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牧散文精選 · 輯二 南雲擷彩

1974年夏,在雲南高黎山行軍途中(攝影 王端陽) 我在雲南邊疆 我是在1949年底隨急行軍的野戰部隊進入雲南邊疆地區的。在那以後,我在雲南工作和居住了七年左右時間。這是一個多少帶有一些偶然性因素的選擇,因為在我隨軍進入雲南以前,我對這塊土地以及聚居於其中的各族人民,幾乎是一無所知的。其後,我像許多邊防部隊的幹部一樣,曾經多次到邊疆地區去,到散處在幾千里國境線上的邊防哨所去。我應當承認,起初,我是帶著某些好奇的心情來進行這些十分艱苦同時又是引人入勝的旅行的。很快我就發現:我愛上了這塊土地,愛上了這裡的樸實勤勞而又熱情誠摯的各族人民,愛上了那些不分日夜地在邊疆的原始老林和高山峽谷中駐防和巡邏的邊防戰士,愛上了這裡廣闊富饒、絢麗多彩的自然風光。一直到現在,我還時常親切地感到:在我同雲南邊疆之間,已經形成了一股無法割斷的時時牽動我的心靈的思想和感情的紐帶。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我的工作崗位已經是遠離雲南多年以後,我仍然時常思念那裡的土地和人民,並且絕不願意放棄任何一次可能對那裡進行新的訪問和旅行的機會的原因。 我絲毫沒有想要誇耀自己多麼了解雲南邊疆的知識和見聞的意思,但是我也經常不無欣慰地想到這一點:經過多年來一次又一次的艱辛而愉快的旅行,我在五十年代曾經立下的那個踏遍雲南邊疆的主要地區的志願,竟然已經接近於實現了。 除了1949年底從廣西進入雲南,並且沿著滇東南邊疆進行的那次長途進軍以外,我第一次到雲南邊疆去,是在1951年的夏天。但那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次戰鬥行軍。我隨著一支部隊,沿著滇南河口一線,深入到了東南國境線上的苗、瑤等族地區去追剿殘匪。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到滇南的原始老林中去,第一次和戰士們一道體驗夏季熱帶雨林中的艱苦的戰鬥生活。到今天,我仍然清晰地記得,在遮天蔽日的森林中遭遇到狂風暴雨、洪水暴發的使人驚心動魄的場面。戰鬥生活的艱辛,需要極大的毅力才能適應,但是,正是在這種環境裡,我才深切地體會到那種戰勝了超乎想像的艱難困苦之後所給人們帶來的幸福感。在這次進軍中我還發現,即使是在經歷著酷烈的戰鬥生活,人們也不會喪失對於大自然的美妙風光的審美能力。在行軍中我們曾經在一個美麗的村寨過夜,這個村寨四面群山環繞,林木蔥鬱,有一條清澈的河流從村前流過。不久,我們就發現了一個自然界的奇蹟——這條河流不是來自群山的峽谷,而後向另外的峽谷流去,而是從東面的一座山洞中流過來,然後又穿越西面的山麓,從另一座山洞中流出去。一個戰士帶著深情的目光眺望著眼前的景象對我說:「這裡多美!打完仗,我真願意到這裡來安家!」 1952年夏天,我到雲南邊疆進行了第二次訪問。這一次是到駐守在紅河以南的邊防部隊去。那時還沒有公路,我們不得不和馬幫一道行進。到黃昏時候,馬幫往往在一塊有泉水的林邊草地上過夜,趕馬人燒起了篝火,用小陶罐煮著濃茶,用新竹筒在火堆上燒飯,然後唱著高亢的山歌,那情景是富有強烈的邊疆色彩的。我們在這一帶訪問了勐拉河畔美麗豐饒的傣族村寨,然後坐著由一根整木挖成的獨木舟到邊境的村寨金水河和白石岩去。我們和戰士們一道巡邏。我們訪問了好幾個著名的瑤族和哈尼族獵人:他們在這一帶不僅以打野獸著稱,而且在剿匪戰鬥中也立了戰功。我們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還保持著原始生活習慣的苦聰人,他們還分散地居住在高山上的原始森林和岩洞裡。紅河地區是美麗而豐饒的,但各族人民的生活是艱難的。我親眼看到了:不論是居住在高山上或是平壩上的人們,對我們的黨和政府,對我們的軍隊,是怎樣建立起一種親如家人的信賴和崇敬的感情的。 19 5 4年春天,我開始進行對雲南邊疆的第三次訪問,也是我對西雙版納和阿佤山的第一次訪問。這在當時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那時,儘管我們黨的民族政策已經深入到每一個邊寨,但在西雙版納卻還沒有一公里公路。我們從昆明出發,在思茅以南棄車步行,差不多花費了一星期的時間才渡過了洶湧的瀾滄江,來到了那時還被叫作車裡的允景洪。西雙版納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色彩斑斕,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森林密布,人們穿著鮮艷的服裝,到處都是寺廟和披黃著紫的僧人。清晨,和鳥鳴一道傳入人們耳中的,是小沙彌化緣的呼叫聲。我們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塊奇異的土地。但很快我們就被傣族人民的熱情、開朗、歡快和友好的面容所吸引。我們同他們一道度過了潑水節,分享了他們的快樂。夜晚,當我們和一群邊防戰士一道坐在寺廟前,觀看人們放著焰火,跳著孔雀舞,並且在紡車前談情說愛時,我不禁愉快地想到:一旦在這塊土地上建立起先進的社會制度以後,這些聰明快樂的人們,將會把這塊土地建設成怎樣一座人間樂園啊!當然,我們也參觀了土司府——一座雖然威嚴,卻已經衰敗的古老建築,它在當時仍然像陰影似的籠罩著人們的生活。 我們步行橫越過西雙版納的三個主要的平壩:景洪、勐海、勐遮,就像行進在一片廣袤的綠色植物王國中。然後,我們又折向四北,來到了勐朗壩——現在的瀾滄縣。我們在駐軍營房裡進行了好幾天準備工作,目的是希望能夠順利地到達西盟山——阿佤山。因為在那裡,佤族的有些部落和村寨還保持著原始的獵頭習俗,加上境外殘匪的挑撥,有的村寨對我們黨的政策還抱有猜疑和觀望的態度。但我們終於順利出發了,經過三天的艱苦行軍,來到了阿佤山的中心——西盟。我們在西盟駐軍的一個連隊——駐在大力索寨的五連停留下來。在這個連隊的許多幹部和戰士(他們已經成了民族工作專家)的幫助和關懷下,我們得以對佤族——我國少數民族中苦難最深的民族之一,進行了廣泛的激動人心的訪問。在一位愛國頭人的幫助下,我們曾經進入一個壁壘森嚴的村寨,去看他們進行古老的剽牛祭鬼的宗教儀式。我們曾經欣賞過一位佤族神弩手的表演:這位包著紅頭巾的彪形漢子,把一把利刃插在幾十步以外,然後用弩弓向刀刃瞄準,弓響箭發,一根竹箭準確地射中刀刃,劈成了兩半。在剽牛儀式完畢以後,全寨的男女都在廣場上圍著一堆篝火跳起舞來。有兩個包著紅頭巾的武士,雙手拿著好像啞鈴形狀的木槌,在兩具巨大的木鼓邊擊起鼓來。木鼓是由直徑近米的樹幹挖成的,敲擊木鼓的聲音淒楚而急促。人們徹夜地敲著鼓,跳著舞。我們被安置在一個小竹樓上休息,一覺醒來,鼓聲仍在敲擊不停。我躺在竹篾做成的地板上,不禁心潮洶湧,我想:我的苦難的佤族兄弟姐妹們啊,什麼時候才能把這種令人想起遠古征戰的鼓聲,改換成輕快的勞動的歌聲呢?什麼時候才能使你們扔掉手中的毒弩和標槍,讓科學和文化的陽光照亮你們原始的村寨呢? 但是,陪同我們一同到阿佤寨訪問的戰士們卻比我樂觀得多。他們斷定,這些木鼓,這些牛角樁,這些原始的武器,遲早都會被佤族兄弟扔掉,或者送到民族博物館中去的。他們為我列舉了好幾個富有說服力的事例,證明佤人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是很強的,現在,已經有好幾個佤族青年成了熟練的衛生員或工廠工人了。 黎明之前,我們啟程回連隊。站在這個村寨的山頭上,我看到了一個我一生中也許不可能再看到的自然奇觀:前面,是一望無際的雲海,雪白的雲好像凝結在山中,紋絲不動。空中飄過輕紗似的霧團,太陽剛剛出山。在燦爛的陽光照射下,我們前面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彩虹。奇怪的是,這道彩虹不是正面朝向我們,而是這一端從我們腳下的山谷中升起,另一端伸向遙遠的對面的山谷中,就好像在我們面前搭起了一座彩虹的橋。阿佤山,多麼奇妙的阿佤山啊! 我們沒有從原路走上歸程,而是選擇了一條人跡罕至的森林小徑,從一座將要腐朽的藤索橋上渡過了邊境的南卡河,來到了在那時還很少有人去過的孟連,並且趕上了那裡的傣族、佤族、拉祜族自治縣成立的慶祝大會,同來自四面的叢嶺之中的各族人民度過了一個狂歡之夜。當我看到穿著色彩鮮艷的節日盛裝的十多個民族的男女老少,在那花園似的孟連河畔盡情歌舞的時候,我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多麼生動的民族大家庭的縮影啊! 在時隔將近七年之後的1961年春天,我開始了第四次的雲南邊疆之行。那時我早已不在雲南工作,但是一種近於懷鄉的感情使我時刻都盼望著到雲南邊疆去進行一次新的旅行。我又一次訪問了西雙版納和阿佤山。這一次旅行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順利,因為在過去曾被看作是瘴癘蠻荒之地的那些地方,現在已經建成了一個公路網。但是我還是寧願到深山老林中去尋幽探勝。我從中老邊境的大勐龍的一座界碑開始,沿著邊境一連走過了好幾座界碑,來到了我曾十分嚮往而未能去過的打洛。在打洛,一位被傳頌為傳奇人物的解放軍偵察員,帶領我們在邊境的森林哨所中逗留了好幾天。打洛江邊迷人的熱帶風光和邊防戰士的動人事跡使我很想在那些隱藏在林莽深處的偵察兵的哨所中長期生活下去,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在打洛附近,我還結識了一位著名的獵人,當我們來到他的林間小屋的時候,他剛剛打死過一頭兇猛的華南虎,他告訴我,這隻老虎的皮和骨頭,被公社貿易小組收購去了,但他把老虎的膽留下了。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是一個具有「英雄虎膽」的人物,他從火堆上把那隻熏得黑黑的虎膽拿給我們看。 我們又一次訪問了阿佤山,為的是看看我們苦難的佤族弟兄在這幾年中生活有了哪些變化。汽車把我們一直拉到西盟山頂。西盟已經變成了一個瓦房遍布、煙囪林立的熱鬧的市鎮。我們重新訪問了過去訪問過的那些帶有原始部落遺蹟的村寨,我們發現,已經不大能夠找到那些曾經使人們感到吃驚的帶有神秘色彩的奇風異俗的痕跡了。木鼓房和牛角樁已經絕跡,豬頭祭谷和剽牛祭鬼的習慣也幾乎被人遺忘了。那些陰森可怖的部落寨牆已經拆除,說明千百年來頑強地存在著的那種部落間、村寨間的敵視和戒備心理,已經消失。誠然,人們仍然過著比較貧困的生活,仍然可以不時看到全身裸露、手持標槍的佤族漢子。但是,這裡畢竟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已經出現了第一批佤族的醫生、教師、大學生和農機手。人們對我說,如果不是過去三年困難時期中我們做了太多的蠢事,這裡的情況會比現在好得多。這樣的帶有感嘆心情的話,我在阿佤山的許多村寨中都聽到過。我訪問過一個決心以阿佤山為家的模範民族工作隊員,他帶領我們訪問了好幾家阿佤人,用熟練的佤族話和人們親切地談心。我可以看得出來:每一個佤族人都把他看成親人,願意按照他的話去做一切事情。我當時不禁想道:如果我們那些制定政策和發號施令的人,都能夠像這位年輕的民族工作隊員一樣,同各族人民有著息息相通的感情,我們的阿佤山今天將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們懷著興奮而又悵惘的心情下了阿佤山,回到西雙版納的允景洪去過潑水節。我們馬上就被投入到由各族人群組成的歡樂的海洋。我看到的每一個人的面孔,不論是傣族人、布朗族人、拉祜族人、哈尼族人、基諾族人,都閃耀著興奮的光彩,因為這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他們敬愛的人——周恩來總理一道過潑水節。周總理身穿傣族服裝,被一群身著盛裝的各族男女簇擁著,穿過花團錦簇的人群,和遇到的人們握手、交談,暢快地大笑。出於尊敬和熱愛,人們把放了花瓣的清水輕輕地灑在他身上,而不是像對別人那樣:把一桶冷水劈頭倒下來。 我在西雙版納還有過幾次使人長久難忘的經歷。一次是去訪問哈尼族的聚居區——南糯山的茶林,在哈尼族的簡陋純樸的村寨里度過了幾個愉快的白天和黑夜。哈尼人習慣於把茶樹和高大的樟腦樹、水冬瓜樹和一種叫作天料木的高聳入雲的高大喬木間種在一起。在蔥蘢的濃蔭下,一群穿著紅白相間的彩色服裝、頭戴閃閃發光的銀色頭飾的哈尼姑娘,唱著悠揚的山歌,用一種使人眼花繚亂的快速動作在采著春茶。她們的雙手從一棵茶樹移向另一棵茶樹,就像一群蝴蝶在花叢中穿行。我很難設想,人們的勞動竟會是在這種優美愉快的節奏中進行的。 潑水節以後,我們乘坐傣族的柚木舢板小船,沿著瀾滄江的激流到下游的橄欖壩去。這是一次驚險的、扣人心弦的航行。那時,瀾滄江上到處聳立著嵯峨猙獰的岩石和暗礁,只有熟練的船夫才能把船划過激流和險灘,在遍布江心的隨時都可能把小船碰得粉碎的礁石群面前化險為夷。後來,我根據這次航行的印象所得,寫過一篇文字:《沿著瀾滄江的激流》,曾經使不少人為之不勝嚮往,卻始終很少有人得以遂願,進行過同樣的冒險而魅人的航行。到後來,為了開闢瀾滄江的航道,江中的嵯岩和暗礁逐漸被炸平了,這樣,險灘消失了,激流平靜了,再要想進行這樣的航行,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在這次航行之後,我在以熱帶風光著稱的橄欖壩,還看到過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自然界的奇觀:蝴蝶會。我曾經多次訪問過大理的蝴蝶泉,但大都是失望而返。隨著農田建設的發展,那裡的蝴蝶逐漸失去了繁殖的自然條件,著名的蝴蝶泉已經註定將要成為一種歷史遺蹟供人憑弔。我相信,我在橄欖壩的森林中遇到的數以萬計的蝴蝶群,才能夠名副其實地稱得上是一次真正的「蝴蝶會」。對於這種特殊的自然景象,我曾經請教過幾位著名的生物學家和植物學家,卻都沒有獲得使我滿意的答案。 我在離開西雙版納之前,從小勐養繞道東行,訪問了著名的小勐侖熱帶植物園,並且結識了著名的植物學家和旅行家蔡希陶。在他的熱情接待下,我在這個坐落在羅梭江的葫蘆島上逗留了好幾天。在這幾天當中,我從蔡希陶那裡學到了許多關於雲南邊疆生活以及雲南亞熱帶植物的知識,那是從任何書本當中也學不到的、浸透著一個愛國知識分子對於偉大祖國山川的摯愛之情的生活知識。蔡希陶是一位思想清晰、知識淵博的科學家,他可以叫得出我們在森林中散步時隨時看到的每一棵樹和每一株花的名字和屬性,他可以把鬱鬱蒼蒼的熱帶森林的奧秘,如數家珍地描述得明白而又動聽,他又是一個具有敏銳的生活感受能力的詩人,在他講述自己在雲南邊疆的豐富驚險的旅行經歷時,可以使人聽得入迷。我應當說,我只是在傾聽了蔡希陶關於雲南邊疆地區瑰麗的自然風光的生動入微的描繪之後,才更加堅定了我要繼續到滇西南和滇西北進行訪問的決心的。 這樣,我就把我下一次的雲南邊疆之行的目標確定在迄今我還沒有去過的滇西南和滇西北。其中一個重點地區是橫斷山脈的高黎貢山以及剛剛回歸到祖國懷抱的片馬地區。 這是我對於雲南邊疆的第五次訪問,時間持續了將近半年。我應當說,在這半年當中我所得到的收穫,也許超過了我過去幾次深入邊疆地區所得到的收穫的總和。我的旅程是從德宏的傣族、景頗族自治州開始的。我在瑞麗江邊的許多風光如畫的傣族村寨盤桓流連,我去過許多邊防連隊,傾聽了他們所創造的許多感人事跡。一位被當地人民稱作「遠方飛來的孔雀」的模範民族工作隊員邀請我們到他的竹樓做客,他和他的傣族妻子用地道的傣族風俗款待了我們。我還訪問了後來成為全國著名的農業先進單位的瑞麗江邊的一個生產隊,即使是那時,這個邊疆傣族村寨的富裕生活,已經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接著,我們在隴川的一個著名的模範連隊——民族連住了下來,同聚集在這個連隊里的來自十七個民族的戰士,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我們同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巡邏。這個連隊有許多景頗族戰士和傣族戰士,我還同幾個景頗族和傣族戰士一道回到他們的家鄉去探親。在這期間,我親眼看到了這樣的感人事實:來自許多風俗習慣不同、語言文字不同的民族地區的青年人,是怎樣在一個親密的民族大家庭中鍛煉成長為堅強的人民戰士的;而居住在邊境地區的各族人民又是怎樣通過了實踐的考驗,才同我們的邊防戰士結成了親如一家的親密關係的。 我們不可能在這裡久留。我們不得不同民族連的戰士們告別,到另一個富有奇特的民族特點的地區——阿昌族聚居的戶撒地區去。我們懷著極大的興趣在這片山清水秀的高山盆地停留了幾天。阿昌族是以善於鑄造鋼刀而著稱於世的。我們訪問了好幾位鑄造鋼刀的能手。在這塊小小的平壩中的阿昌人,有許多都是以打刀為業:他們替景頗人打長刀,替傣族人打彎刀,替邊防偵察連的戰士們打匕首。在這一帶方圓幾百里的市鎮上,到處都可以買到阿昌族人打的鋼刀——鋒利而又堅韌的鋼刀。 我們沿著邊境線繼續行進,訪問了幾個著名的邊防前哨點,有時住在碉堡里,有時住在哨棚中。我們探訪了大盈江的出口——堪稱自然奇觀的虎跳石。我們在銅壁關東面的盈江流域肥沃的土地上,和邊防軍的兩位著名的獵手度過了幾天愉快的狩獵生活。然後,我們從梁河穿越過葫蘆谷,翻過了騰衝火山,來到了騰衝,稍事停留之後,就東下保山。在那裡,將要開始我們的片馬之行。 一直到我們出發前夕,還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通向片馬的確切路徑:因為截至那時為止就只有一個前哨連和少數接收工作人員到過片馬。人們告訴我,只有越過碧羅雪山,到達怒江邊上的瀘水縣,才能夠探明通向片馬的路程。而實際上,誰也不能明確告訴我們一條確切的路線以及途中需要步行多少天。我手頭上僅有的一份文字資料,是解放前的一份《旅行雜誌》上刊載的一篇旅行記:《野人山恩仇記》——一篇顯然是由傳說、史料、一些近於神話的逸事以及摻雜了不少臆造成分的見聞湊成的荒唐文字,一篇聳人聽聞的探險記。但這一點也沒有動搖我們的決心。我們幸運地遇到了一位去過片馬的景頗族愛國頭人,他為我們介紹了通向片馬這塊多少有些神秘的地區的詳細路程。我們在瀾滄江邊的一個小旅店中進行了一些準備工作之後,便出發到片馬去。 我們翻越過橫斷山脈中著名的碧羅雪山。在山脊頂端,我第一次清楚地目睹了被稱作「分水嶺」的自然景象:許多源於峰巔的泉水匯成了溪流,然後向相反方向的山兩面衝激而下,向東流進瀾滄江,向西匯入怒江。我們渡過怒江(那真是一條發怒的江),第一次見到了人類最原始的渡江工具——溜索。在高黎貢山麓的一所邊防軍營房停留下來,最後確定我們的行軍計劃。當一切傳說和神話的迷霧被澄清以後,我們發現:我們的旅程並不像原來想像的那樣艱難:從瀘水營房出發,用強行軍的速度翻越高黎貢山,只要兩天就可以抵達片馬。 高黎貢山大約是我所走過的最艱險、最嚴峻的,同時也可能是最富丰采的山脈了。一路上極目遠望,到處都是森嚴重疊的遠山,山頂上披著閃閃發光的白髮般的積雪。到處都是蓊鬱的原始森林,到處都有泉聲潺湲,到處都可以看到奇特的繁花怒放的景象:亞熱帶的刺桐花和木棉花,溫帶的山桃花和木瓜花,高寒地帶的山杜鵑和映山紅,交相輝映。我們第一天的宿處是隱藏在密林深處的一所哨所,這座小小營房,美麗得好像童話世界中的建築一樣:全部都是用紅松木建成的。它前臨激流,背靠森林,從這裡沿著陡峭的山徑盤旋而上,就是雪山埡口。我是多麼想在這個幽靜美妙的地方住下來啊! 高黎貢山蘊藏著許多往往是出人意料的自然奇觀。我們在第二天的旅途中,發現了一大片乳白色的、由粗可合抱的木蘭花和殷紅色的杜鵑花組成的森林,連綿數里都是一片花海。再往前行,便是一片名副其實的原始森林的海洋。在森林中,充溢著一種濃烈、濕潤、混合著花香和樹脂香的醉人的氣息。 要攀越雪山埡口,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有人呼吸困難,四肢無力。但我們在一群生氣勃勃的戰士的幫助下,順利地戰勝了這次旅途中的困難,終於到達了那時為止還沒有作家和記者去訪問過的片馬——剛剛回歸到祖國懷抱的小小的卻是馳名世界的村莊。我在片馬的邊防小分隊停留了三天,這是令人歡欣鼓舞和感情激盪的三天。我們在國境線邊搭起一座小帳篷,呼吸著來自印度洋的季候風。在我們身後,在巍峨壯麗的雪山下的片馬,美麗得像一座花園。在我們面前,是邊防崗哨,一個哨兵像是塑像似的屹立在那裡,臉上有著無比肅穆自豪的神情。有時候,我也一連幾十分鐘地和他並肩站在那裡,在我胸中激盪著的,是一種莊嚴而自豪的歷史的感情。 在返回的路程中,我也很想在高黎貢山的雪峰中的一個邊防哨所——一個獲得過英雄稱號的模範單位停留下來,和戰士們共度一段雖然極度艱辛,然而又是十分吸引人的日子。這裡常年為冰雪封鎖,戰士們居住在山口上的一座要塞式的營房裡,即使是在盛夏,碉堡里的哨兵也要穿著厚厚的皮大衣,才能抵禦風暴的襲擊。但是我們沒有久留,因為我們要在春色還沒有消逝的季節里趕到滇西北的麗江和中甸地區去,那裡的許多魅人的風光和故事已經使我嚮往多年了。 我對滇西北的訪問,是我在雲南邊疆的第六次旅行。在這次旅行中的三個地區,也許是我在雲南邊疆所經歷過的最富有神話色彩的地方了。麗江和玉龍雪山以及居住在這個地區的納西族人民,給人以一種色彩斑斕而又明麗晶瑩的印象。我很難想像出在我國國土上有比麗江更美麗的小城市:全城環流著清澈的泉水,背後是高聳入雲的就像一條矯健游龍的玉龍雪山的九座雪峰;夜晚,穿著民族服裝的納西族青年,打著火把,頭上插著杜鵑花,在廣場上高歌曼舞。我專程尋覓過當年徐霞客居住的地方——明代土司修建的宏偉廟宇解脫林的遺址以及附近的玉峰寺,那裡的一木一石都可以引人遐想、動人情懷。在那裡真的像徐霞客所記載的,一株山茶可以開到一萬朵花。我們探訪了雪山腳下的玉湖——一座充滿了神秘色彩而又真是晶瑩如玉的高原湖泊。我們訪問了許多納西歌手,其中一位著名的女歌手和順蓮,可以一口氣不停歇地唱上幾個小時。她的粗獷而悠曼的歌聲,使人感受到一個美妙的世界:美麗的山川,遠古的征戰,動人的愛情故事,以及納西族人民用自己的雙手建設社會主義新生活的喜悅心情。 我們從麗江東渡金沙江,經過歷史上被稱作永北州的永勝古城,進入了小涼山地區。然後,從寧蒗彝族自治縣出發,在茂密的森林中步行三天,來到了雲南和四川交界處的瀘沽湖。這是一座美麗得如同仙境的湖泊,我們的宿處是湖畔的一個摩梭人的村莊「洛水」,這是一個保持著十分鮮明的民族色彩的地方。在這裡,還遺留著古老的母系社會的明顯痕跡。瀘沽湖,是我們看到的最美妙的高山湖泊之一。這裡水碧峰青,林泉幽勝。人們居住在用原木建成的古老的聚族而居的房屋裡,在這座房屋裡,一位年老的婦女享有最權威的地位。摩梭人的服裝色彩是絢爛的,他們的姑娘和小伙子們是能歌善舞的。我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湖邊洗衣服,用雙腳有節奏地揉搓著衣服,就像是跳舞一樣。我們和這裡的漁民和獵人一道乘小獨木舟到湖心的一座小島去(那裡曾經是土司的別墅),就在那裡露宿,燒起旺盛的篝火,一面聽他們講述摩梭人的古老經歷和今天的生活,一面在火上燒烤剛剛從湖中打到的肥美的鮮魚和野鴨,充當晚餐。 歸途中,我們在小涼山的跑馬坪停留下來,訪問了另一個民族連隊。這個著名的英雄部隊主要是由彝族戰士組成的,同時還包括了十五六個民族的戰士。這些戰士,有許多過去都當過涼山奴隸主的奴隸,幾乎每個人都有著使人驚心動魄的血淚斑斑的歷史。但是,這一切都已經像噩夢似的成為陳跡了,就好像我們在小涼山的許多山口上所看到的那些為部落械鬥而修建起來的已經倒塌了的碉堡一樣。 涼山的春天姍姍來遲,然而卻是美麗的。群山里,處處都有五彩繽紛的杜鵑花,我從來沒有看到這樣多的品種不同的杜鵑花林在群山中茂盛地生長著,含芳吐蕊,爭妍競艷,使人目眩神醉。 我們返回到麗江,然後又從另外一個方向北渡金沙江,到滇藏交界的中甸高原去。中甸,是一座藏族人民聚居的小城市,但這裡卻有許多特色使它著稱於世:它是當年紅軍長征路經的一個戰略要點;這裡還保留著賀龍同志的許多戰鬥遺蹟;這裡有著即使是在西藏也是很著名的喇嘛廟;這裡在解放戰爭時期曾經是著名的游擊隊——藏民騎兵隊的活動地區;此外,這裡還有著許多難以描述的美好而奇妙的自然風光。 我們在當地著名的游擊隊員和獵人斯朗尼瑪的帶領下,訪問了隱藏在原始森林和高山草原之中的幾座牧場和兩個美妙的湖泊——碧達海和碩都谷海。這兩個湖相距不遠,在藏族人民的民歌里,被比喻為中甸高原的兩隻含淚的眼睛,從它們溢流出來的「眼淚」,匯集成為一條河流——沖江河,流進了金沙江。 我們在中甸高原的旅行,是一次充滿了詩情畫意而又令人心曠神怡的難忘的旅程。我學會了如何在原始森林中做一名獵人,適應了按照藏族人民的生活習慣起居飲食,習慣了我的夥伴們那種用詩句般的多比喻的語言來表達思想的說話方式。我們在碧達海和碩都谷海邊的帳篷中度過了一段獵人和牧人的生活。使我們感到遺憾的是,我們遲來了幾天,沒有趕上看到碧達海邊的被稱作「杜鵑醉魚」的奇景。但是,我們看到了「擦赤頂」——一座名副其實的地下溫泉的海,滾熱的泉水以各種不同的姿態和途徑從嵯岩怪石中流湧出來。這種奇妙的景象,一個人一生中是很難得遇到第二回的。我們的夥伴們也教會了我許多關於原始森林的知識,具備了這些知識,當我再一次地到原始森林中去旅行(比如以後穿越高黎貢山的密林到獨龍江去的旅行)時,我就不會為那種雄偉壯麗而又奧秘深邃的自然景色而驚訝不已了。 在結束我的第一次滇西北之行的最後一周,我以一種得償夙願的激動心情,到著名的金沙江上的虎跳峽進行了訪問。虎跳峽大約可以算得上世界上罕見的大自然的奇觀和傑作之一。徐霞客當年曾經在它附近一帶考察過,但對虎跳峽他卻失之交臂。在我所尊敬的一位雲南老人——張沖同志的建議下,我才決心去虎跳峽探勝的。他曾經一再激動地對我說:「誰要是沒有去過虎跳峽,誰就不能說是真正見識過中國的名山大川!」我在去過虎跳峽以後,證實了他的話確實是沒有絲毫誇張。三條大江: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在川滇間本來是並肩南行的,但金沙江突然改變了方向,折頭向東北流去,在壁立千仞森羅萬象的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的懸崖絕壁之間奔騰而過,形成了一道長達十公里的緩流瀑布。景色是無比壯觀的,但要真正飽覽虎跳峽的全貌卻得具有超乎常人的膽識、勇氣和決心,此外,還需要有足夠的堅韌的體力和矯健的身手。因為這裡的險峻的山徑使人不能不在邁出每一步時都要保持高度的小心和警惕,有時甚至還要像壁虎似的手足並用地爬過像牆壁一樣平滑的陡崖。但我們終於戰勝了路途中的一切艱難險阻。我在回到昆明以後,曾把我寫的一篇記述虎跳峽的文字《虎跳峽探勝》寄給了張沖同志,這位一生入迷般地關懷著虎跳峽以及金沙江的水力資源開發的老人,看過以後非常激動,立即把文章印了許多份,把它分交給一些有關科研單位,並且親自寫了熱情的按語。這件小事給了我很大的鼓舞,我第一次發現:我在雲南邊疆的旅行,竟然和地質水文科研工作發生了如此密切的聯繫。 時隔十二年以後的1974年的春天,我進行了對雲南邊疆的第七次訪問。我又一次地來到了紅河地區和西雙版納。我沿著邊境的勐拉河西行,在人煙稀少的叢山峻岭中艱難跋涉,在一位多年來獻身苦聰人民教育工作的小學教師的幫助下,進入了使我多年神往的苦聰山。苦聰人可能是我國少數民族當中僅有的幾個還保持著原始部落生活習慣的民族之一。這是一些時刻都要和嚴峻的自然環境和長期的民族壓迫進行頑強鬥爭才能艱苦生存下來的人們。解放初期,他們還保持著原始的生活和生產水平,常年分散地居住在老林深處,有的住在岩洞中,有的住在樹穴里,分散居住是為了防避野獸,他們在大樹上搭起的棚屋和用樹皮和茅草修建的四面圍著木柵的簡陋小房中居住。我在那時碰到幾個苦聰人,大都是赤身露體的。 但我現在來到了苦聰人聚居的地方——苦聰大寨,而且在一座新的瓦房中住了下來。這是五十年代以後才建立起來的一個村寨,苦聰人終於從深山老林搬出來了,並且在接近漢族和其他民族的半山上建立了新的家園。他們有自己的稻田和水渠,有的地方還安上了電燈。他們的生活還是貧困的,但他們畢竟以和漢族人民平等的地位建立了自己的新的社會生活。在從前,保持火種是所有苦聰人家族的一件最神聖最嚴重的任務,有時,在暴雨時節,他們無地容身,為了使火塘中的火種不被大雨澆滅,不惜用自己的胸膛來遮掩風雨,保衛火種。至今,我們仍然時常可以看到一些苦聰老人,他們的胸脯上因為被火燒傷而遺下了片片瘢痕。 但這一切都變成了遙遠的記憶。現在,在這裡,不但每一家人都有熾旺的火塘,而且也都有了在過去是不敢奢望的衣服被褥。有的人家還有了電燈,而且還有了苦聰人的第一代大學生。我們聽說,有幾位大學生就要從上海的大學畢業回來了,其中有一名竟然學的是自動控制專業。難道這不是奇蹟嗎? 我們從紅河自治州穿越而過,又一次來到了西雙版納。但是,我這一次對西雙版納作第三次訪問的目的,卻不是為了尋幽探勝,而是為了參加一次邊防部隊(我曾經在這支部隊度過了解放戰爭的全部年月)的戰鬥演習活動。當我看到部隊以千軍萬馬的雄壯聲勢泅渡著波濤洶湧的瀾滄江的時候,當我和戰士們乘坐著橡皮舟一同在溫暖的江水中游泳的時候,我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時期的戰爭年代。 西雙版納仍然是一派熱帶風光。我曾經到我去過的邊境哨所訪舊。我發現那個曾被稱作模範邊防連所在的勐家寨仍然是那樣林木蓊鬱而又熱氣騰騰,而且修起了公路。我曾經再一次到羅梭江邊的那個熱帶花園——小勐侖,探望了我的朋友、傑出的植物學家蔡希陶。他慶幸地向我表示,幾年動亂幾乎使他辛勤經營的這片「植物王國」毀於一旦,但現在已經開始恢復和重建了。為了說明他們新的勞動業績,他帶我們參觀了他目前正在致力研究的「植物群落」發展的豐碩成果,用他們培育成功的許多不同品種的芒果招待了我們。但是,我從蔡希陶的臉上,既看到了愉快的笑容,也看到了憂鬱的目光。他的這種心情,很快也使我受到了感染。他的憂慮是有理由的,因為我在幾天的旅程中也發現了使人擔憂和痛心的事情:西雙版納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片到處覆蓋著綠色森林的海洋了。有許多過去是林木蔥蘢的地方,已經變成了荒山,而到夜晚,環首四望,你可以看到,這裡那裡都燃起了一片片燒山的火光。 我應當承認,我是帶著一種不無悵惘的心情離開了西雙版納的。 我返回昆明以後所做的主要的事情,就是準備在8月間(在雲南是雨季)去訪問獨龍江:一塊地處中緬交界,同時也是滇藏交界,至今很少有人去過的地方。這是我對雲南邊疆的第八次訪問。 我們在怒江軍分區打聽通往獨龍江的路程。司令員(我的一位老戰友)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我說,「你能爬得上四千米的雪山埡口嗎?我來了兩年了,還沒有到獨龍江去過呢。」但他終於同意了我的請求,答應要那裡的邊防軍派人護送我們到獨龍江去。 我們從六庫出發,沿著怒江峽谷驅車北行。從這裡抵達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貢山。我們一路上都是沿著怒江岸邊行進。在我們左右,是高插雲端、巍峨多姿的高黎貢山和碧羅雪山。怒江像一條灰黃色的巨龍,從北面衝激而下。江面上浪花沸騰、漩流翻滾,到處都聳立著嵯峨的奇峰怪石。江面上,每隔不遠就可以看到傈僳族和怒族人民所特有的渡江工具:滑索。人們攜帶著糧食和化肥,把自己固定在滑索上,從岸邊向對岸飛速地溜過去,就好像滑翔一樣。上面,兩山間是狹窄的天空,下面,是吼聲如雷的驚濤駭浪,但這些勇敢的少數民族青年卻毫無懼色,看起來就好像是做著遊戲一樣。 我們在怒江峽谷行駛了將近三百公里。這真是一次壯偉奇絕的旅程。峽谷有時變得很狹窄,就好像是緊逼甚至是合攏在一起。在這條也許是世界最艱險的公路上,由於時時塌方,我們的車子不得不小心地行進,不然,不是會墜落到沸騰的江心,就是會受到來自山巔的岩石砂流的突然襲擊。但是,我們一點也不為途中時時出現的驚險場面而後悔,因為在這條被稱為世界第二大峽谷中,我們所看到的自然景色的險峻、壯觀和奇特,是我在任何地方也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我們路過的奇峰當中,有一座拔地而起的五千米高峰,叫作月亮山:在峰頂上,有一個巨大的圓洞,遠望起來就好像一輪滿月一樣;有一座矗立雲間的高峰,叫作城堡山:在山頂上,是一座由黑色岩石自然形成的古老城堡,有城堞,有崗樓,隨著浮雲的遊動,使人隱約地好像可以看到據守其中的古代的戰士。 從貢山到獨龍江,也要橫越高黎貢山的頂峰。但在這裡,一年中間,只有半年可以通行。從當年的10月到次年的4月,是大雪封山的季節。陪伴我們的邊防戰士說,現在是最好的季節,像我們這樣的體力,有三天工夫就可以走到獨龍江了。 我們確實是走了三天,就來到了獨龍江——這個罕為人知、同時帶有一些神秘色彩的地方。但是,在這三天中,無論是道路的艱苦難行,或者是旅途中自然風光的美妙多姿,都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我在雲南走過了許多名山大川,但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多的飛瀑山泉、激流清溪,幾乎每走一段路程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千姿百態的瀑布,懸掛在濃蔭遮蓋的山崖和丘壑間,像銀紗,像白練。