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二十二回 再入盛京
張凱、侯玉落店工夫不大,天可就黑了,因為不到二更後不能走。這時,店中正在熱鬧的時候,客人不斷地出入著,張凱、侯玉爺兩個只說是路上走得勞乏,所以全躲在屋中,別的客人多半地在自己客房門口互相閒談著。這時,忽然聽到有一個客人,他是緊站在張凱所住的房間旁邊,向他身旁一個同伴說道:「咱們辦完了貨是趕緊走。你看這麼大地面,怎麼這回看看這麼慌慌張張的?現在平安無事,省城這麼大地方,這是哪裡來的邪行事?城門口無故地多添了駐軍。還有一班官人們,看著誰不順眼,就許抓到官廳里再問一下,一蹲就是半天。並且在太陽落的時候,東關一帶一連地就是幾次騎馬的官差,全似乎跑了很遠的路,一直地奔了將軍府,看那個情形,事情是很急。咱們一個老百姓,問誰誰也不告訴,別是這要出什麼事?咱們這點血本全在這,貨買不齊,明天也走,絕不在這裡耽擱了。」
旁邊一個卻冷笑著答道:「二哥,你這點膽子,只好守在家裡別出來,城門口多了官人,礙你什麼事?我們不欠官糧,不欠私債,他擱上八百名官人,與我們何干,這是將軍駐節的地方,跑摺子的、送公事的,每天不知有多少次。你這個常出門的人,一點事這麼大驚小怪,少說廢話吧,地面上沒出事,你自己嘴上就許惹了禍。」
這時,一個店伙已走在他們的身旁,這兩位客人似乎常在店中,住得很熟,夥計道:「王掌柜,李掌柜所看見的東關所到的一撥官差,不是他疑心,敢情班師回朝的鎮東將軍有信息要到盛京來。事情是真有些怪道,走不著這個地方,並且是奉旨回朝,無故地往這裡耽擱,真不知是怎麼回事?多少萬的大兵,真都來到盛京地面,我們就全沾了光了。掌柜的們,你們是做買賣的客商,辦完了貨是趁早走。一個做買賣的人,倘若大隊軍兵在省城一帶駐滿了,你們就不容易走了,還是早早地走好了。」他們說話間,已經往店門那邊走去。
侯玉對於這些事不注意,張凱聽了,不由心裡一動,認為這件事情,或許跟龍江俠女黑龍姑有關,自己現在對於這些事用不著擔心,用不著過問,現在是急於要知道被囚禁都統府的一班人的安全。張凱跟侯玉歇息到二更過後,店裡漸漸地清靜了,張凱悄悄地向侯玉打招呼,爺兒兩個各自收拾好了,把屋中的油燈燈焰撥得僅留一點微光,侯玉把風門推開一點,往院中看了看,黑沉沉,靜悄悄,客人們全是經商做買賣的,整天地奔波道路,他們早早地入睡。
侯玉回身向張凱一點手,他頭一個到了院中,張凱也跟著出來。爺兒兩個聳身躥上客房的屋頂,爺兒兩個縱躍如飛,離開這一帶,好在盛京地方,已經全是熟路,一直地撲奔到都統府。離著都統府還有一箭多地遠,張凱跟侯玉全把身形隱蔽在民房高處。
往那邊看去,這個都統府可不像先前的情形了,轅門一帶,弓上弦,刀出鞘,軍兵把轅門左右全占滿,順著兩邊大牆一帶也有一隊隊的官兵在把守著,警衛森嚴,想往裡邊闖太不容易了。張凱在略一張望之下,向侯玉一揮手,張凱順著一片民房房坡倏起倏落,一直地撲奔了都統府的後面,從後邊轉過去,圍著這座衙門轉了一周,附近的形勢全看過。張凱低聲向侯玉囑咐道:「這種情形,防衛得這麼嚴厲,我們的形跡一露,再想入都統府就不容易了。我們利用東北角一帶大牆的轉角那裡,雖有一隊軍兵,我們設法引誘他們往一處集合,那時我們就可以趁勢翻進都統府。並且我們要千萬注意著,過天星崔秀那個傢伙,是我們這場事的死對頭。」
侯玉這時俯身在都統府的後牆北邊一處高大民房的屋頂,都統府後面是一條一丈多寬的街道,這裡靠北面雖則是一片民房,可是全是他們住宅的後牆,這裡更有軍兵把守,下面除了軍兵腳步的聲音,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絕看不到一個行人。侯玉向張凱低聲道:「張老師,下面這麼黑,我們下去擾亂他們一下,你趁勢先翻進都統府,你不用管我,我自然能跟著也到得了裡面。」張凱道:「侯玉,眼前的事我們是兩番失敗,過天星崔秀可是個極厲害江湖路上人,並且你身形面貌他也看到過,你可不要誤事。」侯玉道:「你放心好了,我絕不會誤事。」
