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二十五回 闖關脫險
此時相隔很近,張凱約略地辨別出動手的這個匪徒年歲不大,也就是三旬左右,自己掌遞過來,這人手中刀往起一翻,向鐵麒麟張凱的右臂上橫撩過來。張凱一撤右臂,用「葉底摘花」式,左手也是探掌向他右肋下便打。可是這個人刀法變化得非常快,他往上一橫刀時,招數絕沒往上遞足,猛然向下一沉右臂,斜身一甩左肩頭,一個「鳳凰單展翅」式,這口刀反向張凱的左腿上削來。
這時,裴子恆雙拐撤下來,一擰身,反縱回來,以這個匪徒打出暗器和他遞刀的式子,知道這是一個很厲害的綠林中人物。裴子恆一撲過來,雙拐齊下,向他身上猛砸。可是他一刀把張凱逼開,一個「臥地龍」式,身形矮下去,向左一翻,掌中刀在自己的上半身一個盤花蓋頂,刀身一盤旋,已經反向裴子恆下盤掃去。裴子恆雙拐砸空之下,左腳往外一滑,左手的鐵拐往外一伸,向上一揚,右手的拐已經斜著向下打下來,正奔他的刀身。可是這個匪徒刀一砍過來,張凱那邊往前一欺身,一個「夜叉探海」式,右腳是單足點地,身軀斜往前探著,右掌已然遞出來,照著這個匪徒脊背上猛打來。
他雖則矮著身軀,刀砍出去,裴子恆的鐵拐堪堪地要打在他刀身上。可是這個人竟在他矮著身軀下,右肩頭猛向後一擰,撤刀擰身,式子非常靈活巧快,他身形並沒挺起來,刀反翻起來,一個「推窗望月」式,刀身反向鐵麒麟張凱右腕上斬來,運用得是真快。他刀遞出來,身形已然隨著往起一聳,往前躥出四五步去,可是進退迅速異常,往前一躥,身形猛往後一甩,人和刀一塊翻回來,照著鐵麒麟張凱右肩頭反砍過來。
那裴子恆鐵拐掃空之下,身形也是一個盤旋,雙拐舞動,隨著翻身之式,也向這個匪徒的肩背上猛砸來。就在這時,突然從這廢園子的東南角那裡一聲呵斥道:「大膽的反叛們,還敢在這裡猖狂?」跟著嗖嗖兩個縱身,一條黑影已經撲過來。這個來人手中是一條杆棒,人到杆棒已經甩起,他照定了裴子恆的後腦上砸來。裴子恆只好是趕緊地一撤雙拐,往左一斜身,雙拐從下往上猛翻,叭啦一下,和來人的杆棒是撞個正著,把杆棒震出去。這個人抽招換式,這條杆棒舞動開,跟裴子恆惡鬥起來。今夜這裡所見到的這兩個人,全是江湖中少見的人物,二人的武功本領全是有極深的火候,這一口刀、一條杆棒把招數施展開,鐵麒麟張凱和這裴子恆全是提起全副精神來應付他們。
此時,鐵麒麟張凱只對付這一個使刀的匪徒,自己把一身的功夫儘量施展出來。可是他這口刀崩、扎、窩、挑、刪、砍、劈、剁,變化靈活,虛實莫測。鐵麒麟張凱已然辨別出,這個人竟施展開五虎斷門刀法,這種刀法在江湖道中能夠真練好了的,還不多見,這個人這身本領,絕不在過天星崔秀之下。此時張凱運用擒拿法,也把身形欺近他刀鋒之內,隨著他刀身,俟虛搗虛地往裡遞招。張凱認定現在這個姓裴的和自己是初會,今夜不要說失招不利,自己帶了傷,關東道上個人也就無面目立足。就是動手下,若是容這人走開,把都統府的大隊官兵再發動起來,被劫進都統府的雲燕姑不能救走,自己是乾脆自殺,沒有臉再活下去,所以鐵麒麟張凱此時手底下也把功夫完全運用出來。
他這種空手進兵刃,已經是好幾十年的火候,現在更是不顧一切地往裡進攻,隨著他刀身翻轉,絕不往遠處避,張凱這種手法,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任憑這個動手的匪徒刀法怎麼好,一連十幾刀,連張凱的衣服全沒掃著。此時裴子恆那裡雙拐對付一條杆棒,也正在到了生死的關頭,兩下里也是以死力拚,杆棒不時地叭啦叭啦砸在地上。可是現在最占便宜的是這廢園中,只有這兩個面生手下厲害的江湖人物,都統府許多防守的官兵,衙門外四周更圍著那麼些官兵,絕沒有往廢園裡盤查巡守的人,這種事固然可疑,可是當時的情形有利。張凱認為這種機會是稍縱即逝,若容再有官人進來,或是其他的匪黨再接應到這裡,自己和裴子恆總然尚無所懼,可是也要多費手腳。按跟蹤綴進來的情形看,這個使刀的匪徒從敞房裡悄悄撲出來,大約雲燕姑就在這敞房內。