清澈的溪流在森林中歡快地流淌。我也沒有看到過這樣繁茂的堪稱為「處女林」的原始森林,隨著海拔的升高,樹木的種類也在不斷地變化:這裡有參天的松杉林和楠木林,許多有兩人合抱粗,五六十米高、直徑一丈的古樹幾乎隨處可見。有時,一棵大樹倒下來,擋住了山徑,人們不得不在樹枝下鑽過,或者在樹幹兩面搭起小木梯才能通過。路途是崎嶇難行的,忽上忽下,小徑上鋪著樹幹和碎石,時時出現懸崖陡壁,這時,人們不得不從一種叫作「天梯」的用樹幹製成的獨木梯上爬過去。 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像獨龍族這樣的既保持著原始民族的風習(他們的婦女還有文面的習慣),又有著如此淳樸、誠實、善良的性格的人民。這裡是路不拾遺的。這裡的路邊常常可以看到一種叫作「救命房」的小木屋,屋裡掛著過往人留下的柴米油鹽而從不會遺失。而當遊人遇到困難時,他總是可以在「救命房」中找到需要的糧食和生活用具。我們在路過一些溪流時,常常看到河邊的樹上掛著獨龍人洗過的衣衫而無人看守,顯然,他們是由於不怕丟失才習慣於這樣做的。 我們在雪山埡口下面的一所邊防哨所過了一夜,這個哨所的任務主要是接待過往行人。我們發現,這裡的戰士們就像迎接久別的親人那樣,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們把自己的床鋪讓給我們睡,自己卻整夜坐在火塘邊為我們做乾糧,燒薑湯,烤鞋子。當我們懷著歉意向他們道謝時,一個戰士笑著對我說:他們是按照獨龍族的風俗來招待我們的。 我們在第三天早晨翻過了雪山,然後沿著高黎貢山西坡上的溪流的河床下山,幾乎不停息地走了八個小時,才走到山麓。在這裡,我們遠遠看到了獨龍江的銀色的蜿蜒的河床,在河邊,一片白色的房屋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獨龍江的主要村寨和獨龍前哨連的所在地「巴坡」了。 我們和這支英雄連隊的戰士們一起生活了幾天,我們訪問了許多獨龍族的家庭。我們看到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這些質樸無私的人們,一年有半年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卻生活得像一家人一樣的親熱和團結。每當冰消雪化的季節來到以後,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迎接來自內地的第一批運輸隊:它為人們帶來了糧食和生活用品,也帶來長達半年的還未經人翻讀過的報紙。 我雖然只不過在獨龍江生活了短短几天,但我卻深深地愛上了保持著古老生活習俗的獨龍江人,我愛上了那裡的秀麗的山巒和清澈的溪流,我愛上了那簡陋的山村醫院,我愛上了那個不辭辛勞地奔波在獨龍江兩岸、為那些邊遠山民們放映電影的小小放映隊,我愛上了獨龍江畔的第一個小學,以及小學旁邊的那座古老的藤索橋,當小學生們走過橋面時,他們搖晃得好像打鞦韆一樣…… 當我懷著悵惘的感情離別獨龍江的時候,一位連幹部對我說:「你打破了一項紀錄。在你來之前,能夠從內地翻過雪山來到獨龍江的人,最高年齡是五十二歲,而你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希望你以後再來。」我為他的這句真誠的話而深深感動。的確,當我1974年去訪問獨龍江時,我已經是五十五歲了。而現在,當我在追述著這些往事的時候,我們已經進入了八十年代。我還能不能再一次爬過雪山去探望生活在獨龍江的那些可敬可親的人們呢?我回答不上來。但是,有一點卻是確切無疑的,這就是:無論我在今後的歲月里還有沒有再度訪問雲南邊疆的機會,我的真摯的心,卻是永遠同那些戰鬥在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和獨龍江邊,生活在盈江、瑞麗江、紅河、勐拉河和流沙河畔,守衛在阿佤山、苦聰山和高黎貢山上的人們的真誠的心,緊緊連在一起的。 我深信:雲南邊疆的山川土地,正在進行新長征的雲南邊疆人民,永遠在召喚著我! 1980年8月,黃山—北京 獻身樹和絞殺樹 我第一次和雲南邊防戰士走進緊鄰國界線上的一個小小的傣族邊寨,已經是整整四十年以前的事情了。黃昏時刻,我們在一所小竹樓上安頓了宿處以後,就到村邊寨尾去散步。我住宿的第一個邊寨給我留下的可以說令我畢生難忘的印象是:觸目所見,到處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濃綠。村寨背靠著一座滿布原始密林的小山,在晚霞映照下,顯得分外蓊鬱蔥蘢。竹樓、庭院和靜靜地勞作的人們,仿佛都被淹沒或隱藏在一片生機蓬勃的綠色植物的海洋之中。每一家竹樓都有一座結滿了累累果實的亞熱帶果園。一條清澈的河水從村前靜靜地流過。而密密匝匝地環繞著這個由幾十座小竹樓組成的小村寨的,則是一片接連一片的鳳尾竹林、菩提樹林,和一種開著深黃色花朵,樹幹雖不高卻是枝葉繁茂的不知名的樹林。這正是少男少女談情說愛的時刻,我發現,許多青年男女,都成雙結對地好像約好了似的坐在這種樹林中,在一輛輛紡車和一堆堆篝火邊,彈琴低唱,喁喁私語。遠遠望去,數不清的小小篝火在夜風中搖曳閃爍,如同點點星光。 從那以後,我在雲南西雙版納或是德宏地區的瑞麗江邊,訪問過無數村寨。我發現,在傣族的村寨里,不分季節,不分貧富,人們都離不開篝火和火塘。家家戶戶的門前,都堆積著像房子一樣高的砍削得很整齊的木柴。 使我驚異的是,儘管幾乎所有的傣家村旁都完全是依靠不斷砍伐的木柴來燒火、來取暖、來獲得光亮和熱源,但是它們卻似乎永遠能夠籠罩在一片綠蔭之中——人們似乎是擁有著某種永遠取之不盡的自然的能源,擁有著似乎不會枯竭的象徵著強大生命力的綠色的源泉。除了大自然的慷慨賜予以外,人們是從哪裡獲得這種常青的生命之樹的?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懂得了為什麼幾乎是所有的傣家人都是那樣無所顧惜地毫不擔心地燒旺著他們的火塘和點燃著他們的篝火的。因為他們自古以來就懂得培育和種植一種他們稱之為「麥其列」的樹木——這就是我在上面提到的人們在林中嬉戲、談情說愛和歌唱的那種開著黃色花朵的樹木。幾乎是在每一個傣寨和每一家竹樓的旁邊,人們都大片地或是成行地種植著這種樹木。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樹木。它們貌不出眾,既沒有高大的樹幹,也沒有勁挺多姿的枝丫,葉子有些接近北方的槐樹,花穗也很像槐花,但顏色都是金黃的,而且只有在盛夏之後才會盛開。 這都沒有什麼奇處。奇特的是這種樹木的頑強到永不衰竭的生命力和生息不已的旺盛的再生力。它是一種多年生喬木,有時會長成合抱粗細,因此,當它繁殖成林時,也是有一種鬱鬱蒼蒼、萬木爭榮的氣勢。但是,在它身上所具備的一個特點卻是任何高大的喬木所不具備的,這就是:它不畏刀斧,不懼砍伐,甚至越是砍伐反而長得越茂盛。這種樹木質地雖然堅硬,但因為不具備好的紋理而不被視為好木材。但它的樹心卻含有易燃的油脂,燃燒起來可以和松枝媲美,因而便成為傣族同胞須臾不可缺少的生命之火了。因此,每當我走進一片古老的已經作過長久奉獻的「麥其列」森林時,總是會油然產生一種敬重之情。你會看到,在每一棵「麥其列」樹茁壯粗糙的軀幹上,都會帶有刀砍斧伐的傷疤,都會殘留著被鋸過的手臂般粗細的斷痕。但是,在這些殘枝斷乾和累累傷痕旁邊,卻總會萌發出新的枝條和嫩芽來,預示著用不了多久,它們又會沖天而起,成長為新的繁枝茂葉,昂然挺立,華蓋亭亭。 人們對我說,這種樹,可以在不停的有規律的砍伐中不斷茁壯生長,以每年增高三四米的速度,越長越大,直到成為巨樹。這時,即使是你把一棵合抱的大樹攔腰砍斷,它也會在斷面上重新生長出成簇的枝丫來。然後,再聽任人們加以砍伐,而化為灰燼,化為無私地奉獻給人們的光和熱。正是因為如此,傣族人民才世世代代把種植這種速生樹木視為一種生活習俗,有些人就徑自把它稱為「柴火林」。每到稻田收割季節時,家家戶戶都不會忘記從他們的「柴火林」中砍下足夠燒火的木柴,堆曬在竹樓外,讓它們的光和熱,散發在每一家燒火做飯的火塘中,散發在密林果園中每一對談情說愛的青年男女身旁的篝火上。 這種樹木,理應具有一個美好的名字。許多年前,著名的植物學家蔡希陶同志曾經對我說,「這種樹木應當取名為奉獻樹或者獻身樹,因為它把自己的身體全部奉獻給了人們,自己化為灰燼,卻又能生息不已,這真是植物中的一種奇蹟。」可是,這位專家的建議卻沒有得到流傳。多年來,居住在那裡的漢人,一直習慣把它稱為「黑心樹」。這樣一種可敬的樹木竟然被冠以一個同它的品德截然相反的名字!這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它的樹幹的中心部位是黑色的,而它的傣語稱謂「麥其列」,也的確包含有這樣的意思。植物是不會思想的。但以其實質和品格而論,我們本應當把「麥其列」這種世世代代把自己的一切無私地貢獻給人們,焚骨揚灰也不改其志的樹木叫作「丹心樹」「奉獻樹」或是「獻身樹」的,但它卻難於更改地被強加上了一個令人如此難堪的稱號,而又百口莫辯其誣。在生活中,我們有時難免也會碰到某種美好事物被無端蒙垢的情況,在大自然的無限奇妙紛繁的現象中,「麥其列」的悲劇命運,大約也可以算是一個是非混淆、名實相悖的極端的例子了。 在傣族村寨以及別的少數民族村寨中,還有一種隨處可見而且是備受尊重的樹木,這就是榕樹。榕樹不只是雲南有,在我國南方其他的一些省份也有。比如在廣東的曾被許多作家詩人反覆描繪過的被稱作「小鳥天堂」的著名景觀,其實就是由一株枝柯繁茂、綠葉蔥蘢的巨大榕樹構成的。像這樣的軀幹壯美、勁挺多姿的大榕樹,在雲南亞熱帶地區所在多有。這種生長在潮濕地帶的樹木有著極其旺健的生命力,當一株榕樹樹苗成活以後,用不了許多年,它的樹冠和虬曲盤結的枝丫便會向四面伸展,而且不斷生出可以汲取水分和營養的附生根和氣鬚根來。當這些枝條隨著橫出的枝幹接觸到地面後,便又會迅速地扎進土壤,逐漸成長為一根根形態怪異的樹幹般的支柱根來,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一株巨大的榕樹,枝柯四伸,氣根下垂,形成了許多子樹環繞著母樹簇擁成片的奇觀。於是,就出現了在雲南邊疆時常可以見到的所謂「一樹成林」的奇特自然現象,給那裡的旅遊區增添了一派壯美神奇風光。這些大榕樹不但可以成長得如同森林中的巨人,它的濃蔭匝地的樹冠還常常可以覆蓋兩三畝寬闊的地面,營造一種童話世界般的氛圍。比如,在西雙版納的小勐養地區,就有一棵大榕樹,長得逼似一頭巨大無匹的大象,那惟妙惟肖的象頭、象軀、象鼻、象尾乃至象的眼睛,完全是由榕樹的枝幹和氣根天然形成的,就仿佛是由一位無形的雕塑家用他的不可思議的巨手創作成功的一個傑作一樣。這樣的美妙景觀,自然是會令人讚嘆不已的。也因此,在傣族地區和其他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的人們,往往把這些雄拔峻峭、容貌驚人的榕樹視為「神樹」,從而使它們受到精心的保護。像這樣的奇木怪樹,我在雲南邊疆的西雙版納和德宏地區都見過多次,而這些龐然大物式的樹木,大都成為備受旅遊者或者攝影師青睞的寵物。 然而,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在這些被稱為「一樹成林」的地方,在這些以其勁挺偉岸的身姿傲然巋立的大樹附近,你很難找到有別的高大喬木存在的位置,特別是那些有經濟價值的植物,比如熱帶的柚木、紅松、油棕以及芒果、柑橘之類的果樹林之類! 這是什麼原因呢?沒有人能為我回答這個問題。最後,還是那位著名的植物學家、我的老朋友蔡希陶同志為我解開了這個謎,而且為我講述了一個有趣而又令人觸目驚心的故事。 有一次,我和他在西雙版納小勐侖植物園(這是他一手開拓和建立的中國最豐富的熱帶植物園,如今他的骨灰就埋在他發現和手植的一株熱帶龍血樹下)中的熱帶園林中散步,他一面走,一面就像上課似的為我講述著各種樹木的名稱和特性。我們走到了一棵奇特的大樹前,這棵樹,一半是油棕,一半是榕樹。我有些自作聰明地說,「這大概就是植物學中的共生現象了。」這位談笑風生的植物學家,突然用嚴肅的語調說:「你錯了。這不是共生現象,也不是附生現象,這是一種森林中最危險最可怕的現象——我們叫作絞殺現象。現在,你看,這棵油棕正在被另一種植物絞殺。這種充當著劊子手的植物,就是旅遊者眼中最美麗的高山榕樹。過不了兩年,這棵油棕就會被寄生在它身上的榕樹的迅速生長的氣根和樹幹所纏繞,所吞噬。」這位植物學家看著這棵正在進行著生死存亡鬥爭的怪樹,搖了搖頭說,「在熱帶森林中,有一些樹木具有一種依靠吸吮別人血液來壯大自己的本能。我們把它們稱為絞殺植物——森林中的侵略者。在其中,高山榕樹就是最兇惡的一種。你不要看這種樹木樣子漂亮,儀表堂堂,我們卻把它叫作『熱帶森林中的惡魔』。它有很強的繁殖力和生命力,但它主要是依靠雀鳥吞食它的種子來進行繁殖的。小鳥喜歡吃榕樹的果實,又常常把不能消化的果核排泄在別的高大喬木上,不用多久,這些種子就會通過陽光、水分以及它所寄生的樹木的營養生長出許多氣根來。這些氣根就好像章魚的腳爪,很快就會像網絡似的把它所賴以生存的喬木捆綁、包圍起來,占領它的陽光,汲取它的養分,絞殺它的生機,使它逐漸枯萎直到死亡。於是,本來站立在這裡的那棵珍貴的油棕或是柚木,就變成了一棵巨大的外表頗有魅力的大榕樹了。這種絞殺行動會不斷地擴展、加劇,於是,這才會出現所謂『一樹成林』的這種不斷被人讚美的森林奇觀!」 這位植物學家說到這裡,發出了一聲感喟,然後說:「人們不懂得這種樹木的獨特本性,常常為它的漂亮多姿的外表所吸引、所迷惑,卻不知道,它的傲然挺立、旁若無人(應當說旁若無樹)的雄姿,是依靠吸吮和剝削它鄰居的血液和生命得到的。為了造就自己這副漂亮迷人的身姿,不知道它的同類要遭受多麼慘痛的無妄之災啊!」 「但是,這種高山榕樹即使有這種不好的本性,它在綠化和美化大地方面,總是值得肯定的吧!」我沒有掩飾我對於熱帶榕樹的儀態萬千的身姿的好感,向這位植物學家提出了反問。 「是的,榕樹在綠化和美化祖國大地上有它的功勞。」這位植物學家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雖然臉上還有悻悻的神情,「但我可以告訴你,除了這個優點以外,從植物學的角度來看,它別無用途,它的木質鬆軟易朽,紋理扭曲,連燒火都不是好柴。我之所以要給你講這個故事,主要是想表達這樣一點意思,就是在對待植物上我們也不能只看外表,而要有一種科學的實事求是的態度。你難道不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關於『麥其列』樹的故事嗎?明明是具有高尚品德的植物,卻被人叫作『黑心樹』;明明是森林中的害群之馬,卻不斷地被人們百般歌頌和欣賞不已,從植物學的角度看,這不是一種反常的不公正的現象嗎?」 我終於被這位具有詩人氣質的植物學家說服了。我接受了他的看法:「黑心樹」應當改名為「獻身樹」,而熱帶榕樹雖然因它的華麗的儀容而難於更名,但我對於它的以絞殺同類而稱霸於熱帶森林的惡劣本性,也開始產生憎惡之情。因此,有時候,我覺得把它稱為「絞殺樹」,似乎更加確切。 1992年1月 (原載《隨筆》1992年第2期) 沿著瀾滄江的激流 我們決定坐船到橄欖壩去。從允景洪到橄欖壩雖然並不遠,水路旱路都只有八九十里路,但我們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從水路走;這不僅僅是因為順流而下可以到得更快些,而且,我覺得,能夠沿著瀾滄江的激流和兩岸奇峰連雲、綠蔭映波的熱帶景色,做一次賞心悅目的航行,這本身對人便是一個極大的魅惑。 我曾經有過許多次在江河上旅行的經歷。我私下裡得出了一個也許是有些偏頗的結論:只有當你在江河上航行,通過水光山色來觀察那隨時變化的景色的時候,才能夠真正領略到我們祖國的錦繡河山的全部的豐饒和美麗。我曾經在氣象萬千的長江上航行過,為那煙波浩瀚、壯麗森嚴的奇景而流連詠嘆,胸中充滿了壯闊和自豪的情感。我曾經在珠江上航行過,沿著峰連壁立的兩岸溯流而上,飽嘗過那充滿熱帶情調的穠麗強烈的南國風光。我也曾經在祖國邊疆的許多不知名的小河中航行過(如像雲南的南溪河和勐拉河),坐在精巧輕盈的獨木舟中,在茂密的花叢和藤蔓間逐波而行,「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林碧峰青,觸目成趣,極目所至,都是一片蓬勃的生氣,胸中不禁激盪著對祖國邊疆的無限摯愛之情。 但是,我還沒有探訪過我們祖國最偉大的河流之一——瀾滄江。 我曾經許多次橫渡過瀾滄江。當載著汽車的渡船在鋼纜牽引下緩緩橫過江心時,巨大的船隻在水流衝擊下不停地顫抖著,使人立時感受到了瀾滄江不可抗拒的龐大的威力。遠眺江面,江面似乎是波平浪靜的,但平靜的水面下卻隱藏著心懷叵測的激流。在夕陽的照射下,江心泛發著鋼藍色的光亮,間或從水底湧出一兩個急旋著的漩渦;浮在江上的朽樹斷枝,像箭似的被衝到遠方去。這一片雄偉景象使人不禁感到:瀾滄江啊,你真是一條矯健剽悍、深邃莫測的巨龍。 但是,我卻沒有真正探訪過瀾滄江,沒有親自沿著江流領略過它雄偉的力量。 我便是帶著這樣一種得遂心愿的心情,坐著那種用柚木薄板做成的傣族小木船,欣然上路了。 我們坐的小船,實際上只是兄弟民族所慣用的那種獨木舟的變種。船身是窄長而輕巧的。旅客們坐在中央,兩個船工分別站在船頭和船尾,船小得像公園裡的小划子一樣,坐了四五個人,便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和我們結伴而行的,還有另外兩隻小船,一隻是為農場的拖拉機送柴油的,另一隻則坐了一群到景洪來趕街的花枝招展的傣族姑娘。就這樣,我們駕著一葉扁舟,駛向波濤滾滾的瀾滄江。 小船剛一駛進江心,我們便感受到了瀾滄江的威力。江水湍急地流向東方,小船一隻接一隻地向下游駛去,快得像離了弦的箭一樣。烈日當空,在貌似平靜的水面上,閃耀著萬點金光。在我們眼前,好像是倏然閃過的電影鏡頭似的,出現了—個接一個的美妙風光的絕妙畫幅。江水忽而流過懸岸,忽而越過森林,忽而衝過木棉成林、芭蕉成蔭的江心沙洲,忽而繞過掩映在密林深處的山村。有時,我們穿過了一片浩浩蕩蕩、波平如鏡的江面;有時我們穿過了一道群峰聳立、懸岸夾峙的奇險的山峽;有時我們駛過了一片波濤洶湧、水勢陡急的險灘。不論江水流過什麼所在,到處都遺留著瀾滄江這位性格暴烈的巨人的憤怒的痕跡。岩石、陡壁、森林和山箐,都顯露著一層層由於江水衝擊而形成的灰白色的印跡。江心,時常從水底聳出一座座孤島似的礁石和石筍,有的異峰突起,有的群集成陣,把寬闊平整的江面頓時分割成許多湍急如瀑的細流。江心和江岸的岩石都是黑藍色的,經過了江潮的千百次的衝擊,它們變得像金屬一樣亮,在陽光下,好像鋼鐵鑄就般地閃爍發光。 瀾滄江的兩岸是壯麗的,豐饒的。無論是山峰上,懸崖邊,都密生著鬱鬱蔥蔥的亞熱帶森林。密林都被叢生的藤蔓攀附著,纏繞著,許多參天巨樹身上都披滿了各種各樣的附生植物,從樹頂一直垂掛到江邊,有的好像是串串瓔珞,有的又好像是老人的長須。我還是第一次發現,那些生長在江邊和崖壁上的樹木,竟有著這樣的驚人的頑強的生命力量。隨著年復一年的江水的漲落,它們所據以生長的土層都被波浪沖刷乾淨了,但它們仍然是枝葉繁茂地生長著。許多大樹的根,幾乎全部裸露在外面,只有少數的根須依附著懸崖的石壁,在它們的樹幹上,水淹的印跡一直達到半腰,但它們仍然頑強地聳立著。在一塊嶙峋的岩石上面,壓著一塊從山頂上坍落下來的巨石,就在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中,就像銜在一張嘴裡一樣,生長著一棵亭亭玉立的巨大的芒果樹,樹上正盛開著黃色的小花,它茂盛的枝葉,說明了它的旺盛頑強的生命力量。 但是,所有這一切,多半都是我在歸途的航程中注意到的。去的時候,在疾駛如箭的航行中,我應當坦白地說,我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行船的驚險和船工們那種舉重若輕、履險如夷的高度純熟技巧吸引了。我還是頭一次經歷這樣驚險的航程。在江上,我們的小船走得和汽車一樣快。我覺得,我們的小船幾乎隨時都有被驚濤急浪撞翻的危險。但是,在我們心目中的每一次難關和險境,在船工的自如的控馭下,都輕易地平安渡過了。和我們同舟共濟的這兩位傣族青年,不論遇見什麼風浪、險灘、暗礁、渦流,總是那樣的從容不迫、泰然自若,甚至在最緊急的時刻也還是在小聲地唱著歌。他們有時搖著木槳,有時拿起竹篙。這兩件平常的東西,在他們手中仿佛具有著某種神奇的力量。當小船被卷進一片兇險的漩渦當中時,只見他們不慌不忙地左搖幾下,右搖幾下,小船便馬上順從地劃出了險境。 在九十里路的航程中,我們要經過三個危險的「溜子」,也就是險灘。這些險灘,實際上是由江面的突然落差所形成的一段瀑布似的急流。從幾里路以外,便可以聽得見這些險灘的吼聲,好像是沸騰的開水一樣。這時,江面突然下降,黃綠色的濁流把一隻只小船好像一段段木料似的從上面拋下去。我幾乎沒有看清我們的船是怎樣衝下去的。我只聽見了一片水聲,我們的小船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一下舉到浪頭,接著又扔到浪底,然後,又像是坐滑梯似的朝著下游急駛而去。但是,前面也不是坦途,一座陡峭的石壁正筆立在急流衝去的方向,一個個浪頭衝到黑色的巉岩上,又被撞得粉碎。難道我們的小船可能不跟著急速的浪頭一直撞到那座懸崖陡壁上去嗎?我們把一切都交給船工了。他們的鎮定,使我們不能不信任他們,因為即使是在這時,他們也還是在小聲地唱著歌。果然,他們是值得信任的。他們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地輕輕撥動了幾下木槳,我們直奔石崖而去的小船,在離石崖一丈開外的地方,便馬上馴順地向右面改變了方向,就仿佛我們不是置身險境,而只不過是在平靜的湖水中行船一樣。但是,我們的險境並沒有完全過去。另外的險灘又在前面窺伺著我們了。在雷鳴般的波濤聲中,一列黑色的高大礁石,像一排鋒利的牙齒似的矗立在前面。在它們之間,浪花飛濺,洶湧澎湃,好像是開了鍋的水。我們的小船又像個火柴盒似的被扔到了一片急浪和亂礁中間。但是,即使是在這裡,我們的船工也仍然是不動聲色的。他們左回右轉,前劃後撥,輕而易舉地便把我們的小船從亂礁陣中劃出,送到一片平靜的春水當中來了。一直到這時,我們才舒了一口氣,放鬆了緊握著船舷的雙手,注意到四圍的景色。群山被紫色的霧靄籠罩著,水面上翱翔著一群白鶴和沙鷗;江岸上,一群傣族姑娘正在用三角網捉魚。我們離橄欖壩不遠了。我們的一位船工已經在大聲向岸上的姑娘唱起情歌來了。 但是,我在這時卻完全陷入到沉思中去了。從這兩位樸質的船工身上,我仿佛受到了深深的啟示。這是兩個普通的傣族青年,他們的身材並不高大,但他們卻具有一種我們所難以設想的巨大的力量——能夠馴服驚濤急浪的力量。瀾滄江是一個性情兇險、桀驁不馴的巨人,可是,當人們研究和洞悉了它的一切習性和特點,熟悉了它的每一段激流和險灘,每一座懸崖和暗礁的時候,人們就變成了比它更加高大的巨人。當我們也能夠像這些船工們一樣,把自己的對手了解得這樣真切和透徹時,在我們面前難道還會有什麼不可跨越的風浪和不可戰勝的困難嗎? 我的這個想法,在我們歸途的航程中,又得到了進一步的證明和充實。 我沒有聽從人們的勸告,走旱路回允景洪去。在橄欖壩的三天愉快的訪問,不但沒有使我們感到疲勞,反而使我們更加精力充沛。我們必須坐船回去。如果說,我們已經親身體會了這裡的船工們的馴服波濤的驚人技巧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進一步了解一下,人們是怎樣地迎著急浪逆流而上,把船隻劃到上游去的。 我們坐的是另外一隻小船,船工是兩位更加年輕的青年,這使我們在開始時不免感到有些惋惜。但是,過了不久,我就發現,我的一切疑慮都是多餘的。瀾滄江上的每一個傣族和漢族的船工都值得我們同樣地信任和欽佩。他們對於江上的每一塊巉岩,每一道急灘,每一片浪花,都熟悉得像自己手上的掌紋一樣。不過,雖然如此,在這樣的水深浪急的激流中逆水行舟,卻不像是順流而下那樣的從容和愉快了。可是,不久,我在我們的新夥伴身上,又發現了另外一種令人欽敬的特點:這些熟知水性的年輕人,不但有著在激流中行船的純熟的技巧,而且還有著和驚濤急浪進行堅韌頑強鬥爭的毅力。當我們的小船逆流而上時,他們不大使用木槳,更多地用那安著鐵尖的長竹篙作為武器。小船沿著江岸前進,他們用長篙撐住江底或者江岸的岩石,把船一丈一丈地、一尺一尺地撐向前去。波浪沖打著船身,船身抗拒著波浪。但是,人們還是顯示了更大的力量和智慧。雖然我們的小船只能以比步行略快的速度向前駛進,但我們終究是在不停地前進著。一切波濤和渦流都不能使我們後退一步。可是,這得需要人們付出多大的毅力和機智啊。當他們把長篙支撐在一塊礁石的一個圓洞裡(這是被無數長篙的鐵尖戳成的圓洞啊)用力把小船推到一丈以外的上游之後,馬上便得把長篙急速地戳向另一塊礁石的另一個圓洞裡,不能有半秒鐘的遲疑和延誤。不然,船隻便會被洶湧的波濤席捲而去,然後一切又得重新來過。但我們的船工一次也沒有失誤過。他們有時會從山峽中迂迴一下,從右岸劃到左岸,但他們從來沒有在激流面前退縮過,也從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手忙腳亂或束手無策。而是保持著始終如一的頑強和敏捷,一篙接一篙地把小船推向前去。他們無須環顧逡巡,便會知道在哪一塊岩石上面有可以落篙的圓洞,在哪一片浪花下面有可以落篙的礁石。當江面被一堆亂峰割裂成許多細流時,他們也會毫不猶疑地決定從哪一條峽谷中穿過。他們對於一切水情和地形都瞭若指掌。他們的判斷總是毫釐不爽的。 當我們的小船需要通過一段瀑布似的急流時,便開始了一場人和自然之間的角力。我們的船被推到了沸騰的浪花中,這時,我們的船工們便利用水底的石隙,用長篙把小船固定起來,不讓波濤把它沖走;洶湧的波濤不甘退讓,猛烈地擊打著我們的船身,企圖把它拋到下游去。但是,它們一點也不能得逞。我們的小船在兩根竹篙上面穩固地停留著。波浪瘋狂地衝擊著,人們一點也不示弱,用盡全力地支撐著竹篙。竹篙逐漸被壓成了彎弓形,但人們仍然頑強地堅持著。最後,波濤終於鬆勁了,威力減弱了。於是,人們趁著浪頭與浪頭之間的半秒鐘的間隙,把船隻勝利地推向前去,而且連續不斷地把船撐到了平靜的江灣里。歇憩片刻之後,我們又安然前進了。 就是這樣,我們越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山峽,撐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險灘,極其艱苦然而又是十分順利地走完了全部航程。使我們多少有些遺憾的是,我們在歸航的路程中雖然走了差不多一整天,但仍然沒有能夠恣意觀賞一下瀾滄江兩岸的雄偉森郁而又嫵媚動人的美妙風光。我們的船工的驚人的毅力吸引了我們的大部分注意力。兩岸的美麗風光,在我腦子裡只是印下了許多斷斷續續的印象:一片片蔭郁茂密的原始密林;一塊塊整潔高大的甘蔗田;一群群彩色繽紛的江燕;水獺在礁石上啃食著一條大魚;猴子在森林中泰然地摘食著果子;一船船的貨物和旅客從我們身邊飛速地掠過;隨處都可以入畫的、變幻萬端的南國風光……而這一切,又都匯成了一個總的印象:在偉大的瀾滄江的懷抱里,在我們眼前呈現的是一片無比壯麗、無比豐富的大自然的面貌。 但是,人們比大自然更加壯麗,更加偉大,人們有著比大自然更巨大的力量。你看,和我們一同在瀾滄江上度過了兩個美好的日子的幾位平凡的年輕人,在他們身上蘊蓄著何等深厚、何等堅強的力量!他們熟悉瀾滄江的一切,就像熟悉自己的母親一樣。他們掌握了瀾滄江的一切奧秘,他們又有著勞動人民的另外一種美德——不折不撓、堅韌頑強的毅力。這樣,就使這幾個瘦小的傣族青年具有著那種可以使江河為之讓路、山嶽為之俯首的征服一切困難的鬥爭力量。 1961年 (原載《邊疆文藝》1961年第7期) 湖光山色之間 田想水想得心焦, 水想田想得心跳! ——康朗甩:《流沙河之泉》 我和幾位旅伴一起到版納勐遮的勐邦湖去,這是一個直到如今在地圖上還沒有名字的地方。在我所經歷過的像繁星似的點綴著雲南錦繡大地的許多高山湖中間,它即使不是最小的一個,恐怕也是最為默默無名的一個了。勐邦湖更確切的稱呼是勐邦水庫,可是我寧願按照許多傣族人的習慣,把它稱作勐邦湖。在傣族人民中間,湖泊這個詞彙總是和美好的願望、和理想聯結在一起的。有些人索性把這個湖泊叫作「囊勐法」,用漢話來說,就是「天湖」。當人們對我談起這個可以灌溉半個勐遮壩(西雙版納最大的平壩)的水庫時,他們常常會這樣說:「我們終於找到了我們的天湖!去看看吧,說不定你們也會像傳說里的召樹屯一樣,在那裡遇到在湖裡洗澡的孔雀公主呢!」 在我接觸過的兄弟民族中間,我覺得再也沒有比傣族人更善於把美妙的傳說和現實生活自然地連接在一起的了。在你借宿的村寨的每一所竹樓裡面,在你途中歇憩的每一株菩提樹下邊,在傣族的歌手——「贊哈」們有如山泉般涌流不息的長歌中間,你都可以時常聽到關於「天湖」的古老傳說。在這些傳說里,「天湖」被描述成為傣族人民世世代代嚮往和追求的地方。人們傳說,就在太陽升起的方向,在群峰環峙、森林蓊鬱的地方,有一個天湖,隱藏在一片繁茂的果林中間;人們傳說,一切不幸的人們都可以得到天湖的蔭庇,在天湖邊居住的人們永遠是幸福的,在天湖中沐浴的人們永遠是聰敏和美麗的。有些老年人還有著這樣的記憶:在過去,當人們在村寨里忍受不了封建領主的壓迫時,有些善良而執著的人,便懷著一種迷茫模糊的幻想離開家鄉,到群山和森林裡去尋覓那在塵世上實際並不存在的「天湖」。在茫茫的林海里,在鬱郁的叢莽中,等待著他們的,只是飢餓和死亡。 我第一次聽到關於天湖的傳說,是在好幾年以前,那是我第一次和邊防部隊穿越西雙版納的時候。那時,邊疆剛剛獲得解放,苦難的傣族人民剛剛從沉重的民族壓迫中伸直了腰,社會主義的種子還沒有來得及在這裡生根開花。當我們渡過波濤洶湧的瀾滄江,沿著流沙河畔的茂林密箐向西行進的時候,迎接著一路上美妙如畫的自然風光,抑制不住胸中的驚喜和感嘆之情。這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看到過,也不可能想像的奇妙而又獨特的自然景色。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片濃綠,各種各樣的熱帶植物,在山坡和峽谷中擁塞著,攀纏著。猴子和一些別的小動物在林中安然地嬉鬧著。彩色的帶著飄帶的蝴蝶,一連幾里路地在我們身邊盤旋飛舞。到處是一片無法分辨的鳥叫蟲鳴的嘈雜的合唱。再往前進,穿過一片森林起伏的山巒,在我們眼前展開了一片平坦和廣闊得令人驚訝不已的原野,這便是西雙版納境內最大的一片沃野——勐遮壩。 我怎樣來形容這片田野上的景象呢?仿佛和剛剛走過的如畫似的自然風光成為一種對照,這裡簡直是一片荒蕪。我們牽著汗淋淋的馬,在高過人頂的蘆葦和茅草中行進著。在幾十里的行程中,幾乎沒有遇到人跡;大路兩邊,沒有田壟,也沒有莊稼。我們遇到的最多的動物,是三五成群的野牧的水牛和在龜裂的土地縫隙中穿來穿去的大蜥蜴;我們看到的最多的植物,是巨大的箣竹叢和開著黃花的仙人掌樹。在路邊一頭倒斃的死馬身上,昂然地站著一頭和人一樣高的禿鷲。我們也看到了河,這便是在敘事詩《葫蘆信》中被渲染得那樣美麗的河流,但與其說是河,還不如說是一道渾濁的水溝:黃色的泥漿在若斷若續地流著,使人擔心它也許流不上五里路便會被枯乾的大地吸吮淨盡了。 當我們終於橫越過這片有著厚厚的腐殖層的荒原,走進山坡上的一片濃蔭匝地的鐵力木林時,我們每個人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並且回過頭來長久地端詳著這塊被荒棄了的沃野。一位擔負嚮導和警衛工作的戰士,坐在他的汗透了的背包上,深情地凝望著山下荒草萋萋的田野,然後轉向我們說:「土地快渴死了。要是真像傣族人傳說的那樣,在山裡有個天湖該多好。我們可以從山上打開一個缺口,讓天湖裡的水流進這片土地來。那時候,這裡就可以建設集體農莊了!」 我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勐遮南面的山巒上,白色的雲帶像凝固了似的懸在高空;在夕陽下,群山映成了鋼藍色;在山中連一小片流水的閃光都看不到。突然,我們的嚮導大聲歡呼起來:「天鵝!看,一群天鵝!」果然,在遠方的一片草叢上空,一群巨大的白鳥在上下翱翔。我們無法辨認出那究竟是不是天鵝,不過我卻可以斷定,即使是天鵝,看著這片焦枯的土地,也一定會黯然神傷,唱不出歌來的。 自然,這一切都是好幾年以前的事。在這幾年中間,我再也沒有到過勐遮壩,只是從報道中斷續地讀到過:那裡的人們幾年來正在和大自然進行著披荊斬棘的戰鬥;荒蕪的土地正在日漸改變著自己凋敝的容貌。 但是,幾年之後,當我再一次帶著懷念的心情來探訪西雙版納的時候,人們卻對我認真地說:這裡有了一個天湖,一個實實在在的天湖!並且,禁錮著勐遮原野的山巒也被時代的巨手劈開了。天湖的泉水正在像甘露似的源源不絕地流向那片乾枯的大地。 這個天湖,便是勐邦水庫。它的位置恰好像傳說中那樣,距離那塊渴水的原野只不過十幾華里遠。 我們出發到勐邦湖去的時候,是在春天。不過,季節的觀念在西雙版納幾乎是沒有多大意義的。在這裡,四季都像春天,四季都是繁花似錦,四季都有豐碩的收穫。除了雨水的多寡以外,只有比較細微的觀察才能使人感到春天或是冬天的來臨。