這個侯玉他跟他爹爹是一個性情,說了就做,毫沒有遲疑退縮。他順著屋頂一翻身,已經向西退下去,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到了都統府西北角。那邊有一條小巷,侯玉一飄身落在小巷內。張凱攔阻不住他,自己把身形隱蔽住。只見侯玉從那小巷中跑出來,一直地順著都統府的北大牆下,他這麼猛向前跑,靠大牆當中一隊軍兵發現了他,立刻有人在厲聲呵斥道:「什麼人?還不站住。」侯玉這時才把身形一停,有兩名軍兵已經迎上前來,他看到侯玉像一個小孩子,內中一個軍兵呵斥道:「你這小東西,半夜三更在這裡胡鬧,你這是找打,還不滾回去!」侯玉依然大模大樣地毫不畏懼,站在那裡不動,立刻向這名軍兵說道:「怎麼你說話這麼不講理?開口就罵人,我沒有事情,還在家裡睡覺呢!別嚇我,我才不怕你們呢!我們家裡全是穿官衣,專管當兵的,你憑什麼叫我滾?」
發話的那名軍兵呵斥著道:「你這小東西胡言亂語,叫你滾,就得滾。你不趕緊走,我摔死你。這裡別說是夜間,白天也不准你們走。」侯玉道:「你幹什麼瞪眼?不叫別人走,就得叫我走。我往這裡找人來了,你可別耽誤事,出了人命跟你可沒完。你躲開吧,倚官仗勢裝模作樣的,你當我沒見過呢?」侯玉說著話,就向他們身上闖,這名軍兵一伸手把侯玉的胳膊抓住,侯玉原本就沒想走,口中卻唉喲著道:「你憑什麼抓我?你把我胳膊拉折了,你可賠不起我!」這名軍兵向身旁的一名同伴說道:「這個東西一定不是好人,恐怕他是奸細,把他抓著送到前面去。」
侯玉立刻也帶怒說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我告訴你找人,你怎麼不懂人話。張哨官他爹娘同時得了急病,不知道是服了毒,是得了時病,老兩口子全在地上來回滾,眼看著就咽氣了。我這大遠地跑來找他兒子,趕快回去,救他的爹娘。你們這麼攔住我,人死了跟你們打人命官司。」此時,這名軍兵被侯玉說得半信半疑。
可是這時,旁邊的一名軍兵卻在向侯玉問:「你找哪個張哨官,他是哪個衙門的?這裡沒有這麼個人。」侯玉道:「你怎麼知道沒有?我在衙門口全問明了,說是他帶著一隊兵看守大牆,明明在這裡。你們欺負我年歲小,不叫我過去,他爹娘死了非叫你們兩人償命不可!」這兩名軍兵一聽,互相看了一下,旁邊那名軍兵伸手把侯玉抓住道:「你這小子倒是找誰?我們這裡沒有這個張哨官。小東西,你竟想干點什麼?」侯玉把他的手猛一推,身形往旁一閃,向他帶怒說道:「你們這兩個東西,不通人性、不懂人話,我用不著你管,我會去找!」侯玉說話間,他一轉身,緊往東跑過來,口中在招呼著:「張哨官,你爹娘死了,他們可不叫告訴你!你在哪兒?快來!」侯玉是一邊喊著,一邊往前跑,那兩名軍兵隨後追趕他。侯玉一直地到了北大牆的東北角,這裡,他緊貼牆角,往東一轉時,身形是緊貼在大牆上,那兩名軍兵雖則隨後追過來,沒有他快。
侯玉這時輕輕往起一縱身,順著大牆縱上來,雙手抓住牆頭,下面兩名軍兵才轉過牆角。可是東大牆這邊也有防衛的軍兵,他們也聽到了這邊有人連聲呼喊,他們往北跑過來。侯玉此時身軀往上一提,已經翻到大牆的裡面下面。軍兵們聚在一處,彼此在問著,可看見一個小孩子跑過去。他們自相警擾之下,侯玉此時剛要往大牆裡下面落,張凱是早已翻進後牆,此時突然地輕輕往起縱身,從下面翻了上來,低聲向侯玉招呼:「不要動,就貼在這。」侯玉趕緊把身形緊繃在牆上,張凱也是照樣,眼前就是那片荒廢花園子。
