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 · 第三回 免職獨居閒有朋薦士 傾談眾意好同客游梁
前漢自劉邦即位以來,到司馬相如到長安,共有七十年的光景,沒有兵革。是哪幾個皇帝呢?高祖劉邦的兒子叫著劉盈,稱他為孝惠皇帝,即位共七年,壽二十四載。第二,劉邦的妻室叫呂,她在位八年,稱她叫高后。第三,劉邦的兒子叫劉恆,稱他為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壽四十六歲。第四,劉邦的孫子劉啟,稱他為孝景帝,在位十六年,壽四十八歲。相如來到長安,就是劉啟在位的日子。那個日子天下太平,人家說他為文景之世。劉啟不好文學,自然也不愛賦了。所以相如這時拿賦來說通皇帝,那時還早呀!
相如定了那天來見皇帝,老早就到了未央宮前。等到這裡傳見相如,相如就到宮門外,立刻拜見。這時他戴著弁冠,就像現在的博士帽,不要邊沿,藍色袍子,腰上橫繫著帶子,口裡稱「臣司馬相如叩見」。這時,劉啟坐在宮內中心,那時沒有橫凳,地上墊高一點兒,鋪了皮墊子,墊子上鋪了坐墩這就是皇帝坐的。宮裡宮外,站了幾排侍從。餘外,站了好多的官員站立候見。這時有一個侍從,拿了版,給皇帝看了一看。劉啟看過,對侍從談了幾句。侍從就走到宮門口,對相如道:「皇帝知道了,以後你在武騎常侍里上班,你謝恩啦!」相如聽到謝恩這句話,那是報到這回事完了,給皇帝磕了三個頭,這就慢慢地退回院宇門口,等皇帝早朝完,才各人退出未央宮。
上午,照例見了郎中令,出了門口,就遇見楊得意,他也是步行,他道:「恭喜你到差了,你好好地做吧。」相如道:「是的,我要好好兒做,不過這武騎常侍,好像也沒有多少事。」這兩人說話,就到僻靜的街道,這裡行人稀少。楊得意道:「這就很好呀。不過你既做了常侍,這在署里你是天天要到的。署里要給你一匹馬,皇帝要出去,你就得全身武裝,跟了侍從隊伍走,自然,這郎中令會通知你的。此外,你天天上班,皇帝若是高興,忽然想起了你,那就是你好運到了,那就隨便哪個宮裡朝見皇帝。此外,也沒有什麼大事。好在你有個郎中令在上面,等一有大事,你可以接到通知的。還有什麼問的嗎?」相如道:「這就沒有什麼要問的了。好在我們都在宮裡,有什麼大事,我要找著你,就問一聲,這大概沒有什麼為難吧?」楊得意道:「宮裡雖然人很多,我的署那就很好找,你找到我,自然我會告訴於你。」相如道:「這就很好,我有你這位朋友,就放心得多。」楊得意點點頭,兩人這才告別了。
這個武騎常侍,他是不願意做的,不過他心裡想,做了侍從官,同皇帝見面的機會,那就很多很多吧。等皇帝召見了我,我把作賦的經過,給皇帝一說,那就我的命運轉好了,我的賦就值得天下一顧了。他有這樣一個想法,就耐煩地天天上班。可是這劉啟,對於武騎常侍的官,就沒想到有很好的文學在內,至於賦、文學差不多都非他所喜歡,所以也沒有顧到武騎常侍裡面有很好的賦。司馬相如天天等著機會,可是皇帝哪裡知道呢!相如雖然跟皇帝出去好些次,可是皇帝就沒有單獨召見過他。相如等了一天,又是一天,總沒有被召見。等了一年多,還是沒有被召見,相如看去被召見是沒有希望了,心裡好不痛快。
可是相如有一種病,那時候叫消渴病,常常喝水。現在叫著糖尿病,就是尿裡帶糖。可是事在當年,就沒有禁止食糖及澱粉質的辦法,消渴病要好,這是碰機會。相如的消渴病,就常是厲害。當侍從武官,要天天上班,相如得了這消渴病,就常常不能上班。日子一久,相如想到常常不能上班,這是武騎常侍不許可的。就上郎中令那署里,見了郎中令,自己就忙著稟道:「小可患了消渴病,這就不能天天上班,我看我的病,請皇上免了職吧!」郎中令道:「我正在這裡想,相如的病,這是要休養的,給你免了職吧。我正有這種想法,你自己提出了解職,這很好,明天我奏明皇上把你免職了。但是你雖然解職,等你病好了,你來找我,還是給你復職。」相如道:「那多謝郎中令。」郎中令道:「你回去好好地休養吧,這裡沒有什麼事了。」相如這就告辭郎中令,從明天起,他就把武騎常侍解職了。