當我們的車子在勐海西面的林蔭公路上行進時,我們看到:在潺潺的河水邊,在峻峭的山坡上,身上披滿白苔的老茶林已經抽出了淡綠的嫩芽;在密林深處時而傳來采春茶的歌聲。守護著每個村寨的巨大的菩提樹的葉子已經快換完了,除了寥寥幾片墨綠色的老葉還在迎風搖曳以外,大部分枝丫都披上了淺綠油亮的新裝。在峽谷深處和密林中,在許多種只有春天才盛開的野花中,開得最茂盛的是高大的羊蹄甲花,它的白里透紫的花朵吐出熏人慾醉的清香。在山徑兩旁,枝幹挺拔的野刺桐花也正在怒放,鮮艷濃麗的巨大花朵,在陽光下閃爍如火,把這一片濃綠的密林點綴得春意盎然。 我們的車子在勐遮邊沿便岔進了通向勐邦湖的小路。車子必須不停地繞過坑窪、石塊、斷樹,沿著有時陡到三十度的盤山小徑向著峰巔蜿蜒而上。正當我們似乎是無休止地在陡路上爬行,並且在我們當中開始有人為道路的顛簸而嘖有煩言的時候,拐過一片筆立的懸崖峭壁,我們的車子卻突然停住了。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辨認周圍的環境,便看到了巍然矗立在我們眼前的高大的白色水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壩下,有一座安裝著控制閘門的白色建築,從它的門裡涌流出一股清澈明亮的泉水汩汩地流進山邊的引水乾渠中去。乾渠從堤壩蜿蜒向前延伸,好像漫長的金色飄帶一樣,繞過翠綠的山峰,逐漸隱沒在遠方。 我們的旅伴里,有一位傣族詩人。這位沉靜多思、受人尊敬的歌手,正如西雙版納特有的夜鶯——「歌樂多」鳥一樣,平時總是沉默不語,只在一定的時間才會以自己的歌聲使人驚訝。可是,現在他卻一反常態和我們一同歡呼著奔上了壩頂。 在我們面前,像夢境似的展開了勐邦湖的湖光山色。所有的人,站在被微風吹拂的壩頂,遠眺眼前的一片煙波浩渺、浮光躍金的絕妙的畫面,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不,這不是什麼水庫,這正是善良的傣族人民千百年來朝夕幻想著的那座「天湖」,也正是我們在傳說中無數次地聽到過的那座「天湖」。 勐邦湖是坐落在林壑深處的一個狹長形的湖。它的形狀好像是一個被橫剖開的碩大無朋的葫蘆,被一隻神奇的手鑲嵌在一片森森鬱郁、儀態萬千的山林中間。在湖的盡頭,兩道白色的堤壩好像是兩扇門扉似的,把一湖綠波蕩漾的春水封鎖在群山之中。在陽光照耀下,湖面上升騰起淡藍色的霧靄;在湖的四周,聳立著漫無涯際的枝柯參天的熱帶森林。在湖中心,像童話里的神山似的矗立著一座孤島;一片乳色的雲橫罩在孤島的林端,好像為它披上一條細紗披肩一樣。一群白色的鷺鷥和彩色的野鴨在平靜的湖邊旁若無人地徜徉。從湖心,從島上,從岸邊,傳來一陣陣鳥類的合唱,隨風在水面上震盪、迴響。 我們好像都為眼前的景色沉醉了。我必須承認,我實在沒有看到過這樣幽靜美麗的自然風光。我在雲南遊歷過許多湖泊:我曾經在風光明麗的滇池上泛舟,領略過「昆明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連」的迷人景色;我曾經在洱海的湖光山色中徘徊流連。為它的映碧疊翠、水潔花清的景色而歌詠讚嘆。但是,無論哪一處名湖勝景,都無法使我感受到從勐邦湖所感受到的那種獨特的風貌和魅力。我覺得,這個小小的湖泊,有著一種巨大的動人心魄的力量:這是一種把大自然的創造威力和英雄人民的創造威力如此奇妙地結合在一起的感人力量;一種既顯示了傳說的絢爛色彩,又顯示了現實的壯麗美感的力量。 從地圖比例的角度來看,勐邦湖的確是太小了。人們對我說:用不了一天工夫,便可以穿越森林環湖繞行一周。但這一切此刻對於我們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們每個人都在想著許多事情,大家都沉浸在幻想當中了。我們的詩人好像比我們更激動,他長久地凝視著湖面上金鱗似的漣漪,口中喃喃地吟哦著。我們和他一起在湖邊坐下來,一起沉湎到傳說世界中去了。詩人對我們說,他正在回憶著一首歌唱這塊地方的哀傷的歷史古歌。在古老的傳說中說,現在已經淹沒在湖心的勐邦,曾經是一個小小的王國,它曾經屢次遭受到別的部落的侵略。有一次,受人愛戴的勐邦王子,在森林中進行反對侵略的戰鬥中,和山林中的一位叫作娜朋歡的美麗的少女結婚了。以後,完全是出於嫉妒和誹謗,鄰國有人污衊說,勤勞善良的娜朋歡是魔鬼的公主,並以此為藉口對勐邦發動了戰爭。在戰爭中,勐邦王國覆滅了,娜朋歡被殺死了。人們懷著悼念的心情埋葬了她。不久以後,在勐邦的山谷中突然湧出了兩眼明亮的泉水,在山腳下也開始生長出大片的香茅草來。人們傳說,那香茅草便是公主的頭髮,那兩眼泉水便是公主的眼睛,那永不枯竭的泉水便是公主悲傷的眼淚。 「現在,」詩人指著碧綠的湖心說,「眼淚泉已經變成天湖了。那兩眼泉水,就在現在的湖中央,已經叫湖水淹沒了。」 我們隨著他的手望去,在長長的湖面上,一群色彩斑斕的野鴨正在低徊飛翔,一會兒凌空而起,一會兒又鑽進水裡去。在煙波粼粼的水面上,一群潔白的仙鶴在盤旋逡巡,好像也在為這突然湧現的天湖而驚詫不已。如果不是從我們身邊突然走過一群歡聲四溢的青年男女,我們真的要沉醉在詩一般的幻境中了。這是一群修築乾渠的傣族工人,今天輪到休息日,有的手提魚簍,有的拿著臉盆,他們說,要到他們的「自留地」——東面的湖灣里去捉魚。 傳說是傳說,這裡終究還是一座真正的水庫。當然它不是由什麼公主的眼淚匯成的,而是住在山下勐遮壩子上的幾千社員、戰士和農場工人,用了兩年的時間修成的。他們建築了兩座陡崖似的大壩,馴服了一條狂野不羈的小河——南木嶺河,用它那明淨的水(過去是白白地流到深谷中去的水),匯成了一座人間天湖。就在我們身後,在堤壩邊上的一片工棚上,正飄揚著施工隊的鮮紅的旗幟。在北面山谷中的乾渠上,一群傣族青年,穿著色彩繽紛的服裝,正像花蝴蝶似的勞動著,進行著工地最後的收尾工作。 我們接受了勐邦水庫的兩位負責人——區委委員畢高升和鄉支書岩龍的建議,沿著湖東岸的密林去作一次環湖旅行。實際上,無論是主人或者我們,都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湖水每天都在漲高、加深,四面環抱的群山和樹林每天都被波濤拍打著、吞噬著。除了鹿走的路,湖岸上大半根本沒有路。但是,我們是那樣地為岸邊蒼鬱蓊翳的自然景色所吸引,每個人都願意沿著鳥獸的足跡去作一次冒險的旅行。畢高升是十年前的邊防軍戰士,至今,無論舉止或是談吐,都保留著那種在軍人身上幾乎是終身難變的印跡。他習慣地背起了槍,並且聲明這是為了打獵。一路上,他帶著一種好像剛剛打完了勝仗的連隊指揮員的輕鬆和自豪的神情,向我們講述著水庫的修築過程。他遺憾地說,本來我們可以坐船在湖上觀賞全湖風光,並且到島上去打野雞和摘菌子的,可惜船壞了,只好沿岸來巡禮一下這個仙境似的湖泊了。 在穿過一道由一株大榕樹自然形成的拱門之後,這位復員軍人指著對面山坡上的一株斷樹說:「我們修這座水庫也是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的。你們看,那裡便是我們的英雄岩拉英勇犧牲的地方。你們聽說過岩拉嗎?他是傣族的真正英雄。」我們知道岩拉,還在途中時,我的旅伴們便對我談過他的故事了。這是一個黃繼光式的捨身救人的英雄。岩拉犧牲已經整整一年了。這個年輕的生產隊長,在水庫就要竣工的一天,正在勞動中,發現陡崖上有一塊巨大的土方就要坍塌下來,而在山下挖著土方的人們卻一點也沒有察覺,任何叫喊和警告都來不及了。一種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感使岩拉奮不顧身地箭一般地撲向那幾個危在瞬間的青年工人,把他們推離了危險地區。四個傣族青年得救了,而他自己卻因為躲避不及,在塌方的土塊下光榮犧牲了。講述者沒有對我們描述這位英雄人物的具體形象,可是,不知為什麼,在路途中我一直都在這樣想像:岩拉的性格和我們身邊的鄉支書岩龍一定很相像。從外表看,岩龍是一個沉靜的青年,他很少講話,漢話也說得吃力,即使是談他所領導的曼根鄉驚人的糧食產量時,也是不動聲色的。幾乎連接在一起的濃眉,使他有著一種似乎時刻都在思索的神色。談起他的戰友岩拉的時候,眼睛流露出激動的光芒,低聲地說:「我們是多麼想念我們的岩拉呀!我想,全寨的人想,全鄉的人也想。」他激動地告訴我們,在他們鄉里,岩拉這個名字已經成為英勇和崇高的象徵,仿佛他並沒有死,仿佛他還生活在水庫工地上。去年潑水節,當勐邦湖開始向勐遮平壩放水,一股清亮的水剛剛流進曼根寨前的水渠中時,全村的人都跑出來,大聲歡呼著:「來看呀,我們的岩拉給我們送水來了!」 我很難用準確的語言把岩龍的充溢著民族色彩和富有詩意的話語表達出來。這個青年共產黨員和我所認識的別的傣族人一樣,似乎有著一種天生的詩人的氣質。他一面描述著這一湖春水給他們村寨帶來的好處,一面又時常情不自禁地用那種傣族即興吟詩的獨特腔調低聲吟哦起來。我聽不懂他的詩句,但我們的詩人夥伴告訴我,他是在歌唱著他現在所看到的東西:他在歌唱明淨的湖水,水中的魚群,茂盛的森林,盛開的野花,正在林中鳴叫的孔雀;他也在歌唱他想像中的未來美景,以及現在正在建設著這片人間仙境而勞動著的人們。 我們的旅程實在是艱辛的:我們經常得穿越密密的藤蔓和樹叢,徒步涉過潺湲的溪流和被淺草覆蓋著的沼澤。但是沿途所看到的湖光山色也確實足夠觸動一位詩人的想像的了。我們在曲折的岸邊行走著,幾乎每走幾步便可以看到一幅迥然不同的美妙畫面。西斜的夕陽從湖心島上的林間投射過來,把東岸的樹林和峰巒照耀得一片絢爛輝煌,湖中的倒影也在顫動著使人眼花繚亂的點點金光。在林箐中,孔雀的叫聲越來越頻繁了。岩龍有些惋惜地說,可惜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是在黎明時分,我們會看到人間難逢的奇異景色:在東方剛現曙光、銀霧剛剛飄散的時候,成群的孔雀時常到湖邊來喝水和跳舞,湖面上也時常群集著各種美麗的水鳥,那種翠羽丹霞交相輝映的景象,會使任何最老練的獵人也不忍心開放一槍的。他們又告訴我,在湖心島上,也居住著許多珍奇的鳥獸;每到黃昏,就可以聽到馬鹿和麂子離群的呼喚。老畢滿懷信心地對我說,在將來,在湖心島上的林間泉畔,一定會出現休養所的新建築。他說:「那時,我們一定要造許多船,擺渡的船和漂亮的遊艇。湖邊一定也修起了環湖公路。我們再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在泥塘和叢林中鑽出鑽進了。」 在歸途中,我們也幾乎步步都有收穫:有時,我們從山箐中痛飲幾口沁人心脾的山泉;有時,我們從許多不知名的樹上摘下大把的野果和漿果。至於我們的兩位主人,他們卻似乎有著不同的心情:老畢由於沒有機會放出一槍(小的獵物他是不屑於付出一粒子彈的)而有些失望;而岩龍呢,他一直想早些回去,好和工地上的小伙子們一同去捉魚。果然,當他剛一看到正聚集在小湖灣中摸魚的人群時,馬上迫不及待地脫了衣服,歡笑著跳下水去。他的刺滿藍花的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熠熠發亮,使人感到一股充沛的生命力量。這裡的魚真是又多又笨,岩龍剛下水不到兩分鐘,便抓住了一條歡蹦亂跳的大鯽魚。 但是,我們沒有來得及吃魚,我們不得不在天黑前趕回駐地去。我和他們相約,以後一定再來,那時我們一定要多住些天,一定要爭取和孔雀公主一起迎接一次黎明的曙光。 我們沿著水渠的方向走上了歸途。西方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鮮紅,我們又來到了勐遮壩的邊沿。我坐在車子裡不由得驚呆了:難道在我們面前的這片錦繡般的平野田疇,竟是我幾年前曾經為之感嘆的那片荒原嗎?在紫色的暮靄中,大地一片喜氣洋洋。田野里,各種莊稼作物排列得像棋格一樣齊整:淺綠的是甘蔗,油綠的是早稻,淡紅的是菠蘿。極目遠望,在一片片鳳尾竹和芭蕉林中,到處都有新蓋的房舍,到處都有雪白的高大的穀倉。 這真是一個童話般的地方,但我隨即又糾正著自己:這不是童話。可愛的傣族人民,他們不但有著富於幻想的詩人的頭腦,而且有著社會主義勞動者堅強的雙手。靠著這雙手,他們改變著荒原僻野的自然面貌;靠著這雙手,他們從「叭英」[1]手裡奪取了天湖,劈開了群山,並且一定會把幸福的泉水灌遍整個西雙版納廣闊的田野。 1961年7月 (原載《人民文學》1961年第7期) 瀾滄江邊的蝴蝶會 我在西雙版納的美妙如畫的土地上,幸運地遇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會。 很多人都聽說過雲南大理的蝴蝶泉和蝴蝶會的故事,也讀到過不少關於蝴蝶會的奇妙景象的文字記載。從明朝萬曆年間的《大理志》到近年來報刊上刊載的報道,我們都讀到過這個反映了美麗的雲南邊疆的獨特自然風光的具體描述。關於蝴蝶會的文字記載,由來已久。據我所知,第一個細緻而準確地描繪了蝴蝶會的奇景的,恐怕要算是明朝末年的徐霞客了,在三百多年前,這位卓越的旅行家就不但為我們真實地描寫了蝴蝶群集的奇特景象,並且還詳盡地描寫了蝴蝶泉周圍的自然環境。他這樣寫著: ……山麓有樹大合抱,倚崖而聳立,下有泉,東向漱根竅而出,清洌可鑑。稍東,其下又有一小樹,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匯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樹,當四月初,即發花如蛺蝶,須翅栩然,與生蝶無異;又有真蝶千萬,連須鉤足,自樹巔倒懸而下,及於泉面,繽紛絡繹,五色煥然。 這是一幅多麼令人目眩神迷而又美妙奇麗的景象啊!無怪乎許多來到大理的旅客都要設法去觀賞一下這個人間奇觀了。但可惜的是,勝景難逢,由於某種我們至今還不清楚的自然規律,每年蝴蝶會的時間總是十分短促並且是時有變化的;而交通的阻隔,又使得有機會到大理去遊覽的人,總是難以恰巧在那個時間準確無誤地來到蝴蝶泉邊。就是徐霞客也沒有親眼看到真正的蝴蝶會的盛況;他晚去了幾天,花朵已經凋謝,使他只能折下一枝蝶樹的標本,惆悵而去。他的關於蝴蝶會的描寫,大半是根據一些親歷者的轉述而記載下來的。 我在七八年前也探訪過一次蝴蝶泉。我也去晚了,但我並沒有像徐霞客那樣悵然而返,我還是看到了成百的蝴蝶在集會。在一泓清澈如鏡的泉水上面,環繞著一株枝葉婆娑的大樹,一群色彩繽紛的蝴蝶正在翩翩飛舞,水潭中映出的倒影,確實是使人感到一種超乎常態的美麗。 以後,我遇見過不少曾經專程探訪蝴蝶泉的人。只有個別的人有幸遇到了真正的蝴蝶盛會。但是,根據他們的描述,比起記載和傳說中所描述的景象來,已經是大為遜色了。 其實,這是毫不足怪的。隨著公路的暢通,遊人的頻至,附近的荒山僻野的開拓,蝴蝶泉邊蝴蝶的日漸減少,本來是完全符合自然發展規律的。而且,如果我們揭開關於蝴蝶會的那層富有神話色彩的傳說的帷幕,便會發現:像蝴蝶群集這類罕見的景象,其實只不過是一定的自然環境的產物;而且有些書籍中也分明記載著,所謂蝴蝶會,並不是大理蝴蝶泉所獨有的自然風光,而是在雲南的其他地方也曾經出現過的一種自然現象。比如,在清人張泓所寫的一本筆記《滇南新語》中,就記載了昆明城裡的圓通山(就是現在的圓通公園)的蝴蝶會,書中這樣寫道: 每歲孟夏,蛺蝶千百萬會飛此山,屋樹岩壑皆滿,有大如輪、小於錢者,翩翻隨風,繽紛五彩,錦色爛然,集必三日始去,究不知其去來之何從也。余目睹其呈奇不爽者蓋兩載。 張泓是乾隆年間人,他自然無法用科學道理來解釋他在昆明看到的奇特景象;同時,由於時曠日遠,現在住在昆明的人,恐怕也很少有人聽說過在昆明城裡還曾經有過這種自然界的奇觀。但是,張泓關於蝴蝶會的繪影繪色的描寫,卻無意中為我們印證了一件事情:蝴蝶的集會並不只是大理蝴蝶泉所獨有的現象,而是屬於一種雲南的特殊自然環境所特有的自然現象,屬於一種氣候溫煦、植物繁茂、土地肥腴的自然境界的產物。由此,我便得出了這樣一個設想:即使是大理的蝴蝶逐漸減少了(正如歷史上的昆明一樣),在整個雲南邊疆的風光明麗的錦繡大地上,在蝴蝶泉以外的別的地方,我們也一定不難找到如像蝴蝶泉這樣詩情濃郁的所在的。 這個設想,被我不久以前在西雙版納旅途中的一次意外的奇遇所證實了。 由於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我看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會,一次完全可以和徐霞客所描述的蝴蝶泉相媲美的蝴蝶會。 西雙版納的氣候是四季常春的。在那裡你永遠看不到植物凋敝的景象。但是,即使如此,春天在那裡也仍然是最美好的季節。就在這樣的季節里,在傣族的潑水節的前夕,我們來到了被稱為西雙版納的一顆「綠寶石」的橄欖壩。 在這以前,人們曾經對我說:誰要是沒有到過橄欖壩,誰就等於沒有看到真正的西雙版納。當我們剛剛從瀾滄江的小船踏上這片密密地覆蓋著濃綠的植物層的土地時,我馬上就深深地感覺到,這些話是絲毫也不誇張的。我們好像來到了一個天然的巨大的熱帶花園裡。到處都是濃蔭匝地,繁花似錦。到處都是一片蓬勃的生氣:鳥類在永不休止地囀鳴;在棕褐色的沃土上,各種植物好像是在擁擠著、爭搶著向上生長。行走在村寨之間的小徑上,就好像是行走在精心培植起來的公園林蔭路上一樣,只有從濃密的葉隙中間,才能偶爾看到烈日的點點金光。我們沿著瀾滄江邊的一連串村寨進行了一次遠足旅行。 我們的訪問終點,是背倚著江岸、緊密接連的兩個村寨——曼聽和曼扎。當我們剛剛走上江邊的密林小徑時,我就發現,這裡的每一塊土地,每一段路程,每一片叢林,都是那樣地充滿了穠麗的熱帶風光,都足以構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絕妙風景畫面。我們經過了好幾個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村寨,只有在注意尋找時,才能從樹叢中發現那些美麗而精巧的傣族竹樓。這裡的村寨分布得很特別,不是許多人家聚成一片,而是稀疏地分散在一片林海中間。每一幢竹樓周圍都是一片豐饒富庶的果樹園;家家戶戶的庭前窗後,都生長著枝葉挺拔的椰子樹和檳榔樹,綠蔭蓋地的芒果樹和荔枝樹。在這裡,人們用垂實纍纍的香蕉樹作籬笆,用清香馥郁的夜來香樹作圍牆。被果實壓彎了的柚子樹用枝葉敲打著竹樓的屋檐;密生在枝丫間的菠蘿蜜散發著醉人的濃香。 我們在花園般的曼聽和曼扎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我們參觀了曼扎辦得很出色的託兒所;在那整潔而漂亮的食堂里,按照傣族的習慣,和社員們一起吃了一餐富有民族特色的午飯,分享了社員們富裕生活的歡快。我們在曼聽旁聽了為布置甘蔗和雙季稻生產而召開的社長聯席會,然後懷著一種充實的心境走上了歸途。 我們走的仍然是來時的路程,仍然是那條濃蔭遮天的林中小路,數不清的奇花異卉仍然到處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在路邊的密林里,響徹著一片鳥鳴和蟬叫的嘈雜而又悅耳的合唱。透過樹林枝幹的空隙,時時可以看到大片的平整的田疇,早稻和許多別的熱帶經濟作物的秧苗正在夕照中隨風蕩漾。在村寨的邊沿,可以看到貝葉林和菩提林的巨人似的身姿,在它們的蔭蔽下,佛寺的高大的金塔和廟頂閃著耀眼的金光。 一切都和我們來時一樣。可是,我們又似乎覺得,我們周圍的自然環境和來時有些異樣。終於,我們發現了一種來時所沒有的新景象:我們多了一群新的旅伴——成群的蝴蝶。在花叢中,在枝葉間,在我們的周圍,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彩色蝴蝶在迎風飛舞;它們有的在樹叢中盤旋逗留,有的隨著我們一同前進。開始,我們對於這種景象也並不以為奇。我們知道,這裡的蝴蝶的美麗和繁多是別處無與倫比的;我們在森林中經常可以遇到色彩斑斕的蝴蝶和人們一同行進,甚至連續飛行幾里路。我們早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把成群的蝴蝶看作是西雙版納的美妙自然景色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了。 但是,我們越來越感到,我們所遇到的景象實在是超過了我們的習慣和經驗了。蝴蝶越聚越多,一群群、一堆堆從林中飛到路徑上,並且結隊成伙地在向著我們要去的方向前進著。它們上下翻飛,左右盤旋;它們在花叢樹影中飛快地扇動著彩色的翅膀,閃得人眼花繚亂。有時,千百個蝴蝶擁塞了我們前進的道路,使我們不得不用樹枝把它們趕開,才能繼續前進。 就這樣,在我們和蝴蝶群的搏鬥中走了大約五里路的路程之後,我們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色。我們走到了一片茂密的貝樹林邊,在一塊草坪上面,有一株碩大的菩提樹,它的向四面伸張的枝丫和濃茂的樹葉,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陽傘似的遮蓋著整個草坪。在草坪中央的幾方丈的地面上,仿佛是密密地叢生著一片奇怪的植物似的,聚集著數以萬計的美麗的蝴蝶,好像是一座美麗的花壇一樣,它們互相擁擠著,攀附著,重疊著,面積和體積都在不斷地擴大。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新的蝶群正在不斷地加入進來。這些蝴蝶大多數是屬於一個種族的,它們的翅膀的背面是嫩綠色的,這使它們在停佇不動時就像是綠色的小草一樣,它們翅膀的正面卻又是金黃色的,上面還有著美麗的花紋,這使它們在撲動翅翼時又像是朵朵金色的小花。在它們密集著的隊伍中間,仿佛是有意來作為一種點綴,有時也飛舞著少數的巨大的黑底紅花身帶飄帶的大木蝶。在一剎那間,我們好像是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在我們眼前,在我們四周,在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美妙的自然景色中間,到處都是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蝴蝶;蝴蝶密集到這種程度,使我們隨便伸出手去便可以捉到幾隻。天空中好像是雪花似的飛散著密密的花粉,它和從森林中飄來的野花和菩提的氣息混在一起,散出了一種刺鼻的濃香。 面對著這種自然界的奇景,我們每個人都睜大了驚訝的眼睛。站在千萬隻翩然飛舞的蝴蝶當中,我們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多餘的了;而蝴蝶卻一點也不怕我們,我們向它們密集的隊伍投擲著樹枝,它們立刻轟涌地飛向天空,閃動著色彩繽紛的翅翼,但不到一分鐘,它們又飛到草地上集合了。我們簡直是無法干擾它們參與盛會的興致。 我們在這些群集成陣的蝴蝶前長久地觀賞著,讚嘆著,簡直是流連忘返了。在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難道這不正是過去我們從傳說中聽到的蝴蝶會嗎?我們有人時常慨嘆著大理蝴蝶泉的蝴蝶越來越少了,但是,在祖國邊疆的無限美好無限豐饒的土地上,不是隨處都可以找到蝴蝶們歡樂聚會的場所嗎? 當時,我的這些想法自然是非常天真可笑的。我根本沒有考慮到如何為我所見到的奇特景象去尋求一個科學解釋(我覺得那是昆蟲學家和植物學家的事情),也沒有考慮到這種蝴蝶群集的現象,對於我們的大地究竟是一種有益的還是有害的現象。我應當說,我完全被這片童話般的自然景象陶醉了;在我的心裡,僅僅是充溢著一種激動而歡樂的情感,並且深深地為了能在我們祖國邊疆看到這樣奇麗的風光而感到自豪。我們所生活、所勞動、所建設著的土地,是一片多麼豐富、多麼美麗、多麼奇妙的土地啊! 1961年6月 (原載《人民日報》1961年6月18日) 瀑布之歌 雲南有許多瀑布,許多雖然絕不遜色於雁盪、匡廬,卻很少為人所知。據我所知,前人對於這些或者雄偉壯觀,或者跌宕有致,或者氣勢磅礴,或者幽深奇絕的瀑布,很少記載和題詠,我想那主要是因為這些堪稱奇觀的自然現象,大都是散處在雲南邊疆人跡罕至的群山峽谷和原始森林之間的緣故。因此除了像徐霞客這樣的曾經長年遠涉邊陲並且以此為樂的奇人,其他的文人學士是很少有可能涉足其間的。 在我見過的雲南的瀑布當中,比較著稱於世的是騰衝瀑布和石林附近的被當地人民形象地稱為「大跌水」或「大疊水」的路南瀑布。在將近二十年前,我曾經按照《徐霞客遊記》中記載的路線到過騰衝瀑布——它在氣勢和規模上大約僅次於貴州黃果樹大瀑布——去探勝。我對於騰衝瀑布的第一個印象是:它雖然沒有黃果樹大瀑布那樣雄偉和那種氣吞山河的氣勢,卻有著遠非後者所能及的幽境。當我循著瀑布的上游——大盈江,從一片曲折茂密的林蔭小路走到瀑布跟前的時候,正是陽光燦爛的中午。在我面前出現了一片色彩繽紛的景象:大盈江從幾十米高空轟然而墜,仿佛有著一種震撼大地的力量,使得我們身處其間的崖壁和密林都在微微震顫。在瀑布頂端,突露出一塊巨大的形狀奇特的怪石,好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巋然蟠伏在激流之中。在這塊怪石的頂端,還奇蹟般地生長著一棵枝丫挺拔的老樹,很難想像它是怎樣依附著那裡的土壤而維持生命的。在陽光下,瀑布前出現了許多道彩虹:它們隨著你站立的不同角度而改變著位置。這些彩虹,是由於強烈的陽光照射過瀰漫在空中的、由瀑布強大的衝激力量造成的迷霧和水珠而形成的。時有成群的鳳蝶在彩虹前飛舞,使人目眩神迷。這時在我頭腦中閃現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很難用準確的語言把眼前的這種奇麗景象描繪下來。李白的那兩首傳誦千古的描寫瀑布詩中的名句「疑是銀河落九天」「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雖然都反映了詩人的奇妙想像,卻沒有辦法和我此刻的感受完全吻合:我現在所面對的這個自然界偉觀,要比詩中所描繪的壯美得多,豐富得多。特別使我感到遺憾的是:大瀑布所具有的那種搖撼大地、震懾人心的威力——一種勢不可擋、磅礴浩蕩的威力,還很少在詩中得到反映。雖然這一點已經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得到了反映,那就是出現在騰衝瀑布和許多別的瀑布旁邊的水力發電站。 以後,我在雲南邊疆走過的地方多起來:我曾經攀登過橫斷山脈的雪峰,我曾經穿越過怒江、瀾滄江和金沙江的峽谷,我曾經在高黎貢山和碧羅雪山的原始森林中往返跋涉。我在那些杳無人煙的所在看到了那麼多使人心曠神怡的林泉丘壑、飛瀑激流,使我開闊了眼界,增長了見識:原來在我們遙遠邊疆的深山密林中,隱藏著這樣多的自然界的奇觀。它們之所以不被人知,僅僅是因為它們僻處在人跡罕至、交通阻隔的地方。我原來以為黃果樹和騰衝的大瀑布已經令人嘆為觀止了,但是,在我們祖國邊疆的土地上,是蘊藏著多少超乎人們想像力的壯美奇麗的自然風光啊! 1962年春天,我到金沙江沿岸去旅行,目的是為了訪問虎跳峽——一處雖然聞名中外卻很少有人親自登臨的勝地。旅行總是艱辛的。連續三天,我們要沿著由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它們緊靠在一起,簡直像是要擁抱一樣)之間險峻的峽谷前進。在我們的左面,是壁立千仞高插入雲的哈巴雪山的群峰;在我們的右面,是兩山夾峙中咆哮的金沙江。低頭下望,在常常是九十度陡峭的懸崖邊,金沙江像是一條狂怒的黃色巨龍,在左沖右撞地盤旋前進。突然,拐過一座山腳後,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瀑布:它不是從空下降,而是從懸崖上方的一個洞口噴涌而出,然後逐漸散開,沿著筆直的陡壁墜向金沙江,形成一片銀色綢子似的瀑布。我還很少見過有這樣長的瀑布,它可能有三四百米。剎那間,在我眼前似乎是出現了一個幻景:哈巴雪山好像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在他手中擎著一隻巨大的水壺,正在把壺中的滾滾巨流向金沙江中無休止地傾倒下去。面對著這種景色,我不禁驚呼了。這是我生平頭一次(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見到可以看得見源頭的瀑布:它有著一種奇特的多少有些神秘色彩的美,使人不禁想到:我們的母親大地啊,在你的胸懷中,究竟蘊蓄著何等豐富和美妙的力量啊! 不久以後,我和我的旅伴發出了又一次驚呼:這也是由於瀑布而引起的。在虎跳峽旅程中的第三天,我們臨近旅行目的地——核桃園了。當我們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遙遙望見我們將要宿營的村寨上升起的炊煙時,我們精神倍增,但立即又為眼前突然出現的令人驚心動魄的自然現象驚呆了:在我們前進的山徑上,從左面高聳的雪峰頂一直到右面的金沙江岸的峭壁,好像被一個無形的巨人當頭劈了一劍,斬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山溝。我們要到達核桃園目的地,不得不心驚膽戰地像壁虎一樣手足並用,貼著崖壁爬下谷底。這時,我翹首左望,只見一道白練似的巨大的激流,從高聳雲間的雪山頂端直瀉而下,經過幾次停頓和轉折,在山腰上留下了幾個碧清的水潭,然後又轟然墜進了在我們腳下怒吼著的金沙江。應當說,我平生還沒有見過這樣壯偉奇絕的景色:在我們身邊的高聳入雲、氣象萬千的雪峰,好像是兩排銀裝玉裹的巨人;一道從天而降的銀色巨流,在雪山間幾經跌宕,形成了一道摺疊式的大瀑布,這道瀑布所具有的狂放不羈的身姿和震撼人心的氣勢,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這使我立即本能地想到:它就像是那把碩大無朋的利劍,把這座壁立千仞的崖壁從頂端到山麓劈開了一道整齊的裂縫。當我們遠離這道無名的瀑布時,回首遙望,在低垂的陰雲中,它的銀色的身影就好像是巨雷爆發前閃現在天際的一道閃電。 在雲南邊疆,人們有時候還可以遇到這樣一種奇特的自然景象:你可以把它稱為瀑布,也可以把它叫作激流,但當你面對著眼前這種奇特的自然景觀時,你就會感到,無論是瀑布或是激流,都不是它的最適當的稱呼:它是一種可以稱為神來之筆的大自然的傑作。 我在這裡要描述的,是雲南西面邊界地屬盈江縣的一個叫作「虎跳石」的地方。「虎跳石」——實際上指的是大盈江將要匯入伊洛瓦底江前所流經的一道峽谷的最狹窄的地方,窄到老虎可以跳得過去的程度。這完全是一種逼真的描寫,而不是一種誇張的比喻——像金沙江上的「虎跳峽」那樣,那完全是一種比喻,在虎跳峽上最窄的地方,也有四五十米,老虎是跳不過去的。而在虎跳石,在兩岸的兩塊巨岩之間,只有一丈多寬,不僅是老虎,假如兩岸有足夠的助跑地帶,人也是可以跳得過去的。站在虎跳石上東望大盈江,是一片滔滔的江流,很難設想:這樣一條大江的滾滾波濤,怎麼可能從這樣狹小的瓶頸似的出口流過!而江水衝過虎跳石以後,前面便是一道急劇下陷的峽谷,險峻的地形,使大盈江流到這裡,便處於一種不得不奪門而出的處境。我們要探訪「虎跳石」,就是要看看大盈江這條浩瀚的江流是怎樣從這個彈丸之地奪門而出的。 我們是從大盈江河谷中的曼允邊防連營房出發到「虎跳石」的。曼允是盈江壩上一塊平坦寬闊的河谷地。從營房到虎跳石要走十五里的荒蕪難行的河灘和沼澤地。我們沿著盈江岸邊西行,在接近虎跳石的時候,江水越來越窄,越來越急了。我們猜想虎跳石快到了,但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座大門——完完全全像是兩扇大門,兩扇由巍峨的巨岩形成的封阻著江水前進的大門。我們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艱辛地爬上了虎跳石的大門:我們有時要手足並用地從懸崖上爬過,有時要藉助岩石間的藤蘿攀緣而行。我們終於爬到了虎跳石的頂端。從這裡,可以看見大盈江是怎樣從我們眼前奔突而出的。 站在虎跳石上,使人產生了一種遐想:在遙遠的年代,這裡一定進行過長期的接連不斷的洪水和岩石的鬥爭。岩石封鎖了江水的出路,但江水的衝擊力量是這樣強大,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巨鑽一樣,一路衝垮了山崖,沖碎了巨石。然後,在這裡把一塊渾然一體的巨岩沖開了一道門縫,大盈江——這條巨龍就由此奔騰而去。勝利的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失敗的是靜止不動的岩石。 虎跳石——大盈江的大門,大約有十幾丈高,兩峰相距果然只有一丈多寬,而且非常平整規則,就像是被一隻開山巨斧從中劈開的。兩岸的懸崖峭壁,上半部是繁茂蔥鬱、藤蔓纏繞的森林,下半部是黑色的岩石。在虎跳石下邊的江面上,到處是千奇百怪的形態各殊的巨岩怪石。有的筆立,有的傾斜,有的利如巨齒,有的剔透玲瓏。江水狂暴地沖向塊塊岩石,把它們沖成了圓洞,衝出了縫隙,但更多的波濤和巨浪則是從一塊塊巨岩頂上越過,而後墜下,這樣,就形成了一片片、一道道高低寬窄不等的大小瀑布,而且在不斷地改變著形態。整個虎跳石以及兩側的江心,便是由這樣一些驚濤巨浪和大小瀑布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瀑布、激流、巨岩、怪石交錯糾結的自然奇觀。 站在陡壁上向下游眺望,由於巨流和岩石的急劇衝撞,江水好像沸騰了一樣,把浪花、泡沫、水珠狂暴地拋向上空,好像是一座白茫茫的山頭,然後又向前面急劇傾斜下降的峽谷中墜落下來。