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七回 松林怪客
這個女子微笑著點頭道:「張老師,你大約很著急了。事情還算湊巧,我接到盧九先生的指示,虎頭灣的事,我沒有親手去辦,好在信息得的快,虎頭灣連人帶船完全撤走,我若是親自去,現時可就趕不到這裡了。我正因為有一件事要趕奔盛京,從黑山鎮一帶,我手下弟兄發現你所留下的鐵麒麟黑龍暗記,弟兄們就知道事情關係重大,這麼明著在沿途上留下跡象,足見事情是迫非得已,他們更知道張老師你已經向我們呼援求救。還算好,我手下一班弟兄正散在這條路上,他們從黑山鎮立刻分兩路,一路是直撲松花江邊,一路是順著公主嶺趕了下來。張老師,你的膽子太大了,你有什麼事這麼不顧生死,把我和你的蹤跡全告訴人,落在白馬坡三義店,事情辦得太險些。可是他沒打你的招呼,把你所留下的暗記全消滅了。」
張凱此時好像如釋重負,長吁了一口氣,扭著頭向侯玉道:「你還不把傢伙放下?這就是我告訴你的龍江俠女。」侯玉早已猜出是此人了,他趕忙把龍頭鳳尾鞭往炕上一扔,轉身來以晚輩的禮向這位名震關東的女俠黑龍姑拜見。這位俠女黑龍姑忙地還著禮道:「小師弟,不要客氣。你們父子在關東一帶,很做了些應做的事,我十分欽佩你父子的為人。尤其是你父親,侯老師傅掌中那柄鐵扇子威震武林,只是我東奔西走,沒有工夫去拜望你們,想不到在此處咱們竟會遇到一處,咱們坐下講話。」跟著彼此落座。
黑龍姑向鐵麒麟張凱道:「活藥王盧九先生他轉遞到我的信,已然接到,對於虎頭灣的事,已然代你效勞,張老師只管放心。可是我絕沒想往盛京去,因為現在平定邊疆的鎮東將軍常畏三,他班師回朝,趁此這個機遇,我和他打算弄些個糾纏。我認為你們的事,有老師傅們這班人招呼,絕不會用我這晚輩再效奔走。哪知道從天一亮,有我派到這條路上的弟兄飛馬報來,說張老師竟會呼援求救,手下的弟兄們也知道,你事情不到萬分緊急,不會這樣做。所以他們等我的命令,把散在線上的弟兄分成兩撥,一撥是辦我手邊的事,他們去寧古塔的路上,要迎著鎮東將軍,我是要知道他行程的確期,什麼日子到達這一帶。一面他們已然分開了人,趕奔盛京,探聽你們這場事,現在出了什麼變化。他們跟蹤往這條路趕下來,在此處驛鎮,發現張老師你竟自明示出來你落腳在這裡。我認為這種舉動,張老師有生以來是第一遭,他們現在難道一個沒逃出來麼?」
鐵麒麟張凱道:「我們逃出盛京後,鐵弓嶺遇伏被擒,事情已經算是一敗塗地。這次的事完全是過天星崔秀一手造成,他一邊用著江湖的力量,一邊借著官家的勢力。在鐵弓嶺,我們若想脫身,尚還需拼一下子,但是那麼多人想安然脫險,實沒有把握了。並且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我們真箇畏罪逃亡,事情不弄個起落出來,這班人走到哪裡,終歸是有無窮後患。俠女,你是知道我張凱自身的事尚有許多牽纏,對付我的人,不了不休,這件事不趕緊把他料理下來,倘若在這個時候,我一班強敵對我下手,或者他們再和那過天星崔秀勾結起來,我弄個首尾不能兼顧,顧此失彼,一個照顧不到,我這個窮老頭子真箇要埋骨關東。最後的下場落到這樣,我不認頭,我還不如栽在一班顧全道義的同道手裡。所以在情勢緊迫之下,我也只好不擇手段,向你呼援求救。現在只好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現在就是身邊的人太少,實有些應付不下這場事。我也沒有別的請求,現在就是你撥給我幾個得力的人,我要跟過天星崔秀、都統那榮這種惡勢力做最後的一拼,有一個落在盛京,死在他們手內,我張凱也願意陪了綁。事情做得十分冒昧,請女俠還得原諒我張凱才好。」
