沒有什麼不可以吧?不過雖是這樣想,沒有皇帝的許可,那總是不放心的。又過了幾日,郎中令批了出來,果然司馬相如已做了內廷的武騎常侍了。 武騎常侍是跟隨皇帝的人,皇帝要上哪裡,他跟著皇帝警戒著萬一。相如就這樣想:我以後天天看見皇帝吧,我作了賦,等皇帝哪時候歡喜,就哪時候給他看,那總可以吧?雖然大家說,皇帝不喜好賦,那是沒有好的賦吧?若是皇帝見了我的賦,我這麼多年的讀書,寫出賦來,皇帝也不能不愛好的。相如這樣想著,覺得是很對。還有自己哪一天入宮去,這還沒有定妥,這個事最好是問一問楊得意。自己想了正對,然後就打聽得楊得意哪一天在家。 正好這天楊得意在家,就起身往他家裡去。一進門咳嗽了兩聲。楊得意在家裡頭,聽見相如的口音,就老遠地走到院子裡,把兩手高舉相迎,大聲笑道:「恭喜,恭喜,你是武騎常侍呀!」相如道:「這都靠我兄幫忙,特意來給我兄道謝。」楊得意笑道:「我幫忙是應該的呀,誰讓我們是同鄉呢。」說著,他就引到客所里坐。相如臉上帶了幾分喜容,這就道:「我哪天入宮去,這還沒有定,你看哪一天好哩?」楊得意道:「這事不能太緩呀,我看後天一定要去。回頭下午你到郎中令署報到去,再過一天,你就正式上班了。」相如道:「好,就是如此。我想從此以後,我見皇帝的面,那就很多了。等皇帝興致很好,我就把我已經作好了的賦,給他一瞧。還要他出一個新的題目,我另外作上一篇,你看這事,成與不成?」楊得意道:「我也是這樣子想法。至於皇帝最近沒有注意到賦,那是沒有好賦,沒有看上癮來呀!」於是兩人就哈哈大笑,相如很高興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