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八回 狠盜尋仇
這時侯玉也跟過來,卻向張凱道:「他絕不是好東西,把他捆上。」鐵麒麟張凱趕忙向侯玉道:「你不要多管。」自己手底下也趕緊鬆開這個人。現在張凱雖則還不敢斷定,此人是怎麼個來頭,可是現在自己絕不會再走脫,這是必然的事。個人還認定這是過天星崔秀的手段,這個人可夠厲害的,難道我們爺兒兩個在路上行跡就落在他眼中?並且他明著指出自己是鐵麒麟張凱,想動手這個人非常狡猾,自己一動他,就算栽給了他,這種情形下,只有跟著他走了。現在憑自己爺兒兩個身旁沒有別的牽累,量還走得開。遂向壯漢道:「找我的人在什麼地方?」這個壯漢道:「路遠了也不會勞動你金身大駕,就在山邊。」鐵麒麟張凱哼了一聲道:「你頭前引路,姓張的要見識見識你們這點陣勢。」這壯漢笑著答了聲:「這才算好朋友,跟我走吧!」
他轉身引路,張凱緊隨在他的身後,自己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附近一帶一有發動,我先行下手,把這個東西一掌擊死,絕不叫他逃開。可是這個壯漢他在前面走著,連頭也不回,好像絕不提防張凱對他有不利情形,一直地出了眼前這片樹林,往西走,直奔黑子山的山邊。張凱跟侯玉一邊監視著這個人,一邊注意著路旁和對面。可是一路行來,絕沒有一點意外的事,靠山坡邊也看不到什麼動靜來。這個壯漢走到離著山邊近了,他順著山坡,反往南走。鐵麒麟張凱跟侯玉對眼前這一帶的形式大致還記得,這是橫穿黑子山的那個山口,有半里多地了,並且在山邊的那些住戶,也是靠著北邊山坡一帶,越往南走越荒涼。這個壯漢,他是腳底下不停,緊往南走,張凱在他身後呵斥道:「你究竟是想到什麼地方?」那個壯漢扭了扭頭道:「好地方不會遠了。」張凱跟侯玉只好跟隨他奔前面一片山坡,往西南轉過來。
這一帶張凱、侯玉可全沒到過,他們在鐵弓嶺出事之後,張凱、侯玉也曾從亂山頭上往南逃下來,可是山上下邊一帶的形勢不十分清楚。此時前面這個壯漢,他順著眼前的山坡卻向山邊直走上來。張凱跟侯玉往前面一看,就知道這個東西他是懷著惡意,眼前所走過來的這段路,全是一片曠野,雖則遍地有莊稼地,可是地勢亮得開,遭到襲擊,容易閃避,前面容易看出是一個很小的山口,這種地方可太不利了。張凱往前緊走了兩步,伸手一拍壯漢的肩頭,厲聲呵斥道:「把你老師傅究竟想領我到什麼地方?」壯漢腳底下略一停,向張凱道:「進了山口,沒有多遠的路,就到了地方,你不想去麼?」說著話,他已經向這個小山口邊緊趕,張凱緊隨在他身邊,厲聲說道:「你可提防著,我隨時能要你的命。」這個壯漢他一邊走著,一邊說:「老師傅!你放心好了,道路雖則不好走,好朋友們做事,光明正大,來明去白,絕不會暗算你。老師傅!放心大膽地走吧!」張凱此時不便儘自和他口角,不過絕不叫他走遠了。
這時,已經走進這道小山口,雖則壯漢那麼說著,不會暗算,張凱、侯玉絕不敢信他,張凱預備著隨時動手,侯玉手底下也拿了塊飛蝗石。走進這個小山口內,好險的地方了,通共沒有五尺寬的道,地上是很深的野草,隨著山石往上起的一段高坡,高低不平,這種地方只要一出事,不容易動手。張凱是心裡有打算,反正我不叫你走開,只要兩邊的小山頭上一有動靜,我立時先行下手,把眼前這個一掌擊死。可是張凱、侯玉這麼戒備著,兩邊毫無動靜,順著這條小道往裡走出一箭多地來,鐵麒麟張凱竟看見遠遠的一片山崗子上有一點極暗淡的火光。侯玉此時回頭望了望,已經看不見進來的那裡小山口了。
