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二十四回 奸徒劫獄
侯玉此時是恨極了他,因為爹爹、師姐們一班人全是毀在他手中,此時,聽到他一還口,立刻往前一湊,就要動手來敲他的兩臂。張凱趕忙攔著他,向侯玉道:「小伙子,咱們從來是不打死老虎,老賊已經落在我們手中,何必再擺置他?」侯玉這才縮住了手。
張凱向過天星崔秀道:「老賊,你不用發威,你這叫惡貫滿盈,自作自受,你認識你老師傅?」過天星崔秀道:「早認識你了,現在什麼話不用講,有膽量動手把你崔老子收拾了。張凱,你可別忘了你究竟是幹什麼的,你崔老子雖是出身綠林,我可是已經洗了手,你現在賊皮還沒脫去,就敢這麼對付我,就是我死在你手中,你也休想逃得活命。」
鐵麒麟張凱冷笑一聲道:「崔秀,你說些個強梁話有什麼用?你這個老賊窮凶極惡,橫行不法,你身上背著多少命案,現在以為投到都統府,幹了這份差事,就算把你一生的罪孽一筆勾銷,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姓張的絕不是只憑著武功本領收拾你,老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要叫你給一班屈死在你手中的人償命呢!」
過天星崔秀哈哈一笑道:「張凱,你過去是在江湖道上成過名露過臉的英雄,你現在滿口胡言亂語,你能說,只怕不能做,你也敢把你崔老子交了官麼?」鐵麒麟張凱哈哈一聲冷笑,說道:「崔秀,你不要想偏了心!你認為你現在在都統府弄了一份差事,就能給你遮風擋雨?這是你報應的日子到了,現在要叫你看看是你倚官仗勢,能夠保全你這狗命,還是天理人情能處置你?老賊,我現在告訴你!順情順理地跟著你張老師,一定要送你一個好地方,也不枉你作惡一生,害了多少人,死傷了多少條性命,叫你身受國法處置,罪有應得,你張老師絕不再叫你多吃苦子。你只要想圖逃,張老師的手底下可不容人,我先叫你嘗嘗我的手段,叫你臨死前也要落殘廢。現在你這兩條胳膊再過一個時辰,我不給你合攏,你先多受眼前苦。你只要想逃,我可照樣地把你先拆成零碎,胳膊、腿全給你卸了,叫你留著一口活氣,好等著挨刀,事情任憑你自己選擇。」
這個過天星崔秀他是個老江湖,張凱的錯骨分筋手也十分厲害,這種活罪真比死罪難受,他遂冷笑一聲道:「張凱,姓崔的要把這條命看重了,早就離開關東地面。現在落到你手中,我這條命算交給你,你看著辦吧!」張凱哼了一聲,一伸手,往崔秀的肩頭上一搭,手底下把他的肩頭骨環抓住,往起一提,再往下一按,這個過天星崔秀他雖則沒喊出聲來,侯玉在他一旁,已經聽出他口中牙咬得直響,頭上全冒起熱氣,這種疼痛,多麼健壯的漢子全忍不住,崔秀哼了兩聲,他渾身顫抖了一下,張凱已經把他骨環合攏。
張凱挺起身來叫他緩了緩氣,跟著說道:「崔秀,現在我們的話已經講明白,得把相好的你暫時寄存一下,你張老師傅絕不再難為你,你只要一出聲,那是你活夠了。」崔秀是一語不發,張凱此時一俯身,把崔秀胸前衣服抓住,把他硬提起來,馱在肩頭,侯玉把他的一對雞爪鐮也撿起來。此時,鐵麒麟張凱扛著這個過天星崔秀,一直地奔北極閣後牆。
這是一個已經殘破不堪的道觀,現在裡面也沒有道士了,因為一二年前遭了一次大火,燒死了好多人,裡面的道士星散。並且從失火之後,這一帶疑神疑鬼,把很大一座北極閣荒涼得沒有人再過問了。後面一座閣樓,倒還沒倒塌,不過連格扇帶樓梯,全燒毀了。鐵麒麟張凱是早已查勘好了這麼個地方,所以把過天星崔秀誘了來,也就為的這個地方動起手來不至於驚動了地面上的官人,他們是輕易走不到這裡。
