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奧蘭多 · 棄婦奧林匹亞
《瘋狂的奧蘭多》是在世界地圖上下的一盤棋,一盤無邊無際的棋,這一大盤棋同時還分成許多小盤。世界地圖比一張棋盤更為千變萬化,然而棋盤上的每個人物都如一枚棋子,每走一步,都要遵照既定的規則。
如果在這場遊戲中,奧林匹亞的角色是一個遭受邪惡災難迫害的漂亮女人,那麼她的角色依舊是一個遭受邪惡災難迫害的漂亮女人。如今奧蘭多救了她,殘忍的敵人死了,她和那個可以為之犧牲生命的男人重聚,應該開始幸福生活了吧:不,正相反,又一連串的不幸即將上演,因為她美麗的身體無法和絕望分離。
塞蘭迪亞公爵比雷諾根本不配接受如此忠貞的愛情,剛一獲得自由,他就盯上了一位少女——被殺死的敵人的女兒,他虛偽地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把她帶上船,藉口把她託付給自己的兄弟為妻。事實上,這個負心漢迫不及待地想把奧林匹亞遺棄在荒島上。如何闡明這個故事的寓意呢,詩人進退兩難:應該告訴女人,不要相信男人,不要讓對方清楚自己已經墜入愛河了嗎?這樣也許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結果他說,提防那些總是朝三暮四的毛頭小伙子,還是選擇成熟的男人吧,這樣他總算擺脫了窘境。
山盟海誓隨風而起,
飄散空中化為雲煙。
戀人曾經饑渴的貪婪,
心間的烈火隨滅隨燃。
他們的祈禱和眼淚,
不可輕信切莫魂牽。
我親愛的姑娘們,
他人的教訓就在眼前。
謹防乳臭未乾的毛頭小伙,
他們的情慾如稻草點燃。
三分鐘的熱度,滅掉也不新鮮,
如同獵人追趕野兔,
無論酷暑嚴寒,無論山上海邊,
一旦捉住便沒有價值可言。
只有面對逃跑的人,
他們才會大步向前。
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樣:
只要你在他們面前驕傲嚴肅,
他們就像僕人對待主人那樣,
恭敬付出,無限愛慕。
他們的愛情是如此易變無常。
一旦他們開始吹噓勝利,
就後悔做女主人的奴僕,
將注意力轉移到別處。
我並非指責你們的錯誤,
你們不必為此放棄付出。
沒有了戀人,你們就像果園中,
無枝可攀、無處可依的孤獨的葡萄樹。
我只是勸你拒絕初生的細軟鬍鬚,
逃離反覆無常動盪不定的愛慕,
享受那些果子吧,不那麼酸澀堅硬,
也不過於陳舊成熟。
他就是這麼一說:詩人一定知道就在那一刻,他的地圖棋盤上需要有一個女性形象,眼看著帆船在霧氣中漸行漸遠,也只能撕扯自己的頭髮。
他們在荒涼的小島靠岸。
有不忠的比雷諾的陪伴,
奧林匹亞也走上了沙灘。
滿心歡喜,沒有絲毫的懷疑,
和他一起走向宜人的地點,
在一頂帳篷中上床就寢。
其他同伴回去上船,
枕著木頭過夜安眠。
暴風雨中的大海和恐懼,
幾天來折磨著女人讓她無法休憩。
現在她重回安全的海岸,
遠離樹林和喧鬧的聲息。
知道她的戀人就在身邊,
不再煩憂,不再思慮。
奧林匹亞很快沉入夢鄉,