此時,從前面進來兩個人,手裡提著兵刃,順著花園子的大牆下轉了一周,向前面退去。容得他們離開了花園子,張凱跟侯玉一飄身,全落在牆下,張凱向侯玉附耳低聲說道:「外面守衛得那麼嚴厲,裡邊也必有防備,你可要小心謹慎,絲毫不要大意,咱們先要找到被囚禁的人落在哪裡。」侯玉點頭答應著。這爺兒兩個全把身形掩避著,一直地撲奔都統府的東北角這一帶的房屋,從花園子矮牆這裡翻上前面的屋頂,張凱跟侯玉全把身形伏在房坡上,往前面張望了一下。只見前面一片屋頂上黑沉沉靜悄悄,一點什麼形跡看不到,只有聽到靠前面圍著大牆附近,有巡更守夜的人走動著。
張凱雖則看到屋頂上沒有防守的人,可是他絕不敢絲毫大意,把身軀矮下去,從東邊一排房頂上一連幾個縱身,向前躥過來。侯玉離著張凱相隔丈余遠,此時張凱往一片很高的房坡後一落時,突然把身軀往房坡上一倒,口中噓的吹了一下,正是示意侯玉,叫他趕緊把身形隱蔽起。侯玉此時也看到從東邊往南去,從一個小院中翻起一條黑影,身形落在偏著西邊的屋頂上,腳底下不過微帶著些聲音,此人的身形很輕。張凱此時把身形隱蔽起,可是這個人他卻正是往這邊來,他從屋頂上一連兩個縱身。這一來,把侯玉嚇著了,看那情形,他是無意中所走的方向,只要往北邊來,是衝到張凱的身邊,在這種情形下,張凱就是再想閃避,絕不成了,身形只要一動,定要被他發現。
這個人他連續往前躥過來,離著張凱停身處也就是丈余遠,一個是屋頂的前坡,一個是屋頂的後坡,他只要往北邊的房後坡一縱身,他是非發現了張凱的蹤跡不可。侯玉在情急之下,好在他停身的地方,是往西偏著丈餘外,這時,他故意地用腳往瓦壟上一蹬,嘩啦地響了一下,他跟著學著貓叫的聲音,順著房坡一滾,已經翻到這個屋頂的房檐口,身軀往下一翻,雙手抓到檐頭,一個「珍珠倒捲簾」式,全身蜷伏在房檐子下面,就仗著侯玉應付得快,身形輕,動作得是時候。屋頂上過來的這個人,還正是他們的死對頭,就是那過天星崔秀。
果然侯玉這個法子用著了,他身形剛剛隱藏在房檐下,這個過天星崔秀他竟自被侯玉的聲音騙動了,他變了方向,一聳身,嗖嗖一連兩個縱身,竟從那片房坡上飛縱過來。這一來,張凱的身形仍然潛伏在原處不動。過天星崔秀在屋頂上仔細地向西北看了一下,他也認為是野貓從屋頂上躥過去,他在這裡並沒有怎麼停留,一直地向北,一連幾個縱身,就向後面那片廢花園子如飛而去。張凱他是首先發現過天星的蹤跡,可是已然發現他的蹤跡,再躲閃,就來不及了。可是張凱另有打算,他大致地看出過天星崔秀只要他整個地往面前一落,張凱是預備猝然下手暗算他,當時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收拾了。趕到侯玉一把他誘開,張凱可就暫時縮手,要看一看都統府的動靜虛實。
此時,侯玉從房檐子下往上一翻,仍然翻到房坡上面。鐵麒麟張凱聳身到了他身邊,低聲招呼道:「玉兒,你就這麼幹,真是我的好幫手了。留神,這小子可許翻回來。你看他所上來的地方,大約就是籤押房,你還記得麼?咱們這裡看一看,時候已經不早,沒有非常的事,那個贓官此時不會在籤押房裡了,看看情形,趕緊往前搜查。」侯玉答應著,爺兩個仍然是把身形全矮下去,一直撲奔偏著東邊這片房坡,越過眼前這座高大的北房,眼中已然看到籤押房的那道小院。張凱向侯玉示意,叫他在屋面上巡風,因為此時發現這籤押房的院內尚有燈籠一晃,下面分明是有人在出入著了。張凱一連兩個縱身,轉到東邊的那兩間小房房頂,這裡正好往北面籤押房這邊看,果然在房檐前走廊下站著一名公差,提著一個燈籠,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張凱趕緊伏身在房坡上,不敢往前坡欺近了。
