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六回 龍麟夜會

鄭證因 《鳳城怪客》
過天星崔秀見從西邊煙霧中湧起一人,他一振腕子,這兩支喪門釘全打出。究竟這是一個白天,張凱往南頭上一翻,明知道上面有這個死對頭,更辨別出他停身所在,上面可有四十名驍勇善戰的官兵散布開。張凱一撲上來,有一名頭司把總,年歲也輕,手底下也快,他先前是俯下身軀,察看來人撲上來的所在,此時就是他頭一個一聳身躥過來,這一刀照定了張凱砍去,式子是真猛。可是鐵麒麟張凱右腳一點穩了崗頭,身形往上一踴,這口刀砍到,張凱身軀往崗頭上又一撲,刀砍下來,左掌往起一翻,一個「推窗望月」式,把這個頭司把總的腕子抓住,自己的身形猛往前一躥,卻往西一帶這個小武官。張凱對於這班弁勇官兵不到不得已時,不願意妄殺一人,就沒肯往山崗下甩他。可是過天星崔秀喪門釘發得太疾了,這一下噗噗的兩聲,這個頭司把總一聲慘叫,已經死在崔秀兩支喪門釘下。 上面幾十名官兵齊聲吶喊,過天星崔秀也是往這邊撲過來。鐵麒麟張凱身形已經往南躥過來,離開崗頭,煙霧已散。崔秀一下子撲空,他一斜身,口中喊聲:「你還想往哪裡走?」他聳身一縱,飛撲過來,雞爪雙鐮照著鐵麒麟張凱的背上砸下來。張凱一個「玉蟒翻身」,身形倏往右一轉,雙鐮砸空。張凱一個「大鵬展翅」式,抖右掌向過天星崔秀右肋上劈來。這崔秀雙鐮砸空之下,身形往左一帶,雙鐮順勢往右邊一提,向張凱的右臂上擄來。 此時,背後一股子勁風撲到,侯玉的龍頭鳳尾鞭砸下來。過天星崔秀覺出背後的式子太猛,他趕緊肩頭向左一晃,雙臂用力一帶雙鐮,身形向左一縱,叭啦的龍頭鳳尾鞭砸在崗頭上。可是侯玉好容易盼到遇到他,這一鞭沒砸著他,腕子上一用力,鳳尾鞭的龍頭帶著崗頭上的碎石猛卷過來,身形是隨著鞭式往上進。這個小子此時簡直是不要命了,他絕不管過天星崔秀的雙鐮封閉,他是連續進招,「三環套月」式,鳳尾鞭隨著崔秀的身形抖過來,龍頭向他的脊背上猛點。崔秀身形縱出去,斜翻身雙鐮向後一擄,他是想用雞爪尖子把鞭身擄住。侯玉此時再不容他還招了,一振腕子,鞭身往回一撤,一個「玉帶圍腰」,向他的腰上就纏。過天星崔秀身形往地上一撲,侯玉此時是咬緊了牙關,這一招遞出去,式子就沒撒足了,身形用足了力,全身從右嚮往,猛一轉,這一式子把力量灌足了,鞭隨人轉,這條龍頭鳳尾鞭一個「老樹盤根」,整往過天星崔秀的下盤掃來。這個老賊他閃避得快,身形撲得疾,可也就吃了大虧。侯玉這一猛抽招,他再想往右縱身,哪還走得開?唰啦的,鳳尾鞭鞭身的前半截往崔秀的雙腿上一卷,侯玉的身形已然翻過來,一抖腕子。這個崔秀哎喲一聲摔了出去。侯玉往回一撤鞭,向自己身後一甩,猛往起一抖,依然是用足了力,這一下子要把他砸個頭顱粉碎,骨斷筋折,他已經逃不開了。可是侯玉這條龍頭鳳尾鞭往下一落,噗的被人一把抓住,他剛用力往外一奪,這才看出竟是鐵麒麟張凱。 侯玉急得跺腳道:「老師傅,這個東西還留得麼?」張凱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見好就收,留著他這條狗命還有用呢。你看,官兵這就過來,抬槍手擋不了,走。」那個過天星崔秀雖則沒死在侯玉的鞭下,不過這一下子也夠他受的了,大約他腿已摔折,因為他兩次掙扎,沒站起來。