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哭泣島的囚女

卡爾維諾 《瘋狂的奧蘭多》
愛爾蘭外海有一座埃布達依島,每天早上都有一個怪物從海里冒出來吃掉一名少女。為了保全自家的女兒,島民們出海為盜,劫走附近海岸的女孩。為了滿足海怪,求他賜一天的安生,每天早上他們都會把一名少女綁在礁石上。美麗的安傑莉卡碰巧落入他們手中,如今她正全身赤裸地鎖在那裡。她的命運好像就此交代了,但這時,她看見空中有一位騎士騎著一匹長著翅膀的馬。他就是駿鷹上的魯傑羅。 有了駿鷹,原本屬於亞特蘭大巫師的盾牌也拿在魯傑羅手上,只需揭開罩子,就可以晃花對手的眼。擁有這件寶物後,他的優勢地位無可爭議:我們越是關注反抗海怪的戰爭,就越是被阿里奧斯托使用的技巧吸引,也就越關注他對海怪和飛馬騎士之間爭鬥的描述。阿里奧斯托的詩歌,即便在談到魔法的時候,也沒有求助於魔力的意思:它的秘密在於,從龐大和奇妙當中重新找到一片打穀場、一條小徑或亞平寧急流中一個水窪的和諧。海怪看上去像一頭野豬或一頭野蠻的家豬。駿鷹靠近它,避開它的進攻,就像老鷹想啄一條蛇,或蒼蠅之於猛犬:昏厥的海怪令人回想起用石灰攪渾水後落網的鱒魚。 魯傑羅沒有放低長槍, 而是將它高舉過肩膀。 不知有什麼與這頭海怪相像, 纏繞扭曲未定型的塊狀。 除了頭沒有動物的模樣, 眼睛和牙齒外凸與野豬相仿。 魯傑羅擊中它的雙眼之間, 就像碰到鐵器或石頭一樣。 第一次出手沒有效果, 騎士返回來第二次進攻。 海怪看到駿鷹的翅膀下面, 有陰影在海浪上來回移動。 他把到手的佳肴留在岸邊[91], 徒勞地追逐駿鷹的影蹤。 跟隨它移動並轉身, 魯傑羅從天而降反覆前沖。 就像向下飛行的老鷹 在高處看到毒蛇在草叢中游移, 或者在光禿的石頭上曬太陽, 變得美麗光溜蛻掉金色的表皮, 不在毒蛇希望的角度出擊, 任它嘶嘶作響繼續向前爬去, 拍擊翅膀,從背後侵襲, 它就無法轉身,張嘴反擊。 魯傑羅的長矛寶劍 不劈在長有獠牙的口鼻, 而是落在它的耳朵上, 尾巴上和背脊。 如果它轉身改變位置, 就根據情況上升或下移, 但總是碰到硬石頭上, 無法切開粗糙堅硬的鱗皮。 類似的戰爭發生在塵土飛揚的八月, 在勇敢的蒼蠅和猛犬之間。 或者將這個月推後或提前, 一個長有觸角,一個滿嘴口涎。 這個刺向眼睛,那個隨時開戰, 蒼蠅飛來飛去一點點靠前, 猛犬總是咬空, 一旦擊中目標就滿足心愿。 海怪猛烈地拍打尾巴, 海水升騰,白浪滔天。 他不知駿鷹能否游泳, 像它的翅膀在天空伸展。 他常不情願地身處岸邊, 如果長時間地沾水。 他擔心會浸濕了駿鷹, 落入水中就別妄想木筏或輕舟的支援。 採取新的策略也許更好, 用別的武器將可怕的妖怪除掉。 強光刺得他眼花繚亂, 只需揭開覆在盾牌上的紗罩, 飛到海邊綁縛裸女的那塊礁石。 為了沒有差池[92], 將解除巫術的魔戒, 戴在她的小指。 布拉達曼特為了救下魯傑羅, 從布魯奈羅那裡奪回這枚戒指。 而梅麗莎(像先前我跟您說的那樣) 又派阿琪娜去印度搶走了戒指。 經過多番輾轉, 使用諸多手段, 戒指又回到魯傑羅手裡, 從那以後就一直戴在他的手指。 他把戒指戴在安傑莉卡的手上, 唯恐盾牌發出的光芒 將魯傑羅愛上的那雙眼睛損傷。 魔戒可以保護安傑莉卡安然無恙。 現在海怪來到海邊, 它的身體占據了半個海洋, 魯傑羅謹慎地揭開絲罩, 如同向天上發射另一個太陽。 魔法的光輝射入海怪的雙眼, 就像山民曾經做過的那樣, 或是鱒魚或是鮰魚的東西, 沉入山民用石灰攪渾的水底[93]。 就這樣在大海的泡沫里, 看到海怪被恐怖地掀翻。 