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一回 名擬古人善讀夸蜀郡 事在今日策馬上長安
中國人有幾句恆言:這個人文章作得很好。就是說這人對詩詞歌賦,無所不通。賦,從前的文人,是都會弄幾句的。賦是什麼樣子的呢?班固說得有:「賦者,古詩之流也。」古詩,這就是《詩經》一流的句子。到後來,賦又變了樣子,賦要對偶,要押韻。在漢朝賦就崛起,首先一個作得有名的人,叫作司馬相如。這位先生的賦,辭藻瑰麗,氣韻排宕,後人推他,為漢代的詞宗。不過他有兩種病,作文章雖然是好,因為口吃,就是口裡吐字不清楚,說起話來,咭哩結巴。還有一樣,患有消渴症。於今對這種病,叫作糖尿病。所以人家稱他長卿善病。雖然他患了這種病,可是文章作得太好,人家照樣稱讚他。我們要作賦的傳說,就要談《司馬相如傳》。因為他作了一個《鳳求凰》,引起了許多事情,所以我們在相如傳里,特作了一個《鳳求凰》。
司馬相如,號叫長卿,四川成都人。他從小就愛讀書,因為那個時候沒有印的書,要讀哪一種書,就拿竹簡抄起書來讀。所以讀得書不少,就是手抄的書也不少。不過他有一種嗜好,好耍劍。到了讀書呀,或者抄書呀,對於用功的時候,覺得太多了,這就要休息。休息不是光坐著,或者躺著的,要找一種東西,鍛煉鍛煉好,這鍛煉什麼,這隻有擊劍了。這個時候,讀書的人不多。至於擊劍這個玩意兒,那就太多了。相如一到休息,就有一批少年前來比較擊劍。這擊劍若是用真劍,長短相擊之下,就難免碰著,碰著就受傷了。所以少年擊劍,都取用削成的假劍。即使碰了一下,也無所謂了。
這一天,相如和幾個少年,在門口廣場擊劍,他的父親在門裡望見,見相如拿了一把竹劍,照對手少年頭上猛然一刺,那少年見來勢相當厲害,把劍一攔,這劍擊手稍緩一點兒,沒有攔住,趕快連退兩步,可是這兩步,也是緩了,這劍就伸到頭上,把頭上的頭髮,削了一些。他父親立刻在屋裡面大聲叫道:「慢來慢來,這犬子碰了對手一下,碰傷了沒有?」他說著話,對那碰著的少年,連拱兩下手。這個時候,各人停劍未擊。那少年拿著劍,依然挺立,便笑著把頭亂點,答道:「沒有沒有,你老爹太多禮了。」相如也過來點頭道:「我是太孟浪了。以後我們劍擊,儘量要避免碰著人。」少年笑道:「這擊劍本來要殺傷人,我不能預備碰傷,這是我的本領不好,還沒有學到家啊!」當時大家一笑了事。
在當時,那個被假劍削傷頭皮的少年,他說:「你老爹太客氣了。」看起來,相如的父親,是好像客氣一番。其實不只客氣而已,因為這是犬子碰了對手一下,他就責罰他,不問碰傷沒有。原來父母愛惜這個兒子,取了小名,叫作犬子,就是說狗生的兒子,那也就是狗不懂禮貌,見了生客,就亂吠起來,客莫要見怪啊!還有父母愛子之心太甚,說是比上一隻小犬,那更會長成人的。我們看很多中國人,小的時候,有取小名叫小牛、小貓的,是同樣的道理。這時,客氣過了,少年和相如比起劍來,當然這回比劍,各人留心,沒有碰上了。比劍一回,各人滿意而歸。
司馬相如這樣取名字,也有緣故的吧?從前有一個藺相如,是七國趙國上卿。秦昭王聽說趙國得著一圈璧,昭王就假說,這個璧,秦國願意用十五城換它。當時的秦,各國諸侯都不願得罪的,趙國也是一樣。他說:「秦以十五城來換,那就來換吧。」可是趙國的臣子,都說:「秦國這話,有點兒靠不住。」藺相如說:「我願帶了這璧去,若是秦國沒有把十五城來換,這璧就原物奉還。」藺相如就懷璧入秦。從前趙國都城,現在叫邯鄲。秦國都城呢?在陝西的咸陽。藺相如既入秦國,看了秦昭王沒有把十五城來換的意思。他就把璧包好,叫他的小使換了衣服,把璧藏在衣服裡面,從小路趕回趙國。秦國知道璧不在相如身邊時,相如也就說:「秦如先割城,璧早已奉上給秦了,秦不給十五城歸趙,當然璧,我已遣小使送回趙國了。」秦王聽了這話,也沒奈何了。心想要把相如殺了吧?於事無補。後來,秦又想到一條計,秦要趙王會盟於澠池,藺相如又跟了趙王同來,秦王想侮辱趙王一下,要趙王鼓瑟,趙王當然不敢不彈。藺相如按劍站在秦王身邊,他要求秦王擊缻,否則他就要殺秦王。秦王又沒奈何,也擊了一下。缻是瓦作的樂器,這樂器沒有什麼好聽,不過秦王要趙王鼓一下瑟,藺相如就要秦王擊一下缻。這就是以牙還牙了。所以秦國雖強,可是又沒奈藺相如何。司馬相如看到藺相如這樣做法,真是不怕死,且能急中生智,他很想學慕藺相如,乾脆,就取名司馬相如了。至於他字長卿,也是藺相如那字里來的,藺相如做到上卿,他取了一個卿字,上字是官名的上半截,當然不便用,他就取一個長字,長字與上字,也差不多啊!