人們說,這道狂怒的巨龍般的激流,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突然消失了,鑽進了一座地下岩洞,變成了地下河,然後又回到地面上來,沿著橫斷山脈的峽谷,衝進了伊洛瓦底江。人們說,如果我們能從峽谷右面的懸崖上爬過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可以看到這樣的人間奇景:大盈江衝過了虎跳石以後,就變成一道由無數瀑布、飛流、狂濤匯成的激浪,挾著震天撼地的氣勢,像一條暴怒的巨龍,在瞬時間就鑽入地下。只有極少數幸運的人才看到過這種奇觀。而我們,則只能按照眼前的令人目眩心悸的景色,來想像這種世間罕見的奇妙畫面了。 1974年夏天,我隨同一小隊邊防戰士從怒江峽谷出發,穿越高黎貢山的原始密林,翻過雪山埡口,到獨龍江去。這也許是我在雲南邊疆所經歷過的一次最為艱辛,同時也是最為壯觀的旅程了。在這兩天半的引人入勝的跋涉中,我所看到的和遇見的瀑布巨泉,可以說是達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的程度。當我們沿著陡峭的密林小徑朝著高黎貢山頂峰盤旋而上的時候,伴隨著我們的是永不停息的流水聲和松濤聲。高黎貢山的峰巒峽谷,有繁密的脈絡,在每一條微細葉脈(也就是每一個峽谷)中,都奔流著永不枯竭的溪流和飛瀑。這些溪流和飛瀑哺育著山上茂密的森林,而森林又以它的濃蔭覆蓋著這些歡快歌唱著的溪流和瀑布。而在我們行進著的山徑旁邊,總是伴隨著一條向相反方向奔流著的山溪:它有時靜流潺潺,有時奔騰跳躍,有時則從一段陡崖上直瀉而下,這就成了瀑布。我們每翻過一道新的峽谷,就會看到由它形成的各種姿態的飛瀑。我還從來沒有在森林中看到過這樣的溪流,這樣多的不斷從兩面的林箐中傾瀉而下的山泉。它們總是那樣的急湍,那樣的清澈如玉。峰迴路轉,林深水復,我們幾乎每一分鐘都可以看到路邊的林箐中有銀色的綢子似的大小瀑布從你前面奔流而下,流進峽谷中一條較大的溪流中去。這使得我經常不由自主地延緩了腳步,直到同行的戰士們催促說:「走吧,這不算什麼,前邊還有更大的呢!」這才又重新邁步前進。 有一次,在走過一個叫作七溪的怒族山林的時候,一個熟悉獨龍江的戰士告訴我:前邊不遠處有一道瀑布,如果我對瀑布有興趣,在那裡是可以停留片刻的。果然,不久後,我們就看到和越過了一道也許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美麗的瀑布。在小徑右側,是壁立的懸崖,一道飛瀑從濃雲密封的高空墜下(我看不出它是從多麼高的峰頂上下降的),直落到我們的小徑旁邊。然後,穿過一道由大樹架成的木橋,又沿著下邊的同樣陡立的懸崖墜落,幾經跌宕,才流進下面的深谷中去。這道瀑布,上面穿過雲霧,下邊穿過密林,向上看不見頭,向下望不到底,誰也說不上它有多長。我們帶著驚嘆的表情,在瀑布邊呆立了許久。但我們逐漸發現,其實用不著這樣驚訝,因為我們越是進入到高黎貢山的深處,越是接近它的分水嶺,就越是頻繁地看到這種由雪水、山泉和雨水匯合而成的高山巨瀑,從五千米以上的峰巒間轟然下落。在千山萬壑中,遠遠望去,它們有的斜掛在遠方的峭崖上,像一條漫長的白練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的直到半山才匯聚成一道巨流,在陡谷中衝激而下,在谷底的雪白的岩石間跳躍奔騰,然後消失在綠色的林海里。 在翻越高黎貢山的雪山埡口之前,我們要在接近雪線的地方過夜,住的地方是一座邊防戰士用森林中的紅松木蓋成的哨所——它是用巨大的圓木和木板造成的。當我們走進宿營地時,已經暮色蒼茫。我只看得出這座哨所是修建在一片高山杜鵑和紅松樹林的旁邊,四面都被濃雲籠罩著。在哨所中,戰士們已經用大塊大塊的松木為我們燒起了火塘。哨所有用木板做成的大窗戶,我好奇地推開了窗戶,一片雲霧立刻涌了進來,幾乎撲熄了火苗。一個戰士趕快關好了木窗,火焰才又重新旺盛起來。我們在火塘邊度過了難忘的一夜:雖然睡在火邊,也使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一夜的風聲、雨聲、遠山的流瀑聲以及從房頂漏下來的滴水聲,更使我們感到好像進入了寒冷的冬天。 天剛亮,戰士們就做好早飯和乾糧,打好了背包,整裝待發。我走出了哨所,環首四顧,不禁驚叫起來:我們這一夜是生活在怎樣一種壯美奇麗的自然環境之中啊!濃雲已經散去,微弱的陽光透過霧靄照亮了大地:原來我們的哨所是在一片筆立陡峭的群峰環抱之中,山谷中有雪松、紅松、雲松和高山杜鵑構成的稀疏的樹林。在我們的耳際是一片來自半空的轟響。在四面的陡崖上有無數道來自天際的銀色的瀑布直墜而下,然後匯入到山谷中的一道急流中去。我看到過許多雄偉的、奇特的、秀麗的瀑布,它們把我們的大自然裝點得更加美麗。但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這樣多的飛瀑聚集在一起,好像排列成隊似的出現在我身旁。在雲霧中它們時隱時現,有的像白練,有的像銀綢,有的像輕紗……它們把我帶進了一個仙境般的世界。 我必須承認,自從我目睹了高黎貢山的原始森林中的絢麗多姿的巨瀑飛流之後,其他的瀑布,包括那些著稱於世的瀑布,對我就不再具有那麼動人的魅力了。 我也必須承認,我是帶著一種關切和憂慮的心情,來回憶和描述我在雲南所見到的這些堪稱自然奇觀的瀑布的。因為,當我在雲南邊疆經歷了那麼多美好的自然風光之後,就更加確信無疑:大自然對我們是慷慨的,它所賦予我們的,是那樣的豐富,那樣的美好;而我們,自然也應當以一種相稱的態度和感情來報答它。不然,當我們將來有一天看到了高黎貢山上的森林地帶也如同西雙版納的森林一樣,被無情地砍伐和掃蕩的時候,當我們有一天看到那象徵著生命的綠色在我們的土地上被日益抹掉的時候,我們在這裡懷著讚嘆的心情所描述的足以使我們自豪的一切自然奇觀,也就會在我們的國土上消失。 那時,我們為此將會悔恨無窮。 1980年7月在黃山 (原載《人民文學》1980年第8期) 尋覓清碧溪 清碧溪是滇西大理蒼山洱海之間無數具有獨特自然風貌的勝景之一。我最早知道清碧溪的名字,是從徐霞客的遊記中讀到的。他對於清碧溪的逼真如畫和引人入勝的描寫,使我不勝嚮往。但是,被列為蒼山洱海名勝之一的清碧溪,正像大理許多別的名勝一樣,坐落在蒼山十九峰中的幽深僻遠的地方,不付出勞動和汗水的代價,它就永遠隱藏在白雲深處,使人可望而不可即,難以窺見它的真實面目。所以,我雖然幾次行經大理,卻總是與之失之交臂。直到後來我讀到和徐霞客的時代相距不遠的滇西文人李元陽所寫的一篇描寫清碧溪的文字——《清溪三潭記》之後,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到清碧溪去。 我終於找到了這樣的機會,那是在探訪了滇西北中甸高原和金沙江上的虎跳峽以後,在大理駐軍營房小事休憩的時候。我和幾位同伴,根據徐霞客遊記當中所描寫的地位方向,開始了我們的清碧溪之行。 五月,這是大理最好的季節。天藍得很濃,時時有舒捲的帶狀行雲飄浮在積雪的蒼山頂上。清風使洱海碧綠的水面泛起了微波。遠處,有點點白帆在緩緩移動。剛下過雨,蒼山洱海之間顯得分外明淨。這使我想起了剛剛讀過的古人吟詠蒼山洱海的兩句詩: 風裡浪花吹又白, 雨中嵐影洗還清。 清碧溪在大理西南面的蒼山聖應峰和馬龍峰之間。我們要從城南的用碎石鋪成的大路上步行十幾里路才能到達馬龍峰的山麓。在布滿鵝卵石和碎石的道路上行進是艱辛的,但路旁的時而雄偉蒼勁、時而明麗如畫的景色卻是使人賞心悅目的。我們從一個古老的富有白族特色的村莊折向西行,就踏上了通往清碧溪的崎嶇小徑。遙望前方,便是清碧溪從峽谷深處流向洱海途經的河床。這裡完全是一派古戰場的蒼涼景象。山邊矗立著古樸的塗成白色的唐代古塔,塔旁是大片的白族先民的荒冢,河床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亂石,有的石塊竟有一幢房屋那樣大,巍然聳立在河床上。這使人可以想見:現在在我們身邊的溪水是平靜潺湲的,但是,就是這條分為左右兩條細流的小溪,在雨季洪水暴發時,卻有著那麼巨大的威力,居然會把這麼多的有房屋大小的岩石從峽谷中衝激到山口來。 小徑沿著小溪通向峽谷,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終於和石面的溪流平行地伸入山峽深處。小溪流過的水道是沿著山崖挖成和鋪成的。有時,我們看到有些地方竟然是用大理石鋪底的。我們沿著溪水向上攀登。隨著小徑的不斷上升,陡峭的峽谷也變得越來越窄,遠望前方,兩面峭壁逐漸逼近,在接近半山處,峽谷像是形成了一道狹窄的石縫。溪水變得湍急而激越,在我們身邊和腳下自由歡快地流淌著,一直向山下衝去。這裡的小溪是這樣的透明清澈和奇寒透骨,就好像是剛剛融化了的雪水一樣。 我們每前進和攀登一段路程,眼前就會出現一片壯麗奇特的景色。有時,溪水從一段陡崖墜下,形成一片白練似的飛瀑;有時,溪水流過一片怪石縱橫的平地,匯成了一個碧綠的水潭,潭底是色彩繽紛的花崗石和大理石,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彩。舉頭仰望兩面的懸崖陡壁:在那不著一片塵埃的岩石縫隙中,竟奇蹟般地生長著杜鵑花、山茶花和別的不知名的野花。懸崖越高,上面的花也越多。 我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竭盡全力地在這奇異的峽谷中繼續攀登著。越往上升,兩邊的岩石就越呈現出奇特的形狀。有時,也有怪石擋住了前進的小路,這時我們就不得不從一塊岩石跳向另一塊岩石地跳躍前進,終於接近被稱為清碧溪主要景色的「龍潭」。「龍潭」有三個,也就是李元陽所說的清溪三潭。再往前行,在半山間出現了一片坡地,上面有一座古樸的涼亭。從涼亭西望,但見巨峰插天,有兩座光滑筆直的巨峰對峙而立,形成了一個狹窄的山口,遠望如門。走進山口,兩邊都是嶙峋嵯峨的陡崖。跳過幾塊巨石,面前出現一個晶瑩清澈的圓形水潭,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第一潭了。第二潭是由上面衝激而下的溪流瀑布匯流而成的。在這裡,已經無路可循了,只能在長滿青苔、溜滑如冰的岩石上慢步前進。在通過第二潭的邊沿向第三潭——也就是向主要的龍潭前進時,我們不得不攀扶著右面的陡壁匍匐而行,不然就可能從岩石上滑進水潭之中。當年徐霞客就是在這裡因為流連景色而失神,偶然失足而落進水中,害得他不得不把衣服脫下來,在岩石上晾乾,然後才來盡情地欣賞這裡的奇妙景色。 我們慶幸都順利地通過了曾經給徐霞客帶來麻煩的難關,終於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第三潭。站在環繞這一泓清泉的崖壁邊,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片令人心神滌盪的畫面:兩面的山峰在這裡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形狀,它們像被剖成兩半的竹筒似的合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半圓形,中間是一潭像水晶般透明的直徑一丈多的泉水,潭底有著各種顏色的小石子。這就是清碧溪的源泉。這一潭明淨的泉水終年不溢不竭,平靜地通過一道石槽向山下瀉流而去。它是這樣的晶明和清澈,這樣的幽靜和美麗,站在它旁邊,使人產生一種聖潔的感覺。就是這一泓明鏡似的清泉,永不停息地向山谷、向平原輸送著明淨甘甜的水,滋潤著千萬畝稻田,給那萬頃平波的洱海長年累月地輸送著新的血液。 我們在潭邊舉頭仰望,高聳在我們上方的峰頂合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圓形,上面露出了圓形的藍天,就好像我們是在一座井底仰視天空一樣。朵朵白雲從圓圓的藍天上冉冉飄過,從上面直射下來的陽光,時明時暗,把潭水照耀得金光閃爍,這景象真的就像李元陽所描繪的那樣: ……水出山石間,涌沸為潭,深丈許,明瑩不可藏針,小石布底累累,如卵如珠,青綠白黑,麗於寶玉,錯如霞綺。 更加奇妙的是,在潭水上方的懸崖絕壁上,處處繁花似錦,即將開殘的杜鵑花的白色、紅色和紫色的花瓣,隨著微風的吹拂,一簇簇地從上空墜落到潭中,緩緩地通過流瀑和水道衝進第二潭和第一潭,然後又沖向山下去。 無怪乎徐霞客和他的朋友們為這樣的景色所傾倒、「相叫奇絕」了。 但是,當我們坐在潭邊,重新翻閱徐霞客在他的遊記中對清碧溪的記載時,我們不能不對這位偉大的旅行家和散文家發出由衷的感佩之情。他在幾百年前所記載的清碧溪的奇特魅人景色,他對清碧溪的清泉、山巒、奇峰、怪石、曲徑以至於花卉草木的簡潔而精確的描繪,和幾百年以後我們的眼見身歷,竟是毫無二致的。 我們在歸途中談論著徐霞客在雲南的雄偉奇麗的山川所留下的足跡,沿路採摘著道旁的野花,一天的艱辛跋涉所帶來的勞累,仿佛也隨著流泉中落花的逐漸遠去而消失了。極目遠望,洱海在峽谷的兩山間閃現出一片淡綠色的光輝,碧波蕩漾,湖邊的麥色金黃,到處是一派蓬勃的生機,而晶瑩明澈的清碧溪水,一直在我們身邊歡快地自由地流著,在夕陽的斜照下,伴隨著我們走上了歸途。 1980年 (原載《滇池》1980年第2期) 虎跳峽探勝 我們的虎跳峽之行,是從金沙江邊的橋頭渡口(它的西邊不遠,便是歷史上著名的石鼓渡口)開始的。從西北面浩浩蕩蕩地奔流而下的金沙江,到了橋頭渡口的跟前,突然來了一個四十五度角的大轉彎,掉頭流向東北,鑽進巍然聳立在那裡的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然後在一望無際的崇山峻岭之間蜿蜒流向遠方。就在金沙江掉頭北向衝進雪山時,寬闊浩瀚的金沙江突然變窄了,兩岸的峽谷突然變成了壁立千仞、森嚴嵯峨的懸崖峭壁,而洶湧澎湃的江面在這裡也突然下降,在十數里之間,形成了一條巨大的、勢如萬馬奔騰的激流。在這一段江流中間,南岸的玉龍雪山和北岸的哈巴雪山,越靠越近,在最近的地方幾乎是要摩肩擦踵、吻合相接了。而金沙江水,好像一條狂怒的巨龍,在深谷間激盪前進,劈山斬崖,左衝右突,終於奪路而出,掙脫群山的封鎖,重又流入了平坦寬廣的江面。這一段狹窄得好像用刀切開似的高山峽谷,便是我們所要去探訪的虎跳峽。 在雲南的許多遐邇傳聞的名勝之中,虎跳峽似乎並不是一個很著名的地方。它的為人所重視和成為遊人所傾慕嚮往的去處,似乎只不過是近些年的事情。在過去的記載中,我們也很少讀到過關於虎跳峽的哪怕是片言隻語的描述。甚至連那位以踏遍天下名山大川為己任的徐霞客,雖然足跡已經到了滇西北的麗江,距離虎跳峽只不過是三日之程,但他卻失之交臂,沒有能夠到虎跳峽去,親身考察一下這個足以令人驚心動魄的人間奇境。 但即使是現在,雖然虎跳峽已經成為令人矚目的地方(這一半要歸功於我們的水電和地質工作者的踏勘和報道),能夠到那裡去的旅人仍然很少。因而,人們也很少能夠通過親歷者切實準確的描繪,來結識一下這個引人入勝的地方的真實面目。相反地,由於許多傳說和神話的流傳,反而使這個地方蒙上了一層多少有些神秘的迷茫的雲霧。在居住在金沙江沿岸的納西族、白族和漢族人民當中,有著許多關於虎跳峽的神話。其中,最富有詩意的我以為莫過於下面這個故事了:傳說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本來是一同居住在西北高原上的三姐妹,她們相約聯袂同行,一路到東海去尋找她們的幸福(正如我們在地圖上看到的,這三條大江在雲南的西北高原上,是緊緊靠在一起,比肩而行的)。但是,走到中途,她們受到了橫暴的玉龍太子弟兄和他們的衛士們的阻撓。在強大的敵人面前,瀾滄江和怒江放棄了她們的理想,改途流向南方;堅強沉著的金沙江卻不屈服,她在表面上應允同她的姐妹一同流向南方(因此,在石鼓以北,金沙江還一直是流向南面的),但等到她的敵人沉睡在勝利的麻痹中時,在深夜間,她突然轉身向東北疾行,在玉龍太子的銅牆鐵壁般的防線中衝出一條生路,以銳不可當之勢劈開千山萬壑,流進了滾滾東去的揚子江。昏睡的玉龍太子及其僕從們在驚慌失措中醒來時發現他們的防線已經被不可挽回地衝破了:一道刀削般的甬道橫在他和他的衛士哈巴雪山之間,金沙江帶著勝利的歡笑直奔東方。在盛怒之中,玉龍太子和他的兄弟,變成了玉龍雪山的十二座山峰;他們的衛士哈巴雪山仍然是兇惡而拙笨地挺立在他們面前;而金沙江姑娘則帶著永恆的勝利的笑聲,從他們腳下奔騰而過…… 類似這樣的關於金沙江和虎跳峽的傳說,我們還聽到過好幾個。但是,每一個新的故事,都只能為我們所設想的虎跳峽的面貌,增添一層新的美麗而朦朧的神話色彩。同時,也就更加加深了我們到那裡去進行一次探訪的迫不及待的願望和心情。因此,當我們完成了在滇西北中甸高原的旅程,在歸途中路過金沙江橋頭渡口的時候,便下決心停下來,並且決心排除一切曾經使人們畏而卻步的艱難條件,沿著金沙江北岸的懸崖峭壁到虎跳峽去作一次艱辛的旅行。 我們在橋頭渡口邊的橋頭鎮完成了必要的準備工作,在虎跳峽公社的幫助下,找到了幾匹以爬山見長的雲南小馬,帶足了宿營所需的用具和食糧,懷著一種尋幽探勝的心情,沿著金沙江北岸的盤山小路出發了。 從地圖上看來,被稱作虎跳峽的這一段江面和峽谷,最長不過二十里,但是,卻沒有人能確切告訴我們,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從虎跳峽的西頭走到東端。人們只能告訴我們在這段路程中,要經過幾個什麼地方。按照幾段路程合在一起所需要的時間來看,我們要沿著金沙江北岸的山間小徑走上至少兩天,才能夠到達我們的旅行終點——核桃園村。而只有到了核桃園,我們才有資格說,我們是真正目睹了虎跳峽的壯麗景象和獨特風光。 我們的旅程,從一開始便把我們帶進了一種驚險的境界。在我們前面,矗立著身披銀盔銀甲、高插入雲的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的群峰:它們有的被白雲繚繞著,若隱若現;有的被夕陽的斜暉所照射,放射出一片強烈的金色光輝;當陽光被雲層遮掩時,群峰又突然變成一片鋼藍色,幽深而又森嚴。小路從一開始便沿著陡峭的山崖盤迴而上,越升越高。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除去耳邊一片水聲呼嘯之外,我們幾乎沒有注意到金沙江的江面——它在我們身下越來越深的地方流過。我們安適地騎在馬上,緩緩地行進著,完全被眼前的奇特景色迷住了。突然,我們發覺馬的步伐開始減慢而後停頓下來,而且感到了一陣微微的顫抖,低頭看時,我們的心不禁收縮起來:這時我們才注意到,我們足下的小徑(它只有一尺寬),就好像是懸掛在哈巴雪山肩背上的一根飄帶一樣。金沙江兩岸的岩坡和峽壁,在我們身下好像突然逼近和陡立起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是站立在筆直的萬丈懸崖上面了。俯視金沙江,也被山谷擠得越來越窄,在我們下面兩千米的谷底奔騰叫嘯著。水面也越來越不平靜,金黃色的波濤激流而過,洶湧的浪頭沖打著河岸的岩石,又被碰得粉碎。我們不能不謹慎地從馬背上爬下來,而且像我們的馬一樣緊貼著岩壁移動著自己的腳步。小徑時而上升,時而下降。伴隨著我們的,是從峽谷中呼嘯而過的勁烈的江風,是在深不可測的谷底奔流著的驚濤駭浪的吼叫聲。我們帶著一種走鋼絲般的緊張小心前進著,每一步都尋求著平衡。每一個人都不願意往下看,因為只要對著身下的江面凝望幾分鐘,便會頭暈目眩起來。馬蹄偶爾踢落一塊石頭,要過很久,我們才能看到它落進江心時激起的一片浪花。 可是,這樣的行進卻絲毫也不使人感到單調和苦惱,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被前面時刻都在變幻著的景色魅惑了。我們的四面都是高聳入雲的嵯峨的山峰,它們仿佛是一群劍拔弩張的武士,參差錯落、高低相間地矗立在江的兩岸。它們的頭上戴著冰雪的頭盔,肩上披著雲霧的披肩,挺立著的身軀是一片裸露的灰藍色的岩石。它們有的威嚴,有的猙獰,有的奇特,有的突兀;有的如刀劍,有的如斧鉞,有的如石筍,有的如蓮花,有的如怪獸,有的如巨人,爭奇鬥異,氣象萬千。而更加令人目眩神迷的是,每當我們轉過一座峰巒或是一道丘壑的時候,在我們面前都會出現一片新的壯麗景象,等你還沒有來得及盡情觀賞時,新的景色又在前面出現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原來預計的行進速度是過高了。我們頭一天只走了不多的路程(這是多麼艱難而又令人心曠神怡的路程),在一個坐落在陡峻的山腰間的小村莊住下來。這是一個由幾座小木房組成的納西族村莊。在村莊四周的坡地上,人們正在忙著摘取熟透了的蠶豆。油綠的麥苗在風中蕩漾著。濃蔭遮天的核桃樹已經果實纍纍。在這一片蕭森氣象的奇峰怪岩之間,看到人們居然能夠從中奪取一塊塊肥沃的土地,使這幾乎完全由岩石組成的自然世界增添了一片盎然的生機,不能不使人產生一種由衷的感佩之情。 我們第二天出發以後不久,就發現,要在虎跳峽北岸進行一次完整的遊歷所要克服的艱難,實在比我們所設想的要大得多。我們不得不在中途寄存下我們的行李。人們指點我們說,要看到虎跳峽最壯麗的部分,必須要到核桃園去,卻很少人能說出那裡究竟還有多遠。而路途卻變得越來越艱險了。怒龍般的金沙江老是在我們身邊奔騰叫嘯,一會兒離我們遠,一會兒離我們近。小路時而飛越筆立的陡崖,時而翻過一道道橫斷的山脊。有時,前邊的路徑被阻斷了,在山坡上突然堆滿了從雪山上崩落下來的大塊岩石。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把一座雪山的峰尖給砸斷了,各種形狀的岩石從上面滾落下來,有的堆在半山上,有的停在懸崖邊,有的奇特地重疊在一起,有的又像石柱似的直豎起來。我看到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它大約有四丈寬、一丈厚,一大半伸向江面,搖搖欲墜地橫擱在崖邊一座陡岩上,仿佛你只要用手指碰它一下便會跌落到萬丈深溝中去。可是它上面已經長滿了厚苔,誰知道它被擺在這驚險的地位上已經有多少年了?而更加令人心驚膽戰的是,我們的小路還得從它身上跨越過去。 但是,使我們驚詫的還在前邊。小路突然在一道橫溝前中斷了,低頭看時,在我們前面是幾丈寬的斷崖,在我們左下方,是一段光滑如鏡、筆立如牆的陡壁。路在哪裡?路就在陡壁上。即使是在這樣的絕路上,也阻擋不了山民們前進的腳步。我們看到,人們便在那牆壁似的陡崖上用斧頭鑿出一個個的小坑,使人可以放進腳尖去,然後又在上面鑿出一道淺淺的可容攀手的石隙。這樣,我們便獲得了一次機會,使自己也能夠像我們那些可敬的山民同胞們一樣,像登山運動員似的從陡壁上橫爬過去。 我們所經歷的危險和艱苦,總是從奇麗的自然風光那裡獲得了報償。當我們在峭壁下飽飲了清洌的泉水,重又爬上對面的陡崖時,我看見一棵巨大的蔥蘢的樹木,橫生在岩石間,在樹根下,從一個好像是張開的嘴一樣的洞中,噴吐出一股銀色的清泉來。泉水沿著懸崖擴散著,墜落著,一直流進江中去,形成了一股摺疊下垂的漫長的瀑布(誰能算得出它有多長呢?反正它不會少於七八百米)。其實,這樣的飛泉流瀑,我們一路上時常遇到,就在南玉龍雪山的山崖上,也時時可以看到它們像瓔珞似的垂拂而下,閃著銀光,流進滾滾東行的大江。 正當我們艱苦地行進在各式各樣的危途險徑中時,我們的嚮導指點我們說,就在前面,在一片傾斜的山坡下面,便是我們要去落腳的核桃園村了。我們已經可以看到村子裡的核桃林和一片片梯田麥地。可是,正在我們汗流浹背地想一鼓作氣趕到目的地的時候,又被一片突然出現的奇特景色驚得目瞪口呆了:在我們眼前,地面忽然出現一條巨大的裂隙,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威嚴的哈巴雪山,好像被什麼巨人當頭劈了一斧,劈開了一道刀切般整齊的深谷。你要到核桃園去嗎?那你得從深谷的這一面攀緣而下,然後再從另一面爬上山頂,才能下到那個可望而難及的村莊,我們只好重新鼓起餘勇,像雜技演員似的戰戰兢兢地下到谷底,抬頭四顧,我們兩邊都是九十度的懸崖,一道巨大的水流像一把銀劍似的從哈巴雪山峰巔直瀉而下,流一節,在山間形成一個碧清的水潭,然後又轟然下墜,這樣,經過幾次跌宕,最後形成一股激流衝進金沙江心。 在這條雪山的裂隙中,人們不能不深深地被大自然的威力所震懾。這裡的每一道清泉,每一塊岩石,都像是被一種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安置得奇妙而又壯美。我們從一座碩大無朋的岩石下邊涉過溪流,這怪岩石仿佛是剛剛才從雪山峰頂崩落下來,它的一端斜插在峭壁中,另一端像一隻巨獸的上顎似的伸出來,我們從小橋上穿過峽谷,就好像從一頭怪獸的嘴中穿過一樣。溪水清亮透徹,水底的岩石色彩晶瑩,走近看時,這條急劇地奔馳著的溪流,又好像是一匹傾斜地垂拂在萬丈懸崖上的彩緞,絢麗斑斕。我們從對面懸崖小路攀緣而上,這條好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雲梯似的棧道,也是用各種顏色的碎石鋪成的,紅、黃、綠、白、黑色的石塊交錯相間,真是一條五彩路!從這條令人目光迷離的險路攀上峰頂,我們重新又看到了我們的目的地——核桃園,這一回,它可真的是近在咫尺,再也沒有什麼險阻可以隔斷我們了。從山巔俯視,這個村莊像玩具似的隱蔽在山下的一片叢林中,我們還得像滾石子般地從山頂不停息地向下面跑二十分鐘,才能到達宿營地。 由於有許多核桃樹而得名的核桃園,實際上是個十分貧瘠的小山村。它的稀疏的石頭房子就建築在陡崖上,到處是嶙峋怪石。我們借宿的人家,便是利用一塊塊天然的石岩來作牆壁的。從村頭向南俯視,金沙江可真的近在身邊了。江水不停息地吼叫著,勢如萬馬奔騰。夜間,當我們在篝火邊睡下來時,我們覺得好像是睡在一隻波浪滔天的船上一樣,江水的奔騰、江風的怒號和松濤的喧囂混成一片。我們隱約感到怒濤在一陣陣衝撞著山峽,大地好像在微微戰抖。而就在這時刻令人驚心動魄的自然環境裡,人們卻生活得平靜而健壯。在睡醒一覺後,在躍動的火光中,我看見我們的房主還在轉動著手推磨,把剛剛收割回來的小麥磨成麵粉。 我們要真正看到虎跳峽的面貌,還得下到山麓去。於是,次日早晨,當初升的陽光從雪峰間直射過來,把群山照耀得一片金黃時,我們在獵人老熊的帶領下,向江邊進發了。這裡說的向江邊進發,並不是像通常想像的那樣,慢慢走到江邊,而是意味著從村莊所在的崖邊,沿著臨近江心的懸崖陡壁,一步步地向江心靠近。我們的嚮導背著獵槍和繩子,帶著我們從岩石上一步步探索著勉強可以著足的地方。我們有時得用手攀扯著石縫中的灌木叢,從一塊岩石跳向另一塊岩石,有時得俯伏著身子,像壁虎似的一寸寸地向下移動。我們每個人都汗透了衣服,終於和我們的嚮導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上停留下來。他告訴我們,從這裡向下俯視,在西面不遠的地方,便是真正的虎跳峽了。等到我們給自己找到了一個不致被江風吹落江心的立足點並且環首四顧時,才發現我們是處在一種怎樣驚險的境地之中。我們面前,近得好像手都可以觸摸得到的地方,便是玉龍雪山的巍然聳立的主峰,峰壁陡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向江心倒下來。我們立足的崖壁也是筆陡的,陡得我們伸頭下望只能看到令人目眩的江水,卻看不到江岸。我們的前後左右,都是奇形異狀的怪岩絕壁。南岸的玉龍雪山和北岸的哈巴雪山近得好像要擁抱起來,它們的銳如利刃的峰頂直指雲霄。向西望去,極目所至都是窄如甬道的絕壁峽谷,兩岸絕壁的上面有時比下面還要靠得緊,好像時刻都會吻合在一起似的。在我們身下(可能有一百米高),金沙江形成了一條金色的緩流瀑布,它像一條巨龍似的,在這夾縫般的峽谷中左右衝撞,發出雷霆般的怒吼,徑直向東奔瀉而去。我們緊張地抓住灌木枝,小心翼翼地向下探視,但過一兩分鐘就不得不因為頭暈目眩而收回身子。我們的嚮導泰然自若地盤足坐在岩石邊緣(我覺得他好像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落江心),一手抽著煙,一手為我們指點著。他告訴我們:西邊江面上有兩座方形巨岩,那便是人們所說的虎跳岩。在那裡,兩岸離得那樣近,使人一點也不會懷疑老虎確實可以從容地從那裡一躍過江。他又告訴我們,在納西人的傳說中,又把那裡叫作「交弓處」,在古老的征戰里,人們曾經從南岸向北岸傳送著弓箭。他又告訴我們,傳說在對岸雪峰上面住著一位善良的仙女「阿昌本狄米」,她經常騎著白馬,在雪山上往來逡巡,守護著岸邊居民的幸福。每當有虎豹來吃牧人的牛羊時,她便會在山上高聲呼叫,來向人們告警。我們隨著獵人的手指望去,果然,在雪峰的一塊平滑的石壁上,可以隱約地看到一個由風雨剝蝕而成的女人般的側影,好像正在山間策馬馳驅……這一片奇妙的自然境界,是在怎樣激發著富於想像的納西族人民的詩的幻想啊! 我們的嚮導說,要真正窺見虎跳峽的全貌,還必須從這裡用繩子沿懸崖吊下去。獵人們在這裡獵取岩羊時,也是這樣吊下去的。但是我們不能不謝絕這個富有浪漫色彩的建議(雖然不無遺憾),為了一飽眼福而要甘冒粉身碎骨的危險,這代價未免有些太大了。 我們沿著崖壁返回到宿處。在途中遇見兩個正在摘取野果的小學生,他們問我們是不是來調查水力發電的,他們自豪地說,這段不長的江面,水的落差有五百米呢!言談之間,仿佛就在東邊不遠的山口上,一座高大的水壩快要矗立起來了。我們發現,這裡居民的生活是艱苦的,可是,我覺得他們在精神上卻是堅強而豪邁的。他們缺少耕地,他們不得不和嚴峻的大自然做著艱辛的鬥爭。但我們看到,在那些連走路都十分艱難的峰巒丘壑間,到處都有小片的土地,人們到那裡去耕種,其艱難也許不下於我們去探訪虎跳岩,但他們還是那樣樂觀地、堅韌地堅持著他們的艱辛的戰鬥。我們在歸途中,路過一個叫作紀普勒的小村子,那裡的人們居住在陡崖上,卻生活得富裕而美滿。合作社社長、白族復員軍人和國安告訴我們說,他們的糧食,都是從石縫裡奪取來的。他說,他們的土地都在岩層之間,每翻耕一次,都要翻出一層新的石塊,得把它一塊塊撿走,然後才能下種。可是,這裡的人們像他們身邊的雪峰一樣頑強,嚴峻無情的大自然一點也沒有使他們屈服。相反地,在解放之後,他們生活得一年比一年富饒了。現在,他們全鄉五百多口人,擁有兩千五百頭羊、三百多口豬和二百多匹牛馬。他們沒有被群山壓倒,沒有被激流嚇怕,他們用自己堅強健壯的雙手和嚴厲的大自然進行著永無休歇的戰鬥並且取得了節節勝利。 當我們沿著高山小路走上歸途時,峽谷中彤雲密布,群峰瀰漫在一片雲海之中。暴風雨來了,在我們耳邊,風聲如吼,雨聲如雷。濃雲從谷底、從密林中冉冉升起,遮蔽了我們的視線。但是,風雨很快就過去了,雲霧又被江風片片驅散。我們遠遠看見,在筆立的山崖間,我們住過的那個小村莊在雲隙中顯現了,在風雨的浸洗之後,它顯得分外明淨、美麗。在一座座木樓頂上,升起了朵朵炊煙……這時,在我寧靜的心境中不禁閃過一個思想:大自然的威力是巨大的,可是我們的勤勞勇敢的人民卻永遠有著更加偉大的力量,他們才是真正的巨人。在這樣的巨人面前,不論是嚴峻可怖的玉龍雪山或者是狂放不羈的金沙江,總有一天,都會馴服地低頭躬腰,成為只能造福於人的永不枯竭的巨大力量。 1963年 (原載《新港》1963年第2期) 從怒江到片馬 怒江峽谷 為了順利翻越高聳入雲的高黎貢山山脊,早日到達我們日夜嚮往的片馬地區,我們在怒江峽谷沒有多事逗留。但即使是短暫的停佇,怒江峽谷中的奇特景色,已經足以使我們這些習慣于欣賞風光明媚的自然景象的旅人,沉浸在一種激動的心境之中了。怒江——它的名字是取得多麼確切,多麼生動!當我們在黃昏時分,從東面翻過碧羅雪山的余脈,同一條歡蹦亂跳的小溪一道下降到氣象森嚴的怒江峽谷時,我的第一個感覺便是:怒江真是一條勃然發怒的江。在兩岸巉岩嵯峨、峰插入雲的山谷間,這條碧綠色的江,從北方奔騰而下,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從懸崖邊、陡岸旁、怪石間咆哮衝過,處處激起了白色的浪花,遠遠望去,就好像一條翡翠玉帶上的片片白斑一樣。可是,更加令人驚心動魄的,還是兩岸的山。這些濃翠欲滴的峰巒,好像一群勇猛的身披甲冑的武士,從兩面向這條大江咄咄進逼,然後又威武地挺立在江邊。四周的山峰是這樣的峻陡,這樣的逼近,以至於我們無論向哪一方眺望,都得仰起脖子,而且只能窺見上空被擠成一小條的藍天。在霧靄中,這些山巒和激流,都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紫色。遙望著遠山上的篝火,山腰上彈丸似的梯田和嵌鑲在陡坡上的小小的傈僳村寨,就更加使人產生一種感受:在這嚴峻而奇絕的大自然面前,人顯得多麼的微小! 可是我們不能在這裡多作流連。我們必須在清晨過江去。我們現在已經不必像幾年前的遊人那樣,那時,人們得像雜技演員一樣沿著一條竹溜索凌空滑過江去。可是我們一點也不為此遺憾,我們還是寧願騎著邊防軍的駿馬,從新建起的橋上昂然而過。我們甚至也沒有來得及在怒江邊的一座奇妙的溫泉中滌盪一下身上的旅塵。這股溫泉,從怒江邊一片陡峭的火山熔岩上的一個碗大的洞口噴涌而出,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一個巨大的開水壺中向外傾倒著滾水一樣,然後又沿著崖壁擴散到怒江中去,形成一片奇特的溫泉瀑布。我們只是急著從怒江西岸的山谷小徑兼程前進,穿過橫斷山脈,深入高黎貢山的原始密林,然後翻過雪峰再向西行,到片馬去。 行進在高黎貢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我這才深切地體會到:人們把連綿的群山稱作山脈是多麼貼切。