黑龍姑趕忙正色說道:「老師傅,你說哪裡話來?你是老前輩,何況你和我二位恩師全有個認識,並且我老恩師當日也曾述說過你一生行道江湖的驚人事跡,尤其是那位老前輩盧九先生,他更是器重你的為人,你的事就如同我本身的事一樣。盧九先生的信傳到,我是毫不遲疑,叫我手下弟兄們把虎頭灣的船幫完全護送進紅石塢。何況張老師對這場事既不是私情,也不是友誼,完全為主持江湖正義,痛恨這班貪官污吏,霸道的行為。晚輩對於你的事是義不容辭,現在怎麼樣?你想拼。老前輩,我現在和你說話有些放肆,你既然看得起我這個漁家女,能夠辦些事,那麼我絕不再和老前輩你客氣。我有一點事向你商量,請張老師你無論如何得聽憑我的主張,這班人我認為全叫他們有出頭之日才是。紅石塢不是個怕事的地方,我們是安分守法經營漁業,隱匿這班被屈含冤的人,我還敢擔當。可是我認為真那麼畏罪逃亡,連許連城、雲天柱全弄個沒有出頭之日,我從來不做那種事。我們的腳步只要站得住,非要和他們拼到底,在強梁世界中,我偏要弄它個皂白分明。晚輩可沒有三頭六臂、驚天動地的本領,但是現在我可有機會、有辦法。誠如張老師所說,人少了不成。都統那榮,他現在放手這麼做,就是提防著真箇地把這幾個被屈含冤的人斷送了,或者他先拿柳鵬飛、雲天柱這班人開刀,我們就算是失敗了。要緊的現在要竭儘自己的力量保護他們。
「張老師,我雖則出頭幫忙,可是盛京的事我現在實沒有力量,也沒有工夫去管。這一班人的安全,要完全交付張老師你,跟這個小師弟保護他們。只要都統那榮暫時不要他們的命,你就不必動手往外救他們。可是你不要容那都統那榮緩氣,你們爺兩個要放出手段來擾亂他。那個過天星崔秀他是一個很狡詐的綠林,現在他手底下還短不了要勾結一班江湖中的惡徒們來對付你,這是必然的事。可是現在我們也不能再放過他。這件事你不用管,我另派人先把他收拾下來,給都統那榮先砍去一雙羽翼,這樣,你在盛京也易於保護他們了。劉德茂、杜興這兩個東西,你能夠收拾他們,只管放手,這種萬惡的東西留不得,可是得要他們的活口,事情若是順手的話,你先把這兩個東西廢了,可是別叫他們離開盛京。事情就是這樣做。張老師,你認為怎麼樣?」
張凱是一個久經大敵、飽歷風塵的人物,他現在竟不明白黑龍姑有什麼力量能夠操必勝之券?但是此人自己是信得及,她從來辦一件事是量力而為,言行相顧,說得到必要做得到。現在她口頭上這麼謹慎,張凱不便向她追問了,點點頭道:「只要能夠跟都統那榮爭最後的一招,也就是我張凱之幸了!」
黑龍姑道:「事不宜遲,你們爺兩個在這裡歇息半夜,五更過後,立刻起身,出白馬坡的鎮甸,有人給你預備牲口。我手下的人,在這裡還沒有集合好,到盛京能去幾個人,現在還不能預定。到時候入都統衙門,入將軍府,凡是我紅石塢的人,以白鵝翎為記,這樣不至於自己的人發生誤會,到時候他們也必要和你接頭。我手下所辦的事,原沒想這麼早就要發作,但是現在,只好是早早下手。我也不敢耽擱了,咱們就這樣辦吧!」張凱點頭答應著,黑龍姑已然站起。
鐵麒麟張凱道:「盧九先生現在沒在這一帶麼?」黑龍姑道:「他現在正在吉林境內,也和我們辦的事有牽連,所以對你們的事,不能親自伸手,只能從旁相助。這次的失敗,不足介意。張老師,終歸叫他們看看鹿死誰手?我們大約盛京可以見面,咱們再見了。」鐵麒麟張凱道:「店中耳目眾多,我不送你了。」女俠黑龍姑一擺手,翩然而去。