魯傑羅反覆擊打, 卻找不到弄傷它的辦法。 美麗的姑娘哀聲請求, 魚鱗堅硬,亂打也是無益。 「看在上帝的分上,回來吧,先給我鬆綁 (流著淚說),在海怪醒來之前 帶我走吧,寧可溺死在海里, 也不願葬身醜陋的魚腹。」 魯傑羅,被她合理的悲嘆感動, 解開姑娘,把她從海邊抬起。 現在,我們將魯傑羅打敗海怪時使用的技巧和同樣情形下奧蘭多的舉動做一下對比。礁石還是那塊礁石,海怪也是那個海怪,雖然被鎖住的女孩不同,但權當作同一個人。(我們會明白,那個女孩是荷蘭女伯爵奧林匹亞。)魯傑羅使用老式寶物,而奧蘭多既沒有可以炫耀的飛馬,也沒有神奇盾牌。他只需要一條小船和系在纜繩上的錨。他乘船進入海怪的咽部,把錨釘在它的喉嚨上,然後跑到礁石上,拉動纜繩。怪獸被拉到岸邊時,已經死了,死於力量和計謀的結合。沒有改變的是阿里奧斯托的技巧:這次,他的隱喻涉及到科馬考河谷中螃蟹的移動,礦工支撐隧道拱頂的方法以及被繩套捉住並馴服的公牛。 伯爵將雙槳搖到胸前, 背朝著他想去的地點。 如同向後走的螃蟹, 從大海或潟湖爬向沙灘。 那時曙光女神的金髮, 在初升的太陽下飄散[94], 一半隱藏一半顯現, 激起提托諾斯的妒焰。 靠近光禿禿的礁石, 也就是壯漢扔一塊石頭的距離, 隱隱約約聽到哭聲, 如此的虛弱乏力。 左轉將目光投向礁石下面, 只見一個女人裸身如赤子 身體綁在樹幹上, 雙腳浸泡在海水裡。 離得還遠,她將頭低垂, 無法認出她的模樣。 他急忙加速,劃靠過去, 迫切想知道是哪個姑娘。 然而大海咆哮, 震得叢林山洞嗡嗡作響。 巨浪湧起,怪物出場, 胸膛幾乎隱藏了整個海洋。 蘊含雨水和風暴的雲彩, 從潮濕的山谷升起。 好像要將一天熄滅, 整個天地比夜晚還要黑。 海怪遊動占據一大片海面, 或是整個海面都被它占據。 海浪怒號,奧蘭多做好自衛, 高傲地看它,決不後退。 等他拿定主意做什麼, 於是開始迅速出擊。 在防止少女受傷的同時, 還要將怪獸偷襲。 他將救生船劃到海怪和姑娘之間, 將隱藏的寶劍插入鞘里, 手裡拿著鐵錨和纜繩, 而後等待海怪,毫不畏懼。 海怪靠近後發現, 船上的奧蘭多近在咫尺。 為了吞掉他,張開血盆大口, 大得可以裝下馬匹和騎手。 奧蘭多手握鐵錨向前走, 跳進怪物的咽喉。 如果沒弄錯,那條船也被吞下, 一邊鉤掛海怪的上顎,另一邊鉤住舌頭。 海怪再也無法合攏上顎, 或是抬起可怕的下頜。 使用鐵制鶴嘴鋤的礦工 無論到那裡開路,頭頂都有支撐, 除非他工作時不謹慎, 突然發生坍塌或礦崩。 兩個鉤子間的距離很遠[95], 想要夠著必須跳起來才成。 奧蘭多安放好支撐物, 確保怪物的嘴巴不再合攏。 握緊劍,朝著那個黑洞, 這裡砍一下,那裡刺一下。 如同敵人殺入堡壘的內城, 騎士需要起身自衛。 海怪則盡力頑強地抗爭, 聖騎士已經進入喉嚨。 痛苦不堪的怪獸漂浮海面, 露出側腹和長滿魚鱗的後脊。 如今沉入深深的海洋, 在海底翻滾,將沙粒捲起。 騎士感到法國的海水猛漲, 而後向岸邊游去。 手裡抓著與鐵錨相連的纜繩, 把鐵錨仍舊固定在那裡。 奧蘭多手握纜繩 向礁石迅速游去, 一站住腳,就猛拉鐵錨, 兩隻錨爪將醜陋海怪的嘴巴刺痛。 海怪被超越一切的力量拉著走, 全然由不得自己, 那股力量只需用一下, 就能超越十次絞盤的轉動。 如一頭犄角受傷的野牛, 突然感到繩索套在上身, 四處亂跳,轉來轉去, 躺倒爬起卻無從脫身。 強壯的臂膀力大無窮, 將它拉出棲息地,無法生存。 千番扭動,奇異翻轉, 跟著繩索,無法脫困。 鮮血從口中流出, 幾乎染紅了海洋。 它拍打波浪直至將海底打通[96], 海水飛濺到天上, 暗淡了澄澈的日光。 