張凱此時突然招呼了聲:「我們可該走了,放手拾掇他們吧!」話聲中自己手下招數一變,竟施展開十二式錯骨分筋手,這種掌力施展開,是專往他雙臂上遞,要隨著他刀法上變化的式子往裡進。此時這個使刀的匪徒似乎也覺到張凱手底下的厲害,此時,他的技術上也是加了力量,刀法上變化得是真快。這時,張凱已是一個誘招式,右掌往外一遞,駢食中二指往他的華蓋穴上猛戳來,招數已經遞滿了。這種遞招在空手進兵刃上是最不利,空手進兵刃,是講究一沾即走,虛中實,實中虛,見招拆招,趁式破式,完全要靈活巧快,不許用死力,不許用死招,這是最要緊的事。
此時這一掌遞出來,雙指堪堪地點到他胸前。這個匪徒的刀雖則是甩出去沒盤旋過來,可是他一個凹腹吸胸,身軀微往後一縮,他閃招避招的式子也巧,張凱的這一招是用空了,遞老了。果然他順勢左臂往起一翻,動手的匪徒手下也是賊滑,他左掌往張凱的右臂上一遞,明看是刁張凱的右臂,可是暗中他猛把右掌往外一甩,橫掌向張凱的右臂上猛劈,他右手的刀可是已經翻回來,張凱這條右臂果然被他盪開,身形隨著式子一晃,這個匪徒的這口刀已從他自己的胸前橫推出來。兩下的身形離得太近,這一來,張凱這個上半身竟全受制在他刀鋒下,非被他這一刀斜砍上不可。這種遞招破招如同電光石火一般,也就是一眨眼之下,就能分生死。張凱此時右臂被盪開,身形一晃,刀已到了自己的胸前,張凱猛然一提丹田氣,左腳下用足了力,點住了地,刀刃子堪堪地已經砍在右肩頭和胸前。
張凱猝然身軀向左一倒,往下一翻,是左腳點地,右腳可已經提起。這種式子變化的可是險到萬分,但是這種快的身軀,動作得真是六合歸一,精、氣、神、手、眼、身,竟全是聚合到一處。身形斜倒下去,右腳已經翻起,砰地一下,腳尖是正繃在這個匪徒的右臂下,把他這條右臂踢得往上一揚,刀已經向後甩起來。可是張凱,全身斜倒著,向左一翻,身形俯過來,上半身向右一擰,唰地盤旋疾轉,整個的「蜉蝣戲水」,身軀已經從左往後,一個大轉個兒。兩下里本是欺得很近,此時張凱的雙臂往前伸著,尺寸比量好了的還准,上半身一甩過來,雙臂探著,往左一揮,整個的是這個使刀匪徒的左肋左胯,砰地打上。張凱可是借雙掌打上的力量,把身形向右一躥,挺身躍起,張凱這種力量是完全用上了。
他雖則是單足點地,但是橫身旋轉之下,雙掌震上他。這個人踉蹌向右躥出五六步去,他右手的刀往地上一戳,但是他右臂已被張凱踢傷,這一下,他自己倒給自己這條右臂上加了勁地戳傷,疼得他已經哎喲出來,刀也撒了手,人又往前一晃身,左手一按地,已經倒坐在那裡。張凱此時本要趕過去把這個匪徒先捆上,免得他脫逃,可是此時突然看到那個裴子恆的雙拐,竟被那條杆棒捲住,那個匪徒手底下也夠快的,他一帶杆棒之下,一個「龍蓮腿」,正向裴子恆的雙腿上掃去。張凱此時肩頭一晃,雙掌一錯,腳底下用足了力,一個「燕子掠波」式,身形塌著地面,猛撲過來,正往這個使杆棒的背後一落,口中喝聲「打」,探掌向他脊背上擊來。
此人正是右手向自己的左肋帶杆棒,擄雙拐不叫他撤出去,右腳可是從自己的面前探出左斜往後掃,這種式子就是用腿腕子磕裴子恆的迎面骨。他這種情形,可是上下兩個勁,這一腳用不著掃實了,只要在裴子恆的腿上稍一攔,他就得躺下。鐵麒麟張凱這一突然撲到,口中更發著聲。這個匪徒他果然不是江湖上庸俗之輩,功夫上是真有根基,背後的打字喊出,他從後掃出去的右腿足踵猛往地上一沉,用足踵把自己腿的式子收住。他此時右臂突然向外一送一抖,裴子恆的鐵拐退出去,他也是半矮著身軀,突然經右往後一翻身,左手已經把杆棒的當中抓住,身形這一翻,雙臂一抖,是正好往張凱探出的這條右臂上繃來。張凱原本就沒想打實了,不過是驚他一下,卸他的力量救應裴子恆一下,不叫他當場栽在這。此時,他杆棒往上一繃,張凱右臂突然往後一縮,左掌已經遞出,用抽撤連環的手法,向他左乳下戳來。