往後面一段破牆頭越進來,一直地到了後面這座閣樓前。張凱叫侯玉仔細看好了上面的形勢,先躥上去,自己這才跟蹤而上,可是肩頭扛著這麼個人,也仗著侯玉的接應,就這樣,上面的樓板咯吱吱直響著,真要是力量用猛了,就許倒塌下去。
張凱把過天星崔秀放在上面,向侯玉道:「小伙子,給你找了這份差事,你要在這裡好好看守他。只要有官兵搜索到這裡,你只管下手先結果他。沒有人來,留他的活口。我無論如何還得走一遭,你明白麼?」侯玉答道:「把他交給我,飛不了,老賊只要敢放別的心,我自會收拾他,叫他比挨剮還難受。這個老傢伙不是好東西,我不大放心。」他說話間,把過天星崔秀猛然一推,把他推倒在樓板上,跟著把他的腰帶子解下來,把兩腿給他捆好。侯玉更把他的腿帶子也解下來結在一處,向過天星崔秀招呼著道:「相好的,你很聰明,很知道討便宜,現在你兩臂的骨環才合上,小爺爺手底下只要用力,相好的,怕你吃不住勁。順情順理,叫我把你綁好,你要是命不該絕,你就盼著有人來把你救走。」這個過天星崔秀,他雖則是四十多年的老江湖,但是到此時只好任憑侯玉的擺布,他再不敢抗拒了。現在他依然安心想逃自己這條活命,他要等機會,自己的骨環才被他們合攏上,此時稍一掙扎,自己非落殘廢不可,那一來可就完了。所以他現在順情順理把雙臂一攏,任憑侯玉把他捆好。
張凱向侯玉道:「我不用再囑咐你,這個人算是交給你,咱們爺兩個回頭見。」張凱是不敢耽擱,縱身躥下閣樓,仍從後面破牆頭躥出來,一直地翻上民房。鐵麒麟張凱他可不知道被囚禁的一班人已經挪了地方。他現在已然得趕奔都統府,可是准知道,所有這些人,現在還沒有出什麼危險。可是他無論如何今夜得探明他們這班人的下落,這件事關係著他們七個人的生死。黑龍姑已把這件事交給自己,所以明知道是很冒險,但是也得仍然闖進都統府,察看雲天柱、柳鵬飛等的下落,縱躍如飛,往回下翻回來。
剛到了東大街附近,突然聽得街南那邊人聲吶喊,一片馬蹄子聲響,一隊官兵全是騎著快馬,在高聲呵斥著所帶來的軍兵,往前闖過一段路來,隨著後面的軍兵全散布開,凡是街道口,大小巷口隨著這馬隊往前走,全安置下官兵把守住。後面跟著就是大隊的城守營步隊,也從南大街那邊撞過來,順著街道,列開隊伍地防守,號角是一聲跟一聲地響起。張凱趕緊把身形隱蔽在屋頂的黑影中。
因為方才在都統府退出來,雖則把過天星崔秀誘出來,當時所有各街道上,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都統府衙門亂了一陣。此時的情形,好像是又出了什麼事,跟著後面一隊官兵由一名武職官帶領著,如飛地向東關那邊緊趕。可是這時,竟有一名小武職官向前面通著南大街路口的二十多名官兵高聲喝喊著,囑咐他們把守住了這個要緊路口,告訴他們:「府衙大獄逃出來的人並沒走遠,現在絕沒逃出城去,只要看到屋頂上有人躥過來,立時用亂箭射。」
張凱一聽這種情形,就怔了,怎麼在此時竟有越獄脫逃的?這是什麼人下的手?黑龍姑她說的話是極有尺寸,她已經說得很嚴厲,她現在沒有工夫到盛京來,並且也絕不想劫牢越獄救這班人。並且府衙大獄出事,究竟脫逃的是誰?張凱雖然聽到下面的喊聲,但是聽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認定了或者是事情趕巧了,有別的重要犯人越獄脫逃,自己還是照舊趕奔都統府為是。張凱此時施展開一身輕身本領,躲避著街道上駐守的官兵,伏身躥縱,滾脊爬坡,他是拿定了主意奔都統府。