這時,這個壯漢回頭向張凱招呼道:「師傅!你看前面有燈光之處,就是你好朋友在那裡等待了。」張凱自己此時又入了敵人的掌握中,遂向壯漢答了聲:「少說廢話,張老師既敢來,就是毫無所懼。」壯漢這時腳底下比較快了,往前緊走,眼前一片亂山頭,地勢比較寬了。張凱、侯玉腳底下也加快,爺兒兩個是緊隨著他,一步也不放鬆。往前走出有一箭多地,隱隱地已經辨別出,迎面有燈光的地方,好像孤零零的一間房子,可是山坡一帶有許多樹木。張凱此時只有照顧著四周,緊隨在壯漢的身邊。這個壯漢忽然向外面高聲招呼道:「好朋友可請到了,你們也該接迎一下。」侯玉此時已經探手把腰間圍的龍頭鳳尾鞭活扣抓住,提防著隨時動手。可是那壯漢喊過之後,前面那片高崗子上仍然是毫無動靜,也看不見人影子。此時腳底下全快,已經走上前面這片高岡。張凱已經看出前面並不是住戶人家,這是山裡邊孤零零的一座山神廟,就知道他們是在這裡想對付自己了。
張凱隨著壯漢已經到了這個山神廟對面,相隔四五丈的地方,張凱用胳膊一碰侯玉,自己腳下已經停住不往前走了,向前面這個壯漢招呼道:「朋友!老師傅總算沒含糊,叫那想見我的人出來吧!」
這個壯漢道:「老師傅既到了這裡,哪會叫你見不著好朋友的面?」他跟著回過身去,他可是也知道,鐵麒麟張凱也不會叫他走開,他絕不往前走,高聲招呼道:「老大,朋友可挑眼了,你怎麼還不出來迎接人家?」這時,聽到山神廟內一個人發著狂笑,從裡邊走出來,相隔不遠,廟裡面雖有燈光,可是外面依然黑沉沉的,所以辨不出這個人的面貌來。這個人在狂笑聲中,已到了廟門外,向這邊招呼道:「張凱,你居然會活到今日,等待著好朋友給你個收緣結果,不要擺架子了,請過來吧!」張凱此時雙眉一皺,細辨語聲,自己不禁也暗自吃驚,心裡想:「難道真是他麼?他居然敢在這裡現身和我相見,這次大約不拼得生死存亡,不能算完了。」趕忙地笑著答道:「發話的可是焦老大麼?我真想不到朋友你會來到關東,你居然這麼破例地賞臉,我張凱很高興。這是個很好的地方,就這裡解決吧。」張凱雙掌一錯,一聳身,往前躥過來,侯玉此時把龍頭鳳尾鞭也掣下來,隨著張凱的身後,跟蹤而進。張凱一躥過來,站在廟門前的那人哈哈一笑道:「張凱,你先等一等,你忙什麼?咱們是先禮後兵,裡邊來,我有話問你。」
今夜的事,張凱萬沒想到,並不是那過天星崔秀,卻是自己的冤家對頭,橫行陝甘一帶的西北三凶的首惡,兩頭蛇焦天惠。這個人和自己有十幾年不解之仇,自己知道也是不放手,可是這個東西十分萬惡,他自從折在自己手中,把他的老巢挑了之後,他始終不敢跟自己正對面地來報復。他這些年來,憑著他手中不義之財,到處收買江湖上下流的匪棍,用盡了方法暗算自己,個人也因為在河北一帶一連兩次險些落在他們手中,這才遠走關東,為是避開他。自己要暗中查明他的下落,找幾個好幫手,把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後患。可是來到關外,又是一連兩次,有人對自己暗算,手段狠辣,行為陰險,所以張凱在關外也是兩次險些吃了他們的虧。最可怪的,他不只於能利用一般下五門的綠林,並且在莊河廳一帶,更買出地面上的官人,自己幾乎吃了大虧。可是個人也多方暗地偵查,得不到他的信息。不過張凱認為這種牽纏不了的事,終歸是有爆發之日,所以也在時時地提防著,可是現在就絕沒有防備到他在此時此地現身,今夜自己大約不容易走開了。聽得焦天惠這個話,張凱雙掌一收,低聲向身旁的侯玉囑咐著:「不要妄動,看我的眼色行事。」侯玉遂也走向廟門前。