最後它被拖到岸上, 隆隆聲響徹遠處的海岸, 和四周的叢林山崗。 聽到如此大的動靜, 海洋老人普羅透斯露出水面[97]。 只見奧蘭多在怪獸嘴裡進進出出, 把那條巨大的海魚拽向岸邊。 來到海的上游遺忘了四散的物群, 喧囂升級,驚駭萬端。 他讓海豚駕車快跑, 當天就逃往衣索比亞那邊[98]。 伊諾流著淚懷抱墨利刻耳忒斯[99], 海中仙女涅瑞伊得斯頭髮凌亂[100], 葛勞科、特里同們還有他們的夥伴[101], 不知去向何方,反正四處逃散。 奧蘭多終於把海怪拖上岸邊, 不必再費力糾纏。 因為歷經折磨苦難, 海怪在上岸前已經喪命。 奧蘭多確信自己救的是安傑莉卡。可是鬆開綁,眼前的人又是誰呢?再次被他解救的奧林匹亞,她先是被薄情的夫君比雷諾拋棄,後又被埃布達依島的海盜抓住,鎖在礁石上。奧蘭多註定要完成無私的任務,卻讓他的美人逃走。 但安傑莉卡去了哪裡呢?被魯傑羅救下後,和他一起乘駿鷹飛走了。懷抱里有了安傑莉卡,他立刻忘掉了布拉達曼特。安傑莉卡這個可望不可及的女人,這次終於落在決心不放她走的人手裡。魯傑羅讓駿鷹降落在不列顛的一個樹林裡,他急忙摘下胸甲,回頭一看:安傑莉卡不見了。 現在想起來為時已晚,和海怪搏鬥時,他把魔戒戴在她的手上,這樣她就不會被盾牌的光亮晃到眼睛。現在,只要她把戒指放在嘴裡,就可以隱身逃跑。 至於奧蘭多,殺死海怪後,還必須對付埃布達依的島民,他把他們從海怪的魔爪中解救出來,沒想到這些人非但不感恩,還懼怕海神的報復,想要殺死他,並祈求海神大發慈悲。奧蘭多用不死的利刃迪朗達爾砍倒了三十來人,沒過多久,伊貝尼亞(愛爾蘭古名)國王奧博托率領的愛爾蘭援軍趕到,殺死了其餘的人。 島民們,或拿著投石器,或持弓, 或拎著棍棒、刀槍,下到海灘中, 或前或後從各個角度, 或遠或近向他這邊圍攏。 聖騎士禁不住吃了一驚, 這些人毫不感恩,卻發起殘忍的進攻。 剷除怪獸本可以帶來榮耀, 怎知自取其辱危難重重。 受到健壯的俄羅斯或立陶宛人威脅的狗熊 習慣了一路前行, 它們對眼前的場景不屑一顧, 對糾纏不休的犬吠無動於衷。 聖騎士也不把村野鄉民看在眼中, 絲毫沒有驚恐。 只要他吹一口氣, 就能天搖地動。 他們很快閃出一條道路, 奧蘭多手握寶劍準備進發。 愚蠢的瘋子誤以為他抵抗不了幾下, 因為看他身上沒穿鎧甲, 手中沒有盾牌或是其他。 他們哪裡知情, 奧蘭多從頭到腳的皮膚, 如鑽石一般堅硬[102]。 他人不能拿奧蘭多怎樣, 卻不能將他的行為阻擋。 只用了十下,就殺死了三十人, 如果多砍幾下也不會耗時太長。 很快周圍的海灘一陣喧囂, 他已經轉身為女人鬆綁。 這時,從海灘的另一側, 傳來新的騷動和吵嚷。 聖騎士已將這些野蠻人, 壓制在這邊的海岸。 毫無疑問,來的是愛爾蘭軍隊, 從海島的各個據點上岸離船。 軍人的手下毫不留情, 大肆屠殺了所有島民。 也許出於公正,也許只是殘忍, 他們見人就殺,不論男女,不分年齡。 島民們毫無準備猝不及防: 一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 一是很少有人居住在島上, 很少的這些人又無機智可講。 財物揣進口袋,大火燒毀住房, 屍橫遍野,難以抵抗。 高聳的城牆夷為平地, 整個海島無一人逃亡。 奧博托長途跋涉就是為了結束這種殘害少女的野蠻行徑。他一眼就愛上了被解救的奧林匹亞。這個習慣了逃出龍潭,又入虎穴的可憐女人,退出了舞台,奧蘭多希望不會有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