相如把職解了,他就沒有事。不過那時候,身邊還有幾文,可以到書店裡,看看有什麼書可以買。假如這書看得對勁兒,這就買了回去。自己反正沒有事,這就把書讀了又讀,讀得很熟這才放手。還有他喜好作賦,遇到可以發揮的題目,這就作上一篇,好在不限時候,這倒可以慢慢地作好。他與一班文學之士,交成了朋友,相與走往。我們應當知道,長安是這裡的都城,什麼人才都有。雖然皇帝不愛文學,但這裡文學之士,還是很多很多。相如的好友,除了楊得意之外,要好的朋友,就算壺充國。這裡看了一卷書,看了之下,還有點兒意思,正想把刀筆在這裡發揮一下,這壺充國就推門而進了。
相如看到他來,就連忙起身,迎到屋子裡坐。壺充國看竹簡和木版,堆了一地,相如席上,收拾了刀筆,這就要寫東西的樣子。壺充國笑道:「你又要寫東西嗎?」相如將書堆上一指道:「這裡的書,作得倒是不錯,不過作得不夠,我想繼續發揮一點兒。」壺充國坐在他對面座上,看看相如的面貌,便道:「這倒是好,可是你臉上,還是瘦一點兒,可不要太累。」相如道:「我的消渴病,最近好一點兒,我不過在這裡好玩,沒有太累。」壺充國笑道:「你近來沒有找我,我倒有一點兒事通知你。」相如道:「什麼事呢?我倒願聽聽啦。」壺充國道:「最近梁孝王來朝,他手下有鄒陽、枚乘、莊忌這一班文人,也來到長安。雖然我們皇上不好辭賦,可是梁王雖和皇上是親兄弟,他卻好辭賦。你的賦是太好了,他現在正在長安,你何不去見他呢?」相如道:「梁孝王來朝,我只聽說他很想立他為後一任皇帝,當然這事不容易辦到。我想這事,我們談不上,所以聽到談他來朝,就來朝了吧,也沒去見他。你說他手下有一班文人,也來到長安,我倒想去見他們哩。」
原來這位梁孝王,是劉啟的弟弟,單名叫著武。他很奢華啦。他封著梁王,那梁國的都城,就是現在的歸德。他做了曜華宮,把天下的奇珍異寶都放在內。他又做梁苑,也可以叫著兔園,這就在開封附近。他為這個兔園下了禁令,人民有傷了一個兔子的,就要抵命。他母親竇太后,就十分喜歡他,太子廢了,皇帝也都隨處敷衍。他雖非常奢華,同他去到歸德的說客,他都好好地款待。他到兔園去閒遊,也都帶著這些說客去,到長安來朝皇帝,所以說客也成群地跟著來。這些說客又沒有事,就在長安逛逛吧。
壺充國笑了一笑,將手摸了一下鬍鬚道:「好呀!你要去的話,我事先替你介紹那些文人,那些文人也極願見你的。」相如道:「你同這些文人有來往嗎?」壺充國道:「是的,有些來往。我今天寫信介紹,明天你就去。我介紹必定把你的學問,略微說點兒。我也算是文人吧?他們也就相信了的。」相如道:「老兄當然是文人,給我說得來的,也非文人不可啊!」壺充國道:「我這回家去,足下願意和他們談些什麼呢?」相如道:「關於文學的,我都願意談,尤其是賦,我更願意談。」壺充國笑道:「我猜你關於賦,你是極願談啊!我這要馬上寫信,我少陪了。」於是他就回去。
等到次日下午,相如就上他們住的地方去。這梁孝王自然住在宮裡。可是跟他來的一批說客,也有些縱橫家,也有些儒家,也有些文人,這就住在蓋的大屋裡面。相如走到這屋門口,通了姓名。這守門的人看相如這一類人才,自然就曉得這是個文人,立刻進去稟報。相如這就在門口候著。沒有一會兒,這裡面出來一個人,身穿藍綢袍子,頭上戴了儒冠,見了相如,馬上就是一揖。稱道:「足下是相如吧?」相如回了一揖道:「是的,小弟是司馬相如。」那人道:「在下是枚乘。足下的賦,我讀過了,真是英華得很啦,久仰久仰!請到裡面去,我要爽談爽談啦。」相如道:「我也是來爽談一二。」
他請到屋裡,上首擺著屏風,四圍席墊,空隙里擺下了很多的古董。這一進門有幾個人站了起來,枚乘介紹著這一個鄒陽,這一個莊忌,還有張、李各位。相如自道姓名,各人都是一揖。分著在蓆子上坐下。枚乘笑道:「這幸得相如來了,我們有很多事要請足下指教啊!」相如道:「小弟也是來長安不久,指教我就不敢當,不過就長安情形而言,我們大家爽談吧。」枚乘道:「雖然來長安不久,可是我們不久這樣一句話,那都談不上啦。」莊忌笑道:「縱然相如說到長安的日子還不久,可是把我們比上一比,那就日子夠久了。我們要爽談,還是請相如兄開始。」相如謙遜了一下,他就只好開始了。先談到阿房宮怎樣繁華,隨後談到始皇墳怎樣人工偉大,可是不久,這項羽進關,就一把火,把它燒掉了。他說著這些話,又把山水方面的烘托,說得十分好。大家都說相如的話很好,大家還願意多談啦。