一道道山嶺,從遠方的披著白髮的高山山脊,整齊地伸向江邊,就好像一張樹葉上的條紋脈絡一樣。我們的嚮導,十分熟悉這一望無垠的群山和密林的自然分布和歷史沿革。他為我們描繪了一幅關於這個地區的色彩濃郁的古老圖畫。就在這怒江邊和千山萬壑間,在解放前,是分屬於五個土司掌管的。那時,土司們倚仗著一種傳統的權力,使這裡的各族人民長久地生活在一種近於原始的生活狀態之中。就在不久以前,人們還在用木犁耕地,用弩箭狩獵,身上穿著用粗麻織成的衣服。那時候,人們養一窩蜂,種一株核桃樹,每年都要向土司繳納幾斤蜜和油;那時候,人們獵到一頭野獸,那貼近地面的一半要貢獻給土司,因為它所倒斃下來的土地是屬於土司的;那時候,人們走過故去的土司的墳前,都要跪拜致敬,連牛馬脖頸上掛的銅鈴也得取下來,以表示它們的默哀。可是,土司們的權勢,現在已和他們古老的官邸一同頹圮坍塌了。我們的嚮導指著江邊半山上一個村落說:「你們看,那就是登埂土司的府第!過去,他的權力可以一直管到片馬、古浪、崗房地區。」可是,現在,人們差不多已經把這當作古老的神話看待了。人們已經不大記得那最後一任土司的名字。現在,在那個村子裡,最有名的人物,是志願軍復員戰士苗福保,一個能幹的合作社社長。 是的,我們所面對著的自然境界是奇特的、深邃莫測的。可是我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它們和我所聽到的關於這片地區的傳聞結合起來(在解放前,人們把這一帶山區稱作「野人山」)。我覺得,就是在這些人煙稀少的地帶,這些充滿荒野叢莽情調的地帶,也洋溢著一種新的生活氣息。我沒有遇見過一個穿著原始裝束、身背毒弩的獵人;相反地,倒是時常碰到一群群衣著整潔的紅領巾在密林中採摘野果,一群群身穿長披肩的傈僳族婦女在豌豆地里集體鋤草。我們越過一道山脊又一道山脊;我們一會兒要抱著馬脖子攀上筆立的山頭,一會兒又要沿著陡峭的山徑像滾石子似的下到谷底。我們穿過了大片的盛開著火紅花朵的木棉和刺桐的叢林;我們時不時地在大片的杜鵑花和山茶花的樹林中駐足流連;我們也常常為矗立在四周的奇峰異巒而讚嘆不已。但最使我們動心的,卻是在這雄偉的自然境界中所顯露出來的人們的頑強的力量。就在這鳥雀難以飛越的峰巒間,在萬丈懸崖的肩背上,我們時常可以發現一塊塊油綠的田疇在閃光,一股股山泉被人們從遙遠的山邊引到這些小塊的田地里來。這些細小而漫長的涓流,在雄偉的山巒間形成了一條條整齊的幾何圖形似的紋線。不管大自然是多麼嚴峻和無情,但人們總是能夠從它那裡索取到自己需要的一切。 密林哨所 我們像跳高欄似的在橫斷山脈間行進著,終於進入了高黎貢山的原始密林。從此,我們可以沿著一道溪谷一直向頂峰攀登了。我們路過的山寨越來越少了,但我們的嚮導對於每一個小小的山村總是能說出一些動聽的掌故來:這個村子住的是彝族,抗日期間,山民們曾經打死過一個敵人軍官;那個村子住的是傈僳族,他們是以飼養豬而聞名全區的。可是,我們卻逐漸被這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迷住了。我們沿著一條溪流前進。但與其把它稱作一條河,還不如稱其是一條漫長的緩流瀑布更確切些。我們一直在向上攀登,溪水也老是迎面地衝激而下。在兩面的山箐間,到處都有銀色的山泉從山頂跌宕而下,時常可以遇到這樣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一道飛瀑,從仰不見頂的千仞高峰上,沿著九十度的陡壁墜落下來,中間經過幾次頓挫,然後注入到谷底的溪流中,好像是一匹銀色的綢緞高垂在山峰上。這裡的森林也是奇麗而秀挺的。靠近谷底,是一片繁密的闊葉林帶,藤蔓纏繞,茂草迷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氣。在兩岸的山上,挺立著巨大而筆直的喬木。冷杉、雲杉和紅松,像一列列士兵似的聳立著,地上鋪滿了杉果和松果。五彩絢爛的野花正在盛開,到處都可以看到合抱的杜鵑花和馬纓花,繁茂的花朵紅白相間。越往上走,森林就越是茂密。山泉縱橫,藤蔓攀繞,畫眉和箐雞在看不見的林莽中啼囀。逐漸,我們走進了一片足以使植物學家心曠神怡的巨樹的林帶:幾人合抱的大樹(我只能認得出其中的楠木和松杉樹),像巨人似的高聳入雲,身上披滿了綠苔,枝幹上也掛滿了綠紗般的附生植物;巨蟒似的藤蔓從一棵樹纏到另一棵樹,然後垂到地面;草地上是一片紫色的野花,好像給這片林帶鋪上了一層絢麗的地毯。 在這樣迷人的森林中我們不可能快步前進。我們情不自禁地到處駐足停留。這樣,我們是不可能在一天中翻過高黎貢山的頂峰了。我們和幾個同行的邊防戰士一道,在密林中的一座邊防軍哨所里找到了宿處。當熱情的主人把我們安頓在他們全部用名貴的木料蓋成的房舍中以後,我們不禁對這座隱藏在密林深處的紅色的房子讚嘆起來:這裡多麼像一座美麗的別墅!好客的戰士們一點也不理會我們的少見多怪,只是忙著用他們豐碩的生產品來招待我們。我們發現,在這茂密的林莽之間,不但住著一群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的邊防戰士,而且還有著一片生產基地:菜圃中生長著肥碩的菜蔬;畜欄里關著幾百隻山羊、肥壯的牛馬,它們的叫聲,和山谷中瀑布的咆哮聲,以及林間群鳥的歌囀,合成了一片奇妙的交響曲。一個小戰士甚至還為我們折來了一束野花來裝飾住處。當我們端詳著這束乳白色的鮮花時,我不禁驚呼起來:「這是野花?這不是名貴的玉蘭花嗎?」我懷疑自己的判斷,央請這個戰士再去替我折一枝來。我們的邊防戰士,就是在細小的事情上也表現出他們的性格來:客人需要什麼,就給他們個夠!十分鐘後,兩個戰士氣喘吁吁地為我扛來了幾乎一整棵玉蘭樹,並且說:「這不稀罕,山溝里有的是!」吃過晚飯以後,我和旅伴們一同出外散步,走到小溪邊,我們幾個人不禁歡呼起來:就在河對岸的山谷中,我們看見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玉蘭花林。它們正在繁花怒放,一陣馨香撲面而來。這些高大的玉蘭花樹中的任何一棵,都足以成為內地任何一個公園的珍品。可是,它們在這裡成了普通的樹林,而且一望無邊。我想,它們也許會綿亘到幾十里,甚至一百里遠! 我不知道怎樣處理戰士們送給我的這棵玉蘭花樹。我只好把它折成許多花束,用它們堵塞窗口和門縫,來抵禦從山谷中襲來的陣陣刺骨寒風。 越過雪峰 我們在深山的風搖雨撼中度過了溫暖的一夜。清晨,陽光穿透濃霧把我們將要攀登的頂峰照耀得一片金黃。在一棵高大的玉蘭樹下,我看見了一個哨兵的刺刀的閃光。戰士們都到地里勞動去了。我是多麼希望和這些幸福的年輕人一道在這仙境般的地方生活下去,但是,我們不得不向好客的主人告別。在山那邊,片馬在召喚我們。 我們在寒冷的高山中盤旋而上,目標是正前方那個白色的山頂。我們穿過了一片玉蘭花林。森林中的景色似乎隨時都在轉換著。漸漸,我發覺,這些樹木大都是在不同的高度上聚類而居。這裡,是一片赤樺;那裡,是一片冷杉;然後,又是一片雲杉。我看見了一棵巨大的硃砂玉蘭(它也許有七八丈高),和一株楠木長在一起,一半是茂密蒼翠的綠葉,一半是香氣襲人的花簇。 超過了三千米的高度以後,樹木逐漸稀少了,山上出現了一片片細小的箭竹林。代替了密生的花草的,是低矮的灌木叢。人們告訴我說,再上去,便不能騎馬了。可是,我沒有料到,正當我們攀過一道山口,我腦子中還縈迴著一片花團錦簇的植物世界時,一陣刺骨的冷風吹透了我的衣衫,在我面前出現了一片銀妝玉琢的潔白的冰雪世界。於是,我們不得不在汗濕了的單衣外面套上了棉大衣。真是像夢幻一樣,在兩小時之內,我突然從炎熱的夏天走進了嚴寒的冬天。 我想,如果不是前導的幾位邊防戰士的堅毅精神激勵了我,我一定會難於穿過這被冰雪封鎖了的雪峰。一個戰士遞給我一支手杖,另一個戰士為我繫上了「鞋碼」,第三個戰士給了我一雙手套,於是,我便踏著他們的足跡艱難地行進著。在我們左面,是不能著足的陡坡,右面,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雪谷,要是一步失足,人們便會掉進雪坑中去。可是,在我前面的幾個戰士,他們走得多麼從容,多麼輕鬆。他們背著笨重的背包和槍支,卻時常停下來,把他們粗壯的手伸給我。有的戰士還有閒情逸緻欣賞四周的景色。一個小鬼突然停下來喊叫道:「看呀,一頭大野牛,就在那塊岩石上!」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小心地探索前面的道路,三步一歇地行進著。這裡也許還不到四千米,但我覺得每呼吸一次都很沉重。不過,我終於走完了這段艱難的雪徑,也可以說,是戰士們的堅強氣概把我吸引過來的。 下山時,景色變換得突兀,簡直和上山時一樣。在我們眼前還閃著積雪的餘暉,我們又進入到森林的海洋中了。不過,大家這時已經感到很輕鬆,而且再也無心駐足觀賞兩旁的景色,因為,沿著山徑走下去,我們很快便可以到達片馬了。 片馬丰采 我們終於踏上了片馬的土地!當我像這裡的戰士們一樣,在一頂綠色小帳篷里躺下來休息時,我的心情和所有一切初來片馬的人一樣地激動。在帳篷門外,可以看得很遠。那裡有一片繁花似錦的果樹林,那裡有開墾得很精緻的綠野田疇,那裡有一條從高黎貢山頂上奔流而下的小溪,那裡,還有一條由一個個白色界樁和一排排櫻桃樹聯結而成的和平的邊界。從我們帳篷的後窗望出去,幾乎可以看得見片馬的全貌:一片花的峽谷,一塊小小的盆地,幾十座景頗人的木樓正在沐浴著金色的陽光。遠處,雪蓋冰封的高黎貢山頂在閃著銀色的光彩,它像巨人般地矗立著,俯視著片馬——這個小小的村寨,這塊剛剛回到祖國懷抱的土地。從印度洋吹來的季候風勁烈地吹打著我們的篷頂,但我們覺得很溫暖。我的心情在激盪。我在邊疆走過許多美麗富饒的地方,但很少有能夠像片馬這塊小小的土地這樣:它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會引起人們這樣深摯的眷戀之情。我剛剛踏上這片土地,但我在那些正在緊張地修建著水電站和衛生院的建築工人臉上,看到了這種情感;我在那個嚴肅地守衛在國境線上的邊防哨兵的臉上,看到了這種情感;我在那些忙碌地在百貨公司的帳篷中工作著的姑娘們的臉上,看到了這種情感。也許可以說,我從這個小「城市」(雖然它暫時還是由一片帳篷、草棚和木房組成的)中每一個居民的臉上,都看到了這種情感。 是的,當我站在國境線上,挽著邊防戰士們的手臂,環顧著這片小小的、但卻充滿了動盪經歷的土地時,我的心裡便激盪著這樣的情感。我在想,這是一個多麼迷人的地方!各色各樣的冒險家來了又去了,就像山谷中的流水一樣,唯有各族人民的勞動成果卻是萬古長青的。飽經滄桑的片馬,現在看來仍然是一個多麼美麗而富饒的地方。我很少看到過這樣的村莊,它的前前後後都密布著一片繁密的植物。在這裡,家家戶戶都用茶樹作籬笆,用桃李和蘋果樹遮蔭,用核桃樹和梨樹做圍牆。清澈的泉水四處涌流,可以引灌到任何一塊土地上。穿著鮮麗的民族服裝的男女,在林間辛勤地勞動著,好像一群彩蝶穿行在花叢中一樣。片馬,現在又是一個多麼充滿了蓬勃活力的地方。在我居留的短暫期間,我發覺它幾乎每天都在改變著自己的裝扮和容貌。在過去曾是荒草萋萋的山坡上,一座座美麗的建築正在完成。也許不要很久,在這裡的古老的木房中,便會閃爍著耀眼的電燈光。而這一切,是居住在這塊地區的人們所能想像的嗎?這裡的人們對於那種動盪變亂的日子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住在下片馬的景頗族老人祝老大(他在這一帶以製造鐵犁頭而聞名),總是喜歡這樣向客人們指點著:在哪一片坡地上,曾經建築過英國殖民軍的營房;在哪一座山頭上,曾經留下過日本侵略者血腥的足跡。那時候,住在片馬的人們好像是住在風雨飄搖的破船上一樣。現在,祝老大可以不再像過去那樣過著流浪的生活了。他有了房屋,有了土地,有了安定的無憂無慮的日子。但是,最足以使他以及一切片馬人引以為豪的,是他們有了一個強大的親切的祖國。 而且,就像是感到了自己心臟跳動一樣的真切,他們感受到了祖國強大的、社會主義的生命力量。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現在還只居住著幾百個人,可是,恐怕再也難以找到這樣的處處都洋溢著親密的民族友愛情感的地方了。納西族的姑娘們,在這裡的磚瓦窯上賣勁地工作著;傈僳族的衛生員,在給來自四村八寨的各族男女看著病;白族的售貨員,在緊張地接待著來做交易的山民們(他們帶來的獸皮和黃連已經在帳篷中堆成了小山);而來自內地的漢族工程師,正在為了早日完成片馬水電站而日夜操勞著。人們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來自雪山那一面的外來人。人們以自己能夠成為「片馬人」而自豪。而這一切,是多麼生動地說明著一件事實:不論是橫斷山脈的高山峻岭,也不論是高黎貢山的原始密林,都阻擋不住那從東方吹來的和煦春風——社會主義的春風。在片馬,在它回到祖國懷抱後的第一個春天,它的花開得特別繁茂,而緊跟在後面的,必將是一個果實纍纍的收穫的季節。 1962年 (原載《人民文學》1962年第9期) 摩梭人的家鄉 剛剛渡過咆哮的金沙江,進入層巒疊嶂的小涼山地區,我們便迫不及待地向北行進,為的是早日到達瀘沽湖,去看望一下居住在雲南西北山區的一個古老的、人數不多的族群——摩梭人。 嚴格說來,摩梭人並不是一個獨立的民族,它應當是屬於另一個雲南古老的民族——納西族的一個支系。可是,邊遠偏僻的生活環境,使得他們無論在經濟生活上或是文化生活上,都逐漸形成了某些不同於麗江納西族的特點,因而,人們便習慣地把他們稱作摩梭人了。 吸引我們去進行這次艱辛訪問的,還由於許多關於那個地區的引人入勝的描述和傳說。我們從古書里看到這樣的記載:明代的旅行家徐霞客,在到了滇西北的麗江以後,曾經聽說在東北方向十幾天路程的地方,有個「仙境」般的去處而不勝欣羨嚮往(從地理位置來看,這個地方極大可能就是我們所談到的瀘沽湖——摩梭人的家鄉)。但是,他要去遊歷這一地區的願望和請求,遭到了當時這一地區的統治者——麗江土司的拒絕。如果說,我們從徐霞客筆下所看到的關於這個地方的描寫,只不過是一些縹緲的傳聞和幻想,那麼,我們碰到的幾位去過瀘沽湖的民族工作幹部對於那個地區的描繪,就不能不在我們心裡激起一種去親身探訪的難以遏制的欲望。一位剛從那裡回來的同志說:他走過雲南許多美妙的地方,但是,他想不出哪裡有著能夠和瀘沽湖相比的美麗而又獨特的自然風光。他說,居住在瀘沽湖邊的摩梭人,簡直是住在一片「藍色的世界」里。那裡有碧藍的湖水和碧藍的天空,那裡的四面山上長滿著灰藍色的冷杉和雲杉;那裡的森林裡繁生著紫藍色的山杜鵑,那裡的田野上盛開著淺藍色的豆花;那裡的姑娘們穿戴著鮮藍色的裙子和頭巾;連林中的鳥雀也來湊趣,身上披著翠藍色的羽毛…… 這位熱心的同志也像另外幾位同志一樣,沒有忘記告訴我們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摩梭人中,還保留著古老的母系社會的風俗遺蹟。 假如描述者不是用下面這句話來作結束的話,我們幾乎是被他引進一個童話世界當中去了。「當然,」他最後補充說,「那裡雖然四季都開放著各種美麗的花,但開得最為繁茂的,是社會主義的花!」 就是這枝獨特的花,這枝在古老的生活土壤上生長起來的美妙的花,促使我們迫不及待地、兼程前進地開始了我們橫越小涼山地區的旅行。 涼山的春色是姍姍來遲的。許多山峰的積雪還沒有融化,彝族人民的春耕活動剛剛開始。在稀疏的松樹林和杜鵑林下面,在用木柵圍起來的村寨旁邊,戴著大荷葉帽和繡花領圈、包著黑色大頭巾的彝族姑娘和青年,正在犁過的土地上燃燒草肥。但是,除了我們在經過村落或者山口時偶然看到的一些倒塌了的碉堡之外,無論是從人們整潔漂亮的衣飾上,或是從人們健壯開朗的臉色上,都已經不大能夠找得到往昔的奴隸制度所遺下的印跡了。 到處都有牧羊人和生產隊的此起彼伏的歌聲。我們便是這樣穿越了大半個小涼山,來到了小涼山西北角的寧蒗縣的。從這裡,我們將離開公路,開始我們為時三天的徒步行軍,才能到達我們的目的地瀘沽湖。 我們的三天路程都是在連綿的山嶽和繁茂的森林中行進的。一路很少人煙,因此我們不得不請幾位邊防戰士和我們就伴。這是一群生龍活虎般的小伙子。他們的熱情和殷勤,加上四面的時刻變化著的美麗風光,使我們的行軍生活過得既不艱苦又不單調。帶隊的班長是一個名叫頓珠的藏族戰士,他背著衝鋒鎗,腰上還挎著一把銀鞘的藏刀。這個機敏而又慓悍的小伙子,不但把旅途中的一切重要事宜都安排得好好的,而且還像個講解員似的不停地告訴我們:哪裡的山崖上曾經有過清剿殘匪的戰鬥,哪裡的埡口上曾經有過彝族奴隸主的「哨房」,哪裡有居民點適於宿營,哪裡有清洌的泉水宜於休憩。頓珠的家鄉就在離瀘沽湖不遠的地方,因此,他不但時常帶著一種懷念的心情向我們談起他家鄉的氂牛和青稞,而且也時常用著一種親切的口吻對我們講述瀘沽湖的美妙風光。 這裡是群山的海洋,也是森林的海洋。但直到第三天,我們才走進一片茂密蓊鬱的真正的原始老林。頓珠告訴我們,從北面的一道峽谷爬上山巔,順著密布著參天古木的山樑翻過頂峰,再下山,便可以看見我們所嚮往的那個瀘沽湖了。我們在一眼水晶般清亮的泉水中喝足了水(頓珠說:「這股泉水要不喝,就太可惜了!」),便順著峽谷向頂峰攀去。山路很陡,沿著一股下墜的山泉左右盤旋而上。這股山泉從山頂上奔流下來,好像是一匹銀色的綢緞從高空摺疊投向峽底,穿崖越谷,形成了一串重重疊疊的連續瀑布。我們在遮天蔽日的林莽中向上行進,山谷越來越幽深了。兩邊出現了高大粗壯的松杉密林。這時,頓珠又顯得忙碌起來,他走得氣喘吁吁,連棉衣和槍背帶都汗濕透了,卻還在不停地向我們指點著:那種高大的枝葉翠綠的松樹,叫作雲南松;那種樹皮光滑、結著松球的松樹,叫作果松;有一種果松的松球大得像菠蘿,人們又叫它松菠蘿。他又告訴我們,那種葉子發綠的是雲杉,葉子發藍的是冷杉,杉樹上垂掛著的好像瓔珞和披紗般的植物,叫作「木流蘇」。 這一片密林中樹木的挺拔高大,真是叫人驚嘆不已。我們透過樹枝的間隙,遠遠望見了頂峰上筆立的懸崖。崖壁是黑色的,崖頂呈現出一片鋸齒形,頂端環繞著雲霧。在陡壁上,垂掛著一條條銀色的流泉。但即使是在陡壁上,也密生著好像畫家的排筆似的直挺挺的松杉。我們繼續向上攀行,從一個只容一人出入的石縫中穿過了分水嶺。人們說,那一面便是屬於瀘沽湖的地帶了。但是,我們沒有看到什麼「藍色的世界」,卻好像看到了一片色彩斑斕的世界。我們看見了一片奇特的森林。好像是被什麼人有意安排好了似的,在山峰的這一面,不同種類的樹木是一塊塊地分別生長著的。這裡,是一片赤樺林,紅色透明的樹皮在風中飄搖,好像披著綢緞的衣衫;那裡,是一片白樺林,剛剛茁生出嫩黃的枝葉,顯得英俊而窈窕。而當我們剛剛轉過一道山樑,我們又看見了一大片無際無涯的松樹和杜鵑的間生林:最高的一層,是松樹;在松樹間,生長著高大的盛開的映山紅,淡紅和殷紅的巨大的花簇,在樹枝間婀娜地搖曳著;下面一層,是一叢叢茂密的、盛開著紫藍色花朵的杜鵑樹;而緊貼著地面的一層,是一片片低矮的含苞未放的灌木叢,我們仔細辨認時,原來也是杜鵑花。戰士們在這一片花團錦簇般的森林中忙碌起來了。他們爬上兩丈多高的映山紅樹,摘下一束束的繁花,把它插在背包上和槍支上。頓珠抱著一大束紅花,說是要帶到宿營地去,插在瓶子裡。他的黑紅的臉頰被花束映照得更紅了。我必須承認,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美麗的花。我覺得,我在此時此地所看到的抱在戰士懷中的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 我們終於看見了瀘沽湖。當我們每個人都花枝招展地翻過了前面的山埡口時,突然,從森林的空隙里,我們窺見一片碧藍的春水。這是瀘沽湖的一角。在夕陽下,它是那樣的湛藍,那樣的明淨,仿佛比周圍的一切都要純潔。但是,這個美妙的湖,當你想要把它飽看一番時,它忽然又隱沒在林海之中,像幻景似的不見了。於是,人們又盡情地欣賞起身邊的鮮花來。可是,這個魅人的湖泊,突然又露出它的另一個角落,但它的顏色又變成了濃綠色,在將落的夕陽斜暉下,閃著金鱗似的細波。等到我們再向它仔細端詳時,它又消失在林蔭之中了。 但是,不管瀘沽湖的黃昏景色是怎樣的詭譎多變,我們終於還是看到了它的真實的、完整的面貌。當我們以一種按捺不住的心情,奔跑著下到半山麓時,瀘沽湖終於把它的全身袒露在我們眼前了。我不知道我的眼力是否可靠,這個美麗的高山湖泊大約有七八十里方圓。湖的四周,聳立著錦屏般的群山。群山的身姿是儀態萬千的:它們有的巍峨,有的秀挺,有的怪石嶙峋,有的林木繁茂。在湖的東北面,有一道細長的堤梁般的山樑,好像一條巨蟒似的一直伸進湖心來;和它成為對稱,在湖的西北面,矗立著一座陡峭的巨峰,好像是一個蹲坐在那裡的巨人。在湖的四岸,稀疏地坐落著幾個小小的村莊。湖中央,有幾個秀麗的小島,一群群的白鶴在島上翱翔著。在水晶般明亮的湖面上,有幾隻獨木舟在搖盪。而這一切,不論是天空、湖水、遠山、密林、村舍和島嶼,在暮靄之中,真的都顯出了一種和諧而又迷人的天藍色! 這便是我們所要探訪的瀘沽湖!這便是我們朝夕嚮往的摩梭人的家鄉!我們從山徑下到湖邊,走上了湖邊的小路。路旁,密生著新綠的垂柳和一排排梨樹與蘋果樹,梨花正在盛開,銀白如雪,散發著蜂蜜般的香氣。這時,我們都不禁暗自欣幸,我們終於來到了摩梭人的幸福而美麗的家鄉,終於能夠和這些樸質而優美的民族兄弟姐妹一起,坐在他們的火塘邊來談論他們的美妙生活了。 我們投宿的村莊,是緊挨著湖南岸的一個叫作洛水的摩梭人村莊。當我們走進這個由許多座木樓組成的小小的村莊時,我很快就發現,我們是被一種辛勤、忙碌而又熱情的生活氣氛包圍了。一個英俊而高大的盛裝小伙子,從一座松木蓋成的木樓中出來迎接我們。他穿著鑲金邊的大紅上衣、紫褲子、長筒靴,腰間圍著寬皮帶,歡叫著和戰士們擁抱了。頓珠告訴我說:這是他們連里的復員戰士格扎。我們便在格扎家漂亮的木樓里住下來。摩梭人真是善於按照大自然的恩賜來安排自己生活的人,他們的房屋從頭到腳都是用完整的杉木和松木修成的,牆壁是整棵的杉木壘起來的,房頂是用芳香的松木板蓋成的。當我們被邀請到主人的居室去吃飯時,我們發現,這裡的一切,幾乎都是豐盛的大森林的產物。水槽是用挖空的松木做成的。屋正中吊著松明燈,噼啪作響的松明把屋裡照得一片通紅。房主人——格扎的母親,熱情而親切地招待著客人,給我們做起了香美的晚餐(我們吃的當然也是瀘沽湖的產品:湖裡的野鴨、林中的斑鳩和合作社打魚隊剛剛打上來的鮮魚)。 主人的熱情使我們很感動。但更使我們激動的,是我們剛一進村便在感染著我們的那種繁忙而又辛勤的生活氣氛。門外響著一片搖船的欸乃聲,這是生產隊從對岸的田地里收工回來了。接著,又響起了一片牛叫聲和牛走動聲,牧放的牛群回來了。過了不久,我們便聽見隔壁的木樓中響起了嘈雜而又和諧的歌唱聲。女主人(她那親切的面容哪裡有半點「母系家長」的痕跡),用不熟練的漢話告訴我們說,那是社員們在開會,在布置春耕;這幾年,摩梭人向漢族老大哥學會了種稻穀,這些天正是送肥和下種的日子,因此人們都很忙碌。男主人格扎多少有些遺憾地說,你們來得不湊巧,正趕上農忙,不然,就可以看到摩梭青年獨具色彩的愛情活動了。他告訴我們,在農閒季節,在月明風清的日子裡,小伙子們常常在湖邊唱起情歌,並且把一塊塊小石子投到他們心愛姑娘的樓頂上;聰明的姑娘,從石子落在房頂上的響聲和遠處的歌聲,便會判斷出,來的人是她所期待的抑或是她所拒絕的,然後決定出去會面還是坐在火塘邊置之不理。 現在,整個村莊正在像蜂房似的忙碌著,我們當然是聽不到這種獨特的石子從樓頂上滾落下來的聲音了。但是,當我在散發著松脂氣息和花香的樓上睡下來的時候,我仍然是長久地不能入睡。在我耳邊,響徹著一片喧響的聲音,又像風聲,又像水聲,又像是人們的幽宛的歌聲和縈縈絮語聲。過了一會兒,我才分辨清楚:這是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這是山間松濤呼嘯的聲音,這是隔壁的生產隊員們用音樂般的摩梭話發言的聲音,這是村頭的小學裡的孩子們齊聲唱歌的聲音,這是一片既嘈雜又和諧的新的生活的聲音…… 摩梭村莊的清晨是繁忙而美麗的。我很少看到別的民族的衣著有像摩梭人這樣色彩強烈的。姑娘們出來背水都打扮得衣裝整潔。她們不直接從明淨的湖裡挑水,而是在湖邊的沙灘上挖出一個個泉眼,用竹篾圍起來,每天早晨,便從這裡背水吃。她們多半都穿著紫色或者藍色上衣,淺綠裙子,腰上束著紅腰帶,有的背上還背著一張精緻的小羊皮,歡笑著把一竹筒一竹筒的沙濾水背回家去。這些姑娘們都是那樣愛唱歌、愛跳舞。清晨,當我在湖邊漫步時,看見幾個盛裝姑娘赤足站在湖邊的岩石上,一面唱歌,一面在有節奏地跳動著。仔細看時,原來她們是在洗衣服,她們的舞蹈動作,只不過是被美化了的揉搓衣服的動作。 太陽升起以後,整個洛水村便沉浸在一片緊張而歡騰的勞動氣氛之中了。我看見,夜間在領導開會的那位女生產隊長,穿著紫上衣,正在指揮一群穿紅著綠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們,把一袋袋的種子和一筐筐的肥料運進幾隻精巧的獨木舟中去。這位女隊長(她能夠成為一位幹練的生產領導人,當然不是由於「母系社會」的影響,而是由於她在集體勞動中所樹立起來的威望)告訴我說,他們要抓緊時間,把湖對岸的一塊地種完。接著,她便唱著歌,指揮人們把獨木舟搖向湖心去了。小船排成了隊,蕩漾著,向對岸駛去。在朝陽下,他們的紅上衣、綠裙子,顯得分外鮮明耀目。 接著,又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我們看見,一個穿紫上衣的老漢和一個小學生,從村西頭把一群黃牛沿湖邊趕過來,這兩位牛倌一面走一面吹著牛角號。隨著悠揚的號角聲,一頭頭黃牛自動地從一座座木樓的柵門走出來,又自動地加入了牛群中去。就這樣,這兩位牛倌完全不費一點氣力地便把全村的牛集合起來,趕到村外去放牧。 住在洛水西面的合作社打魚隊的小伙子們,也駕著獨木舟出發了。他們每天清早都要到湖心去收回前一夜撒下的漁網。不要多久,我便看到,在遠處的小船上,閃起了一片銀色的粼光,接著,一隻只小船便滿載著鮮魚搖回到岸邊來,霎時間,沙灘上的鮮魚便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高。 居住在瀘沽湖邊的摩梭人,便是這樣愉快、和諧而富饒地生活著。我們在岸邊信步走去,發現這裡幾乎隨處都有永不枯竭的水源,無數條小溪從四面的山谷流進湖心,這些小溪清澈得像水晶一樣。人們說,到了初夏,湖心的魚群會大量地涌到小溪里來產卵,那時,只要在一端用木柵攔起來,你便可以隨便到這裡來撈取那些食用不盡的鮮魚。這裡的湖邊還盛產著具有醫療價值的礦泉水。當我們去參觀一個據說可以治療胃病和風濕病的礦泉時,看見兩個病弱的老年人正在用礦泉水治病。治病的方法很奇特:他們在岸邊搭了帳篷,把那像一串串珍珠似的從地里湧出的泉水舀進一隻新造好的獨木舟里去,然後,又把一塊塊燒紅的礦石丟進船中去,把水燒熱,這樣,獨木舟便成了一個很舒適的浴池。這兩位老人對我們說,他們準備這樣一連洗七天,而且每天喝礦泉水,吃用泉水煮的雞和肉,這樣,他們的病便可以很快痊癒了。 我們當然祝福他們能早日如願以償。但是,我們還把同樣的祝福獻給我們可愛的摩梭兄弟姐妹們!祝福他們在社會主義的大道上走得更快。有一天,當這裡的各種童話般的自然資源都被開發出來的時候,摩梭人會把他們的家鄉建設成一個真正的人間天堂。 可是,當我們在晚間和兩位摩梭老人坐在火塘邊,傾聽他們帶著痛苦的神情回憶解放前的日子的時候,我們才知道,瀘沽湖邊的摩梭人雖然居住在這樣一片美麗富饒的地方,但他們在過去卻從沒有過過一天安寧和溫飽的日子。解放前,這裡的自然風光並沒有為人們帶來幸福。摩梭人世世代代的統治者土司,看中了這裡的自然景色,在一座湖心島上為自己修建了一所窮奢極侈的別墅。沿岸幾百家摩梭人便變成了供他驅使的奴隸,為他從事永無休止的無償勞動。那時,人們一年要逃半年荒,日日夜夜地種地、捕魚、打獵、趕馬、漬麻,只是為了換取一些洋芋和蠶豆來餬口。人們沒有一件能夠遮體的衣服。雖然住在這天堂般的地方,卻過著地獄般的日子…… 但是,這些終於變成一去不返的歷史陳跡了。我們面前坐著的兩位老人,五十七歲的丁茲和五十三歲的葉石,過去都給土司當過「叭子」(奴隸),只有到現在,他們才真正發現生活的意義和生活的歡樂。他們兩人都是合作社的保管員,對於合作社的收入了解得最具體。他們說,在這個山多地少的地方,現在,人們再也不必為缺糧而發愁了。老丁茲笑呵呵地對我們說:「這裡三百六十天都是綠茵茵的,還怕咱們摩梭人過不上社會主義的好日子?!」 我相信,這位摩梭老人的願望是一定能夠實現的。頓珠也同意我的看法。他一面走,一面若有所悟地說,他和摩梭人從小就生活在一道,可是,他記不起,在過去的年代裡,摩梭人曾經生活得像現在這樣溫飽而歡暢。他說,「摩梭人的日子變得叫人認不得了!」湖心島上跳動著點點漁火,那是打魚隊的人撒過網之後在那裡過夜。在他們頭頂上,巍然矗立著那座土司宮殿的廢址,它現在早已和整箇舊的社會制度一樣徹底地坍塌了。將來,總有一天,在這座廢址上,還會修建起新的宮殿——摩梭族勞動人民的休養和遊覽的宮殿。 我們沉思地漫步在湖邊。在月光下,一群男女青年歌唱著從我們身邊走過。小伙子們頭戴寬檐帽,身穿紫色上衣和燈籠褲,上身套著敞胸的羊皮背心。姑娘們穿著色彩絢麗的裙子,頭上戴著大朵的映山紅(摩梭人把它稱作「姆戛」花),裙子後邊的一角俏皮地扎在腰帶上。他們要到哪裡去?我不知道。他們也許是去參加節日的歌舞,也許是去參加生產討論會。但是,從他們的愉快的臉色和堅定的步伐上我看得出來:不論他們去幹什麼,他們都會這樣生氣勃勃、勇往直前地前進不息的。這些摩梭人,已經改變了自己過去的生活面貌,在可以想見的將來,他們也一定能夠把自己仙境般美麗的家鄉建設成為真正的人間天堂——社會主義的天堂。 1963年 (原載《人民文學》1963年第6期) 杜鵑贊 到過雲南的人都喜歡談論雲南的花。繁花似錦,似乎已經成為「四季春常在」的雲南風光的一個重要標誌。在被雲南人自豪地稱作三大名花的茶花、報春花和杜鵑花當中,被人們描述得最多的,自然是茶花。我曾經讀到過由明代的文人學士在幾百年前編寫的《茶花志》,讀到過徐霞客關於麗江的茶花樹的精細的描繪,甚至還讀到過林則徐在雲南寫的讚美茶花的長詩。解放以後,雲南的茶花經培育成長得更加絢麗多彩了,因而也更多地成為人們用來吟詩作賦、用來禮讚這錦繡邊疆的自然風光的重要對象了。 可是,比起富麗而嬌貴的茶花來,我卻更喜歡杜鵑花。在先,當我好幾次在雲南邊疆長途旅行時,我對於花草樹木這類事情並不怎麼留意。邊疆各族人民時刻都在飛躍前進的生活,總是更多地吸引了我的興趣。但是不久前,當我在滇西邊疆地區進行了幾個月的跋涉之後,我忽然發現:在我走過的這一片無限富饒美麗的土地上,竟長著這樣一種花:它們不但有著足以令人欽敬的堅韌頑強的生命力,而且成為各族人民的美妙生活中不能缺少的部分。這便是杜鵑花。 去年春天,我曾經沿著邊境線翻越過高黎貢山積雪的高峰,曾經跋涉過怒江、瀾滄江和金沙江的炎熱的河谷。我走過了各種地質不同、氣候迥異的地帶,而隨著海拔和地域的差異,我看到的草木植物也是時刻都在變化著的。可是,我發現,不論在什麼樣的高山、峽谷、密林、深溝之中,我都看到了杜鵑花——各式各樣的品種和色澤的杜鵑花,從矮小的只有幾寸高的一直到枝幹參天、濃蔭匝地的杜鵑花。不論是乾旱的、陰濕的、肥沃的或是貧瘠的土地上,不論是在沙礫上、岩縫間、叢林內或是幽谷中,我們隨處都可以看到:杜鵑花總是在頑強地、茁壯地、生氣蓬勃地生長著,一點兒也不計較環境的好壞。好像在它們身上有著一種永不涸竭的力量,一種可以克服任何困難和適應任何環境的力量。有一位植物學家曾經熱心地對我說,在全世界已經發現的幾百個杜鵑品種之中,在雲南可以找到一半以上。我對於植物學只有不多的知識,不大能夠理解這些數字的意義,可是我畢竟是為杜鵑花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堅韌的生命力而感到驚訝。 當我們正在費力地翻越著高黎貢山的主峰到片馬時,我們走得又渴又累,突然,前面一片絢爛的光彩照亮了我們的眼睛,使人精神為之一振。我看到,在披著「白髮」的峰巒之下,在壁立千仞的懸崖之間,生長著一片漫山遍谷的杜鵑林;長在枝丫頂端的殷紅的花,十幾朵合成一簇,下邊圍著一圈綠葉,好像是被托在翠玉的盤子上一樣。這一片繁茂的杜鵑花林,襯托著橫斷山脈的嵯峨峭拔的群峰,和在山間梯田上播種的傈僳族姑娘們,形成了一片奇麗而粗獷的自然景色。 當我們在大理的蒼山洱海之間旅行時,我發覺,構成了大理的春天旖旎風光的,杜鵑花在其中占了一個重要的位置。在庭園裡,在農舍邊,在琢磨著大理石的工廠和在徹夜閃亮著漁火的洱海水鄉中,到處都可以看到被人們精心培植的杜鵑花,這使它們具有著比在山野中更加繁複多樣的色彩。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藕荷色和淡粉色的,把蒼山洱海的湖光山色點綴得更美麗絢爛。可是,杜鵑花終究只有在山野之中才能顯現出它強大的生命力。四月間,在由一群青年墾荒隊開拓著的大理花甸壩上,野生的杜鵑花林繁花怒放,璀璨如火,和那些充滿青春活力的男女青年的紅潤的面孔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多麼動人的圖畫。 我在涼山地區的崇山峻岭間也看到了杜鵑花優雅的身姿。我看到,許多在幾年前才從奴隸主的鎖鏈下解放出來的彝族姑娘,和仍然保持著古老的母系社會風習的摩梭族青年,總是喜歡在頭上插幾朵淺紫色的杜鵑,作為他們的美滿生活的標記。當他們從山上背一捆木柴到集市上去出售時,也總是忘不了把一大束杜鵑花插到柴捆上,仿佛他們背的是一捆鮮花而不是一捆木柴。當我們離開涼山時,群山中的杜鵑正在盛開。在一望無垠的山巒中,各色各樣的杜鵑花,從矮小的「碎米杜鵑」、齊人高的灌木杜鵑,到高大的被人稱為「映山紅」的杜鵑,都在含芳吐蕊,爭妍鬥豔。