張凱把侯玉的鞭一撒手,扭頭道:「姓崔的,你好厲害,可是你依然沒一網打盡,老爺子先走了。」崗頭那邊吶喊殺聲,果然全撲過來,更有人喊聲:「開槍,打,打!」鐵麒麟張凱帶著侯玉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已經找到隱蔽身軀之處。 撲過來的那隊官兵一發現崔秀受重傷,他們真箇地開槍轟擊,轟轟的一連就是兩抬槍,不過他們空費些火藥鐵砂子。這爺兩個只要躲開當時危險之地,脫身可就容易了,縱躍如飛,順著黑子山一直地往南逃出二三里,官兵已然撤回去。鐵麒麟張凱招呼著侯玉,叫他把龍頭鳳尾鞭收起,可是腳下絕不停,反奔這片亂山頭的西邊。侯玉在身後問道:「老師傅,再往前走,就是這山,我們的來路了。我們爺兩個脫身逃開,附近恐怕還有留守的官兵。」 張凱冷笑著道:「小伙子,放大了膽,你還看不出來麼?我們竟全毀在看輕了過天星崔秀這個老傢伙,更沒想到他會這麼狡詐多謀。可惜方才我們在發現山口一帶連個行人全沒有,分明是他們早已派人把守,先行清了山道,斷絕行人。這就叫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現在叫我們爺兩個逃開,我們也得看看他有多大的力量,小伙子長長見識不好麼?」 侯玉此時眼圈裡含著淚,向張凱道:「老師傅,這一來,可苦了我爹爹、師姐、師兄們了。」張凱雙眉一皺,哼了一聲道:「事情逼迫到這種地步,其實你爹爹也一樣逃得出來,但是人走多了不好辦。那過天星崔秀始終沒認出我是何如人來,叫侯老師到了案,我們可以緩開手。小伙子,不用痛心,跟著我幹下去,張凱來到關東地面,叫一班朋友這麼毀了,我不甘心,小伙子,聽招呼吧!走。」縱躍如飛,順著一片亂山頭,直撲黑子山西面的邊山。本來進橫山道就沒有多遠,不過是一里多路,不大工夫,已經翻到山邊,張凱和侯玉各自找了隱蔽身形之處。果然在這裡全可以看到了,此時隱約地看到,順著邊山往北去,從山裡已經衝出一大隊官兵。此時天色還早,見這隊官兵,刀槍耀目,順著山口出來,他們不往西走,往山口北轉過去。不大的工夫,那邊一片塵士湧起,大隊的馬群全從山彎那邊出現,敢情所來的全是馬隊。此時見他們一隊隊地全飛身上馬,離著遠,也看不見被捕的人,大隊的馬隊才向西撲奔遼河。 鐵麒麟張凱拍著侯玉的肩頭道:「侯玉,你看見了,這件事大約全是崔秀這個萬惡傢伙一手調度的,這樣也給我張凱,以及你一個大教訓,往後在江湖路上可要小心謹慎,不要輕信江湖道上一種習慣,和有血氣漢子的行為。過天星崔秀在都統府衙門後花園,他就存了惡念,當時故意地說了那種話,叫我們放心不再防備他。大約我們在太子墳就被他跟蹤趕到,探聽去我們一切。這個老傢伙是飛賊出身,所以他這種手段實有過人的本領。」侯玉道:「老師傅,對對,可惜夜間太子墳前高粱地內我所發現的可疑情形,當時若再有了人跟我一道搜索,或者能查出些蹤跡來,那一定是他。」鐵麒麟張凱道:「一點不錯了,現在後悔的話不必講,挽救未來。」侯玉愁眉不展地道:「老師傅,事情怎麼辦?事情弄到現在,我們的罪名可大了,他們被捕到盛京可十分危險了。」 張凱道:「他明著調動大隊官兵出城剿捕,他就是天大勢力,也得按著大清律辦理,他絕不會立時把人推出去全斬了,也得分首從。好,我們不再耽擱,隨我去。侯玉,我們雖然相見不久,但是你知道我是何如人,我很愛你,有精神、有膽量,我老頭子在你面前不必說大話遮羞臉了。