相如看看太陽西下,天氣已不早了。就道:「各位說我談得還不錯,要多談一點兒。可是現在天快黑了,明天來談,諸位以為如何?」枚乘笑道:「足下若是有事,那就請便。若是照足下的話,天黑了,不便回去,那要什麼緊呢?你談到吃晚飯,我們這裡有便飯。再談晚一點兒,我們有馬車,點著燈火,送兄回去,你說好不好呢?」相如自從來到長安,卻沒有人這樣看得起,心中十分愉快,就道:「我哪有什麼事呢!從前在宮裡,當了一名武騎常侍,可是我有個消渴病,常常誤班,我看了這實在不像話,就把它辭了。辭了以後,我只是埋頭看書,回家去哪裡有事?」莊忌道:「那就很好呀!我招呼廚師,多添幾樣菜,我們就談到再晚,我們已經吃得很飽啦。夜色已深了,就招呼馬車的司坐人,送足下回去。」相如笑道:「那就叨擾了,我就這裡奉陪各位再談吧。」這裡大家聽他還要談,十分歡喜,就坐著靜聽。
相如有個口吃病,可是談得很高興時,他這口吃病,也會好的。從前這屋裡,就只有六七個人聽講,後來幾個聽的,聽著委實不錯,坐著不走,來的人就格外增加,這就有二三十個人了。相如談了許久,這屋裡點上蠟燭,他們是宮裡取來的,就點上了十來支。過了一會兒,這裡有請吃晚飯,當然不在這裡吃飯的也在被請之列。有一間大飯廳,鋪了幾十張蓆子,相如看到蓆子上,上了十幾樣菜餚,而且好幾席,蓆子邊上,用大壺盛著酒。相如,就哎呀了一聲道:「你們這樣款待,我簡直不敢當。」枚乘笑道:「你不必多謝我們,應當多謝現在的皇帝。因為梁孝王來朝,我們皇帝要謝他的親弟弟,問起他帶來的隨從,曉得很多,因此把我們聚到一處,分了許多等級,我們這些人是第一級啦。這第一級,皇帝給了許多的食物,餐餐有好菜蔬,所以這些菜,是皇帝給的啦。」相如道:「雖然是皇帝給的,這還須你們招待呀。」
這就大家歡笑著,把相如牽入中間一席,將酒斟著,同席坐了,枚乘指著菜,笑道:「我們要感謝皇帝同王爺呀,請吧!我們遇到了相如,我們要大醉一番。」大家笑著說:「是的,我們要大醉一番。」相如見了許多新朋友,都很好的,這就不客氣,把酒喝著,當然,酒席上他還談著。一餐酒席用過,這就有二更天了。枚乘道:「今天一談很好,現在晚了,不必再談。可是明天還繼續地請相如來談,諸位看是如何?」莊忌笑道:「豈但是明天,我想我們在長安一天,天天請相如來。」大家笑道:「那是的,天天請相如來。」相如這就向各位打一拱道:「若是各位不嫌棄的話,當然我就來。今天我們談的是古蹟,明天我們還換一個題目,諸位談一談文藝,諸位好嗎?」枚乘道:「明天我們隨便談吧。」這時,門外預備了馬車,相如告辭了眾人,坐上車回去。那車子前面,亮著燈光,這在京城,卻沒人攔阻。
到了次日,相如照舊地來。不光是談文藝,他們遊歷多處地方,如阿房宮、秦都等遺蹟,他們都游過。這一日梁王要看看他的隨從,前來隨客這住的屋子,正好那天相如也在這裡。他聽說相如文章很好,就叫左右把相如找了去。梁王坐在便屋內,相如見了就連忙磕頭。相如起來之後,站立門邊。梁王道:「相如你的文章很好,我這裡用你的地方還有,你是願意到我這邊來嗎?」相如躬身一揖道:「那就很好。我這裡同枚乘各位,已經相處不錯了。」梁王道:「很好。我本來想住在長安,可是皇上不答應,叫我還是去梁國。我看來,幾天之內,就要走。你既願意這邊來,同我一路去吧?」相如道:「就是。」梁王道:「你回去料理你的東西,我說走就要走呀。」相如答應:「是。」談了一回,相如告退,回家就料理他的東西了。
這一天,天氣很好,他們隨著梁王,就要回國了。他同枚乘、鄒陽、莊忌共坐一輛車子,這裡梁王告訴他們:「在灞河等候,我在長安告別了皇帝就來的。」他們聽了梁王的話,四人就上了車。那時候,太陽剛出來,陽光斜照著大街。也沒有起風,看這街上,靜靜的一點兒喧譁之聲都沒有。因為百姓由於梁孝王要回去,相率閉門禁街啦。相如想道:「禁街這是過余了,不過這隨著三個隨客同車,這是很體面的,不知道回來,又是怎麼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