而且好像約好了似的,在這一片山坡上,開的是紫色的花,在那一座山頭上,開的是粉紅的花。在另一段岩壁上,則是一片紅得好像烈火般的花。等到我們剛剛轉過一道峽谷,我們又看見,在我們面前的是無際無涯的潔白的花朵,好像在叢林中剛剛降下了一層厚厚的雪花。 就是在滇西北海拔將近四千米的中甸高原上,我們也看到了杜鵑花的足跡。有一次,當我和同伴們騎馬攀登到一片雪峰環抱的高山草原時,我忍不住勒住了馬頭——原來我們每一步都在踩著杜鵑花叢和別的野花前進。這是一片寬廣都不下十幾里的草原,在這片寒風凜冽的荒瘠大地上,幾乎有一半土地都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那種開著深紫色小花的矮小的杜鵑。可是,這還不是最令人驚詫的。更加使人難以置信的,恐怕要算中甸東面的一座高原湖——碧達海上的奇特景色了。我和幾位邊防戰士到那裡去的目的原來是打獵,可是,當我們剛剛穿過茂密的原始森林走近湖邊時,我們便被這裡的景色迷住了:在這座仙境般的湖泊四周,長滿了高大粗壯的杉樹和杜鵑樹;各種品種的杜鵑花密生在湖邊陡峭的岸上,它們的枝丫伸向湖心,拂著碧藍色的湖水,好像給這座美妙如畫的湖泊圍上了一個杜鵑做成的巨大花環。和我們同行的一位藏族老游擊隊員、著名的獵人尼瑪有些惋惜地告訴我們說:可惜我們來早了一些,杜鵑還沒有盛開,如果遲些時候來,便可以看到一種奇妙的景象——「杜鵑醉魚」。初夏時分,當杜鵑開殘,花瓣落遍湖邊時,湖裡肥大的魚群也要在這時到岸邊來產卵;魚群吞吃了花瓣,便會昏迷不醒,像喝醉了似的浮在水面,任人捕捉……順便在這裡說一句,我們在湖邊逗留的幾天中,無論是搭帳篷、燒篝火,還是做飯、煮水,大部分都用的是杜鵑樹的枝幹。 這也許是我所述說的關於杜鵑的最為動聽的故事了。但我在這裡絲毫也沒有炫奇的意思。我在這裡所列舉的關於杜鵑的見聞,只不過是想說明一件事:在我們的祖國邊疆,人們是居住和勞動在怎樣一種美好豐饒的自然環境之中。我們的勤勞、勇敢和充滿了生氣勃勃的創造力量的各族人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努力使他們生活和勞動著的自然環境,變得日益美麗富饒,而美妙的自然風光,又不斷把人們的富有色彩的生活點綴得更加絢爛輝煌。人們時常用松樹的堅忍不拔和柳樹的隨遇而安來讚美它們的美好品質,我覺得,這兩種品質在杜鵑的身上應當說是兼而有之。作為一種平凡的植物,它一點也不懾服於大自然的嚴酷威力,它的堅忍的生命力使它可以在各種艱難的環境中到處健壯地生長,而且能夠在戰勝新的自然條件的過程中,不斷地發展和繁衍著,這種堅忍頑強的生命力量,這種勇於和善於戰勝自然、戰勝困難的氣質,不論是表現在花的身上或是人的身上,不都是同樣值得我們讚美的嗎?! 1963年 (原載《鴨綠江》1963年第6期) 碧達海——難忘的旅程 幾乎每一個去過雲南西北部中甸高原的人,都帶著一種驚嘆的口吻對我說起「碧達海」——一個坐落在原始森林中的高原湖。人們常常說:「誰要是到了雲南而沒有去過碧達海,就不能說是真正領略了雲南無比奇妙的自然風光。」但是,人們總是忘不了添加說,「要去碧達海,最好的時間是五月以後,杜鵑開花的時候。」 我們既然恰好在四月下旬來到了中甸,怎麼能夠失掉這樣的誘人的良機呢! 但是從中甸城到碧達海的路途是艱苦難行的,誰也說不上這段路程到底有多少里路。一位熟悉那裡的藏族小伙子(他是我們邀請來為我們唱藏歌的),帶著多少有點輕蔑的口吻說:「你們要去,最少恐怕也要走三天吧!」他還說,絕不可缺少的,是請一位熟悉那裡的嚮導,因為那裡常常是沒有人煙的。 人們一致推薦要我們去找一個在這一帶遠近馳名的人物——過去的游擊隊員、現在公認的高超獵人尼瑪做我們的嚮導。 我們虔誠地找到尼瑪的家,但他的妻子抱歉地告訴我們,前幾天尼瑪就到森林中打獵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當然,如果他能很快回來,他一定會很高興地追尋我們一道前去的。 最後,我們只好求助於邊防部隊。在做了足夠的行軍和露營的準備工作以後,我們就出發了。和我們同行的有幾位邊防戰士,他們大都熟悉這一帶的道路。其中有一個年輕的彝族戰士小岳丹,據說是一位神槍手,曾經一槍打死過一頭飛奔的金錢豹。他黝黑的面孔,大而有神的眼睛,整天不聲不響,只用一兩個字來回答人們的問話。他的班長,精幹的藏族戰士頓珠笑著說:「你不要看他行動慢慢騰騰,打起野豬來動作比誰都敏捷。」我們走了不到半天,就證實了這句話。一路上,總是他第一個發現路旁林間和草叢中的野雞和斑鳩的。所以,沒過多久,他背的小口徑獵槍上就掛上了好幾隻斑鳩和色彩斑斕的雉雞。 旅途的風光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我們沿著一條叫磨房河的小河向草原進發。道路在緩慢地上升,道旁的草原和樹叢逐漸增添了綠色,森林也漸漸稠密起來。片片的白楊林、白樺林和野橡樹交錯地生長在坡地的凹處。在草原邊緣的河流旁,到處密生著一行行的檉柳林。一群黑色的氂牛在徜徉。山雞、貝母雞、斑鳩和黃鸝的悅耳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地響徹在林間和草叢。 我們的道路越來越坎坷崎嶇,但是也越來越進入佳境了。第一處使人驚嘆的,是一個叫作天生橋的地方。當我們爬上一個小山樑,一座雄偉高大的花崗石的陡崖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道路從陡崖上通過,低頭下望,是一道峽谷,一條急湍的溪流從陡崖下橫穿而過。誰也無法想像這條小溪怎麼會具有這樣巨大的衝擊力量,竟然穿透了幾十米寬的花崗岩石,就好像鑿開了一條隧道一樣。 正當我們在這片奇異景色前流連讚嘆時,突然,從我們身後來路的遠處傳來了高遠蒼涼的藏族的歌聲,然後又是一陣藏族漢子特有的呼嘯聲:「啊——嘿——嘿!」這時,我們的一個旅伴高聲歡呼起來:「尼瑪趕來了!」 但是,我們回首遙望,並沒有看見人的蹤跡。過了片刻,突然看見一條長毛的棕色獵狗向我們跑來。接著,一匹紅馬載著一個藏族漢子從山崖後閃現出來,像箭似的向我們飛奔,很快就在我們面前停下來。這當然就是我們所期待的著名獵手尼瑪了。他頭上戴一頂藏族的皮帽,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羊皮背心,打著綁腿,背上斜挎著一支步槍,手上提一條馬鞭,敏捷地從馬上一躍而下。 藏族人民是我們見過的最守信用的人。尼瑪剛剛到家,就又提起了裝著酥油、糌粑面和鹽巴的乾糧袋,跨上了汗淋淋的馬追趕起我們來。我仔細地端詳著這個傳奇式的人物:他瘦高的個子,濃眉毛,小眼睛中射出那種只有心地坦蕩的人才會有的目光,已經是略顯蒼老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皺紋。我原來以為他會有一副慓悍的儀表,相反地,他的面容很溫和,不時地微笑著,使人感到熱情而親切。 他用那種雲南藏族人講漢話時特有的口音對我們不停地講述著這裡他認為足以自豪以及我們應當知道的事情。他熟悉這裡每一塊土地和每一片森林,每一條小徑和每一個村莊,我甚至認為他熟悉這一帶的每一個人,因為我看到他對於所遇到的每一個藏族男女幾乎是沒有喊不上名字來的。 當我們走過一片叢林時,尼瑪說:「冬天,這片林子就是我們的養雞場。每年十一月到下年四月,野雞和白雞就成群地到這裡來過冬,到夜裡,我空手都可以抓住它。最近,我已經吃了二三十隻了。到了五月,它們就分散飛走了。」 當我們從一條小徑穿過一片灌木林時,尼瑪說:「我們可以從這片林子裡找出很多種茶葉的代用品。在我們藏語裡有一句俗話:茶只有一種,但可以找到幾百種代替它的東西;鹽也只有一種,但找不到一種可以代替它的東西。」 我們聽著他的談話,幾乎忘記了疲勞。他對我說:「今天我們要住在『擦赤頂』村,用漢話說,就是『溫泉的頂上』的意思。我先去安排一下。」說罷,一跨上馬,猛抽一鞭,就又像箭似的飛馳而去。他的皮背心的兩襟被風吹得向後掀起,加上他瘦瘦的身材,矯健的動作,使人感到就像一隻雄鷹向前疾飛一樣。 我們在一家藏族木樓房上過夜。尼瑪奇蹟般地弄來了麂子肉和氂牛奶,加上小岳丹沿路獵得的雉雞和斑鳩,然後尼瑪坐下來用一節大竹筒做「加通」——就是打酥油茶,使我們吃了一頓令人難忘的晚餐。 次日清晨,尼瑪說:「我帶你們去洗洗澡吧!你們就會明白為什麼這裡叫『擦赤頂』了。」 我完全沒有想到,就在林子旁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座花崗岩的山坡,遠遠望去,一片煙霧瀰漫,好像籠罩在濃霧中一樣。走上山坡,眼前的景象幾乎使我歡呼起來。在這片方圓二三里的山坡上,到處分布著各種形狀的溫泉。這些溫泉的噴口,都好像有意為自己選擇了最合適的地形和背景:它們有的是橢圓形的,有的是長方形的;有的是在一片石筍中間,有的是在一個巨大的溶洞下面;有的是孤零零地躲在一塊岩石後面,有的是一個接一個,好像一串珠子一樣;有的是在一片盛開的野花中間,有的是在一個石筍頂端,就像一口小鍋一樣,中間是沸騰的泉水,有一個藏族青年正在用它來煮雞蛋。在這一片奇蹟般的溫泉後面,是一座山峰,處處怪石嶙峋,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竹筍。有許多來自四近村莊的藏族人民,在岩石邊搭起了小帳篷,有的帳篷旁邊還拴著奶牛。人們說,每年春天,都會有許多人到這裡來洗溫泉澡,用泉水煮肉吃,用來治療風濕病和皮膚病。 我沿著一個個溫泉走向山坡的西端,在那裡,一股股溫泉水匯成一片溫泉瀑布向山下流去。山坡西端是一片陡直的懸崖峽谷,陡壁上有數不清的蜂窩般的石穴。正當我為眼前的奇特景色讚嘆不已的時候,突然有成千的綠色的鸚鵡展翅騰空而起,向遠處森林飛去,在陽光的照射下,就像是一大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翠綠色的雲。瞬時間,它們又飛了回來,面向陽光,又改變了顏色,望去就像是一片寶石般的蔚藍色的雲。它們在高空歡叫著,旋轉著,然後,又飛回了它們棲居著的懸崖的石穴中,我站在那裡,目瞪口呆,霎時間,我感到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夢幻中的神話世界…… 我們繼續向東北方向的碧達海進發,據尼瑪說,那裡有更美好的天地。我們沿路經過幾個村莊,村裡的穿著鮮艷服裝的人們從遠處看見尼瑪走過,馬上會快步迎上前來,大聲喊著「尼瑪阿達」(大哥)。尼瑪一會兒從馬上跳下來走進一家人家,說是這家有人病了,要去探望,送點藥去;一會兒又跳上馬馳向另一座藏族的小木樓,然後回過頭來大聲喊叫說,他要去看一家烈士家屬,他們的父親是在和國民黨打游擊時犧牲的。 我們進入了峽谷,在一個叫作雙橋的只有三四家人的小村莊停了下來。這裡兩面小山上都是濃密的森林,路旁的杜鵑花,從灌木變成了高大的喬木,已經含苞待放。 尼瑪幫助我們補充了野營的糧食,背來了一大背籮洋芋。在繼續出發前,他說他要到村後看看,然後就鑽進了叢林。十分鐘後,我們聽到了一聲槍響,過了一會兒,尼瑪回來了,肩上背著一隻我從未見過的野禽:身上有美麗的紅綠相間的羽毛,腳是赤紅色的。尼瑪帶著一種遺憾的口氣說:他剛才聽見了麂子的叫聲,可是只打到了一隻兩條腿的紅腳雞。一個真正的獵人打不著四條腿的野物,是會被人笑話的。 從雙橋出發,沿著一條清澈碧綠的小河前進,我們就逐漸進入了原始森林之中。小河兩面是濃蔭遮天的高大的松杉樹和枝幹四伸的麻櫟樹。在左面的山坡上,密生著筆挺的冷杉和紅松,間或出現一片白樺林和橡樹林,它們的紅、黃、綠相間的樹葉使密林顯得色彩分外鮮明。尼瑪背著槍在前面引路。他說,前邊不遠,我們要經過一片草地,這片草地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夏尼杜」,用漢話說,就是「夜鳥棲息的地方」。我們在密林中艱難地穿行著,時時被頭頂上的樹枝掛住帽子。不久,漸漸出現了草地。開始,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再往前行,轉過了一道陡峭的山峽口,在我們面前就出現了一片美麗的草原。草原上的草還大都是枯黃色的,但仔細看來,這裡的春天雖然是姍姍來遲,畢竟已經有了春意,這裡那裡已經茁生了片片青草和野花。野花像繁星似的貼著地面開放著。尼瑪對植物的知識也是使人驚訝的,他可以叫得出每一種野花的名稱。他說,那種血紅色的花叫作「鼻血花」,那種銀白色的花叫作「韓波花」,意思就是「早開的花」。 我們在柔軟的草地上行進著,有時會陷進沒腳的泥沼中,尼瑪說,當年賀老總率領的紅軍從中甸出發時,有一路就曾經從這片草地上經過。然後,他為眼前的景色激動起來,仰起了頭,把右手放在腦後,用藏話唱起了高亢的藏歌: 我們向前走呀,向前走呀! 痛飲雪山匯成的泉水向前走呀! 當他的歌聲在群山中餘音繚繞的時候,在我身後不遠又響起了藏族戰士頓珠的歌聲: 我們是不同母親的兄弟, 在這銀子般的雪山下相聚…… 越過草地,爬上了對面陡峭的林木蓊鬱的山麓,尼瑪停下來說:「休息一下吧,爬過山頂,下面就是碧達海了!」然後他指著我們剛剛走過的草地中的一條清澈如碧的小河說,「這就是碧達河,從碧達海流下來的,它要向南流進金沙江去呢!」 我們無暇流連,就跟隨著尼瑪穿越原始森林向山上爬去。越往上爬,山上的樹木就越高大和繁茂。我發現,這裡的森林、樹木是有著明顯的層次的:最高的是不同品種的松樹和杉樹,中間是枝丫彎曲的櫟樹和橡樹,下面是各種不同的杜鵑樹。我們回首遙望剛剛走過的來路——這片被人富有詩意地稱為「夜鳥棲息的地方」的草原,就好像一隻金黃色的號角一樣。四面一片濃綠,碧達河和四山瀉下的清泉在草原上縱橫曲折地流淌著,有時分成幾股,有時又匯成一股,就好像是樹葉上的葉脈一樣。向南方遠望,哈巴雪山在天際閃著銀光,和金黃色的草原遙相輝映。 在接近山頂時,我們看到了一片林海的奇觀。這裡高大濃密的樹木,一點兒也不像滇南的熱帶森林(在那裡,樹木常常是紛亂地交錯糾纏在一起),而是獨自巋然挺立著,可以清晰地看見每一株巨樹的峭拔的樹幹。雲杉和冷杉好像是高聳的寶塔,櫟樹在這裡變成了魁梧的巨人,夾雜其中的,是一兩丈高的杜鵑樹的婀娜的身姿。小路轉進了山坳,突然,濃綠的森林像幻象般地變成了一片淡綠色。所有的樹木身上都披滿了瓔珞似的木流蘇,整個森林就好像是籠罩在一片淡綠色的紗帳之中。尼瑪指著這些奇特的飄帶似的寄生植物說:「我們藏族把這叫作『猴子哈達』,你看,它多像掛在菩薩身上的哈達!」我應當承認,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童話世界般的奇景。 越過山頂,我們在杜鵑林、箭竹林以及高達十幾丈的松杉林中間穿行著。在森林小徑旁的箐溝間,還覆蓋著冰雪,下面是淙淙的流水。流水兩旁,生長著一簇簇紫的紅的和白的「鈴鐺花」。小徑沿著在冰雪下無聲地流瀉著的泉水曲折蜿蜒地向山下延伸著。我們得不時地拂去掛在我們頭上、身上和馬背上的像輕紗似的木流蘇,艱難地移動著腳步。突然,尼瑪喊了一聲:「碧達海!」這時,透過森林枝丫的空隙,我們看見了一片碧藍的湖面,比高原的天空還要藍。在夕陽的輝耀下,水面蕩漾著細鱗似的微波。湖面上,籠罩著一片霧靄。尼瑪和他的獵狗向湖邊飛奔而下,我們也懷著一種終於得償夙願的激動心情跟著他的腳步不停息地一口氣跑到湖邊。 我們是在暮色蒼茫中來到了碧達海的。我們選擇湖北岸一片高大的杉樹和杜鵑樹林間的空地安扎我們的野營。戰士們和尼瑪熟練地搭起了帳篷做我們的宿處,又在不遠處的一個牧人的小木板棚中安下了炊具,燒起了篝火。帳篷搭在幾株高大杉樹和一株直徑近尺的含苞待放的高山杜鵑樹中間。 隨著夜幕的降臨,下起了大雨。帳篷外一片漆黑。雨聲和風濤聲匯成一片,但我們卻有一種十分寂靜的感覺。我們在火旁吃著烤洋芋,喝著一路上早已習慣了的濃濃的酥油茶,聽著尼瑪和戰士們講述打獵的故事。沉默的、動作緩慢的小岳丹講起了他打豹子的故事。他悶聲悶氣地說:他有一次巡邏,發現一頭金錢豹正在吃一隻獐子,他用半自動槍把正在逃跑的豹子打穿了幾個窟窿。尼瑪讚許地點著頭。接著,也講起他打豹子的故事來。他說,就是在這碧達海邊,有一天黃昏,他看見一頭豹子正在樹叢中向山上跑去,他只能從枝葉間看見豹子閃動的花紋,他一槍打中了豹子的肚子,豹子咆哮著反撲過來,兩三下就躥到他面前,正當它朝尼瑪騰空撲起的時候,尼瑪又開了一槍,打斷了這隻足有七八尺長的兇惡動物的腰。 我們都被他們動聽的故事吸引得不想睡覺了。尼瑪接著又滔滔不絕地紿我們講起在這一帶打獵的經驗來,就好像是給一群新手上課一樣。他說:現在正是打熊的最好季節,是老熊出洞的時候。在這一帶,打熊有兩個時間最好:一個是九十月間,橡樹結實以後,熊喜歡到橡樹最多的地方去找橡子吃。再一個是五六月間,碧達海四周的杜鵑花開殘了,花瓣紛紛落在湖中,湖中的魚會在這時游向小溪中產子,吃了有毒的花瓣,就會昏迷在湖邊。在有月色的時候,老熊喜歡下山來撈魚吃。獵人就埋伏在湖邊,先打老熊,然後再撈湖邊的魚。「這次要是能打到一頭老熊就好了。」尼瑪一面用酥油茶在手上揉著糌粑面,一面說,「要不,我就用趕麂子上樹的辦法讓你們看看我是怎樣打獵的!今天這場雨下得好,明天我們就可以找到獐子和麂子的足跡,大黃鴨也會來找我們了。」 雨停了,月色透過濃雲把湖面照得閃閃發光。湖水拍打著岸邊。獵手們在仔細地擦自己的槍。林中傳來野雉和貝母雞的叫聲。我在篝火旁枕著馬鞍,很快就睡熟了。我從來沒有睡得這麼熟過。當我被早晨的陽光照醒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耀動的火光呢。我伏在用厚厚的松枝鋪成的地鋪上,從帳篷的縫隙中向湖面望去,水波平靜得像鏡子一樣。肥大的黃鴨、被叫作「水葫蘆」的水雞和有著美麗的彩色羽毛的野鴨三五成群地在湖心游著。在對岸的密林中,一股股潔白的雲霧向天空冉冉升騰。 我從煙霧蒸騰的帳篷中走出來,到湖邊去洗臉。環首四望,我簡直被這仙境般的美妙景色迷住了。這是一個不太大的呈葫蘆狀的湖,湖水清澈得像水晶一樣。四面全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我們住宿的地方是一片沙地,但湖邊許多地方卻是陡峭的石崖。有許多高大的樹木從崖邊伸向湖中。在湖的東部,有一座滿生林木的小島,就好像是一口倒扣著的鐘一樣。我和幾個夥伴沿著湖邊漁人和獵人踏出的小徑向東走去,頃刻間,我們就走入了一個奇妙的植物世界。到處都是被濃綠的苔蘚覆蓋著的喬木和灌木,主要是松杉、櫟樹和杜鵑樹。我發現,杜鵑樹竟有著這麼多的同族:有的高大得像巨人,粗大的枝丫胳膊似的伸向四面,垂掛著拳頭大的花苞;有的矮小得像小草,莖葉貼在地皮上;但大多數是一人高的灌木叢。有的已經開花了,花的顏色有紫紅色的和淺紅色的,也有淡藍色的和潔白色的。林中充溢著一種陰冷的、混合著植物的芳香和腐葉的氣息的濃郁的空氣。小路柔軟得像地毯一樣,蓋滿了落葉和茸毛似的青苔。岸邊,一行行掛著木流蘇的杜鵑樹枝伸向水面,枝上垂著桃紅色的碩大的花簇,從花苞和葉尖上向湖面滴著露珠,這使我時時想起尼瑪講到的「杜鵑醉魚」的迷人景象。但是我們早來了半個月,杜鵑尚未盛開。我真有點兒後悔來得太早了。試想,在一個銀色的月夜,我們伏在用松枝蔭蔽的掩體中,等待著老熊從山上下到湖邊,眼看著它笨拙地從水上撈魚,然後我們幾支獵槍齊發,那該是多麼美妙動人的情景啊…… 小徑有時穿過平坦的林間,有時攀過陡立的崖壁。這裡的植物是那樣的濃密和茂盛,有時竟蓋住了我們頭上的天空。我們行進著,感到這裡每前進一段路程都會出現一幅大自然有意安排好的優美的畫面:密林像花邊似的裝飾著湖岸,在清澈的水面上,映出變幻多姿的倒影。岸邊處處有奇形怪狀的岩石和岩洞,岩洞中有時會飛出一群鸚鵡,飛往對岸,映綠了微波漣漪的水面。不時有股股清泉從山箐間流進湖中。 我們一直走到湖的東端,這裡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草原,地面上星星點點地布滿了色彩鮮艷的小花和被人稱作「碎米杜鵑」的矮小的杜鵑花。碧達湖水從湖的頂端穿過一片嶙峋怪石向山坡下流去,這就是我們在「夜鳥棲息」的草原上看到的那條秀麗如畫的小河了。 我們沿著原路回到了宿營地,看到幾個戰士和獵手已經出獵歸來了。在木板棚下已經燒起了火堆,杜鵑樹上掛著幾隻獵物:有黃鴨和野鴨,有潔白得像白雪一樣的白雞。一個戰士正在把一隻受了輕傷的黃鴨用細繩拴在湖邊的樹根上。他說,他要用它來做「誘子」,引誘大群的黃鴨到跟前來。 但是我們寄託了最大希望的兩個獵手:尼瑪和小岳丹還沒有回來。中午時分,我們聽見遠處的密林中響起了斷續的槍聲。不久後,我們看見小岳丹從山的陡坡上連跑帶跳地回來了。他肩上扛著一隻肥大的麂子,氣呼呼地把麂子扔在篝火旁邊。這隻大約有三十斤重的麂子身上還有餘溫,子彈從肚子的這一面穿透了那一面,彈孔上塞著棉花,這大概是小岳丹從自己的棉衣袖子上撕下來的。我第一次從這個彝族戰士臉上看到了滿意的笑容。他用不純熟和語法顛倒的漢話說:「今天,我麂子頭一個的吃了!」按照這裡獵人的習慣,吃獵物的頭是一種榮譽。過了一會兒,我就看見小岳丹把剝了皮的麂子頭,在篝火上燒烤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這時,我們聽到了在湖對岸有獵狗狂叫的聲音。藏族戰士頓珠一下跳起來說:「尼瑪攆著麂子了!我們快去看麂子上樹,晚了就看不上了。」就仿佛要去看一場誘人的技術表演似的,我們隨在頓珠身後,順著湖的右岸向狗吠的方向跑去。但是我們太晚了,剛剛跑出五六百米,就聽見了一聲槍響,可以聽得出,這是尼瑪背的那隻從他當游擊隊員起就從不離身的步槍發出的聲音。過了幾分鐘,我們就看見尼瑪隨在他的獵狗身後從叢林中不慌不忙地鑽了出來。在他身上,背著一隻比小岳丹打到的那隻更肥大的麂子。尼瑪一看到我們,就遺憾地說:「你們來得太晚了。要是你們能看到我和獵狗從兩面把這隻麂子攆上樹去,那多有意思呀!」他回過身來,指著湖的東岸一棵斜斜地伸向湖面的大樹說:「這傢伙躥上了這棵樹,嚇得發抖,我怕它跳水逃走,就開了槍。」他深為我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場面而惋惜,有點歉意地說,他一定要想法打到一隻熊,他已經有好幾次看到了老熊下山的足跡和糞堆。在我們返回營地的路上,尼瑪又講起如何追蹤野獸的學問來。他說,打馬鹿和麂子最重要的是熟悉它們的習性。馬鹿奔跑時,多半是筆直的,而獐麂則喜歡跑「之」字形的路線。馬鹿可以迅速地泅渡過很寬的湖面,但獐麂在水上泅游短短一段距離就會返回來。他還可以辨識出帶茸的鹿和母鹿的糞便的區別,甚至可以從獐子的小粒的糞便嗅出是不是有麝香以及麝香的大小…… 黃昏時候,天下起了迷濛細雨。尼瑪和我們在帳篷里烤著鮮美的麂子肉和黃鴨肉,喝著青稞酒。在閃動的火光旁,他的臉好像是一具古銅色的雕像一樣。他的眼睛有一種憂鬱的神色。他說,他看到了遠處森林中的野火。他特別痛恨那些不負責任的漁人和獵人,往往在這裡放火燒山,不惜用燒掉一片森林的辦法把野獸驅趕出來。他帶著激動的深思的表情回憶說:「過去,這裡比現在還要美麗,野物也要多得多。」他很擔心人們到這裡來砍伐林木,開闢耕地。「要是那樣,」他說,「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變得像中甸壩子了,也不要指望再看到『杜鵑醉魚』了!」他大口地喝著酒,然後,又把右手放到腦後,用一種高亢悲涼、多少有些淒楚的聲音唱起藏歌來: 在環繞森林的草原之上, 是野獸和牛羊興旺的地方。 望著遠處山上的野火啊, 牧人和獵人的心裡陣陣憂傷…… 我們又度過了一個寂靜的夜晚。篝火的光亮暗淡下來。雨漸漸停了。遠處傳來一陣陣像小狗吠叫的聲音,尼瑪說,這是只有雪山附近才有的貝母雞的叫聲。湖水拍岸的汩汩聲,似乎有催眠的魔力,使我很快就沉入了夢鄉。我夢見和尼瑪一道在森林中徘徊,遠處燃起了大火,在我們前面,馬鹿、老熊和獐子在四散遁逃…… 第二天是五一節,尼瑪一清早就出去了。但是,我們一直沒有聽見他的槍聲。小岳丹在湖邊打到了一隻美麗的有彎彎的長嘴的水雉。中午,尼瑪空著手回來了。他神色抑鬱地說:我們應該離開這裡到三十里以外的另一處高原湖——碩都谷湖去。看來這裡的老熊和馬鹿被不久前來這裡的打獵隊嚇跑了。我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來,他是不再忍心去獵取這裡的老熊和馬鹿了,為的是讓碧達海不受破壞,永遠保持著魅人的美麗和豐饒。 我們帶著惜別的心情,和尼瑪一道又環著湖岸走了半圈。在陽光燦爛的晴日,森林裡又是一番風光。金色的陽光從繁茂的葉隙中點點漏下,照著枝葉上的水珠,發出銀色的亮光。我看見一隻肥碩的竹鼠在竹林中瞪眼望著我們,迅即逃走了。岸邊的湖水上,一群彩色的野鴨,聽見人聲,騰空而去。天上,有片片白雲飄過,太陽一會兒出來,一會兒又遮掩在雲後,使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時而一片碧綠,時而金光閃閃。 我們離開了碧達海。尼瑪在前引路,帶我們到三十里外的碩都谷湖去。他帶我們走的是一條曲折的小路,路旁高大的杜鵑樹,有的已經繁花滿枝。看見我們頻頻回顧、戀戀不捨的神色,尼瑪安慰我們說:他保證我們在碩都谷湖會生活得更愉快。他從路旁摘取一束有銀白色鑲邊的紫色花朵說,這種花叫作「丁朴米杜」,他過去在這一帶打游擊的時候,曾經用這種花做酒藥代用品,釀造過青稞酒。當我們越過了碧達海西北面的山坡的時候,尼瑪回過頭來,遠望著藍得像寶石似的碧達海,帶著一種含情脈脈的神情說:「我是多麼想在這裡住下去啊。可是我看見那麼漂亮的小動物在我的槍口前面發抖,我就想,我還是到別處打鴨子和野豬去吧。我真怕碧達海的森林和動物會一天天少起來。我們還是到碩都穀草原去吧,那裡的香甜的氂牛奶正等待著我們呢!」 我想我這時的心情也是和尼瑪一樣的。碧達海是迷人的,但還是讓我們不要去破壞它的寧靜與和諧吧。這時,前面傳來了尼瑪的歌聲。這歌聲就像雪山上的小路一樣,節節上升,升到高處,又突然落下,然後又變成悠緩的低音—— 在雪峰環抱著的碩都穀草原, 一個美麗的姑娘能把一百頭氂牛看管…… 我們就在這時而高亢、時而婉轉的歌聲的伴隨下,進入一片金黃色的高山草原。 1980年1月根據1962年5月的日記寫成於昆明 (原載《邊疆文藝》1980年第3期) 高黎貢山紀事——滇行日記摘抄 贅言 下面所摘引的,是我二十年前在滇西北訪問所記日記的一些片斷。那時,我正在雲南邊疆漫遊,逃避「四人幫」爪牙們對我的追索。在多雨季節的8月間,我來到了怒江軍分區所在地——怒江邊的六庫。這個軍分區的司令,是我解放戰爭時期的一位老戰友,他願意承擔庇護我的責任,讓我逍遙地到他管轄下的任何地區去旅遊訪問。可是,當我提出希望沿怒江峽谷北行,經怒族聚居區的貢山縣,然後從那裡橫越高黎貢山,到我神往已久的獨龍江去訪問時,這位豪爽的北方大漢卻躊躇不定了。他說:「這條路風險太大,我來這裡兩年了,還沒有去過獨龍江,現在又是雨季,新修的公路塌方不斷,今年已經有好幾輛汽車掉進了怒江。再說,我們這裡去過獨龍江的最高年齡是五十二歲,你已經五十五歲了,怎麼能爬得過高黎貢山的雪山埡口呢?你是不是非去不可呀!」看到他雖然為我擔心,卻也被我的執著追求所動,並沒有堅決阻止我的意思,我就說:「那麼,咱們就一言為定了,你就讓我努力去創造一個紀錄吧!」 他雖然面有難色,但還是立即就找來了軍醫,替我檢查了一下身體,同時派了一部軍用吉普車,答應送我們去貢山。這時,我思想中突然閃現出在部隊老戰士當中流傳的一句已經成為「套話」的口頭語:「親情鄉情不如戰友情!」 1974年8月18日 經過兩天想起來就使人後怕的旅行,我們終於來到了怒江北端最後一個縣城貢山縣。這座群山環抱的小城,坐落在咆哮如狂的怒江邊。從營房的窗口遠眺,江東岸是一片森林茂密的峰巒,江西岸是連接成一片的形狀怪異的岩石;怒江的滾滾波濤,有的撞擊在鐵灰色的岩石上,發出陣陣怒吼,有的則衝過岩石頂部散成浪花又落入江心,使整個江面都沸騰起來,震撼著這座小小的山城。 我們都慶幸能夠沿著江邊峽谷的簡易公路行駛兩百多公里而沒有發生事故。這條號稱「世界第二」的高山峽谷,從雄奇壯美的自然景觀來說,確實是使人心曠神怡,嘆為觀止。在行駛中,我們的左面是高黎貢山壁立千仞的懸崖陡壁,右邊是碧羅雪山雄奇崢嶸的層巒疊嶂,在兩山間則是黃綠色的怒江波濤奔騰而下,轟響如雷。兩岸的山巒是如此地逼近,以至於時常頭上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天空,而身下不斷激盪著江岸的怒江的驚濤駭浪,使人感到它真似乎是一條正在狂怒著的巨龍,正像同行的一位戰士所說的:這裡是「天上一條縫,地下一條龍」。 但是,壯美奇絕的風光也時常和意外的災難相俱而來。在這條好像是掛在山腰間的公路上,時常會受到塌方和滑坡的威脅。一陣狂風,一番暴雨,就有可能使山頂的巨石從天而落,使山谷間的橋樑陷落江中。我們很幸運,只遇到了一次險情。正當我們走到途中的福貢縣附近時,突然聽到一陣轟然巨響,車子機敏地應聲而停。我們發現,一塊直徑大約一公尺的巨大岩石從高空落在我們前面一丈遠的地方。一位修路的民工告訴我們:「你們運氣好,假如早三分鐘從這裡經過,這塊巨石就正好砸在你們的車頂上!」 即使如此,也夠使人出一身冷汗的了。 但是,我們隨即從許多使人驚嘆不已的景觀得到了補償。在福貢縣附近,公路轉向了怒江的右岸,同行的一位戰士指著西面的群山說:「看,那裡是月亮山!」我們隨著他的手指望去:在一片高聳入雲的山巒後面,一座為雲霧繚繞的高峰巍然屹立,這座形態奇特的山峰頂部有一個圓圓的巨大的空洞,有如在一片雲霧中懸掛著一輪滿月;更加奇妙的是,還可以隱約看到從圓月中飄然遊動的片片雲彩。我無法目測出這個「月亮」有多大,但是如果把它和桂林的名勝「月亮山」相比,後者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座小小的盆景而已。 駐守在貢山的邊防獨立營熱情地接待了我們。這個營的副政委王月堂,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白族漢子,也是這一帶著名的「獨龍通」——最早帶隊橫越高黎貢山的密林和雪山到獨龍河谷去開闢工作的就是他。他告訴我們:按照軍分區的指示,他將帶領四名戰士護送我們到獨龍河谷去,還有三匹騾子是用來運送行李與糧食和供我代步的。「不過,」他又說,「在原始森林中可以騎馬的地方不多,路太難走了,帶上牲口保險些。要是我們,拔腿就上路了。」我問他,從貢山到獨龍江有多遠路程?他上下端詳了一下我和我的同伴,說,「大約一百來公里吧!像你們這種體力,怕要走三天。要我們走,兩天就可以了。」 隨後,他從庫房中取出一捆他們稱之為「獨龍杖」的手杖來,要我們每人選一支用來助步。這種手杖是戰士們用獨龍江一種獨特的竹子做成的,扶手處有兩支角,好像是正在昂首的龍頭。 1974年8月19日 一夜雨聲不停。早晨仍然烏雲低垂,遠山雲霧迷茫。我們一行人馬,在王月堂和一位背衝鋒鎗戰士的帶領下,向營房北面布滿森林的峽谷出發。王月堂不大愛講話,或者說是在部隊里常見的那種先做了然後再說的實幹家。他把我們引入峽谷中曲折而上的森林小路之後,才告訴我們,今天出發晚了,本來應當到六十里以外一個叫作漆溪的地方住宿,但現在不得不住在較近的一個叫作「雙老窪」的村子裡。但我隨後就從一個同行的戰士口中得知,今天縮短了行軍路程,是要看看我們在大山中的行走能力。 山徑沿著一條從高處奔騰而下的小溪盤旋而上,道路幽深而泥濘,兩邊是陡峭的群峰,極目所望都是一片濃綠。不斷看到有股股山泉從林箐中噴涌而出,匯入小路邊的溪水中。小路沿著越來越高的峽谷上升,逐漸變得越來越陡。我們手中的「獨龍杖」開始發揮作用:它可以幫助我們比較容易地越過經常出現的懸在溪流上的狹窄的木板橋,也可以幫助我們撥開時時擋在眼前的藤蘿和樹枝。林中似乎並未下雨,但我們很快就發現每個人已經是從頭濕到腳了。是雲?是霧?是雨?是樹上滴落的水珠?是流泉激起的浪花?還是身上流出的汗水?反正,當我們氣喘如牛、拖著酸軟的雙腿抵達宿營地時,渾身都是濕漉漉的,我最迫切的願望是立刻坐到篝火邊,把自己烤乾。 我們抵達宿處雙老窪時,天已經逐漸放晴,四面的山峰和森林在藍天的映照下明麗如畫,時有白雲從峰間冉冉飄過,伴隨著村邊傳來的水碓聲和溪流聲,讓人感到一種寧靜而又安詳的氣氛。 雙老窪是高黎貢山麓(走了多半天才爬到了山麓!)的一個傈僳族小村落。遠遠望去,只是幾座小木樓散落在一片疏林中間。這裡的房屋很別致,全都是用松杉木建成,連房頂上的瓦,也是用薄木板做成的,上面壓著一塊塊岩石,用以抵禦剛烈的山風。房前房後都是一排排野桃樹和核桃樹。我們住的一間大木屋,裡面搭著一排木板床,房當中有兩個大火塘,火勢正旺,看來是專門為接待過往客人而準備的。我們圍坐在火邊吃晚飯,傾聽王月堂為我們所作的安排。他說,他原來擔心我們走這樣的山路有困難,但經過今天的考驗,他對我們能否順利翻越高黎貢山的雪山埡口不再懷疑了。他告訴我們說,明天將是艱苦的一天。要穿越真正的原始森林,沿途沒有人家,因此我們要努把力,趕到高黎貢山分水嶺東邊的一座「哨房」去過夜。 大概是為了增強我們的信心,他說:「現在雖然是雨季,路卻修得比過去好走多了。過去,從這裡爬高黎貢山,要過好幾處『天梯』。」他隨即向我們介紹了什麼叫作「天梯」。原來,過去這條道路是不能走牲口的,因為森林中的小路時常被懸崖遮斷,要越過這些高高低低的路障,就要用粗大的圓木砍成階梯,豎在陡壁上,讓行人翻越過去。「不過,更困難的是冬天,」王月堂說,「這裡每年有六個月是大雪封山的季節,因此,每當冬天到來之前,我們就必須把獨龍江邊防連半年當中所需要的糧食和物資搶運過去。說來人家不信,每年冰化雪消的時候,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積存了半年的報紙,送到獨龍江邊防連去!」