狗熊和睡鼠也沒她睡得靜謐。
偽善的戀人謀劃著背叛,
見她睡熟,悄悄下床。
衣服沒穿好,只胡亂一捆,
離開帳篷,就像長出了翅膀。
重又飛向他的同伴,
讓他們全部起床。
一聲不吭地解纜,
進入公海,離開這個地方。
陸地被拋在身後,
還有憔悴的奧林匹亞。
沉睡著,還在夢中,
直到曙光女神用她鍍金的車輪,
在地上撒下冰冷的霜花。
聽到海上的翠鳥哀嘆古老的不幸[77],
伸手擁抱比雷諾,半夢半醒,
但是徒勞無益人去床空。
沒找到人,她把手收回,
再試一次,仍然白費。
伸出胳膊,這邊那邊摸索,
再伸出腿,這裡那裡轉動,
仍舊是徒勞無用。
恐懼驅走睡意,她睜開眼睛,
沒有任何人,無法獨守空床,
於是跳下床,急速衝出大帳。
奔到海邊抓破臉龐,
解開辮子拍打胸前,
不祥的預感如今悲慘地實現。
只見發光的月亮一彎,
除了海岸,什麼也看不見。
她呼喊著比雷諾的名字,
只有山洞發生回音,
將她的悲傷哀憐。
一塊巨岩在遠處的岸邊豎立,
浪濤頻繁拍打挖出一個縫隙,
下面形成一個拱洞,
懸垂在洶湧的波濤里。
奧林匹亞大步登上岩頂
(絕望的心情賦予她強壯的體力),
遠遠望去,那無情的負心漢,
正揚起風帆,消失天際。
遠遠看見,或似曾看見,
天色依舊熹微朦朧。
渾身發抖,跌坐在地,
比雪更白更冷的是她的面容。
當她有力氣再次爬起,
朝著船兒離去的方向怒吼,
用盡全身的力氣,
一次次呼喚丈夫回頭。
當虛弱的聲音呼喊無力,
只能苦惱地拍手,淚流心底:
「狠心的,這麼匆忙,
你要逃到哪兒去?
你該為我負責,帶我上船,
帶上我的靈魂,帶上我的肉體。」
她手中揮舞著衣衫,
示意帆船回到陸地。
然而狂風鼓起船帆,
帶著不忠的年輕人的船
駛進深深的海里,
將傷心的奧林匹亞的祈禱和悲嘆吹去。
她如此殘酷地對待自己,
三次試圖跳入海里溺死。
但最終從水中起身,
回到她過夜的營地。
她臉朝下,趴在床上,
自言自語,淚濕臉龐:
「昨夜我們一同找到棲息之所,
哎,為何不能同時起床?
言而無信的比雷諾。
詛咒我出生的那一天,
我該怎麼辦?我一個人在這裡該怎麼辦?
誰能幫助我?哎呀,誰來安慰我?
這裡沒有居民杳無人煙,
也不見任何船隻靠岸。
為我的悲痛找個避風港,
上船才有希望脫離危險。
否則我會困窘而死,
沒人將我埋葬,沒人為我合眼。
或許林中會有徘徊的餓狼,
將它的肚皮作我的墳場。
我驚慌無助萬分恐懼,
唯恐狗熊巨獅出沒林里,
老虎或什麼兇狠的猛獸,
用牙齒爪子,它們天然的武器。
野獸怎能將我傷害,
它們怎比得上你的殘忍暴戾。
它們只能殺死我一次,
而你卻上千次將我置於死地。
即便有好心的船長路過此地,
出於同情將我帶離,
避免被惡狼獅子狗熊撕咬致死,
或其他可怕的死亡方式。
他會把我帶回荷蘭,
但守衛那裡的堡壘和城門都是以你的名義[78];
或者把我帶到出生之地,
你是否已用欺騙的手法將其搗毀。
你,已經假託聯姻和友誼
將我的國家霸占,
你已經慫恿你的手下
確保了統治權。
回佛蘭德嗎?
我已經賣掉了剩下的家產,
儘管不多,卻為你購買支援物品,助你出獄,
可憐的我該去哪兒,無處可去。
我能去弗利西亞嗎?
