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二十三回 生擒劇盜

鄭證因 《鳳城怪客》
都統那榮哼了一聲道:「秋江,我也不是非看中了她不可。這件事弄得我十分氣憤,憑我也曾統率過千軍萬馬,到現在兵權尚在手中,我想收拾這麼一個平常的女流,竟不能稱心如願,我也覺得太叫人看我無能了。秋江,從來我沒有不聽你勸的時候,這件事我認為把雲天柱的這個女兒,死罪免去,發官變賣,這樣交到官媒手裡仍然是依法辦理,還落什麼口風?事情完了,把她送在一個地方,難道還有什麼後患不成?」 那個幕賓楚秋江卻搖搖頭道:「大人,這件事倘若是在黑子山把所有的人一網打盡,一個沒逃出手去,這麼辦固然是不足介意。可是當時分明逃走了一老一少,隊伍布置是那麼嚴密,兩個人依然脫身逃走,這不是後患是什麼?只要把這兩個人撈回來,那才算沒有後顧之憂。大人,無論這件事辦得怎樣嚴厲,大人本身,不要弄這些不乾不淨的事,就是案情有個反覆,與大人本身沒有什麼妨礙。現在先把這班可以定了罪的人處治了,其餘罪名略輕的,只好把他們監禁在獄中。雲天柱的家屬,倒可以不釋放,稍過一個時期,這件案子風聲壓下去,任憑大人怎麼辦,就沒有是非了。」都統那榮點點頭道:「好,就依你。那麼明天我早早地提案審理,按著軍法處治這幾名匪類,把他們先解掉了。我總恐怕萬一他走了什麼人情,從鎮東將軍那裡找到了路線,可是個大麻煩。」楚秋江道:「既然是大人對這種情形有懷疑的地方,很可以在將軍沒到之前,即行處置了。你想他有天大的人情,也叫他無可如何。」 剛說到這,張凱看都統扭著頭向門口,他似乎要招呼人。張凱趕緊地一聳身,躥上房檐子下,往院中一落時,侯玉在籤押房的屋頂,忽然噓的一下輕吹了一聲,他似乎阻止張凱不叫他貿然往房上翻。無奈這時張凱往院中一落,都統那榮已經喊了聲:「鐵升。」這種情形下,張凱絕不能再退回窗下,去隱蔽身形。因為那兩名差人在東房內,只要一聽見這邊招呼,立時就能走出來,雖則耳中也聽到侯玉打暗號示意阻止,可是來不及了。 鐵麒麟張凱,他一個「旱地拔蔥」,聳身躥上了東邊差人所待的這座房的屋頂,身形才往屋頂上一落,從前面另一道跨院的房後坡突然有人發出暗器。這一下張凱聽到暗器風聲時,可是已經打到了,他用力地往房坡上一撲,叭的一聲暴響,一支喪門釘已經打在北房的屋頂上,跟著吱的一聲呼哨響,人已經撲過來。張凱避過這支暗器,他肩頭一擰,嗖嗖一連兩個縱身,毫不遲疑地一直地往東,順著屋面往東逃。這時,發暗器的人已在高聲喝喊:「好大膽的狂徒!你有幾個腦袋來送死?」他也是一連幾個縱身緊追下來。張凱翻過兩層院落,側身往北一望,見侯玉從北邊也緊隨著自己的方向,一同往東退下來。張凱倒放了心,今夜張凱是拿定了主意,只要走得開,絕不在這裡動手,並且按著眼前的情形,他們尚沒辨別出自己的面貌,現在只有施展開一身輕身術,把他誘離開都統府,好下手對付他。張凱身形快,縱躍如飛,已經撲到東大牆附近。這時,追趕的人一打口哨,呼著附近的人和都統府防守的軍兵,可是所發現的人,身形縱躍得快,尤其是今夜,他們只注意的是保護都統那榮的安全,柳鵬飛、雲天柱等一班人全沒在這裡,收案後所有這一案的犯人全囚禁在府衙大獄,這裡的守衛的人也不多,連杜興、劉德茂以及大班頭張德祿等全被派赴府衙大獄,守護犯人,這一來,無形中張凱、侯玉占了便宜,雖則形跡敗露,但脫身還來得及。 都統那榮雖則統兵多年,但是手底下除了劉得茂、杜興是飛賊出身,並沒有這種人才,現在不過有幾個手腳利落、能夠在屋面上守衛,可是想阻擋張凱、侯玉,他們絕沒有這種本領。