這時,正在烤火的一個戰士突然插話說:「無論是下雪還是『天梯』,都攔不住王副政委的雙腿。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十幾年了。有一次,他硬是背了一頭牛犢,爬過幾道『天梯』,送到了獨龍江邊防連!這條小牛現在大概已經長成老黃牛了!」 深夜,我伏在木板床上就著蠟燭寫日記。在人們的鼾聲中,從隔壁村支書的房間裡傳來了半導體收音機的聲音,廣播員正在報道長沙馬王堆漢代古墓的發掘經過。這太好了。在這樣的深山裡聽到了如此動人的新聞,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一句使人神經緊張的話,比如高聲朗讀語錄的聲音……我有許久都沒有度過這樣安靜的夜晚了。 1974年8月20日 黎明前,為陣陣襲來的寒意驚醒。窗外一片喧響:雨聲、風聲、流水聲和戰士們做早飯的聲音摻雜在一起,使我意識到今天要冒雨行軍了。我們匆忙穿上雨衣,打好防範螞蟥的綁腿,準備向高黎貢山的原始森林進軍。 人們告訴我,只要再往山上爬半天,我們就可以接近「雪線」了。 山峽越來越窄,樹木也越來越密了。林木蔥蘢的峽谷一道連著一道,就好像是樹葉上的脈絡一樣,每一條微細的葉脈都是一條富有林泉之勝的峽谷。我們小心地走過一道橫跨懸崖的吊橋,橋下是一條從高處奔騰而下的激流。我發現,站在橋頭上,無論向左或是向右看,都是一派美妙如畫的景色。碧綠色的山泉從左面山谷高處衝擊而下,撞擊著谷中的峭岩怪石,濺出片片珍珠般的浪花;右面,是另外一條溪流從密林中噴薄而墜,又轉身流向對面一道峽谷。山谷中密生著全身掛滿青苔和流蘇的參天巨樹,如同一排排全身披掛的威武巨人。越往前進,道路越難走,而景色也就越加使人目不暇接。我們沿著不見天日的小徑從一道峽谷攀上另一道峽谷,從一條激流越過另一條激流,峰迴路轉,等待著我們的總是使你意想不到令人流連難捨的美妙風光。在行進中,我還發現一個奇特現象,在這裡,你幾乎很難區分瀑布和激流的差別。上下左右,處處都有飛瀑流泉。我在別處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結伴而行的小溪,這麼多不停地從溝谷中傾瀉而下的山泉。當你從一條山徑折向另一條山徑時,就會發現有條新的清澈澄碧的溪流從你的左面或右面湍急地流過,跳躍著,歌唱著,急急忙忙向峽谷下方奔騰而去。 但是,直到我們路過一個叫作漆溪的地方,我才發現,在這裡,除了隨處可見的湍流飛泉以外,也還有著可以和許多著名瀑布相媲美卻尚未為人所知的巨大的瀑布。當我們吃過午飯,沿著懸崖小路向西行進的時候,有人突然歡快地驚呼起來,我看到,從北面的懸崖陡壁上,從濃密的雲層中,一片銀色的巨瀑從高空墜下,穿過一道橋樑,然後又墜落到我們身後同樣陡峭的深谷中去。想來,又會幾經跌宕,再降落在另外的遙遠的深谷中去。誰也說不上這道瀑布有多長(它至少有幾里路長)。但是,它的磅礴浩瀚的氣勢所產生的震撼力量,卻是我所見過的許多著名的瀑布難以比擬的。不過,當我們繼續前進以後,我就逐漸發現,我們其實用不著這樣驚訝。因為,我們攀登得越高,越是接近高黎貢山的分水嶺,幾乎隨處都可以看到這種來源於山巔的雪水和山泉匯成的巨流,它們縱橫交錯地奔向緊密相連的峽谷,於是,就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瀑布。從遠處看,它們有的像一匹漫長的白練斜掛在危崖峭壁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的則是直到半山腰才聚攏在一起,形成一條滾滾傾瀉的激流,在流向比較平坦的山谷時,就變成了一條波濤滾滾的河流,然後瀉入到怒氣沖沖的怒江中去。 越走向高黎貢山的深處,就越是可以清楚地看出,這裡的植物是根據海拔、溫度、濕度、風向的不同而分別繁衍生長著的。在海拔兩千公尺以下,我們看到的大都是雜木林和闊葉林。隨著海拔的增高,我們才真正看到了基本上還處於原生態的原始森林。我們看到了成片的直徑達到兩公尺的冷杉林、雲杉林和珍貴的楠木林、紅松林。它們大都高達三四十公尺,枝葉繁茂,身上掛滿了藤蘿和附生植物,像飄帶,又像瓔珞,十分壯觀。有些巨大的冷杉樹,奇蹟般地生長在懸崖的邊沿,沖天矗立,顯得分外英武挺拔。有些直徑盈丈的老樹,由於衰老或是雷擊,自然倒伏在林中,擋住了小徑的去路,於是,人們就在樹身上砍出階梯或搭上「天梯」,從上面攀援而過。如果樹身直徑不足兩米,那多半會被人從中鋸斷一節,形成可以供人通過的甬道。我們就常常從這樣的樹木甬道中通過,繼續前進。 原始森林花卉的繁茂和絢麗,也是我從未見過的。我從中認出了成片的大樹杜鵑和野生的木蘭花樹,由於它們的花期是在春天,我們無緣欣賞。但是,在大樹的蔭蔽下,卻生長著許多罕見的野花:有的花,開著紫色和白色兩種不同顏色的花朵;有的花,在一串串葉莖的頂端長出了大朵的火焰般的紅花;有的花,在一根拔地而起的木莖頂端盛開著長長的金黃的花朵,在花下邊又環繞出一圈豆莢,遠看,酷似一隻剝了皮的香蕉……人們紛紛去採摘花朵,除了一種名叫「蛇包穀」的怪異的野花外,其他大都沒有人說得出它們的名字。 景色是令人賞心悅目的,但是道路卻是想像不到的崎嶇難行。在很長的一段泥濘小路上,為了便於行走,被鋪上了木板或木棍,這樣,我們就可以一步步地踩著木棍和木板互相拉扯著前進,而不至於陷入半尺深的泥濘之中。但是,卻苦了我們可憐的騾子,它們的四蹄會時常被木棍卡住,需要不斷地用力躥跳,才能夠脫離困境,奮蹄前行。我們就是這樣艱難地一步步走向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東哨房。王月堂對我們說,那裡的兩位來自獨龍江的值班戰士大概已經為我們做好了晚飯,正等待著我們早些到達呢。 暮色四合,經過了十二個小時使人筋疲力盡的跋涉,我們終於到了今夜的宿營地——東哨房。 東哨房是建立在接近雪線的一處哨所,是一排整個用木頭建造的房屋——它的不加修飾的木牆、木門、木頂和用圓木壘成的牆基,都好像是我們在童話影片中常看到的那種房子。房子被隔成三間。我們被迎進西面的一間去吃晚飯。房子中央的火塘燒得正旺,我們一進門就都像是癱軟了似的躺在火塘四周,但是,房中的火光和笑臉卻使我產生了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感覺。 大概是由於房裡瀰漫著濃煙,我順手推開了木板窗門,誰也沒有料到,從窗外進來的並不是新鮮的空氣,而是一朵乳白色的雲,一團挾帶著水珠的濕氣,幾乎撲滅了我們正在熊熊燃燒的火塘。一位戰士迅速地把窗戶關上了,於是,火塘又歡快地燃燒起來。 我們在火塘邊狼吞虎咽般地吃了一頓使我永遠難忘的晚餐:包括了罐頭豬肉、脫水蔬菜、壓縮餅乾和由於空氣稀薄而有點夾生的大米飯。想到這些飯菜都是由戰士們從貢山翻山越嶺背到這裡來的,就不免令人從內心感到愧疚和不安…… 1974年8月21日 一夜雨聲不斷。黎明時刻,我從木屋走出來,看看我們是在怎樣的自然環境中度過了這一夜。展現在面前的景色使我的目光為之一亮:原來我們是置身在一塊如此神奇美妙的土地上。群山環繞,覆蓋在山頂上的濃雲正在徐徐飄散,山谷中升騰起一股股銀色的濃霧,一直上升到高空,然後又融入到雲層之中。環首四望,有無數銀練似的瀑布從雲中、山上直墜而下,在雲霧的掩映之中,在一束束從雲隙間漏下來的陽光的照射下,這些密密地排列在一起的瀑布,時而銀光閃閃,時而朦朧縹緲,把大地裝點得如同童話世界一樣。 但我們不得不迅速離開這裡。在往西兩小時路程處,便是高黎貢山的雪山埡口,我們必須在兩小時內翻過山去,才可能有足夠的行軍時間抵達我們的目的地巴坡村——獨龍江的邊防連隊就駐守在那裡。據東哨房的兩位戰士說,按照我們的體力和速度,今天的行軍路程,大概需要十二個小時。 天氣變化無常,到處雲霧瀰漫。高原的風挾帶著雨珠迎面吹來,使人每進一步,都要付出雙倍的精力。而對於像我這樣年齡的人來說,在三千公尺以上的地方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實在是一種使人難以想像的艱苦勞動。但是,目標已經在望,籠罩在密雲濃霧之中的高黎貢山的頭戴銀冠的主峰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的魅力,在吸引著我們。儘管山路越來越陡,陣陣風雨有時會迎面把人衝撞得站立不穩,我還是在戰士們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地邁向頂峰。逐漸,我注意到,原來十分茂密蔥蘢的樹木開始變得疏稀起來,似乎是為了適應風雪的襲擊和摧殘,有些直立挺拔的大樹變成了彎腰屈背的老人,有些巨大的杜鵑樹把自己的枝幹扭曲成一團,匍匐在地面,卻仍然在生氣盎然地生長著。 我們終於攀到了高山的分水嶺,跨上了時時被人談論著的雪山埡口。這裡大約已經有四千公尺的高度。我們在標誌著高黎貢山分水嶺的一塊石碑前休息了很久,欣賞著從未見過的景色。在這裡,雨、雲、霧以及腳下濺起的水花,幾乎都混成了一片。眼前一片迷茫,時而暴雨從上傾盆而落,腳下卻是片片濃雲飄然而過,使人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就在我們眼前,由雪水、雨水和山泉融匯而成的股股激流和飛瀑,從山脊上分別向東西兩個不同的方向奔騰而下,發出震天撼地的轟響。突然間,瓢潑的大雨襲來,使人無處遁身,我們不得不在狂風暴雨中腳踩著滾滾下瀉的流水向山下奔去。雨越下越大,在茫茫雲霧之中,遠山只能顯出模糊的輪廓,地下也不見小路的痕跡,我們只能在傾斜的河床上高一腳低一腳地破浪而行,有時,簡直就像是坐滑梯般地隨著流水向下滑去…… 高黎貢山的氣候和脾氣,永遠是變幻莫測、喜怒無常的。 我們就是這樣在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流水和雨水中走了兩個小時,才在一片森林的邊沿找到了一間可以遮風避雨的小木房。戰士們說,這就是獨龍人所建立的「救命房」,在裡面,我們可以休息、烤火、做飯,必要時甚至可以取用那裡儲存的糧食和食鹽,雖然在那裡多半是空無人跡的。獨龍人至今還保留著古老的樂於助人的美好風俗,因此,在深山老林中常常可以找到這種扶危濟困的「救命房」,來幫助那些遇到困難的遊人。果然,當我們在這裡休息避雨時,看到木板牆上懸掛著備人借用的糧食袋,牆上還懸掛著兩把弩弓,兩個裝著竹箭的熊皮箭筒。顯然,這間「救命房」的主人,是兩位好心腸的獨龍族獵人。 進入獨龍河谷的頭一個異常的感覺是:這裡的氣候顯然比高黎貢山的東麓要溫暖得多。在印度洋季候風的吹拂下,這裡的樹木也長得更加蔥鬱茂盛,而且,不時可以看到在山的東麓難得看到的成片的闊葉林。王月堂說,獨龍河谷的森林,最多的是一種叫作「水冬瓜樹」的速生樹林。水冬瓜樹的木質好,生長快,易燃燒,樹葉還可以製藥,是獨龍人須臾不可缺少的生活資料。 天逐漸放晴,我們翻越了最後一座密生著水冬瓜樹和杜鵑樹的山嶺,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道彎彎曲曲的滿覆森林的山谷,一條清澈的綠色河流從北面蜿蜒流向南方,在夕陽斜照下,顯得十分秀麗而璀璨。 王月堂高興地指著山腳下一片白色的房屋說:「看,那就是獨龍江邊防連的營房,我們再加把勁兒,再有一個小時就到家了!」 直到這時,在我的思想中,才突然湧上了一種寬慰而激動的感情。在這樣的艱難歲月里,我竟然來到了一個如此寧靜祥和、使人心靈不再受到干擾的世界! 但是,也許使我更為高興的是,我終於翻越了原以為高不可攀的高黎貢雪山,而且創造了一個截至目前為止的「年齡」上的新紀錄。 1994年4月6日於北京 春光常在的地方 我們祖國的西南邊疆有著許多河流。綠色的河流像葉脈似的密布在廣闊的土地上,它們穿過群山,穿過丘陵和峽谷,穿過森林和田野,然後匯合成巨流,奔騰入海。我們的母親大地,以最大的慷慨給予了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我們的各族兄弟們:肥腴的黑土、常綠的森林、和煦的陽光和不竭的流水,使這片土地美麗和富饒得像花園一樣。人們說:雲南邊疆四季都是春天。 但是,就在幾年以前,當共產黨的陽光還沒有照耀到這裡的時候,當封建剝削、民族壓迫、貧困、猜疑和愚昧像烏雲似的壓在每一間茅屋的草頂上的時候,自然界的春天對於我們這些說著不同語言的勤勞而又勇敢的兄弟們又有多大的意義呢?在居住在祖國邊沿地帶的有些民族中間,甚至沒有春天這個詞彙。他們只知道:在這些時候,是耕作和收穫的季節;在那些時候,是狩獵和打柴的季節;而在另一些時候,是他們那樣憎惡而又無可避免地上山逃避反動統治造成的災難的季節。而春天是什麼呢?春天不能給我們帶來鹽巴、布匹和農具;春天不能幫助我們掀去身上反動統治的石板;春天不能把我們從垂死的疾病中解救出來;春天不能使我們挺起身來,自己成為自己的主人。 真正的春天到得很遲,但它畢竟是來臨了。邊疆兄弟民族的春天並不是伴著杜鵑的啼鳴和鮮花的盛開而到來的。他們的春天是伴著人民解放軍的號角和歌聲而到來的,是伴著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員和民族工作隊而到來的。只是在黨的民族政策的光輝降臨在邊疆的土地上的時候,邊疆的兄弟民族才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春天。 1950年的春天是第一個真正的春天。正是在春耕的季節里,我們向國境挺進的先遣部隊渡過了紅河,進入了密布著原始森林的兄弟民族聚居區。紅河真是紅色的,紅得像那時正在岸上盛開的映山紅一樣。我們帶著好奇問一個哈尼族嚮導:紅河為什麼是紅的?他根本不理會一切科學常識的論據,回答我們說,紅河是被一百多年前的一個哈尼族英雄的鮮血染紅的,他因為率眾反抗封建壓迫而被殺死在紅河,從此,紅河就變成紅色的了。這種神話似的奇談引起了戰士們一陣同情的笑聲。然而,當我們越深入到邊疆民族區域,就越發感到:這個哈尼族嚮導所說的不僅是傳說,而且也是真理。富饒而美麗的邊疆展開在我們眼前:清澈的河流,黑色的土地,蔭蔽天日的森林,都使我們感到好像來到了一個正待墾拓的天堂。然而,比這一切都更深地打動我們的卻是貧困。在那些隱藏在山坳和樹林裡孤零零的村寨中間,我們的苗族、瑤族、彝族、哈尼族的弟兄們,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披著棕蓑衣,偎倨在卑濕的泥地上,鍋里煮的是沒有鹽的野竹筍和芭蕉心;孩子們光著腿,臉色和他們用藍靛染的包頭布一樣青,嘴裡嚼著仙人掌的果。家家的糧缸都是空的,有的被殘匪搶走了,有的在春荒中吃光了。成年人都逃到山裡去了:一半為了采餬口的野菜,一半是為了逃避殘匪。 可怕的貧困!誰要是不親身到那些破漏的草屋頂下去看看,誰就不會懂得什麼是真正的貧困。我們那時剛剛經過幾個月的戰鬥行軍。我們是一支疲憊而艱苦的隊伍,但是還是拿出了我們的一半口糧,脫下了我們的最後一件襯衣。我們夜以繼日地、忍飢耐苦地到森林裡、到高山上去,一面清剿殘匪,一面叫回那些像岩羊一樣藏匿起來的男女。我們的足跡踏遍了國境線上的每一片老林和每一座山峰。在被藤蔓糾結得像蜘蛛網似的叢林中,在被各種熱帶植物蔭覆著的岩石旁,在披滿了青苔和藤須的古樹樹洞裡,我們曾一次又一次地見到那些寧肯與麋鹿為鄰,也不肯在殘匪蹂躪下生活的人們。有一次,戰士們在林中的一間用芭蕉葉和棕櫚搭的小房裡發現了一個叫作李老大的苦聰人,依靠一把弩弓,他過這種「喜鵲陽雀當叫雞,豹子老虎作鄰居」的生活已經有十年了。當我們告訴他已是春耕季節,勸他搬到山下安家的時候,他搖著頭,對我們的嚮導說:「麻雀無樹樁,苦聰無地方,年月再好,也沒有我們苦聰人的日子!」 看著他那乾枯的手臂和沒有血色的臉,我們馬上就聯想到:紅河的水的確是像人們的鮮血一樣紅。反動統治者已經榨盡了兄弟民族的血汗。儘管邊疆是四季常春的,儘管這裡像金子一樣富饒,但是,只有當我們和各族人民在一起把我們國土邊沿的敵人掃清,並且手攜手地走向社會主義的大路的時候,春天才會永遠駐留在我們這些飽嘗苦難的各族兄弟的心裡。 從那個春天到現在,五年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在這五年中間,我們的邊疆和我們的祖國一同大步前進著。在這五年中間,我在邊疆走過許多地方:從瀾滄江到金沙江,從勐拉江到打洛江,從藤筱河到南溪河,我曾經和我們的邊防軍一起,同我們的各族弟兄們度過了許多愉快的白天和黑夜。我並沒有奢望看到,在這短短的歲月里我們的各族人民能完全擺脫貧困,開始過著富裕的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也沒有想到,就在這短短的日子裡,真正的春天,作為勞動與歡樂的季節的春天,作為戰鬥與友愛的季節的春天,已經像早晨的陽光一樣照遍了邊疆的每一塊土地和每一條河流。 在南方國境線上的勐拉江,為我做了最初的見證。 綠色的勐拉江靜靜地流著,它流過濃蔭的山谷,流過被森林懷抱著的美麗的平原,然後又沿著陡峭的巉崖流入遠處的群山。七月的黃昏,將落的太陽,把兩岸的大樹的枝丫鍍成了鮮紅色。我們坐著用木棉樹挖成的獨木舟從市集回到駐地去。我們每一個人都懷著無限欣喜的心情離開我們才趕過集的邊境上的這條街。街上各族人民的五彩繽紛的花衣服把我的眼睛都耀花了;堆成小山的鹽巴、農具、布匹和日用品使這條街富足得和任何一個小城市的街道相比都不遜色。和我們一同回去的一群傣族姑娘高興和滿足地唱起了歌;一群瑤族的民兵和獵人坐著木筏隨在後面。獨木舟在清澈見底的河上箭似的向前行駛著,兩岸的甘蔗田、香蕉林和大片的玉蘭花樹飛速地閃過去;垂向水面的花枝和藤蔓時常撫擦著我們的臉。姑娘們嘁嘁喳喳的歡笑聲,木槳撥水的噼啪聲,岸旁水磨轉動的咿呀聲和岸上棉田裡的互助組的歌唱聲,混成了一片這樣美妙的合奏,使你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就在一年以前,這裡還是一片荒亂;而且此刻這裡也還不是平靜的地方,還有少數殘匪隱伏在境外的密林里。 當又圓又大的月亮照亮了村寨的時候,年輕人開始在檳榔樹和椰子樹下跳起舞來,小伙子們吹著蘆笙,彈著三弦琴,而邊防軍戰士則吹著口琴;姑娘們在中間旋轉著她們花枝招展的裙子。喜歡安靜的老年人坐在樹蔭下,紡著線,嚼著檳榔,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在這樣的夜晚,人人都覺得很幸福,但是,人們並沒有忘記這裡不是平靜的邊境。當晚會的篝火還沒有熄盡的時候,我們聽見寨邊傳出一聲低沉的牛角號,這是有人偷越國境的警號;馬上,村寨沸騰了:戰士們拿起了衝鋒鎗,民兵們拿起了火藥槍,搜山捕捉隊在五分鐘之內就出發了,就好像這裡並沒有舉行過晚會似的。不久,森林中到處都亮起了火把;它們像燦爛的星似的在國境上閃耀。看著這遍山閃耀的火光,我們誰也不能抑制自己的興奮。難道這些人們,這些在深夜裡用他們自己生命的火花來和邊防軍一道在邊境森林中捍衛著自己的生活的人們,就是我們一年前在森林中見到的那些無助地逃避著災難的人們嗎?一年之間,他們變得使我們幾乎認不出了。在我們新生的祖國的光芒照耀下,邊疆各族人民不僅懂得了如何珍惜自己的新生活,而且懂得了如何保衛和建設自己的新生活。 在靠近另一段南方邊境的勐連河,為我做了又一次的見證。 勐連河是溫靜而美麗的;河岸上擁擠著芒果樹和榕樹,金色的芒果把枝丫壓得向河面垂下了腰。在晚霞輝耀下,緬寺的金塔閃著光;一排排垂著肥厚葉子的菩提樹和像巨人似的挺立著的貝葉樹後面,是一片綠氈子似的稻田。這一切,加上那些穿著盛裝的男女們,簡直是像圖畫一樣的美妙。但是,在此刻這並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裡見到了各族人民出自內心的歡樂。人們從山上、從林中、從所有的村寨里涌到了勐連河邊;他們來慶祝自己的節日——居住在這塊地區的傣族、拉祜族和佤族人民建立了自己的自治政府。這是真正的狂歡之夜。在以前,居住在平壩里的傣族、居住在山腰上的拉祜族、居住在山頂上的佤族是不大往來的;但現在,穿著淺綠色筒裙的傣族姑娘和穿著繡有很寬花邊的長袍的拉祜族姑娘,戴著紅頭巾、腰上圍著藤圈的佤族姑娘和穿著花裙子的漢族姑娘手挽手地在跳著環舞;而在旁邊,一個奇異的樂隊正在合奏著:傣族青年在敲長鼓,拉祜人在吹著各式的蘆笙,佤族人則在打著象徵著他們過去那些古老而沉重的生活的嘆息般的鋩鑼。音樂聲音是不和諧的,舞蹈步法是不一致的;但從這種聲音和動作中我們卻感受到了一種一致的情感——這就是民族團結的情感,翻身做主的情感。 在月光和火把下,在流水和音樂聲中,人們就是這樣不知疲倦地如醉如痴地跳著,唱著。為了預祝光明和美滿的日子,人們整夜地放著美妙的火花;火花有時像噴泉似的沖天而起,形成一棵棵銀色的大樹,有時像銀箭似的飛向高空,然後又爆裂成無數火星。大地被照耀得一片光輝。在人群中間,有一隻人裝的孔雀成了人們追逐的對象;這隻象徵幸福的鳥,一會兒在展翅飛翔,一會兒在昂然獨立,一會兒又在引頸高歌。我聽不懂它唱的是什麼,但我可以想像得出,它一定是在為他們——兄弟般的各族人民幸福的春天而歌唱。 面對著這些歡騰的人群,人們不能不從心底感到一種深深的自豪和激動;儘管我並不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場面,我曾經經歷過好幾次同樣的狂歡之夜,但每一次都帶給我新的歡欣。不僅僅為了那光彩奪目的歌舞,我的歡欣,也是為了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從那些歡樂的面孔上看到了那種堅定的信念和崇高的理想:他們要站起來,和全國人民並肩前進,向著那美好的未來前進。而民族區域自治——這就是他們走向社會主義大道上的頭一個里程碑。 民族區域自治——這就是春天的第一束鮮花,春天的第一陣和風細雨,而跟隨著它前來的,將是金色的收穫和幸福的生活。這種美好的生活,這種曾經在許多古老的歌曲中被各族人民那樣滿懷熱望地憧憬過和幻想過的美好生活,和人民自己的政權一起,以一種嶄新的面貌來到了人們面前。我永遠也忘記不了:當居住在瀾滄江岸的各族人民建立了自己的政權以後,他們是在以一種怎樣熱情而急切的心情來迎接著新的事物。公路——這社會主義的先行者,邁動著巨人似的腳步,跨過了波濤洶湧的江面,闖進了廣闊的森林和田野;醫院和學校(連同它們的醫生和教員)——也開始像陌生的客人似的敲打著每一家竹樓的門窗;而第一所國營農場——「黎明」農場的成排的犁頭也開始翻開了第一塊從未接觸過農具的肥沃的處女地。人們剛剛歡迎過了第一列滿載著貨物的汽車隊,接著就為第一次照亮著古老街道的電燈而歌舞。在高大的椰子樹下,在枝葉茂密的茶園旁邊,有著高高的煙囪的工廠和自治區的大樓一起聳立著。人們不僅在做新衣服,而且要為自己蓋新的房子;即使還是簡陋的房子,也要使它能夠和我們的新生活相適應。在那些掩映在樹林中的傣族村寨里,幾乎家家都在蓋新房子;人們用那種混合著新生活的歡欣和古老的風俗的方式來勞動著。我們曾經在江邊的一個村子裡參加過一次這樣的盛典:整個村子像蜂房似的嗡鳴著,全村都在參加這座新竹樓的建築。這不僅是古老的美好的集體勞動,而且也是慶祝的節日:穿著盛裝的男女,歡呼著推倒了那座舊竹樓,而在它旁邊,一座新的竹樓正在蓋頂;青年們成群地伏在梁椽上,而姑娘們則在樓下排成鏈環似的一排,向上傳遞著木板和紅色的瓦。這種集體勞動使房子蓋得像童話裡面說的一樣快,等到第二天早晨,人們(包括了全村的長者、歌手、幹部和邊防軍戰士)已經團坐在新的樓上舉行慶祝的歡宴了。幾個老年的歌手(他們在這裡像貴賓一樣地被尊重)盤腿坐在豐盛的酒菜前面;他們莊嚴地用扇子遮著嘴,吹著柔曼的「」(一種豎笛),為主人、為全村的居民唱起祝福的歌:他們歌唱幸福的生活,也歌唱古老的征戰;他們歌頌今天的歡樂,也感嘆往昔的悲傷;而比這一切唱得更多的,是唱我們的祖園,唱毛主席和共產黨,唱對他們眼前說來還是一種樸素的嚮往的社會主義…… 他們的歌聲是那樣天真而淳樸,但我們一點兒也不覺得他們唱得太早。我們眼前展現的一切都向我們說明:雖然在不久以前這裡還過著那種古老的、帶著濃厚的氏族社會的遺痕的生活,但現在,偉大的社會主義的春天,已經和邊疆的自然界四季常在的春光一同降臨到了我們祖國邊疆的一切河流、山巒和田野。在邊疆的魅人的景色中,我曾經經歷了許多,也看到了許多。我曾經坐著汽車用鋼纜渡過了洶湧的瀾滄江和紅河;我曾經在風光明媚的勐海河邊的茶園下同傣族的男女們度過了歡樂的潑水節;我曾經和邊防戰士一起爬過南卡江上古老的藤橋到邊境上去巡邏;我曾經在雄偉的阿佤山的國防線上和各族人民一同傾聽著北京的聲音。我經歷了許多,也看到了許多;而一切的事物都在向我做著見證:雖然瀾滄江和紅河上的水電站還在勘察和設計,而允景洪的電燈也還像晨星一樣稀疏,雖然在那廣闊連綿的土地上還只有少數幾個國營農場和合作社,雖然在那些邊遠的村寨里剛剛出現了第一批黨團支部,而誦經念佛的人們還遠遠多過無神論的共產主義者……但這一切絲毫也不使我懷疑:邊疆在和全國人民一同向著美好的社會主義社會前進!只要你看到了那些剛剛學會了識字和剛剛參加工作的人們,是在多麼熱忱地研讀著我們祖國的《憲法》和第一個五年計劃,你就會堅定地相信,社會主義已經像晨曦一樣照亮了邊疆的各個角落。而接著早晨的,將是陽光燦爛的白晝。 那時候,我們將可以同我們的各族弟兄一起自豪地說:我們這裡永遠是春天。 1955年 (原載《邊疆文藝》1956年創刊號) 傣族的「贊哈」和他們的歌 雲南南部西雙版納地區的傣族人民,正像我們祖國民族大家庭里的其他兄弟民族一樣,是一個勤勞、勇敢、淳樸、善良的民族;而且是一個有著自己悠久的、優美的文化藝術傳統的民族。這種民族文化傳統,在傣族的最為普遍、最深入民心的藝術形式——民歌中間,得到了極為鮮明的、獨特的表現。 傣族的民歌,就我所看到的,大抵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流行在普通人民中間的民歌,這是一種自由的、簡短的、抒情的山歌,人們在盤田的時候、採茶的時候、「約稍」[2]的時候唱著它們,抒發著自己對於勞動的讚頌、對於愛情的追求以及對於美好生活的夢想;另一種是由傣族人民中間所特有的職業歌手——「贊哈」所唱的歌,這也就是我在這裡所要著重介紹的「贊哈」的歌。 「贊哈」是傣話的譯音,大意是「歌唱者」。在早先,可能這僅僅是對於人民中間擅長唱歌的人們的一種帶有讚揚的稱呼。但是,逐漸地,「贊哈」形成了一種專門的職業。它逐漸成為人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人們是這樣地喜愛自己的歌者:在一切節日裡和一切可紀念的日子裡,不論是屬於祝賀性的或者是屬於宗教性的,不論是婚喪大事或者是修蓋新房,都必須有「贊哈」來歌唱。而「贊哈」們也視這些為自己的不可推諉的責任。他的任務是使人們歡欣,使人們鼓舞;使快樂的人們更加歡欣,使痛苦的人們得到安慰;使這一代的人們懂得本民族的祖先如何為大家開創了基業,如何戰勝了自然和人類所帶來的侵害——他們的英雄氣概永遠鼓舞著後代人勇敢前進,向幸福的和平的生活前進。有時他們也唱神唱佛,但他們更多的是唱人的生活。 因此,「贊哈」所唱的歌和普通人所唱的山歌已經不大相同了。不論在內容上或者形式上,它們都要更加豐富、更加廣泛和成熟。雖然,「贊哈」歌唱的內容常常和普通山歌歌唱的一樣:歌頌勞動、愛情和民族的光榮史跡,但由於這些歌多半是多少年以來世代相傳的,而且年年都在由一些熟練的、天才的歌手們在不斷地以自己的智慧和創造來豐富著和修改著,所以,從某些方面說,它們是更加生動、深刻和完整,更加接近成熟的、被反覆加工的藝術作品。按著人們的需要,「贊哈」們唱著不同的歌。在歌唱時,他們是這樣地全神貫注,這樣地為自己所歌唱的內容所激動,以至於可以幾小時不停地唱,整天整夜不停地唱。他們可以唱得使聽眾們歡快不已,也可以使他們悲痛流涕;他們可以用自己的幽默使聽眾縱聲大笑,但他們在更多的時刻是用自己的民族史詩使聽眾沉浸於深沉的歷史情感中。他們在歌唱時的聲音大多是悠緩的、平靜的,帶著明顯的朗誦音調。他們的歌曲調大多是明快的、單純的,有些甚至是簡單的,但是它們是那樣地具有民族色彩。在那種他們稱作「」的一種竹笛的伴奏下,歌聲戰抖著,以一種濃厚的亞熱帶的生活氣息,一種傣族所特有的深摯的民族情感,使人不能不受到很大的精神感染。 在有些歡樂的場合,當人群中有幾個「贊哈」時,當人們已經為歡愉所激動時,「贊哈」的歌唱有時會形成一種即興吟詩的競賽。在這種場合取得了勝利的人,他們的名聲會傳到很遠的村寨中去,就像我們熱愛一些著名的演員一樣,他們很快會變成受人歡迎、被人熱愛的人們。 我在西雙版納的允景洪(這個城市的名稱譯成漢話,就是「黎明的城」),曾經訪問過幾個「贊哈」。其中有一位是這一帶很有威望、很受歡迎的老「贊哈」叭柳,他的二十幾年的歌唱經驗使他深深受到其他歌者們的尊敬。我聽他們唱了兩天的歌。在歌唱時,他們還保持著古老的、傳統的習俗:兩個人一組,盤膝坐在地上,一個人吹伴奏,一個人唱。唱的人雙手拿著一把紙摺扇(據說這還是在許多年以前「贊哈」還沒有成為職業歌手時遺留下來的習慣,那時人們還不習慣於在眾多的聽眾面前公開表演,因此便用一把扇子來遮住面孔,沿傳到以後,就形成了一種歌唱者的道具)。在開始唱時,那聲先響,發出一種帶著金屬共鳴的、微微戰慄的、仿佛在熱天的中午發自椰子樹上蟬鳴一樣的聲音來。然後,那歌唱者激動地注視著扇子,開始唱起來。歌聲低沉而委婉,仿佛平靜的流水,但那音調卻是深沉的、動人的。我懷著一種由衷的喜悅聽他們唱了歌頌愛情的《在黃昏的時候》,唱了歌頌傣族人民熱愛勞動和互助精神的《蓋新屋頌》,唱了描繪一個失戀青年純真的痛苦情感的《野火燒山太無情》,也聽他們唱了一些描寫傣族人民反抗外族壓迫的鬥爭史跡的歌。除了這些帶著古老的民族傳統色彩的歌以外,我也聽他們唱了一些新編的宣傳黨的總路線和民族政策的歌。我雖然只能憑藉當時無疑已經大大散文化了的翻譯來了解這些歌中的意思,但是我們仍然從這些優美而樸素的歌中受到了很大的感動。我在歌裡面聽到了傣族人民發自內心的誠摯的聲音,感受到了他們淳樸的、熾熱的情感,看到了他們的美麗的、富有色彩的生活。歌聲是平靜的,但我可以從其中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力量和堅定的信心:這生活是屬於人民的,我們愛它,我們將永遠為使它變得更加美好而奮鬥。 歌唱是帶著嚴謹的格律的,由於語言的隔閡,我自然對於這些屬於藝術形式的方面難有深刻的體會。但是,僅僅了解了這些歌中的意思,就已經使我入迷了。這些歌,使我了解了「贊哈」的歌之所以受到傣族全體人民的深切而熱烈的愛好,絕不是偶然的。因為,它唱出了人民的希望和情感,它是人民自己的歌。 所有的傣族同胞都認為「贊哈」是人民自己的歌者,他們是受人民尊敬的人。因此,凡是在比較大的村寨中,差不多都擁有自己的「贊哈」。他們中間不少人是不脫離勞動生產的,但由於大部分人是這樣忙碌,這樣應接不暇,因此,在解放前的許多年裡,實際上有許多人已經成為以歌唱為生的、職業的歌手了。 在解放以後,尤其是西雙版納傣族人民自治政府成立以後,「贊哈」們的歌有了很大的變化和發展。新的生活給他們古老的歌唱添加了新的內容和新的色彩。他們不僅只在自己的歌中歌唱纏綿的愛情、過去的苦難歲月和遠年征戰了,他們開始熱情地歌唱共產黨和毛主席,歌唱人民政府給他們帶來的好時光,歌唱著光輝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理想。在西雙版納傣族人民自治政府成立的那些日子,幾十個「贊哈」從四面八方的村寨趕來,用他們自己的歌、用自己對於共產黨和毛主席的滿懷感激之情,來歌唱著這個古老民族的新生。歌唱變成了熱烈的吟詩競賽,變成了莊嚴和諧的歡樂的合唱。 可以想像,從此,「贊哈」們的歌聲將會一天天地變得更加宏大和響亮,更加雄壯和動聽了。 1954年6月 在阿詩瑪的故鄉——石林、長湖、大疊水漫記 在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節之前,我又一次來到了雲南的石林。這大概是我對於這個常游常新、每一次都使人有新的感受的幽勝之地的第九次或是第十次訪問了。去那裡遊覽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到達那裡的將近四小時的曲折顛簸的汽車旅程,就有可能使一個體力充沛的人疲勞得幾乎失掉再去尋奇攬勝的興致。可是這個地方就有這種近於神奇的力量:當你風塵僕僕走下汽車,面對眼前這片奇麗的、在任何地方都很難找到能和它相比擬的童話世界般的景色時,你身上就仿佛被注入了一針興奮劑,一切疲勞、困頓以至於懊惱的心情,頓時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立即會精力充沛地投進到這片由各種各樣難以名狀的奇峰異石組成的岩石森林中去尋幽探勝,流連忘返。這片岩石森林從雲南的東北方綿亘到西南方,時疏時密,若斷若續,長達幾百里。現在通稱為石林的遊覽勝地,只不過是其中比較集中和繁密、同時也是交通比較便利的一小部分。三百多年前的徐霞客,從廣西、貴州到雲南來考察遊歷時,就曾經在現在的石林東北方向的一片地區,對於這種壯麗、優美的自然界奇觀,作過很精確和生動的描述。從徐霞客當年撰寫的日記中來看,他幾乎就在現在的石林遊覽區和離撒尼人傳說中的阿詩瑪的故鄉長湖不遠的地方經過,近在咫尺,卻與之失之交臂。每當我從《徐霞客遊記》讀到他對於這一地區奇特的自然地貌和少數民族生活的記載時,就不勝遺憾:如果徐霞客當年曾經來到石林和長湖,他肯定會給我們留下他對於這片地區的刻畫入微而又引人入勝的描繪的。 傳說中的阿詩瑪的故鄉——長湖,是坐落在石林南面不遠的撒尼人村寨邊的一個橢圓形的清澈晶瑩的湖泊。在傳說中,阿詩瑪就是在這個美麗的湖畔出生長大的。