這個匪徒他是雙臂揚起,前胸顯露。並且那個裴子恆險些毀在他手中,雙拐一撤出去,身形向回一帶,照著這匪徒的背上橫打過來。這一來,雙管齊下,腹背受敵。可是他猛然把手中的杆棒往下一沉,向張凱的左手背上砸來。並且他隨著一擰身向左轉,一招兩式,同時運用,這條杆棒仍然是雙手握著,右手的棒尾盡力往下一沉,向左猛一晃,剛啷的把雙拐封出去,手底下是真快。可是鐵麒麟張凱眼角中更望到那個已敗在自己手下的匪徒,他竟自騰身往敞房那邊縱,張凱身形往左一帶,式子誰也看得出他是想往起縱身。此時,這個使杆棒的匪徒他把裴子恆的雙拐封出去,他的身形可隨著往左向後旋轉過來,左手一松,右手把這條杆棒已然送到,張凱是正擰身往外縱,這匪徒趁勢一個進步趕打,這條杆棒正向張凱的後腦、脊背砸下來。這一下,他手底下遞招快,棒身已經很快地到了張凱的後腦。
可是張凱要在這情勢緊急下收拾這個匪徒,故意地這麼難他,身形一轉,已經眼角中照顧到背後,他的杆棒砸來,鐵麒麟張凱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向左一翻轉,杆棒順著左肩頭旁砸下去,這一下他算完全砸空了。張凱猛然一個「銀龍抖甲」,右腳向前一上步,口中喝聲:「去吧!」雙掌往起一翻,正兜在他左肩頭左肋下,把這匪徒身軀向西打出去,正出去七八尺,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不過張凱這一掌,算是留了他的命,裴子恆的鐵拐也在同時下手,張凱若不把他打出去,他也就逃不出這對鐵拐下。
張凱趕緊厲聲招呼:「子恆,敞房那邊。」張凱是話聲停,身形已如飛縱起,嗖嗖緊撲過去。這個裴子恆,他在鐵拐砸下來之下,也看到有黑影往敞房那邊撲,張凱發話間,他的身形也縱起,跟張凱不差先後相隔那敞房還有不到兩丈遠,眼看著那個使刀的匪徒已到了門口。裴子恆突然呵斥聲:「好大膽!」左手一揚,錚錚的一陣響,一連串五枚金錢鏢同時脫手打出。
金錢鏢脫手,敞房門口那裡叮咚一陣響,可是那個匪徒似乎被打中了一下,他發著恨聲,順著敞房前,斜往東一躥,他可是停身站住,向這邊呵斥道:「狂徒們!今夜姓彭的算栽在你們手內。姓彭的是受朋友所託而來,絕不倚仗官家勢力,手底下既已分出強弱來,狂徒們,是好漢子,報出字來,姓彭的抖手一走,咱們是後會有期。不敢露真名實姓,你可估量著,絕不會叫你痛快地離開都統府。大丈夫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說了就做。」
這時,裴子恆已經向敞房門口一縱身,雙拐往臂後一橫,右手一指這個發話的匪徒,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倒像個好漢子,應該這麼辦,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告訴你,這個老朋友就是鐵麒麟張凱,我在下是龍江俠女麾下一名小卒,金錢鏢裴子恆,全告訴你了。現在你們助著這群貪官污吏橫行不法,喪盡天良,無惡不作,你現在口中說出不願意借著官家的勢力對付我們,這正是你留了活路。看你們一身本領,全是多少年苦功夫練出來的,現在竟敢甘心給都統那榮做走狗,咱們拋開這場事,很可以再招呼一下。相好的,龍江一帶,只管前去找場,你可敢報出字來麼?」