那焦天惠往旁一閃,把廟門口讓開,張凱借著廟門內的昏黃燈光仔細辨別這個焦天惠的面貌,只見這個人長得很怪,臉上的相貌跟他的身軀不相稱,身量極高,體態雄偉,一張黑紫的臉,卻是極細極短的兩道眉毛,一雙小眼,塌鼻樑,薄片嘴,唇上已經留著鬍鬚,可是又黃又短。穿著一身藍綢子短衫褲,薄底快靴,右手中拿著一把大竹扇。他此時側身站在山門旁,那個情形很狂,他只用手中的扇子往廟內指了指,讓張凱往裡走。他眼中卻看著侯玉,侯玉年歲雖小,手裡提的這條傢伙叫他看著有些驚心!向張凱問道:「張凱,焦老大可找的是你個人,你怎麼還帶來一個小傢伙跟你陪葬?我知道你張凱是斷子絕孫的人物,你這一輩子不會有晚生下輩,這是什麼人?」張凱一轉身,雙手往背後一背,厲聲說道:「姓焦的,告訴你,口頭上客氣一點,你可估量著,人小傢伙硬,打了孩子這個大人怕你接不住。不過姓張的從來是單槍匹馬,一個人干慣了,不要幫手。今夜算是趕巧了,跟著姓張的身邊,摸摸頭頂算一份,朋友,你就不必顧慮了。」
侯玉已經知道眼前是鐵麒麟張凱的死冤家,活對頭到了,這個老東西一照面,他就這麼狂,管自己招呼小傢伙。侯玉已經是滿懷氣憤,自己可是不敢冒昧地答話,聽鐵麒麟張凱口中是不願意露出自己爹爹的名字來。可是侯玉人小從來不吃虧,他立刻抬起頭來,向這個兩頭蛇焦天惠道:「焦老師傅說得不錯,你不用眼裡看不起人,人小傢伙硬,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侯玉,痛快告訴你不好麼?」這個焦天惠把兩隻小眼一瞪,目露凶光,哈哈一笑道:「好,強將手下無弱兵,小伙子,是這麼講話,有你一份就是了,走。」跟著把他手中的扇子向里一揮,張凱已經頭一個走進山神廟。這種小廟,全是這樣,任什麼沒有。木石搭蓋的一間房屋,除了前面的門,靠兩邊石牆上,留著兩個洞,就算窗子,可也沒有裝窗扇,迎面上一座木案,上面一個木牌子,就是供奉山神的神位,一隻石頭香爐,一盞鐵油燈,除去這個任什麼沒有。鐵麒麟張凱眼光一掃之下,已經看到裡面並沒有第二個人。侯玉提著龍頭鳳尾鞭,緊隨在張凱身邊。
這時,兩頭蛇焦天惠已經跟了進來,他用手中的扇子一指神案前兩塊大石頭,向張凱道:「張凱,咱們來到關東,全是客居,這沒有你的家,沒有你的墳地。姓焦的也是一樣,將就點坐下,咱們談談。」鐵麒麟張凱哼了一聲道:「焦天惠,少弄花樣,不用逞唇舌之利,那當不了什麼,爽快地說話,坐下站著全是一樣。」說著話,張凱可真箇地坐在左邊一塊大石頭上,這時,侯玉是依然往鐵麒麟張凱的身邊一站,無形中就是背向東,臉向西。
可是張凱趕緊一伸左手,往後一推,口中說著:「小孩子,後邊站。」這一推,侯玉的身軀轉到神案角。鐵麒麟張凱更在有意無意地向東扭了扭頭,跟著是半斜著身子,臉可是多半向著廟門。侯玉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是立刻警覺,知道東西兩邊牆上這種石洞是最難防的地方,張老師恐怕自己吃了虧,所以推了這一下。這時,鐵麒麟張凱向兩頭蛇焦天惠道:「朋友,今夜的事應該怎麼講?張凱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不留來世債。告訴你焦天惠,鐵麒麟張凱若是怕你,還不動你了。你別認為姓張的遠走關東是懼著你,我是因為過去數年間,就找不到你焦天惠的金身大駕,你處處用陰謀暗算的手段不放手,姓張的總然有不怕死的膽量,但是也防備不了你這陰謀手段,所以暫時來到關東。張凱自身還有自身的事,今夜咱們弄個欠債還錢,一了百了,倒也痛快。你這個賬怎麼要?我這個賬怎麼還?這該聽你的了。」