可是他剛翻過眼前這段街道,這裡已經錯開十字路口一帶,身形往一片高大的住宅屋頂上一落時,突然從西南角一片房坡後躍起一條黑影,往這邊撲過來。張凱雙掌一錯,猱身進擊,身形剛撲過去。這個人突然往正西一縱身,躥出丈途遠,順著瓦壟一翻身,已經把身軀隱在房坡後。這個人不進攻,他反退避,並且身形隱蔽得快。張凱可提防他發暗器算計,身形往回一縮,雙掌護住自己的身軀,可是突然看到那片房坡後一片白影子往起一晃,張凱是恍然警悟,他趕忙伸手往自己囊中把白鵝翎子抓出來,也是矮著身軀,揚著手,連晃了兩下,自己可是仍然戒備著,果然那邊現身的竟是龍江俠女黑龍姑的手下。
這仗著黑龍姑在白馬坡三義店已經告訴張凱,到盛京後,或許打發接應張凱,以防不測。此時房後那個人已經一聳身,毫不遲疑地縱過來,往這邊一落,一手掩在口邊,卻向旁邊招呼道:「張老師麼?太巧了,我能遇到你。」張凱知道沒有弄錯了,鵝翎子放入囊中,也趕緊湊到此人的近前,黑影中辨不清面貌,大致地看出此人年在四旬左右,一身莊稼人的衣服,背上卻插著一對鐵拐。張凱忙著問:「朋友,可是奉俠女所派來到盛京接應我在下麼?恕我眼拙。」底下話沒說出來,此人已經攔著張凱道:「張老師,我姓裴,名子恆,現在沒有工夫多講。張老師大約不知道被囚禁的人落在哪裡,並沒在都統府,全押在府衙大獄中。不過這群賊崽子們手底下太以狡詐,你想不到的手段,他們竟會使出來。張老師,你隨著我來。」張凱一聽這個裴子恆的話,事情是有變化了,並且自己此時才知道若是遇不到此人,一直地撲奔都統府,弄個勞而無功,一個人見不著,現在這情形,事情很緊急,自己也不敢多問了。
這個裴子恆,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從這民房的西面,一直地折轉向西南,連翻過幾處民房,前面是一條橫街道。此時街上亂的情形很厲害,號角是一聲跟一聲響著,馬步軍兵一隊一隊地耀武揚威,凡是正式街道,正式路口,軍兵是越聚越多。這個裴子恆把身形施展開,輕靈巧快,他似乎對於這盛京地面的形勢很熟,往前出來有三四箭地遠,突然從前面一片黑影中嗖嗖連縱過兩條黑影來。
張凱是緊隨在他身後,裴子恆身形一停,他已經把白鵝翎晃了一下。張凱看到所過來的這兩個人全用白鵝翎子連晃著。這二人一到近前,全把身形伏下去,內中一個卻向裴子恆低聲說道:「楊老七已經綴下去,他雖是繞道而行,可是分明折轉奔都統府的那一帶。裴師傅,你趕緊追,沒走遠。」
這時,裴子恆低聲向這二人說了聲:「張老師已經到了,你們遠遠地瞭望接應,不可跟著往裡蹚,我們是可以收拾他們了,一共出來幾個?」旁邊一名弟兄答道:「兩個人架出一個來,大約就是那位燕姑娘。你們趕緊追,再耽擱,恐怕走遠了。」裴子恆立刻一轉身,向鐵麒麟張凱道:「張老師,咱們奔都統府。」張凱雖則聽不明白他的話,可是事情已經很顯然,是雲燕姑被劫出府衙大獄,這真是什麼離奇事全有了!這一來,有了一定的方向,張凱也把身形施展開,二人一前一後往屋面上縱躍如飛,一直向都統府這邊趕來。
奔都統府沒有多遠的路,只隔著兩道大街,不到一里地,遠遠地已經望到都統府那邊仍然是官兵在布置著四周,不過此時不像自己退出時那麼亂了,一隊隊的軍兵分段把守,都統府裡面卻是到處有燈火之光。這時,裴子恆一直地撲奔都統府的西北角,剛往一片民房上越過來,突然從偏著北邊一座高大的屋頂,飛縱過一人來,也是用白鵝翎子遞暗號。裴子恆趕忙地躥到近前,向這人低聲問話。鐵麒麟張凱也跟蹤到了近前,只見這人年歲很輕,也就在二十左右,他向裴子恆說了聲:「裴師傅,的確不差,他是回了都統府,他們是轉著都統府的後牆往東北角那邊,一個人明著從西邊這條胡同進去,向後面防守的官兵來傳話,到一處招呼他們。那一個背著人的,避開下面的官兵往牆上翻進去,這個人手腳上很利落,背著一個人走,他絲毫不費事,翻進大牆。」