侯玉他在一旁聽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不過自己很高興,隨著張凱總算是沒撲了空,很快地把黑龍姑找到。此時,鐵麒麟張凱把屋門仍然掩好,侯玉欣然向張凱道:「老師傅,我們的事有盼望了,這位俠女名鎮關東,她能伸手相助,我們的事,必然成功。」
可是鐵麒麟張凱臉上一絲喜容沒有,聽了侯玉的話,他依然倒背著手,輕輕地來回走著,沉了半晌,才向侯玉道:「侯玉,你先不要空喜歡。眼前的事,還是十分扎手。此去盛京,究竟如何,尚難逆料。這是個很難的題目,我張凱真不知終歸要死在什麼地方?好小子,別叫我著空了。我認為你是個好幫手,但是此去重回盛京地面,爺兩個可要提起全副精神來應付一切,再要弄個失風不利,咱們就丟死人了!」侯玉聽到鐵麒麟張凱這個話,他也想了想眼前的事,果然不是很容易應付的了,遂點點頭道:「我終歸是年紀小,張老師你隨時指示我,以免我辦錯了事,耽誤全局。」
張凱道:「你懂得這個就很好了,咱們好好歇息半夜,天亮就要往回下趕路呢。」這次爺兩個安然入睡,五更左右趕緊起來,略微地梳洗一下,立刻付過店錢起身。離開三義店時,天色還沒大亮,不過是東方朦朧發曉,街上冷清清,尚沒有人走路。張凱、侯玉出了西鎮口,剛走下這片高坡,對著山口的西南角那片樹林子中,一陣馬蹄子響,立刻有兩名短衣的壯漢牽著兩匹駿馬,來到近前。他們是一句話沒有,只有向張凱舉了舉手,把韁繩、馬鞭子遞過來。張凱、侯玉趕緊接過來,張凱頭一個飛身上馬,在一抖韁繩下,卻問了句:「弟兄,什麼地方接牲口?」頭裡一名壯漢答了聲:「太子河邊。」
張凱答了聲:「好!」一抖韁繩,叭的一馬鞭子,這匹牲口順著山坡前往東南躥過來。侯玉後面也跟著緊抖韁繩,隨在後面一揮鞭子。這兩匹牲口鐵蹄翻飛,走得是真快,從五更過,一直地緊走下來。這兩匹牲口腳程是特別快,到了中午之後,已經趕出有七十多里地來,在一個小村莊邊上略微歇息一下,把牲口在道邊上上了料,溜好了,他爺兩個也進了些飲食,在這裡跟著起身。趕到日沒之後,已經到了黑山鎮,這比來時可快得多了。鐵麒麟張凱因為擔心著盛京被困的一班人,告訴侯玉:「我們在這裡略微地緩過氣來,這兩匹牲口也吃得住勁,我們索性一直地趕下去,我算計著,到半夜就可以趕到太子河邊,還是在天剛亮時渡河。我們這次再不要上那個當,絕不能再走那個渡口了,恐怕那裡有官人喬裝改扮地把守。」
這爺兩個在黑山鎮打了尖,起更之後,又重行走上征途,果然在四更左右,已經穿過山腰,沿途上毫無相隔,到了太子河附近。離著河邊還很遠,從莊稼地里躥出一個人來。此時,張凱、侯玉全下了牲口,因為知道這時也過不了河,並且不准知道接牲口的人在什麼地方出現,所以現在牽著牲口從一片莊稼地邊走,為是牲口蹄子上沒有多大聲音。這時,突然有人出現,張凱和侯玉全十分戒備著,因為現在這種地方不得不加仔細了,雖則離著省城還有一二十里路,可是這就是自己這班人出事的地方。這個人從莊稼地一躥出來,張凱、侯玉全把腳步停住,蓄勢以待。可是相隔還有六七尺遠,這個人手中已然往起一晃,張凱忙說了聲:「辛苦!」因為已經看見白鵝翎子。這名弟兄已經到了近前,他伸手把牲口接過去,可是一句話不答,這人翻身上馬,騎著一匹,牽著一匹,他不奔太子河邊,順著莊稼地一條小道,一直地撲奔正北,牲口走得很快,路徑很熟,眨眼間,他左旋右轉,已經失去他的蹤跡。張凱向侯玉低聲招呼道:「我們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前面那片柳林是很好的地方。再有一個多時辰,也就亮了,我們也正好得往南越過前面這一個渡口,找一隻小船過河。」