今夜無形中這個過天星崔秀算落了單,現在追過來的就是他一個。張凱跟侯玉全相隔開三四丈遠,侯玉在籤押房那邊,雖則首先發現有人從都統府衙門前面一帶撲過來,他可也辨不清是什麼人,在籤押房房頭向張凱打招呼了後,沒阻止住張凱。張凱屋面現身,那過天星崔秀還是真沒看到侯玉的身形,所以他現在追下來,還只認定逃走的只是一個匪類,所以他猛撲過來。 連翻過這兩道院落略一耽擱,都統府內防守的官兵們聽到有變故發生,別的他們辦不到,鳴號角通令防守的軍兵堵截,這種事是極容易了,都統府衙門內四處里發出號角的聲音,圍著都統衙門,除去巡查大牆外的軍兵,轅門內尚駐紮著兩哨人,裡面號角一起,立刻這兩隊軍兵各由哨兵指揮把衙門四周已經圍住。 張凱此時一聳身翻上牆頭,自己就提防外面的官兵箭手往牆頭上一落,雙臂用力往牆頭上一搭,一提氣,身形是緊貼著牆角,往外一翻身,整個的身軀從牆裡翻到牆外,可是仍掛在牆頭外面。那個過天星崔秀他身形追到附近,張凱往起一聳身時,他抖手就是一喪門釘,張凱這種往牆頭上撲,正好他這支喪門釘是照著往牆上落的尺寸打,喪門釘打出去,張凱身形已經翻到牆外,可是崔秀這支喪門釘沒打著張凱,往大牆外落下去,轅門前的一隊軍兵正飛跑著往這邊包圍,喪門釘正落在一名軍兵的頭上,雖則是暗器上的力量已經卸了,但是從兩丈多高落下來,這一下子,這名軍兵頭頂上依然開了洞,身軀突然倒地。後面的軍兵跟得緊,撲通撲通撞倒了兩個。這一亂,張凱已經輕輕地往下一飄身,竟緊落在牆根下,眼前這幾名軍兵,他們亂作一團,他們哪還看到張凱的身形? 過天星崔秀追到大牆附近,才發現人已經逃出去。他一聳身,翻上牆頭,此時正有四名箭手隨後趕到,因為前面軍兵已然出了事,有人受傷,此時竟有一名軍兵發現牆頭上有黑影,他連招呼全沒打,認扣填弦,叭地照著崔秀就是一箭。崔秀手中提著雞爪鐮,這個老賊幾乎氣死,他趕忙把雞爪鐮一晃,把箭磕飛,立時取出號角吹了一下,這為是示意官兵,自己是都統府衙門的人。張凱此時從牆根下一個「旱地拔蔥」,已經從六七名官兵的頭頂上躥過去,此處比較著寬,張凱身形飛縱過來,往對面的民房前一落。過天星崔秀已然看到張凱的身形,他向下面的官兵高喊聲:「吳哨官,把賊人放走,還敢發箭亂傷自己的人,你還要腦袋麼?」他身形往下一矮,從牆頭上往對面撲。 那個侯玉,他雖則隨著張凱退出來,可是他知道爺兩個聚在一處十分不利,所以他往裡避開三四丈外,遠遠地望著張凱的身形,跟著往東退下來。張凱頭一個翻上牆頭,沒遇到阻擋,過天星崔秀跟蹤趕到,抖手發喪門釘,侯玉知道張凱在這種情形下,絕不會遭到他們的暗算,侯玉所以始終沒發聲,悄悄地從偏著北邊一片黑暗之處,猛躥上牆頭,他可沒跟著往下闖,看到張凱已然翻下牆去。此時過天星崔秀在牆頭只一挺身,耀武揚威地向下面官兵招呼,侯玉不由地暗自慶幸:「這個老賊也有走單了的時候,正好,我們爺兩個找你還找不到。」侯玉就預備著,這個老賊若是用狡猾的手段不往外追,侯玉定要設法逼得他離開都統府。張凱從裡面逃出來,始終沒跟裡面追出的人正對面。 此時,翻上對面的民房,過天星崔秀他從牆頭上一矮身往下縱,他可是口中在高喊著,恐怕官兵箭手再誤傷了他,喊著是:「你們閃開,崔老爺拿賊。」侯玉始終是沒亮傢伙,兩手空著,此時右手已然抓到一塊飛蝗石,先前倒沒想這麼算計他,此時得到這個機會,哪肯放過?這個老賊此時也是又起了一片狂妄驕敵之心,沒把人放在眼內,他往下一縱身,身形離開牆頭,侯玉抖手這一飛蝗石,照著他左肋上打去。崔秀任憑多麼久經大敵,身形巧快,他已經縱出去,哪能躲閃?仗著他身形快,縱得疾,這一飛蝗石打出去,沒打在他左肋上,可是叭的一下,正打在左肩頭。