幾年前,我曾經借參觀一支邊防部隊在那裡進行演習的機會,搭乘直升機從長湖西面上空經過,對於這個哺育了阿詩瑪的湖泊作過俯瞰式的一瞥。從高空下視,長湖就像是鑲嵌在一片岩石森林中的一塊碧綠的寶石,密生在湖周圍的茂密的松林,遠望起來就好像是一個翠綠色的花環。湖上波平如鏡,時時映現出天空上冉冉飄過的白雲。其後,我又在駐紮在長湖邊的邊防部隊的營地里度過了幾個愉快的白天和夜晚。我們時常從村寨的西北方穿越茂密的松林和石林,環湖而行,然後在湖北岸的一個伸入湖面的小半島上停下來。我們把這個可以把長湖的仙境似的美景一覽無餘的地方叫作「松石島」。在這個小半島上,一棵棵高大的松樹從奇崖怪石的間隙中拔地而起,它們的枝幹交叉生長著,就好像無數巨大的胳膊摟抱在一起。我們坐在湖邊的岩石上,盡情地欣賞著這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景色。人們對我們講述著關於阿詩瑪的故事,把阿詩瑪的形象描述得比詩中所寫的還要美麗。當我們燒起了篝火,眺望著晶明透澈的湖水和湖邊的一座座頭角崢嶸的石筍(其中有一座被人們稱作是阿詩瑪在汲水)以及遠處山坡上正在放牧著的羊群,耳旁傳來若隱若現的撒尼人的大三弦的撥動聲和粗獷而又節奏鮮明的歌聲,在我思想中就不禁出現了一種近於天真然而卻是十分真誠的想法:在這樣的幻境般的土地上生長的人,不可能不是美麗的、聰明的、心地純潔的人,阿詩瑪和她的哥哥阿黑,只能是這樣的山川土地所誕生出來的兒女。他們是淳樸、美麗的撒尼人的理想,也是他們的靈魂。 這一次,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境和想像,又一次來到了阿詩瑪的家鄉。但是,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地,卻不是石林,也不是長湖,而是另一處同阿詩瑪的故鄉聯繫在一起的地方。這就是在長湖西南面的一處大瀑布——雲南人習慣地把它叫作「大跌水」,或者叫作「大疊水」。早在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了大疊水的名字,它在阿詩瑪的故鄉同石林和長湖一樣有名。有無數人去採訪過石林,而且寫出了許多篇讚美謳歌它的詩文。也有不少人去過長湖,而且也寫出了一些令人欣羨嚮往的作品。但是,我還沒有見過描繪大疊水的文字,甚至我在雲南居住的幾年間,也很少遇到曾經去過那裡旅行、能夠娓娓動聽地講述那裡的獨特風光的人。我只是在石林的餐廳中看到一幅大疊水的照片。從照片看來,它同我過去所看過的一些著名的瀑布(比如貴州黃果樹瀑布、雲南騰衝瀑布)景色相似,沒有特別出奇的地方。但是,在被稱作阿詩瑪故鄉的這片土地上,從怪石嶙峋的峰巒到密林環繞的湖泊,從森然挺立的石筍到曲折幽深的溶洞,從撒尼姑娘彩色絢爛的服裝到圍坐在篝火邊的青年吹著橫笛時所發出的那種高亢、急促而又蒼涼的聲音,都使人感到好像是蒙上了一層古樸的和神話傳說般的色彩。這一切使我深信,在照片中,不可能把大疊水這個富有傳奇色彩地方的真實面貌完美地、清晰地反映出來。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克服路程的坎坷,親自到大疊水去看看。 公路只能通到大疊水上游一處正在修建水電站的地方,然後我們便要棄車而行,通過崎嶇的山間小徑,從大疊水左側的密林中走到瀑布的頂端。在兩山夾峙中的河谷是狹窄而陡峭的,峽谷之間到處有奇峰怪石,河水像一條發怒的銀色巨龍似的衝擊向前,然後在我們面前不遠的地方轟然下墜。空氣中充滿了濃霧般的細水珠,混合著叢林中的野花所發出的馨香,使人頓時忘記了跋涉的疲勞。當我們跨越過瀑布左面的頂端,透過樹叢的間隙俯視著這自然界的奇觀時,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大疊水不同於我在雲南所看過的任何瀑布:它沒有騰衝瀑布所具有的那種被精心布置起來的好像公園似的優美的環境;它也沒有我在虎跳峽所看到的從哈巴雪山峽谷的幾百米高空向金沙江傾瀉而下的瀑布那樣跌宕有致;自然它也沒有黃果樹大瀑布那樣雄偉壯闊;但是,大疊水自有它自己獨特的風采。這種粗獷的、嚴峻的、未加修飾的自然風采,當我還只是在頂端窺見了它的一角的時候,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要看到大疊水的全貌,還要從瀑布左側的懸崖峭壁下到谷底。在那裡,有一片由瀑布常年衝擊所形成的碧綠色的深潭,只有走到潭邊,我們才能夠自豪地說:我們來到大疊水身邊了。我們在陡壁上找到了一條崎嶇小徑,時時提防著不要被小徑上的青苔滑倒,慢慢地下到谷底,然後在潭邊的岩石上坐下來,就像畫家面對他所要寫生的對象似的,仔細地端詳著眼前足以使人心曠神怡的自然奇觀。 面對著從幾十米高空挾著雷鳴般的吼聲轟然下墜的大疊水瀑布,我立刻感覺到我剛才所獲得的印象是不準確的,雖然現在是枯水季節,瀑布的水量還不能把它下面的懸崖全部覆蓋起來,而是分成了左寬右窄的兩條銀色的巨流,但它是我在雲南所見過的瀑布當中最雄偉最壯美的一個。強勁的山風,把瀑布當中的一些支流吹得左右搖曳,就好像是條條飄動的輕紗一樣。在瀑布的後面和右面的懸崖上,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有的像雲朵,有的像蘑菇。鐘乳石上密生著苔蘚和別的植物,顯得那樣頑強,似乎一點兒也不受瀑布衝擊的影響。我們的一個旅伴忽然驚呼起來:「報春花!」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我們在瀑布左側的布滿鐘乳石的懸崖上,看到了一大片叢生的報春花,在方圓大約有兩畝地的面積上擁擠地密集盛開著,發出一片耀眼的淡紫色的光彩。在我們的前面是銀色的像緞子般發亮的瀑布,在我們的右面是淡紫色的繁星似的報春花,在我們左面山坡上的草地上,幾個撒尼小姑娘在放牧著羊群。我站在潭邊,聽任瀑布激起的水珠浸濕了我的衣服。霎時間,這片迷人的景色,和我想像中的石林和長湖的奇麗的景色匯成了一片,仿佛把我帶進了一個童話世界。這就是阿詩瑪的故鄉,這就是勤勞、勇敢、美麗、淳樸的撒尼人——我們的骨肉同胞千百年來生活著、勞動著、歌唱著的地方! 我想起了在石林看到的一座被人們稱作阿詩瑪的媽媽的石雕般的岩石:一個撒尼老媽媽,背著籮筐,好像正在抬頭高呼。人們說,她正在尋找她的女兒,她正在高聲呼叫:「阿詩瑪,你在哪裡?」 阿詩瑪在哪裡呢?她正在迷宮般的石林當中歌唱,她正在仙境般的長湖邊績麻,她正在大疊水旁播種著美麗的、繁星般的報春花!從大疊水轟然下墜時所發出的動人心魄的隆隆震響中,我仿佛聽到了阿詩瑪堅強有力的回答聲: 「我就在這裡!我永遠和我的親人們生活在一起,永遠和我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勞動和歌唱,永遠和我的親人一起開闢著、建設著、守護著撒尼人的夢境般美麗的故鄉!」 1983年 神遊石城 我在雲南先後生活和工作過十年。其中將近半數的時間,是在東起滇南馬關一線,西抵高黎貢山北端獨龍江,長達幾千里的邊防地帶進行訪問和旅行。在旅程中,我常常翻閱前人遺留下來的眾多的資料書籍,其中我閱讀得最細、使我得益最多的,是徐弘祖的《徐霞客遊記》。這部成書於17世紀的偉大的文學和科學著作,幾乎用一半的篇幅描述了作者在雲南的旅行和考察見聞。使我不無欣慰的是:徐霞客去過的地方,雖然我有很多沒有去過,但是我所去過的地區,卻大部分是他沒有去過或是在當年不可能涉足的。當我旅行在徐霞客去過的地方時,我總是不會忘記把他的著作當作指南。使人不得不敬佩的是,當我把所見的景色與著作相對照時,他筆下的準確而生動的描繪,就好像是昨天才寫出來的一樣。比如他所描寫的建水燕子洞、大理清碧溪和蝴蝶泉、麗江玉龍雪山和解脫林遺址以及昆明的西山太華寺、筇竹寺等等,簡直和今人寫出來的差不多。當然,由於時代的發展、地理的變遷,有一些被他描寫得繪聲繪色的地方,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例如他描寫得最詳盡、最生動、最優美的雞足山的景色,以及他對安寧和螳螂川附近美妙風光的描述,和現在相比,已經幾近於面目全非了。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當然是複雜的,為了進行生產和建築而大肆破壞山林峰壑,恐怕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這種情況現在已經受到了重視或注意,但使人無限遺憾的是,我們祖國大地上的許多簡直好像是由鬼斧神工所造成的無比奇妙的風光景物,已經永遠不可挽救地從我們的土地上消失了。在雲南的兩個令人痛心的事例,是對西雙版納的熱帶森林與民族建築的嚴重破壞和對小涼山寧蒗林區原始森林的恣意摧殘…… 我曾經去過三次西雙版納、三次紅河流域、兩次阿佤山、四次滇西地區。當我滿懷熱烈的期望來到我朝夕思念的地方,所看到的卻是森林逐年稀疏、泉瀑逐漸乾涸。看有些本來是滿目濃綠的茂密森林地區已經變成禿山的時候,我就痛心地想到:我們祖國的這些寶地,難道也註定了像世界上許多處於北回歸線上的那些地區一樣,將要變成沙漠嗎? 現在,我能夠滿懷信心地這樣回答嗎?——「不會!英雄的中國人民再也不會准許讓我們的森林地帶成為沙漠和荒丘了!」 我很坦率地說:當我寫下上面這兩行字的時候,我是沒有多大信心的。因為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次雲南石林之游:當我和夥伴們面對這片常游常新的奇妙景色感嘆不已的時候,我突然大驚失色地發現,就在石林邊緊靠湖泊的一片小石林中,人們正在把它們炸成碎塊,打成石頭,為的是蓋房子就近取材。這景象實在不能不令人黯然神傷,同時也不禁為這天下獨一無二的旅遊勝地擔憂。 石林啊!有一天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人們為了就近取材,將要炸掉你的腿,砍去你的胳膊,而只給你留下孤獨的腦袋和胸膛呢? 但願這個問題能夠得到一個斬釘截鐵的、堅定不移的回答: 「不會的!我們將要保護它、珍視它,就像保護和珍視我們祖國的一切名山大川、文化古蹟和一切屬於中華民族的偉大的物質和精神文明一樣!」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徐霞客三百多年前在他的《滇游日記》中用那麼熱情和驚嘆的口吻所介紹的一處名勝。 這個地方叫作「石城」。按照他的描繪,這真是一個令人心馳神往的地方。它在哪裡?它就在昆明西南三十公里的滇池邊上。我在昆明住了那麼多年,跑了那麼多地方,可是從來沒有從口頭上或者書刊上聽人們向我介紹過這個地方。但是,在三百多年前,徐霞客一到昆明不久,就沿著滇池邊(包括走了一段水路),徒步從今天的晉寧到那時也很少為人所知的「石城」去探訪。據徐霞客的描述,這個美妙的所在,是在滇池西岸旁的一個叫作茶埠墩附近的彝族村莊裡仁村的後山上。 徐霞客是帶著一種歡欣若狂的心情來遊覽這個被稱作石城的地方的。請看他的描繪: 由潭西上嶺半里,則嶺頭峰石湧起,有若卓錐者,有若夾門者,有若芝擎而為台,有若雲臥而成郭者。……其頂中窪,石皆環成外郭,東面者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北面則有石窟曲折,若離若合間,一石墜空當關,下覆成門,而出入由之。圍壑之中,底平而無水,可以結廬,是所謂「石城」也。透北門而出,其石更分枝簇萼。石皆青質黑章,廉利棱削,與他山迥異。有牧童二人引余循崖東轉,復入一石隊中,又得圍崖一區,惟東面受客如門;其中有跌座之龕,架板之床,皆天成者。出門稍南,回顧門側,有洞岈然,亟轉身披之。其峒透空而入,復出於圍崖之內,始覺由門入,不若由洞入更奇也。……抵其處,而闔辟曲折,層沓玲瓏,幻化莫測,鍾秀獨異。 從上述描寫看,遍歷過許多山川名勝的徐霞客,簡直為這叫作「石城」的地方傾倒了。以至流連不舍,在離去的時候,「猶令人一步一回首也」。 在徐霞客筆下,為我們清晰地勾勒出了「石城」的奇妙景色。從有些描述看,它和現在大家所熟知的石林很有些相似,但「石城」似乎更有其玲瓏剔透而為石林所不及處。無怪這位廣聞博識的徐霞客竟然斷言說:「信乎買山而居,無過此者?」 然而,這個使人無限嚮往的「石城」,現在到哪裡去了呢?它是被湮沒在人跡罕至的荒嶺之中,以致長久為人遺忘了呢?還是遭到了像我在本文前面所提到過的厄運呢?比如,由於它是石灰岩,會不會被某個石灰廠看中,因而已從地面上被消滅掉了呢?否則,如果不是由於我的孤陋寡聞,那麼,為什麼三十年來我們從報刊上從來沒有看到過有關它們的片言隻字的信息呢?假如它還保存在這個世界上,那麼,人們為什麼要從昆明出發、坐上二百幾十公里的汽車到路南石林去旅遊,反而對於這個距離昆明只有三十公里之遙的「石城」置之不顧呢? 當然,以上這些都不過是我個人的臆測之詞。其實,要弄清這個問題是很容易的。假如「石城」有著我上面所說的好運氣:它並沒有被化成石灰或炸成碎石,而只不過是被湮沒在荒草叢莽的人跡罕到之處,那麼,我們就很有可能使這個像被塵封的明珠般奇妙的地方重見天日,成為一個絕妙的旅遊勝地,為四季常春的昆明增添新的光彩。 1981年 (原載《人民文學》1981年第4期) 隱而復現的「石城」 十年以前,我曾經寫過一篇題名為《神遊石城》的文字,目的是為了尋覓和呼喚一處我以為早已被湮沒甚至是已經消失了的人間勝境。這處勝境,就在雲南昆明西南郊外三十公里處的滇池邊上。但是,許多年來,我在雲南卻從來沒有從書刊上或是口頭上聽人向我介紹過這個近在咫尺的地方,儘管我所認識的雲南人,歷來大都是以自己家鄉山川之美而自豪的。 我是從徐霞客的記述中知道「石城」這個地方的。三百多年前,偉大的旅行家、科學家和文學家徐霞客在足跡遍歷了半個中國以後,來到了昆明,環繞著「五百里滇池」旅行了一周,並且對於沿途的山川風物做了生動入微的描寫。其中,最使他驚嘆稱絕、流連不止的地方,就是「石城」。「石城」不是一個地名,而是如同著名的雲南石林一樣,是由於億萬年地質變動而形成的一種獨特的自然景觀。按照徐霞客的描寫,由於它從外觀看來酷似一座巨大無儔的城堡,因而被人們稱為「石城」。 徐霞客作為一個熱愛祖國山河大地而又見多識廣的旅行家,在他的遊記中,對所遊歷過的山川形勝之地,曾經多次表達過他驚嘆不已、讚美備至的激情。但當他在極度艱辛的情況下來到這個叫作「石城」的地方時,這裡的雄峻奇絕、妙趣天成的獨特景色,簡直使他歡欣若狂,甚至產生了在這裡定居下來的念頭。面對著這一片由異峰怪石組成的景色,他在日記中寫道:「信乎買山而居,無過此者!」同時,用了很長的篇幅來描繪這裡的景觀。他寫道:「由潭西上嶺半里,則嶺頭峰石湧起,有若卓錐者,有若夾門者,有若芝擎而為台。有若雲臥而成郭者。……其頂中窪,石皆環成外郭,東面者岏森透,西面者穹覆壁立。……北面則有石窟曲折,若離若合間,一石墜空當關,下覆成門,而出入由之。圍壑之中,底平而無水,可以結廬,是所謂『石城』也。」在精細生動地描繪了這裡的景物之後,他把這裡說成是一處「幻化莫測,鍾秀獨異」的所在,以至於在最後不得不悵然走上歸途時,還「一步一回首」,不忍離去,可見這是一處多麼美妙迷人的勝境。 徐霞客對於「石城」的描述,使我長久地心嚮往之,不能釋然於懷。我時常懷著一種憂慮和悵惘的心情在想像:這個奇妙的地方現在到哪裡去了呢?為什麼多年以來從來沒有人到那裡去進行過探訪呢?我甚至有一種近於悲觀的想法:隨著生活的發展和人事的變遷,這一片神奇的景觀,如果不是被湮沒和掩埋在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之中,就是遭到了我在別處屢見不鮮的人為的厄運:被毀滅了,就像雲南的某些自然奇觀,比如曾經令我無限迷戀和傾倒的滇西北的原始森林和高山湖泊,在前些年所遭到的粗暴摧殘和破壞那樣。 於是,我就寫了前面提到的那篇題名為《神遊石城》的文章。我是帶著一種半是期待半是焦慮的心情來寫這篇文章的。我幾乎沒有指望這篇短短的文字會引來任何可以使我獲得安慰的反響。 但是使我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這真有點兒像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通過一位人物所講出的那句有名的箴言:「賀拉修啊,天地間所有的事情,要比你的哲學所夢想得到的要多得多!」文章剛剛發表不久,我就陸續收到了好幾封來自雲南的信件,這些信幾乎是眾口一聲地告訴我:「石城」還在,石城無恙!只不過是由於三百年來歲月的流逝,風雨的侵襲,水土的淤塞,現在已經不大容易看到徐霞客筆下所描述的那種雄奇秀美的丰采了。但是,如果有人有志於維護大自然給我們遺留下來的這份財富,進行一番修整,拂去它身上的塵垢和荒草,「石城」會恢復它原來面貌的。有一封來自一個工廠工人的信,更使我感到欣悅和鼓舞,他說,我的關於「石城」的文章,已經引起他所在的工廠領導的重視,因為這個被湮埋了多年的「石城」,就在他們工廠轄區後面的山上。現在,工廠已經作出了決定,撥出了經費,努力在儘可能快的時間裡,使「石城」重新煥發出往昔的光彩來。 這些信件,不但使我感到了由衷的快慰,而且也仿佛釋去了我心頭的一塊重負。特別使我高興的是,我的一篇無足輕重的短文,竟然產生了有益的實際效應,這實在是我始料未及的。 但是,一直到六年之後的1987年,我才能得償夙願,進行了一次「石城」之游——一次真正的遊覽,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夢幻似的「神遊」。 當年,徐霞客是從昆明出發南行,經晉寧古郡,然後沿滇池湖岸環行,到達滇池西北部的一個彝族聚居的村落「里仁村」,才找到他傾慕已久的「石城」的。我們大體上也是走的這條路。不過,使我們感到慶幸而又慚愧的是,當年徐霞客背著糧食艱苦跋涉了許多天才到達的地方,我們沿著環湖公路,只用了兩個小時就來到了「石城」所在的山麓,並且在負責修整和建設「石城」的工廠負責人的陪同下,沿著新修的石階小徑,很快就來到了多年來時時在我夢寐中出現的「石城」。 果然,「石城」無恙,「石城」健在,而且在工廠職工的努力營建下,不但恢復了當年的容貌,而且還增添了新的丰采。在徐霞客筆下描寫的崎嶇山徑,現在已修成了花木扶疏的道路。昔日荒草萋萋的山坡,現在變成了大片橘園,橘樹上已經結果纍纍。在「石城」入口不遠處,聳立著一座石牌坊,上面刻著徐霞客當年對這裡所作的評語:「鍾秀獨異」。 我原來以為,「石城」大概有和路南石林相類似的景觀。但是,當我們從徐霞客走過的入口處(這裡屹立著一尊巨牆般的石筍。徐霞客是從石筍邊的一個小洞鑽進去的)走進「石城」時,我頓時感到我所面對著的奇異景色,同我原來想像的完全不同。這裡也有和石林類似的巉岩怪石,它們有的如石塔,有的如石筍,有的如石獸,有的如石門,有的如長劍倚天,有的如戈戟森列,但是它們卻比石林有著更為濃麗的色彩,更為雄渾的氣象。我們沿著新修的曲折石徑登上東北方向的峰頂,在這裡,新建築了一座小亭,名「豁然亭」,站在亭中恣目遠眺,眼前出現了一派在石林難於看到的雄奇壯美的景象。遠方,是一片層巒疊嶂,有如一群群身披鎧甲並肩而立的巨人列成方隊挺立在周圍;而在我們面前,則是由一座座垂直陡立的懸崖峭壁圍繞而成的一座方方正正的城郭,在城郭之中,是一片綠草如茵、繁花競放的平地。在徐霞客的筆下,這裡是「底平而無水」的,但現在,人們在西面的峰巒腳下開鑿了一方水清如碧的小小池塘,池塘邊,有古樸的石桌石凳供人休憩。這種雄奇而又秀美的景色,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見過的。無怪乎徐霞客來到這裡要驚呼「奇絕」,甚至要留在這裡「買山結廬而居」了。 我們從峰頂下到了「石城」之中,環首四顧,四面都是高聳碧空的蒼灰色的石灰岩陡壁,有的地方上部前傾,仿佛就要在你頭上從空墜落。從這裡望去,把這裡稱作「石城」,固然肖似,但它的森嚴威武,雄偉峭拔,更像是由造物者的冥冥之手建造的一座巨大的古城堡。如果任由想像馳騁,你可以從城堡的頂部看到蜿蜒起伏的城堞和碉堡,而在這座童話世界般的城堡外圍的一層層一群群石峰石筍,則有的巋然挺立,有的肩背相接,有的排列成陣,就好像是守衛城堡的持戈而立的巨人般的武士和嚴陣以待的戰鬥隊列。 環繞在「石城」北部的峰巒,不像東面和西面的「城牆」那樣厚重沉雄,而是果真像徐霞客描寫的那樣,有幾座天然的通往「城」外的城門似的洞窟。我們沿著當年徐霞客的足跡,從他描寫的「一石墜空當關,下覆成門」的一道石門走出去,經過一條兩峰夾峙、曲折逶迤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在左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好像巨大屏風般的懸崖,懸崖陡直如壁,崖面平滑如鏡,上面刻著金光閃閃的兩個隸書大字:「石城」。此刻,在夕陽的返照下,在我們頭上是飄浮著雲彩的湛藍的晴空,在我們身後,是令人驚嘆不已的形態各異的峰巒丘壑,在陽光下,它們呈現出一片迷人的色彩。同路南石林不同,在那裡,放眼看去,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由青灰色岩石組成的波濤起伏的海洋;而在這裡,同樣是由石灰岩構成的石峰和石筍,身上卻大都披掛著成片的寄生植物,開著紫紅色小花的蔦蘿,碧綠色的石葦和石楠,以及許多不知名的藤狀植物,在岩石縫隙中的紅色土壤中找到了它們的棲身之地。這樣,整個「石城」在陽光的照耀下,就呈現出一片斑斕的色彩。當年徐霞客曾發現,這裡的岩石「皆青質黑章,與他山迥異」,而我們所看到的卻是一片色彩絢爛的自然奇觀。 現在「石城」的主人——這座工廠的幾位負責人一直興致勃勃地陪同我們走遍了這處人間奇境的所有景點,並且為我們講述了他們修整和建設「石城」的經過。他們說,在5月份讀到了我的文章以後,他們在8月份就專門召開了會議,作出了恢復「石城」原貌並把它建設成為一座以天然景觀為特色的公園的規劃和決定。他們開始工作之初,「石城」雖然大體上還保留著往昔的景觀,但是經過了幾百年風雨的剝蝕、土石的淤塞,整個「石城」的下部已經被泥土流沙和荒草荊棘所掩埋。為此,清除淤積在峰岩間和洞窟中的泥沙土石,就成為一項首要的龐大的工程。經過長期艱辛勞動,他們運走了成百噸的土石,開通了蜿蜒於「石城」周遭的迷宮般的岩石間的曲折小路,經過五六年的經營和修建,終於使「石城」煥發出了新的丰采。 說話間,他們把我們引進了一條隱藏在東北角的一條只可容身的岩間小路,峰迴路轉,在我們眼前突然又出現了一片別有一番風光的天地。我們的主人說,這處景點被掩埋得最深,最難尋覓,最後,終於還是依照徐霞客的描述,按圖索驥般找到了它。這個被稱為「雲莊」的地方,又被人稱為小石城。它從正面看,好像是「石城」北面的一座由峭崖危壁環抱的瓮城。這裡的奇特景色,包括自然生長在懸崖下石洞中的酷似人工雕成的石床和石龕,都曾經使徐霞客(當然也包括我們)驚嘆不已。我覺得,無論是對於「石城」的主體或是它周圍的奇峰怪石,我都找不出確切的形容詞來描繪。我在我們祖國的許多山川形勝之地都遇到過這種困境。我記得,大約是袁中郎說過這樣的話,當遊歷到使他傾倒的景色而感到筆力不逮的時候,他只好擱筆興嘆,「徒呼奈何!」「石城」給我帶來的印象也是如此。面對著這一片難描難畫的「鍾秀獨異」的奇景,我只有用「鬼斧神工」這句陳言來為自己解嘲。的確,在我的想像中,像這樣壯麗雄奇的景觀,只有大自然的萬能之手才可能創造得出來,我們的能力和義務,只能是竭盡全力地維護它、修飾它,絕不能讓這塊寶地遭到毀壞,如同石林附近的一些岩溶景區那樣,多年來,人們為了就近取材,正在把一些奇峰怪石炸成碎塊,燒成石灰,那些壯觀的景色被摧殘得遍體鱗傷,令人目不忍睹。 當然,「石城」不可能遭受到這樣的命運了。因此,對於這片勝境的修復者和建設者所表現出來的熱愛祖國山川大地與歷史文化的遠見卓識和愛國熱情,我不能不表示由衷的欽敬之情。 在送我們走上歸途的路上,一位工廠負責人指著南面下山處的一塊形如寶塔的岩石說:「當年徐霞客是從這裡進入『石城』的,因此,我們把這塊岩石命名為『霞客石』,而且,還計劃在這塊岩石旁邊建立徐霞客的雕像。」然後,他又指著四面的荒山喟嘆地說:「這裡,過去都是茂密的森林,從1958年後,樹就逐漸被砍光了。不過,我們已經開闢了林木花卉苗圃,決心把這些山崖重新綠化起來。」 對他的話,我深以為然。我想,保護石林和「石城」固然重要,但保護森林,也許更加重要,因為無論多麼奇妙的景色,倘若不能與青山綠水為伴,總是會使人感到悵然若失的。 我們就是帶著這種微有遺憾的心情,同時也是「一步一回首」地告別了「石城」。在歸途中,我想,我們要比徐霞客幸運得多,我們不用像他那樣需要長途跋涉、披荊斬棘才得以一睹「石城」的雄姿。但是,我也可以斷言,徐霞客比我們更有眼福,因為他當年所探訪遊歷的「石城」,雖然不像今天的「石城」那樣整潔多彩,然而,環繞在它四周的,卻是一片生機盎然的令人賞心悅目的濃綠,這已經是我們所難以看到的了。 1991年10月6日於杭州 彩雲之南 我不是雲南人。在我三十歲以前,雲南對我還是一個陌生而又遙遠的地方。但是,如今,我把雲南看作是我的另一個故鄉,一個哺育我發展成長的地方,一個常常使我魂縈夢繞的地方。 因為,在我一生中最好的歲月里,曾經在雲南生活和工作過十年時間。在這十年當中,我曾經對於這片地處我國西南邊陲的廣闊而又豐富的地方,做過許多次艱辛而又愉快的探訪和旅行。我也許可以不無自豪地說,在雲南的許多具有各自不同自然風光和民族色彩的地區,在雲南長達四千多公里的邊疆地帶,大部分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珍愛這些足跡,因為它們是和我生活於其中的雲南各族人民不斷前進的歷史腳步緊緊地連接在一起的。 因為,在我漫長的生活經歷中,還很少看到過像雲南這樣具有如此絢麗多姿的大地山川,和如此豐富獨特的歷史文化的地方,也很少看到過像雲南這樣的聚居著二十幾種民族而又團結和睦地共同建設著自己鄉土的地方。從五十年代初期開始,當我帶著某種好奇的心情開始了我的滇雲之旅的時候,我很快就發現,我是真誠地愛上了這片土地,愛上了在這雄偉、美麗而又嚴峻的大地上長年辛勤勞作的熱情樸實的各族人民,愛上了那些日夜守衛和巡邏在高山峽谷和原始森林中的邊防戰士,愛上了西南邊疆所特有的壯麗奇艷、斑斕多彩的自然風貌,甚至愛上了那裡的雪山、牧場、紅土高原、熱帶雨林和飛瀑激流。像這樣的同時具有熱帶、溫帶和高寒地帶的自然景觀的地方,我在別處(也包括別的國家),還沒有見過。 也因為,雲南雖然只是我們國家的一個省份,但是,無論從它的歷史文化、自然資源、社會風貌或是從它的生產建設和生活變革來看,雲南都可以被看作是偉大中華民族所生息繁衍的錦繡山河的一個概括和一個縮影。在這裡,你可以看到我國最美麗或是最奇艷的自然風光。這裡是我國極其罕見的真正是春光永駐的地方。人們只知道昆明是一座「春城」,只知道那裡四季都有繁花怒放,卻很少知道像這樣的地方在雲南可以說是遍布於四面八方。人們只知道滇池和洱海是雲南著名的高山湖泊,那裡的煙波浩渺、碧濤萬頃的風光,曾使古今無數文人學士為之傾倒,卻很少知道像這樣的高山湖泊幾乎是遍布在雲南各地,如同晴夜的繁星一樣,在離昆明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座很少人探訪過的湖泊——撫仙湖,這是一座清澈得如同晶瑩的碧玉的湖,連三百多年前的徐霞客也讚嘆地說,在他遊覽過的眾多的湖泊之中,「唯撫仙湖最清」。我在這裡還要補充說:「唯撫仙湖最深」,它的蓄水量(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是滇池和洱海這兩座大湖蓄水量總和的四倍。人們也很少知道,像這樣的清澈晶瑩的高山湖泊,在滇西和滇南高原上還有許多座,在烏蒙山脈和高黎貢山脈之間,它們像顆顆明珠一樣,鑲嵌在莽莽的原始森林之中。人們只知道,路南的石林是一處人間奇景,那裡的石筍聳立、嵖岈嵯峨,用文字很難描繪出它的奇妙景色,卻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距路南石林東面十幾公里處,還有一片綿亘數十里的更為壯觀、更為奇妙的叫作「乃古石林」的地方,這是一處壯美奇艷得使人瞠目結舌的所在,它的神秘奇幻的色彩和景象,使人好像進入了一個童話般的夢幻世界。人們常常讚美昆明的花事,這大約和作家詩人的反覆吟頌有關,這其中,茶花被譽為群芳之冠,並且被確定為昆明的市花。正像牡丹花一樣,山茶花是一種色澤艷麗、雍容華貴的花,雲南的山茶花確實也可以稱得起是「甲天下」。我在滇西的麗江和楚雄都看到堪稱為茶花之王的巨株茶花——「萬朵茶」,它們是在三四百年前就被古代的作家和學者楊升庵和徐霞客多次吟詠過。我在麗江幸運地遇到過一次「萬朵茶」盛開的景象,重重疊疊的緋紅色的大朵茶花開放時好像是一片紅色雲霞,令人目眩神迷,確實是蔚為奇觀。但這種景象在雲南畢竟並不多見,特別是在昆明。因此,比起茶花來,我更愛雲南的杜鵑花。在雲南花的世界中,我認為,有著最為頑強的生命力、最為壯觀和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恐怕首先要算杜鵑花了。我在雲南的高山峽谷間曾經無數次地跋涉過、探訪過。我走過許多地質不同、氣候迥異的地帶,隨著海拔和地域的差異,可以看到各種各樣隨時變換的奇花異卉。但是,無論是在高山、密林或是在荒山峽谷之中,到處都有各色各樣的杜鵑花家族,在茁壯地繁茂地生長著、開放著,一點也不計較環境的優劣。每當春夏之交,整個雲南的崇山峻岭之中,隨處都可以看到杜鵑樹五彩絢爛的花的海洋。我在高黎貢山、小涼山和中甸高原,都看到過綿延幾十里的杜鵑花森林,他們有的只有幾寸高,有的卻是參天大樹;有的開著紅色的、紫色的花朵,有的垂掛著黃色的、白色的花簇,遠遠望去,好像一片耀目的彩雲。 雲南大約是全國高山峻岭最多的省份之一,同時,在一個省里有那樣多的長江大河橫貫全境奔流入海,在全國恐怕也是罕見的。至少有六條巨大的江河——伊洛瓦底江、金沙江、怒江、瀾滄江、元江和南盤江及其水系在滋潤和哺育著它的三十八萬平方公里土地以及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三千三百萬人民。這些江河蘊涵著巨大的水力資源。中國的長江第一灣——金沙江的虎跳峽,在可以預見到的將來,將會為南方的半個中國提供巨大的電力。而在那條如同狂暴的巨龍似的瀾滄江的中段,已經被攔腰斬斷,正在建立可以和長江葛洲壩媲美的雄偉的高壩和電站。在這些江河流過的地域,有熱帶花園般的像西雙版納和瑞麗壩、盈江壩那樣的河谷平川,也有自遠古以來便在那裡辛勤耕耘的兄弟民族開墾的高寒山村。這些河谷,最低處海拔只有六七十米,而在它們的上游,比如地處滇西北的梅里雪山一帶地區(那裡居住著好幾個民族)的最高海拔,竟達到六千七百米。在同一個省內,海拔高低懸殊竟達到六千六百多米,這在全國來說,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 聚居在雲南的二十六個民族,就是在這樣的雄偉壯麗而嚴峻的國土上,世世代代地辛勤勞動,艱苦創業,繁衍生息,並且在這樣豐富而又複雜、壯美而又艱辛、肥沃而又貧瘠的大地上開拓著、建設著和保衛著自己的家園。這些兄弟民族都有各自不同的歷史文化、風尚習俗和生活習慣。他們都具有足以使漢族同胞為之欣羨的絢麗多彩的藝術才華和風土人情。他們使雲南高原的山山水水具有一種在別的地區很難見到的質樸而又鮮明的生活色澤。我在這裡還必須添加說:雲南大約也是在我國並不多見的把最古老的和最現代化的社會、經濟、文化以及生活風情聚集於一身的一個地方。雲南有在全國名列前茅的森林、水利和礦藏資源,許多現代化的工業正在蓬勃發展。雲南又是全國罕見的自然博物館、民族博物館。在那裡的許多地方還可以看到我國先民古老的乃至於保有原始色彩的民族風情。在那裡研究中華民族的歷史會使人具有一種更加開闊更加多層次和多側面的視野。就在不久以前,我還到遙遠的佤族聚集地區西盟山進行過一次採訪,這是三十幾年來我對這個地區的第四次訪問。我驚奇地發現,那裡的雄奇巍峨的山巒沒有變,那裡的巨大的龍竹叢林(這種龍竹常常有一人合抱那樣粗)沒有變,那裡的清澈幽深的佤山天池沒有變,那裡的粗獷豪放的歌舞沒有變,那裡熱情好客的精神沒有變,但是,那裡的人們的面孔和眼睛卻有了很大的變化。在五十年代初期,我第一次到西盟山時,我感到那裡人們的目光是憂鬱的,甚至是呆滯的。我痛心地看到,有些阿佤兄弟赤身露體,手中拿著標槍和砍刀,在山林中披荊斬棘,過著原始人般的生活。而現在,我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一個小伙子駕駛著新出廠的北京吉普在公路上奔馳;我看見一群穿著花花綠綠盛裝的佤族青年在熟練地操作著一台剛從瑞典引進不久的複雜的選礦機。當然,我也看到人們在下班以後圍坐在竹樓中的火塘邊喝著佤族所特有的紅米「泡酒」,而且和過去一樣暢快地歌唱。 大約就是因為這些,我感到,在我同雲南這塊土地之間,已經形成了一股無法切斷的時時牽動著我的心靈,並且時時令我夢魂縈繞的感情紐帶。 雲南的得名,始於漢代,據史書記載,那時,由於「彩雲見於南中」,因此被漢武帝稱作「雲南」。而對我來說,雲南也確實如同一片彩雲一樣,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 1988年2月 (原載《昆明報》1988年3月3日) * * * [1] 叭英:傣語上帝。 [2] 「約稍」:傣話,是傣族人民一種特殊的戀愛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