這個匪徒哼了聲道:「姓裴的,你可少要開口罵人,大丈夫是各行其志,腦袋耍掉了怨命,好,咱們很有相見的時候。我叫彭天佑,那一位叫呂文。屋裡的人任憑你們弄走,咱們龍江道上再見了。」此時他竟自一連緊自縱身,撲奔這敞房的四邊,把那個被摔傷的救起。此時張凱,可是一拉風門,先闖進敞房後。裴子恆一腳跨進門內,卻仍然在暗中監視著他二人,只見這彭天佑跟那呂文,他們也不往北邊逃,也不往都統府的前邊去,躥著一片樹木,一直地撲奔花園子的西牆,逃了下去。
此時,鐵麒麟張凱已經闖進敞房內,這裡面靠著東牆角,放著一盞油燈,燈焰也不大,屋子高大昏沉黑暗。往屋中仔細察看之下,見貼著東北角,緊靠著牆角一張椅子上,捆著一人,用一根繩子攔著上半身,捆在椅背上,可是人歪在椅子背那頭頂著牆。張凱縱身到近前,低頭察看,自己不禁又深恨方才不能立時把匪黨置之死地。這雲燕姑現在是半死了,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這時,裴子恆也到了張凱的身邊,張凱把椅子上的繩索解掉,這個雲燕姑此時搖搖欲倒,張凱用手把她身軀攔住,扭頭向裴子恆道:「裴師傅,你看這情形可恨不可恨?這就是雲天柱的女兒雲燕姑。朋友,我知道你在龍江俠女手下是好幫手,我更知道你是有肝膽的義氣漢子,請你把這個姑娘帶出城去。我張凱在這種世界上也活膩了,也要做些無法無天的事,索性在盛京地面,鬧他個天翻地覆,我先要了這贓官的命解解恨,你帶她走吧!」
這個金錢鏢裴子恆,把張凱的肩頭一拍道:「老師傅,請你暫時忍耐一下,事情絕不許這麼做,眼前又遇到這種意外的情形,固然是出乎我們預料之外,不過你等待這場事的收緣結果,你究竟看看他們最後的收場。這個姑娘,我素昧平生,現在遭到匪徒們的侮辱凌虐,算不得什麼,但是我不能帶她走。張老師,此處你可別十拿九穩地聽他們的話,我們還是趕緊脫身為是。」這個裴子恆往西一縱身,躥到西邊那暗間門口,一伸手,把一個軟簾抓下來,拋給張凱。
張凱雖則說那種氣憤話,但是裴子恆他如何能叫自己那麼做,只好把燕姑架起,把她放到椅子上,燕姑此時連站全站不住了。張凱叫裴子恆扶著她身軀,自己用這個軟簾兜好了燕姑的下身,把她背在自己背上,把軟簾的兩頭,從肩頭左肋下折過來,結在胸前。張凱道:「咱們走,但是現在北極閣那裡,已經把過天星崔秀收拾了,侯玉在看守著,我們把這個燕姑也帶到那裡,可十分不便。」裴子恆道:「張老師,北極閣那裡走不得,那裡就許有官家搜索到,只有那老賊,沒有什麼要緊,不得已時,還許把他斃命。我們必須把雲姑娘帶出城去,有地方安置,可隨我走吧!」鐵麒麟張凱向裴子恆道:「此時出城走著可夠費事的,現在各街道上人馬全布置滿了,四門緊閉,護城的官兵把所有重要街道口全把守住。我們應該從四周的城角找出路,躲避開城門的附近,比較著容易往外闖。」裴子恆道:「張老師只管放心,我們接應的人全在城關一帶,大約還走得開。」
兩人出了都統府,好在沒有阻攔。此時各街道上馬步軍兵真是弓上弦刀出鞘,防衛得那麼嚴厲,並且靠著街道附近的商家住戶屋頂上也全有官兵在上面把守著,不過他們只能在街道附近的房頂上,事實上,他不能夠把所有屋頂全守住了。這個裴子恆他是頭前開路,看他的情形在這盛京地面,好像輕車熟路,身形是毫不停留,在屋頂上一陣疾馳。張凱依然看出他們仍然撲奔東關,靠著城門一帶,早有大隊的城守營把這裡把守住,城牆上隔開一兩丈,就有一隊官兵,舉著號燈,提著雪亮的刀槍在城頭上梭巡。此時,裴子恆從一片屋頂上翻下來,落在城門北邊一道橫街上,此處離著城門相隔有十幾丈外,張凱背著雲燕姑從屋頂上也跟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