這一下子老賊吃了個大苦子,身形是仍然往下落,自己咬著牙沒喊出來,可是吭了一聲,左肩頭如同火燒,立時就被打腫了。 張凱翻上民房,已被官兵發覺,吶喊聲中,已經有兩支箭射上去。可是張凱早往南縱出去,自己絕不往遠臼逃,也正為的誘那過天星崔秀離開都統府。此時,身形往南邊民房的屋頂上一落時,已然看到過天星崔秀從大牆頭飛縱下來,可是腳一沾地,身形一晃,眼中更看到偏著北邊三四尺外,從都統府大牆頭一條矮小的黑影也飛縱下來,官兵們在暴喊聲中往上撲,張凱已經看見是侯玉,他一晃身,已經打倒了兩名官兵,可是那過天星崔秀依然是騰身縱起,躥上衙門東的民房。 鐵麒麟張凱恐怕侯玉這時往房上翻,遭到他的襲擊,這個老賊的喪門釘也夠厲害的,張凱順手揚起兩片屋瓦,一抖手,向崔秀打去。那崔秀身形才往房頭上一落,這一來,雖則偏著北邊官兵在譁噪著,可是這兩片瓦打過來的力量大,他用力把雞爪鐮往外一揮,瓦片磕飛,現在他也顧不得左肩頭疼痛,憤怒之下,一聳身,往南猛撲過來。鐵麒麟張凱也是一抹頭,緊往南飛縱,快到了南邊臨街的地方,張凱順著民房屋頂往東轉,躥房越脊,縱躍如飛,是絕不停留,儘自往東逃。這個過天星崔秀他在這種情勢下,焉能放手任憑張凱脫身逃走。張凱此時更用出陰損的手段,一面逃著,只要相隔稍遠,就揭屋瓦反身打他,有時候落在房坡上,就許把房頂上的瓦踩碎一大片,或者失腳滑倒,眼看著從房頭上掉下去,可是又挺身躍起,仍然拚命逃。這一來,過天星崔秀認定了前面所逃走的這個江湖人物,絕不是什麼非常的手段,他始終沒有暗器打出,並且一連兩次在屋頂上失腳摔倒,更不像在黑子山逃走的那個老傢伙。這一來,崔秀算是送了自己的命,他就忘了自己是怎樣人物,他是個飛賊出身,以身形輕快出名,真要是平常的江湖中人物,會逃得出他手下麼?這就叫當局者迷。 過天星崔秀他一直地緊追下來,張凱一路上故意地激怒他。侯玉仍然是遠遠跟綴,自己的行蹤不落在他眼中,到了時候抽冷子下手,暗中幫助張凱,這一來,今夜無形中占了優勢。鐵麒麟張凱他並不是慌不擇路地往下逃,他是有打算,早想好了一個地方,離都統府遠,靠東關的東北角有一處北極閣,是一座廢廟,張凱認定這種地方收拾他容易得手,雖則沒出城,這個地方非常荒僻。張凱一路縱躍如飛,在明面上的情形,叫過天星崔秀看著張凱像是往城外逃。過天星崔秀他越發地緊追不捨,認為這個人定是柳鵬飛手下的黨羽無名小卒,他是懼死圖逃,他此時竟不想想方才那一飛蝗石是什麼人打的。他此時緊追不捨,眨眼間已到了北極閣附近,張凱他一連幾個縱身,從北極閣的廟牆東邊轉過去。 張凱這時腳底下略慢了,過天星崔秀猛往前一躥,他舉起一對雞爪鐮,照著張凱的背上便砸。張凱始終是沒回頭,此時聽到背後的風聲,已經知道過天星崔秀急於下手。張凱往前一俯身,腳下猛一點地,已經向前躥出去。這座大廟廟牆外一帶儘是多年的蒼松翠柏,綠蔭把牆下全遮蔽住,黑暗異常。張凱一躥出去,崔秀的雙鐮砸空,可是張凱往一棵大樹旁一貼,這才扭著頭招呼道:「老賊!你忙什麼,你的墳地在前邊呢,有膽量隨我來。」過天星崔秀此時可有些明白了,自己現在完全算落單了,可是仗著個人一身本領,在這種勢成騎虎之下,絕不能再退回去,口中喝喊了聲:「匪徒,我要你的命!」立刻往前一躥,他向樹旁撲過來,雞爪鐮向前一遞,照著張凱的肩頭左肋便戳。可是張凱一晃身,已經從這棵大樹旁躥出去,崔秀他騰身往前一縱,仍然是猛撲張凱,可是張凱嗖嗖一連幾個縱身,順著廟牆旁邊向北逃下來。 眼前已到了這北極閣的廟後,再往北去就是城牆的東北角,這一帶沒有多少人家,城牆那邊更是陰沉黑暗。張凱猛然一反身,哈哈一笑道:「姓崔的!