焦天惠把眼一瞪,厲聲說道:「張凱!你住口,我們弟兄三人在陝甘一帶,寄身綠林,沒把你女人拐走了,沒把你的孩子撂在井裡,你究竟也沒脫清賊皮,你憑什麼對我們弟兄死不放手,叫我們在陝甘一帶無法立足?江湖上的事最公道,你不叫我們弟兄吃了,我們也不會叫你平安生活下去,你想要我們的命,我們也會要你的老命,這是一還一報,公公道道。對付你,我們什麼手段會許用,總算你活得結實,居然能耗到今天。姓焦的已經對一班江湖同道發下宏誓大願,任憑我毀到什麼地步,我也絕不能對你姓張的放手。現在我爽快告訴你,事情是今夜要做個了斷。張凱,今夜你敢跟隨入黑子山,你的膽量是大,但是你算上了當,認了命吧!任憑你銅筋鐵骨,我也要收拾你個骨斷筋折,除非你肋生雙翅,飛出黑子山去,你想逃出去,那算妄想了。張凱,你還想活下去?只有你點頭答應,咱們離開關東地面,隨我迴轉陝甘一帶,撒綠林帖,傳綠林箭,普請江湖同道,給姓焦的在陝甘一帶重行開山立舵,咱們新仇舊恨就算一筆勾銷。不是這樣,今夜就休想走出黑子山。漫說黑子山,盛京地面你也出不去。」
鐵麒麟張凱聲色不動,兩眼連看他全不看,好像沒有他的事。此時,兩頭蛇焦天惠話一落聲,鐵麒麟張凱哈哈一笑道:「姓焦的,你的話全說完了麼?」焦天惠道:「跟你交代明白了,省得你死做糊塗鬼。」
鐵麒麟張凱一聲怒叱道:「焦天惠,我知道你手黑心狠,是出了名的惡魔。姓張的和你無冤無仇,我是自取殺身之禍,把你的垛子窯給挑了?姓焦的,只問你們,這陝甘三惡,所行所為,你們已經失去江湖道的本性。你先問問你們十幾年間在陝甘一帶殺戮了多少善良,毀了多少良家婦女?行同禽獸的東西們,凡是主持江湖正義的人,焉能再放過你們弟兄?張凱自恨當年稍微地看輕了你們,已經很便宜了你們,想不到我留了後患。這些年來,你死不放手,姓張的又何嘗忘了你?你現在說這種狂言大話,張凱也知道你既敢這麼幹,必有預備。但是焦天惠,也許是你的死期到了。」
說話間,鐵麒麟張凱一挺身,他身形剛站起來,從兩邊石牆上那兩個石洞和廟山前是同時發動,更有人在暴喊著:「要你的命!」張凱身形猛往地上一撲,侯玉手中的龍頭鳳尾鞭此時得了力,唰啦往東一甩,從自己頭頂上就是一個盤旋。張凱身形往下一撲,兩邊石洞是對面地打出袖箭,迎面的廟門外,一支喪門釘、一支瓦面鏢,好厲害了。這幾件暗器同時發動,可是侯玉應付得疾,這條龍頭鳳尾鞭一個盤旋之下,打進來的暗器已被磕飛了兩件,可是打空了的,叭叭的全撞在瓦牆上,激得火星子飛起一片來,碎石頭也反震回來。
可是張凱在身形往下矮,侯玉的龍頭鳳尾鞭已經卷過去,張凱趁勢雙臂一抖,一個「黑虎伸腰」式,雙掌猛向兩頭蛇焦天惠打去。那個兩頭蛇焦天惠此時一聳身,他首先躥出山神廟,鐵麒麟張凱此時知道遲延不得,生死不過一發之微,口中招呼著:「侯玉,護住了自己。」可是鐵麒麟張凱此時雖則雙掌打空,兩頭蛇焦天惠躥出去,張凱雙掌卻把焦天惠坐的那塊大石頭抓起,這塊石頭足有一百多斤重,張凱的手底下也真夠快,雙臂一振,往外一抖,竟把這塊大石頭隨著焦天惠的身形拋出去,整是追著他的身形往外砸。張凱是跟著這塊石頭同時往外縱。大石頭拋出去,外面轟的一聲暴響,這塊石頭落在山神廟前的石頭地上,硬碰硬,震得聲音極大,碎石頭飛出多遠去。張凱是隨著這種式子,身形已到了外面。
侯玉的龍頭鳳尾鞭二次盤旋,把案上那個鐵油燈打飛,果然兩邊牆上的石洞又連續打出兩支袖箭,被侯玉的鞭全磕飛,人已經到了山神廟外。此時,鐵麒麟張凱一撲出山神廟,從斜對面一左一右斜撲過兩個人來,一個是一條鏈子槍,一個是一口喪門劍。那個使喪門劍的劍往下劈,口中卻在招呼著:「姓張的,你還想走麼?」這二人一攻上來,全是用了十二分的力量,唰唰一連就是三四招,下手的情形,完全安心把張凱置之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