這時,下面籤押房的門一開,裡面走出一名武職官,向廊下站的那名差人一揮手,他提著燈籠引領著這位武官,走出跨院門。張凱見侯玉在北房坡上向他舉手示意,自己一聳身,已經落到前坡,飄身落在小院內,都統府已經來過,東房是客人們歇息的地方,這是伺候籤押房的官長。這時,張凱先把這東屋裡看了看,窗上有人影晃動,張凱知道裡面的人不過是都統的差弁,輕輕把窗紙點破了小孔,往裡看了看,裡面有兩個差人,一個坐在窗前椅子上,一個來回地在地上走著。這時,坐在窗前的差人忽然低聲說:「璞大人已經走了,我們不過去看看麼?」在地上來回走著的這名差人卻向他搖搖頭道:「不招呼不要過去,關防嚴密!沒有招呼我們走過去,為什麼找著挨一頓罵呢?」
張凱聽到差人的話,他們是先不出來,一擰身,腳尖一點地,騰身而起,躥到了籤押房的窗下,張凱仍然把窗紙點破了一個小月牙孔,往裡看時。正是都統那榮倒背著手,來回地走著,在靠西牆的八仙桌上,放著一份公事,靠窗戶這邊,椅子上坐定一個年約在五旬左右的,一身很講究的衣服,看那形神相貌,就知道是一個辦文案的人。這時,都統那榮卻把腳步停住,面向著窗前坐的這人說道:「秋江,我總認為這件事可疑。他是什麼道理,非往盛京這裡駐軍三日?統率著這麼大隊的軍兵,奉旨班師回朝,故意地要耽擱時日,耗費糧草,我真想不出他是什麼道理。這一來,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尤其是這位將軍,性情很不好,我們一個供應不周,就許找出不痛快來,這種不痛快找出來,真箇冤枉。可是這群人也真廢物,連著打發出多少人沿途打聽,他奔盛京來是何用意?沿站上的各府縣,全是我們盛京將軍直轄的屬下,有什麼緣由,有什麼舉動,不會不據實陳報,事情是真怪。秋江,你究竟猜他是什麼用意?」
鐵麟麟張凱一聽他這種稱呼,就知道坐在窗前的,就是他那親信幕賓楚秋江。看起來,真是不可以貌取人。張凱現在是看他一個偏臉,但是他說話時,微往東一扭頭,就看得真真切切,此人在他面貌上看來,真是一個飽學方正之士,一臉的詩書氣,沒有一點奸猾之態。可是據調查所得,他這些年來,始終沒離開都統那榮身邊,都統那榮貪贓枉法,剋扣軍餉,營私舞弊完全是他的主謀。可是,這個人手段非常厲害,這些年來,就沒有露出絲毫破綻來,隨著那榮走到哪裡,全落了有才幹的好幕賓之名。
這時,他卻向那榮道:「大人,不用擔心。他雖則奉命出征平定邊荒,握兵符掌生殺大權,但是與我們無關。他到盛京駐軍,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干涉不著,一切的供應,按著公事辦。何況有將軍在頭裡,或者他跟將軍有什麼私交,借著這個機會,在盛京相聚一番。大人也帶兵這麼多年了,這種事沒有什麼理可講,誰不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沒有什麼,也不過是從盛京這裡多捎些珍貴的禮物走,隨從他出征的一班將弁,轉戰邊荒,從五國城那裡,輾轉了好幾個月,明擺著是鎮東將軍要體恤體恤他們,好在這種錢也出不到我們身上。我看大人不必擔心,還是早早歇息。探馬已經報過,大約最早也得明天晚半天到,稍有耽擱,就許後天才能到。好在劉都領已經替大人去布置一切,他們安營駐軍之地,以及地方的供應全預備好了,這種事他們還不至於辦不好。只是我們手裡這一案,夜長夢多,他們全是真贓實犯的罪名,大人不必顧忌不必再遲疑,趕緊把這一群匪類處治了,免生後患。至於那個雛兒,大人還是不必再留著她了,分明是禍水,何必自尋苦惱?事情要下手,就給他個斬草除根。並且這次把他們撈回來,事情已經傳揚到外面,大人倘若把雲天柱的女兒再留下,可恐怕要壓不住口風,大人還是聽晚生的主張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