雖說是一路上騎牲口,可是也很累。往南出來,有兩箭多地,一同走進了樹林子。這個地方冷僻異常,離著河邊也遠,往東去,就是黑子山,往南去,是大片的農田和樹林子。爺兩個來到樹林中,各人找了一個乾淨的地方,坐在那裡倚著樹歇息。這是後半夜,這裡是十分寂靜,歇了有半個時辰,侯玉忽然低聲向張凱招呼:「張老師,怎麼南邊好像有人在樹林子裡走動吧!」張凱是一句話沒答,手一按地,已然騰身躍起,往前躥去,他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侯玉看到他這種情形,知道他已經發現什麼,跟蹤而起,緊隨他身後撲過來。
可是鐵麒麟張凱忽然把身形一停,往一棵樹幹旁一貼,用沉著的聲音呵斥:「什麼人?趕緊答話。」這時,相隔也就是一丈多遠,一個樹後黑影一閃,一個人已經挺身站在那裡不動,向這邊招呼道:「老師傅,多辛苦了。」侯玉這時已到了張凱的身邊,他年歲小,目力銳,此時已經看到對面這個人是一個莊稼漢子打扮,空著兩隻手,身上也沒有別的東西。張凱這時仍然在低聲喝問:「朋友,你是什麼人?請你趕緊報『萬』。」
對面的人微微一笑道:「老師傅,我無須稱名道姓,我告訴你,我是張三李四,老師傅你也不認得。現在有個朋友知道你到了,請你講幾句話。」說著話,他更把頭上一個大草帽子摘下來,他是故意地露出面貌來,提著這個草帽子,不住地用它扇風。
張凱仍然在喝問道:「朋友,別弄這些玄虛,老爺子既到了這,就不會再走,可是崔秀崔大老爺叫你來的麼?」這個人冷笑一聲道:「老師傅,你也過分疑心了。這個人我們倒也知道,因為人家已經是升官發財的人,我們巴結不上。老師傅,請你屈尊一下,你這位朋友,就在前面山邊。」張凱知道絕不是好路道,認定了是過天星崔秀在這裡安置了人,但是已然和他朝了相,就不能再含糊了,厲聲呵斥道:「相好的!你不說個明白,可別怪老頭子這一雙肉掌不認得朋友,找我的是什麼人?」
那個壯漢仍然是神色不動地向張凱說道:「老師傅,難道你有什麼可怕的不成?憑你老師傅好幾十年的老江湖了,什麼大陣勢沒見過?你看我現在單身一人,手無寸鐵,你難道怕我不成?」張凱呵斥道:「住口!你老師傅龍潭虎穴全闖過,我難道怕你不成?老師傅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我要問清你的來路,收拾你還不容易麼?」這個壯漢哈哈一笑道:「老師傅,你既然自認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你這麼畏縮不前,可就叫朋友們笑話了。」鐵麒麟張凱道:「我若是不隨你去又該怎樣?」這個壯漢道:「你去不去隨便。不過憑你鐵麒麟張凱也是自命英雄人物,你真要是怕死貪生,連個朋友全不敢見,不嫌丟人由你的自便,那麼我可要不陪了。」
張凱往前一縱身,躥到壯漢面前,伸手就把他的胸前衣服抓住,厲聲呵斥道:「你敢辱我!」可是壯漢紋絲不動,竟自狂笑起來。鐵麒麟張凱道:「你究是什麼人?在我面前裝神弄鬼,我要你的命!」這壯漢道:「這就是你鐵麒麟張凱的威風本領,你只管動手,我偏不告訴你找你的是何如人,是你的冤家,是你的朋友,自己到山邊去看。」鐵麒麟張凱此時跟著這個壯漢臉對臉,雖則樹林裡黑暗,可是面貌依稀可辨,這個人已看出來,的確是個走江湖的人物,可是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這麼抓住他,他是毫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