他既慕藺相如之為人,就歡喜學他。他想到現在做官,要好好地讀書,當然要死讀一番。可是先生方面,沒有這一路書時,人家有這個書,自己想法子,借了來抄上一抄。或者是那地方有書,不能借來抄,可是到那地方抄,這倒是可以的。因此,他聽說何處有書,也到那地方去抄了。成都,說來是個大地方,藏書的人家,還有的是。古人說的有,欲知今古事,須讀五車書。這裡藏的,總不少於五車。五車有多麼大?就是馬駕起來的車子,五車這不是太多了嗎?我們要曉得:古人的書,不是現在印起來裝訂成冊的書。書是用竹簡,或者用木頭版,長約二尺,高低不一樣,成為一編。還有這裡竹簡、木版寫好,但是不如說削好,因為把刀修好了的,這樣牛皮筋一穿,就成為一卷書了。一卷書,又不是現代的書,將簡或者版,將簡版穿好,就勢一卷,像現代卷畫一樣,這才成為一卷書啊!到人家去借書來抄,要是成套的,這有多麼多麼重,多麼麻煩了啊!但是司馬相如好學,就著實地抄。這要說司馬相如讀的書不少,這是真不少啊!
司馬相如好學,這就成都人相傳遍了。有人就問他道:「相如,你真的好學呀!你有了好的學問,就不想做官教書嗎?」相如笑答道:「這是有一點兒。」那人又問道:「你的名字,好像慕藺相如之為人嗎!既是慕他之為人,這成都不是你所望的地方,要到長安去才好。」相如就拱拱手道:「多承你指教,我也不想往長安去。不過我真要去,那裡熟人不多,恐怕不能如願啊!」那人道:「那我替你介紹幾位,你也向令尊說。」相如道:「正是我應當同父母商量,你老哥的好意,我也不能忘記。」那人說著話辭去。相如想,我既要上長安去,自然要同父母商量,同意,我才去呀!
這天晚上,屋裡點著蠟燭,他父母都坐在席上,這是地上鋪的。那個時候,沒有凳椅的。這蠟燭下面有一個燭台,這是瓦器做的。相如走進房來,把燭台放在尺多高的案上。對父母一揖,就道:「兒有一種事情,要稟告父母。」他父親道:「兒有哪裡的書,沒有借到嗎?那不要緊,我給你去借。」相如道:「不是的。兒抄了許多書,哪一卷書,也讀得爛熟了,不借什麼書了。」他父親道:「你除了借書,還有什麼事哩?」他母親笑著,把手一指道:「這個我倒明白了,你要定親吧?」相如把長衣扯平,臉上沒有一點兒皺紋,就道:「定親不是現在的事,母親這一猜,更不對了。」他父親道:「兒還有什麼事呢?我倒願意聽聽。」
相如看父母的顏色,都平和得很。這就道:「兒讀書很多吧?」他父親點點頭道:「的確很多的。」相如把手一張,做個擊劍的樣子,便道:「兒的擊劍,好些少年都擊不過我,我想,還可以吧?」他父親道:「這擊劍在成都呀,你算是可以吧。可是到外邊去,強中還有強中手,那就難說了。」相如道:「我擊劍,是一種鍛煉身體的玩意兒,要有出路,還得靠讀書多呀!」他母親道:「孩子,我明白了。你靠讀書多,才有出路,現在你難道有出路了嗎?」相如道:「正是我想找一種出路。」他父親道:「好呀!你有出路,這是父母歡喜的呀!」相如想了一想,便道:「出路要靠我去找呀。不過成都沒有出路,就是有,那出路是有限的。」他父親道:「你這話也有理,你坐下來,慢慢地講。」
相如看到面前,還有一塊席,這就跪下,兩腿彎曲,就了席坐著。他戴了一頂儒冠,身上穿了一件藍色袍子,生得一張白皮膚的面孔,耳目很整齊。他母親看了兒子,這就道:「這兒子多麼好呀!要說做官,他准算得一個呀!」她抽出了紫色的絲錦衣袖子,將手摸著相如的胳膊。他父親也看著兒子很好,儘管望了他,聽他講些什麼。相如道:「成都既是不能找出路,我想到長安去,父母看怎麼樣?」他母親道:「你要到長安去,這麼遠呀!」相如道:「這也不遠,騎著牲口,慢慢走,有半個月,也就到了。」他父親道:「要是找出路,當然,長安是唯一的地方。因為那裡是國家的都城,皇帝就住在那裡。」說著,就把手摸摸鬍鬚。相如看父親的樣子,好像答應自己去。就對父母道:「這裡有條大路通長安,有些地方,要爬山過去,可是不要緊,這裡有棧道。這棧道,母親或者不知道,就是在懸岩的地方,用木頭架平,像平水橋一樣,很是平正。馬車呀,牛車呀,都好過去。我要是在長安做了官,那就把家眷接了去,這怕什麼呀!」