本可以做王后,卻為了你放棄,
父王和兩個兄長都被殺死在那裡,
其他人也和我斷了關係。
我並不是需要你感恩,
或當面責備錯誤在你,
然而,事情你比我清晰,
我為你做的一切卻換來如此的獎勵。
哎,我會不會被海盜船劫走,
然後賣身為奴!
在這之前,獅子、惡狼、狗熊、
老虎或其他猛獸進進出出,
用爪子撕扯我,用嘴巴咬爛我,
把我血淋淋的屍體拖入洞窟。」
說到這兒,她把手插入金髮,
扯下一縷一縷的頭髮。
她重又奔向沙灘的盡頭,
絕望地搖頭,將亂髮向空中拋,
她像是發了瘋,身上不止有一個魔鬼,
而是數十個魔鬼糾纏撕咬。
就像海丘巴看見波利多爾的屍體[79],
瘋狂發作,最終變成狂犬一條。
直立在石頭上,眼睛凝望大海,
看起來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雕。
奧林匹亞在海灘上的帳篷中再次醒來,伸手去摸新郎,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她跑到礁石間,呼喚著比雷諾的名字,卻只有岩石可憐她、回應她;處於絕望瘋狂中的奧林匹亞召集惡狼、狗熊、老虎和巨獅,在幻想中毀滅自己,任憑野獸啃噬她、撕扯她:詩人在他的樂器上奏響最撕心裂肺的音符,然後一個快速的琶音,從悲劇的折磨過渡到冒險的狂奔。
《瘋狂的奧蘭多》的每一章都是同時期整個世界地圖的呈現。同樣的目光擁抱著蘇格蘭的礁石。這邊的奧林匹亞痛苦得失去了知覺,而那邊的印度洋島嶼上,魯傑羅正從享樂的天國逃向聖明的樂土,從阿琪娜逃向洛姬斯蒂拉。
在洛姬斯蒂拉的領地,魯傑羅再次擁有了駿鷹,它終於變得馴服聽話。在我們的棋盤上,駿鷹是一枚有特權的棋子:騎上它,就可以一飛沖天,跨越整個大陸。魯傑羅鳥瞰亞洲和歐洲,直至他決定降落在英格蘭,為了解救被圍困的查理曼,已經有一支軍隊整裝待發。
魯傑羅出發,但他不願原路返回,
駿鷹曾經馱著他在海上飛,
很少能看見陸地。
他已經學會了如何駕馭
拍打駿鷹的翅膀,
命它飛到這兒,飛到那兒,隨心所欲。
返回時,他走了另一條路,
就像從前的博士避開國王希律[80]。
美好的魯傑羅經過西班牙,
直線飛行到印度的土地。
這裡被東方的海水拍打,
兩個仙女爭來搶去[81]。
現在他決定看看其他地方,
風神伊俄勒斯統治的區域。
這樣他已經結束了一圈,
就像太陽一樣圍繞著大地[82]。
這裡的契丹,那裡的曼加納[83],
親眼見識行在的偉大,
從喜馬拉雅山上掉頭[84],
留在右邊的是塞利卡那[85]。
從極北的塞西亞降落到赫卡尼亞[86],
到達薩爾馬提亞[87]。
當他身處亞歐分割線時,
看見俄羅斯、普魯士和波米蘭尼亞。
儘管魯傑羅滿心渴望
及早回到布拉達曼特身旁,
然而他樂於遊歷世界,
不會停止遊蕩。
直到他見過匈牙利、波蘭,
當然不會忘掉日耳曼,
還有住在北部荒蕪地區的剩餘居民,
直到最後一站——英格蘭[88]。
先生,您可能不信,
儘管他一直坐在翅膀上飛行,
卻避免住得不好,
每晚在客棧度過。
就這樣過去了日日月月,
希望看到大陸和海洋的輪廓。
一天早上到達倫敦,
飛馬在泰晤士河上降落。
在城市附近的草坪,
聚集著全副武裝的步兵。