裴子恆向這個少年一擺手道:「你趕緊仍然夠奔府衙,暗中監視老七,你可要小心一些,眼前的事,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我們無論如何,可得守住了。」這個少年低聲答道:「裴老師只管放心,交給我了。」他立刻擰身一縱,順著一片屋面上如飛而去。張凱看到此人的身形輕快,年歲又不大,自己真想不到黑龍姑這幾年來,手下竟收攬了一班出奇的人物,所以她以一個女俠竟能威震關東三省,若不是有這班人從旁相助,也不會成這麼大名。
張凱以此時可不能儘自等著別人打招呼了,立刻一聳身,從民房上飛縱起,直奔東北角轉過來。現在雖則下面圍著大牆全有軍兵,他們可是一隊接一隊地逡巡。張凱跟這裴子恆全有這般好身手,下面的官兵絲毫沒放在眼內。那個裴子恆他頭一個一聳身,從緊靠東北角的民房屋脊上騰身縱起,橫越過這條寬大的胡同,硬往對面大牆上撲。張凱也是跟蹤而起,一個「鷂子鑽天」式,身形往高處拔,也是硬往牆頭上落,這就仗著對這一帶的形勢已經了如指掌。兩人撲上大牆,下面的官兵毫沒覺察。後面這片廢園,依然是黑沉沉,那個裴子恆他往牆頭上打出一塊灰片,跟著飄身落在下面,張凱是跟蹤而下。
他們是從東北角這裡進來的,這座廢園中到處里有樹木,前面更有那座土山,往前張望間黑沉沉一片。裴子恆他是一直地往南撲,好在這一帶到處有隱蔽身形的地方。張凱也認定了被劫進來的雲燕姑定然是已經被送進都統衙門裡面,所以隨著這個裴子恆的蹤跡便一連幾個縱身,往南躥過來。這座廢園的地方很大,上次他們脫身逃走時,已然說過。從東北角這裡,一連幾個縱身,出來有十幾丈外,張凱的眼角中,忽然發現一點光亮,驀然驚覺,就是那一通連的那排坐把向南的敞房。因為整個的花園子內,黑沉沉的,此時那個敞房也就是閃起一點光亮,張凱知道這裡定是有人了,趕緊地腳下用力往前飛縱過來,到了裴子恆的身後,口中輕噓了一下。裴子恆一伏身,隱蔽在一棵大樹旁。
張凱湊到他近前,一拍他肩頭,用手向北一指。裴子恆此時也發現敞房偏著東中邊破紙窗上,發現一點暗淡之光,若不是注意地看,還不易覺察,離得遠了,也看不見。張凱阻止住裴子恆前進,一擰身,反躥回來,一直地撲奔敞房前,此時裴子恆反在張凱的後面了。可是張凱腳底下是極輕,撲過來得極快,離著敞房還有不到兩丈遠,這一下張凱幾乎在這裡送了命。
他是伏著身軀往前縱,現在是再往前一縱身,正好到了敞房的窗下,張凱身形是往下矮,猛往起一長身,腳尖用力點地。就在他身形要縱起來的一剎那間,迎頭嘶的一股子風聲,任憑張凱多麼精明幹練,他是絲毫沒有防備,迎面的暗器打得陰毒狠准,此人一上手就是兩支亮銀釘,一支奔張凱的面門,一支奔胸腹。張凱此時的身形已經往起聳,正好迎暗器,這一下子張凱看到了兩點寒星時,暗器已經到了。裴子恆是跟張凱斜錯著身軀,二人一前一後,此時真虧了這個裴子恆,應變神速,他暴喊了聲:「低頭!」張凱也是拼著命地躲避,頭往左一甩,可是他只能躲上面這一支亮銀釘。奔胸腹的這支竟被裴子恆一個猱身穿掌,人隨掌進,斜往這邊一衝,矮著身軀,竟把亮銀釘打出去。張凱這次真是險到萬分,此時迎面那個人亮銀釘發出之下,跟蹤而進,這個人的動作是真夠快的,此時已經撲到裴子恆的身右側,一口雪亮的刀照著裴子恆斜肩帶臂砍下來,刀身上帶著風聲。裴子恆往下一俯身,肩頭向右一晃,已經橫躥出丈余遠,一伸手把背後的鐵拐已掣到掌中。這個人一刀砍空,鐵麒麟張凱在滿懷憤怒之下,身形往左一晃,猱身進擊,照著這個人的肩頭上一掌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