他父親把青色袍子,朝裡面把衫袖一卷,把手一划,笑道:「這話說得對。不過這是你做了官的話,這還遠啦。但是你去找路子,在長安你有熟人嗎?」相如道:「我雖有幾個熟人,可是找出路的話,恐怕不夠。」他父親這時候,對屋上望望,在那裡想心事。停了一會兒,點頭道:「我倒是有幾個熟人,其中有個楊得意,他在宮廷裡面,這人大概可托吧?還有劉行儉、李多仁、趙作雲,這些人也在長安多年,你去拜會他們,總有好處。而且這些人,都是蜀郡人,這一打聽,就知道他們住在哪裡。」相如道:「這樣說,父親是讓我去的了。至於這些人,自然我是要拜會他們的。父親還有什麼話要指教嗎?」
他的父親將袍袖一摸,將手搖著道:「你的書,比我讀得多了又多,沒有什麼指教了。不過你年輕,要多處虛心。至於你去長安,我決定讓你去。」相如起來,對父母統同作一個揖,說道:「父母既許我去,我這裡感謝了。」他的母親道:「你父親既許你去,我自然不攔阻,可是你年輕,諸事要小心。」相如答應了:「是。」他的父親道:「你要去找出路,我還有一些辦法。我家中有一點兒田,你到長安去,把家財算一算,一共有六百石,可以拜你一個郎。」這裡說到郎,郎是什麼呢?就是一位官。郎的上面稱呼,也是很多的,把稱呼一律叫起來,這就很麻煩,所以不提了。至於要把家財算一算,現在隔了漢朝許多年代,這已不知如何算法。相如家中有六百石嗎?後人也沒有考據。其後,相如返川的初年,家空四壁,那是很窮的了,相如做官有了幾年,家中就窮到這樣嗎?我們也不明白的。當然他父親談了這一番話,相如道:「自然,這也是一條出路,但願我文章作得還可以,文章上找出路,卻是正理。」他父親道:「是的,文章上找出路,自然比別什麼好。」三個人談了一陣,就決定了相如上長安。
自這日起,相如的父母做了兒子出門這些個準備。第一,是銀錢。銀子和錢,那時候又不像現代,銀子未知道是如何用法。錢,那個時候,叫半兩錢,也有叫四銖錢的。那樣子打得像一把刀一樣,所以叫刀錢。自然,有民間鑄的。就在相如以後的年月,武帝時代,用的卻是五銖錢。其餘的民間錢,一律作廢了。五銖錢是怎樣用法呢?銖要二十四銖稱一兩,五銖五銖地用吧。第二,書籍。這書一套是很多很重的,所以相如要帶書,這隻帶要查的書。就是要查的書,這多少簡和版啦。第三,衣服用物,這也很多吧?所以這個時候出門,是很麻煩的。此外,就是人作的介紹信。這要完全弄妥,那很要準備好幾天,不是要走便走的。
這準備得夠了,相如的父親,雇了一匹馬,兩駕車子。這馬是留給相如騎的,車子呢,是一匹馬拉一輛車子,這裡書載一輛車子,衣被隨用東西,也載一輛車子。到了這日早半天,都預備好了。相如吃飽了飯,這就要馬上啟程,請二老來到堂屋,自己趴到地上,磕了幾個頭告別,自己站在堂上,再請二老有什麼話要說,算作臨別的言語。他父親道:「我同你要談的話,這幾天都談夠了。現在沒有別的話說了,就是你要隨處留心,隨處虛心,那就得了。」他的母親更沒有話,就是牽著他的手,看了又看,隨後才道:「兒啦,你要好好往上爬啊!」相如站立了好久,見父母都沒有話說,才道:「孩兒走了,望二老多多保重,我得了便人就向家中來信。」說完了這句話,又向二老一個長揖,然後慢步轉身,出了大門。這正要上馬,這又看到無數街鄰,以及很多少年,團團圍住車馬,幾多人都道:「這裡慶賀你步步高升啦!」相如兩手抱拳一拱,便道:「多謝各位的美意!」還有幾個要好的少年,在馬前頭,各位向相如一揖。內中有一個向他道:「相如呀,你這番去了,我們知道你,是會高中的,可是你別忘記我們要好的少年啦。」相如道:「那怎麼會忘記哩!我求各位別遠送了,再會吧!」這就拿過馬鞭,趁勢就跳上了馬,後面兩輛車子,跟著馬上前跑,相如這就向長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