戰鼓號角聲響起,
他們列成漂亮的隊形。
由里納爾多率領,
他是聖騎士的榮幸。
如果您記得,我曾說過,
他奉查理曼之命來此地搬救兵。
海峽那邊的國度更富異域風情。僅是那些人名和郡名的發音就足以吸引魯傑羅和阿里奧斯托。如果不是詩人和自己打賭,描述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軍隊的列隊行進本可以縮減成一個乾巴巴的目錄:儘量把更多英國名字義大利語化。義大利詩中怎容得下蘭卡斯特、沃里克和格洛斯特?他把它們轉換成,蘭卡斯特羅、瓦維西亞、格洛切斯特拉。那克拉倫斯呢?諾福克呢?肯特呢?只需叫做克拉倫察、諾特福其亞、坎察。這是一種只要願意就可以繼續下去的遊戲:潘布洛克變成潘布洛其亞,薩福克變成薩福其亞,埃塞克斯變成埃塞尼亞。那諾森伯蘭呢?事情開始複雜起來。伯克利?里士滿?道徹斯特?漢普頓呢?阿里奧斯托的發音計劃轉化成新一輪出人意料的冒險。
魯傑羅到來的時候,
城外的士兵列隊待發。
他向一位騎士打聽情況,
但首先他跳下飛馬。
那人和藹地告訴他:
蘇格蘭、愛爾蘭、英格蘭,
還有周圍的島嶼都列隊在此,
這就是為何高舉如此多的旗幟。
列隊整裝完畢,
軍隊開向海邊,
等待他們的船隻
停靠在港灣。
鼓舞被圍困的法蘭克人的士氣,
希望可以將他們解救於危難。
為了給您解釋清楚,
我會將這些軍隊分開敘述。
你看那面漂亮的大旗,
繡著獵豹和百合花[89],
迎風而立的是我們的首領,
其他人都聚在他的旗下。
他在這些地區可謂大名鼎鼎,
萊昂內特,英勇之花
國王的侄子,蘭卡斯特公爵[90],
戰爭大師,智勇俱佳。
皇家旗幟旁的那一面,
迎著風朝著山的方向,
綠地上三隻白色的翅膀,
擎在沃里克伯爵里卡多手上。
格羅斯特公爵的徽章是第三個,
有著兩隻鹿角和半個前額。
克拉倫斯公爵的是一隻火把,
那棵樹歸屬約克公爵名下。
你看那個斷成三截的長矛,
屬於諾福克公爵;
那片星光屬於肯特伯爵;
鷲頭飛獅屬於彭布羅克伯爵;
天平屬於沙福克公爵;
你看那邊兩條蛇連起的軛
屬於艾塞克斯伯爵;
天藍背景下的花環是諾森伯蘭。
阿倫德爾伯爵的那面旗幟,
海里有一條沉船,
伯克利侯爵的旗幟在馬奇伯爵和里士滿伯爵的旁邊,
第一面白旗上有一座裂開的山口,
第二面上是一個手掌,
第三面是松樹立於海浪。
多塞特和南安普敦伯爵的旗幟上,
各自繡著馬車和王冠。
在巢前展翅的雄鷹,
屬於德文郡伯爵拉伊蒙多。
德比是狗,牛津是熊,
黃黑相間的是溫徹斯特。
那個水晶的十字
屬於富有的巴斯主教,
黑暗中那把破椅子
屬於薩默塞特的公爵阿里曼。
魯傑羅重又跨上駿鷹,飛越大洋和愛爾蘭海岸。看見獻給海怪的佳肴安傑莉卡被鎖在礁石上:發生在安傑莉卡和即將吞掉她的海怪之間的故事之間的故事開啟了一段新的寓言組曲。先是奇妙的地形,後是奇妙的神話,但並未使其顯得蒼白。如果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海怪和飛馬,我們仍能看到長鬍子的英國騎士在長矛森林中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