你這叫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看看老子是誰?黑子山被你這老賊借著官家的勢力,把一班好朋友全斷送你手中,可惜老賊你不能一網打盡,你老師傅依然脫身逃走。從此時就是你老賊的死期到了,現在來到這個地方,這就是你收緣結果之時。」 過天星崔秀手中握著雞爪鐮咬牙切齒地聽張凱說出這種話來,他暴喊一聲,一個「旱地拔蔥」身形縱起,雞爪鐮向張凱摟頭蓋頂砸下來。現在他知道上了當,除了以死拼,別無他法,所以他安心下毒手,雙鐮砸下來。鐵麒麟張凱一晃身,雙鐮砸空,張凱右掌已經反向他左肋下一劈。過天星崔秀雞爪鐮用力向右一帶,一個「怪蟒翻身」,雞爪鐮橫著反向張凱的右肋上砸來。張凱一掌劈空,身軀往地上一沉,崔秀的雙鐮從頭頂上掃過去,可是跟著張凱猛往起一長身,一個「懶龍伸腰」式,雙掌向崔秀的小腹上擊來。過天星崔秀左腳往外一滑,全身往左一掉,一長身,右足往起一提,右手的雞爪鐮往外一展,向張凱的雙臂上掃來。這一手用得非常快,張凱左肩頭一晃,撤雙臂,猛往左一縱身,躥出丈余遠來。 這時,過天星崔秀他這一雞爪鐮掃空,右腳往地上一落,剛要往前追趕張凱時,突然身後的一棵大樹上唰啦一響,過天星崔秀恐怕有人暗算他,他猛然從左往後一轉身,手中的雞爪雙鐮往起一舉,為是護住了自己的胸前和面門。哪知道從樹上唰啦一條黑影甩下來,正把他的雞爪鐮捲住。崔秀雖則是一個久經大敵的綠林,他此時連樹上甩下來的什麼兵刃全沒看清楚,他只有左肩頭用力向左一沉,雙手握著雞爪鐮往回一奪。可是他這種兵器此時算是吃了大虧,雞爪鐮已被捲住,樹上甩下來的更是一條龍頭鳳尾鞭,這種兵器跟他雞爪鐮前邊的三個鐵鉤纏住了。樹上的人更是猛往上硬拉,更有人在上面喊著:「老賊,這叫『金鉤釣魚』,你上來涼快吧!」兩下用力一拉,不過剎那間,這條龍頭鳳尾鞭往上帶得猛,過天星崔秀他用足了力量往回一奪,先前他還不覺得,此時他猛然一用力,他的左肩頭已被打傷,這時,被上面的人猛力地一帶,他的左臂疼徹肺腑,這一來他就忘記了身背後還有敵人。 本來這種情勢不過是一剎那間,他是想著把雞爪雙鐮奪出來。鐵麒麟張凱身形已躥出去,一斜身的工夫,突然發覺侯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翻到樹上,竟自抽冷子下手。張凱不由撲哧一笑,雙掌一錯,身形已經飛撲過來。張凱此時可不容他再走開,身形縱過來極輕,落地無聲,已到了崔秀的背後,張凱猛把雙掌向崔凱的兩腋下一插,用「錯骨分筋手」,口中更喊著:「朋友!」他的雙掌往起一提,張凱的兩個拇指整往他肩頭上的骨環上一按,崔秀的兩肩頭的骨環輕響了一下。這個過天星崔秀他是橫行江湖數十年的飛賊,此時他可出了聲,哎呀的一聲怪叫,他手中的雞爪鐮全鬆開。鐵麒麟張凱可是不撒手,往下用力一按,口中說道:「請坐!」張凱的手底下此時真夠損的,兩肩頭的骨環全給他卸了,已經疼得他頭上冒了汗,此時再用力地按他肩頭,他哪還受得了?在連連怪叫著,很聽說地坐在地上。 這時,他的雞爪鐮已被甩在地上,樹唰啦一響,侯玉提著龍頭鳳尾鞭已經從樹上跳下來,向張凱招呼道:「老師傅手藝真不錯,想不到老賊還這麼聽說,他比孝子賢孫還好呢!」張凱道:「胡說!誰要這種賊子?」過天星崔秀此時兩隻胳膊完全算廢了,他這一坐在地上只要不動,還能忍耐著疼痛,聽到這一老一小說這個刻薄陰損的話,他立刻一抬頭,厲聲呵斥道:「你崔老子落在你們手中,只怨我無能,但是你們這麼凌辱我,我可照樣地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