這次的事辦栽了,倒還有個不認頭。你可知我張凱有冤家,也有朋友,關係著七個人的性命跟老營莊你家鄉的安全,我不能不呼援求救了。現在我要找兩個人,找到一個就有辦法,咱們緊趕一程。」 侯玉道:「老師傅,找什麼人,難道不肯告訴我麼?」張凱道:「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不慎重了。」說話間,附耳低聲向侯玉說了兩句,侯玉愕然道:「找得到他們麼?」張凱道:「事關生死,找不到也要找,別說廢話,提起精神,賣賣力氣吧!」這爺兩個仍然翻山越嶺,一直地越過黑子山的橫山道。出了這段橫山道,已經到了黑子山的東山口外。離著山口附近,就是一個鎮甸,名叫黑山鎮,這跟一入榆關的那個黑山可不是一個地方。到了鎮甸這裡,天色可就不早了。鐵麒麟張凱向侯玉道:「我們還得往北趕一下,不過得耗耗時候,天黑了再動手,因為這裡是個要路口,回頭跟我轉一遭。」侯玉只好答應著,兩個人找了一個很小的飯鋪,吃了一頓晚飯。 飯後,已經是掌燈時候,趕到出了這個小飯鋪時,侯玉發覺張凱臨出門時,在牆角那裡,向牆上摸了一下,跟著帶著侯玉在這黑山鎮凡是行路容人能停留的地方,酒鋪飯館,有的地方是找人,有的地方是問價錢。趕到最後從一家字號叫同合店出來時,鐵麒麟張凱趁著店門旁正清靜,因為這個店牆的轉角,正對著這個鎮甸的東鎮口外,只要從東來的,或是出這個鎮甸的,全看得到這個同合店。鐵麒麟張凱這時他卻猛一長身,這裡店房和牆全是很矮,他把轉角的牆頭抓住,右手在店牆的粉牆上拍了一下,跟著飄身下來,從囊中又掏出一點東西,在粉牆下面畫了一下,立刻招呼著侯玉出了黑山鎮。侯玉這次可看明白了,張凱在這個鎮甸上完全留了暗記,不過他這種東西用的全是黑的,和傳聞上所聽到江湖人所用不同,可是房檐子下那點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下面卻在粉牆上畫一個曲曲彎彎的黑道。侯玉因為張凱形跡上十分隱秘,不敢多問,隨著他一路疾馳。他們是從天剛黑下來,離開了黑山鎮,這一路緊走,就出來有三四十里,此時已到了半夜。侯玉雖不知奔什麼地方,他可辨得出方向來,現在是一直撲奔正北,一連過了幾個小村莊。鐵麒麟張凱是毫不停留,此時侯玉可有些力盡筋疲,因為他現在是兩夜一整天沒合眼,他實在支持不住,向張凱招呼道:「老師傅,我也認識了,求你開恩,叫我緩緩氣吧!」 張凱把腳步停住,撲哧一笑道:「小伙子,支持不住了。好,你看前面那個鎮甸是一個極重要的地方,大約就是連山驛,咱們在這裡留下一點痕跡,找個地方好好歇息一下。小伙子想到他們一班人全到了生死關頭,多吃些苦吧!」侯玉點頭答應著。張凱雖則用話這麼勉勵著,可是他知道侯玉雖則跟他爹練就了一身本領,但是他終歸是沒在江湖上跑過,這種苦他卻有些受不住了,腳底下略微放慢些,已經到了驛鎮邊。 張凱從囊中取出了一塊黑木炭,遞給侯玉道:「現在告訴你,咱們爺兩個分頭辦理,免得多耽擱時候。因為這座鎮甸除了南北的一條街道,還有一條橫街,從這條橫街也能出入連山驛。你用這塊木炭找那店房飯館,凡是走長路可以停留的地方,要緊地,你要辨一下方向,一個彎曲的黑道,可要指出方向來。畫這種東西,你大約已經明白是什麼用意了。我們現在大致的路途,走入吉林省,繞道奔龍江,整個的方向仍然是東北。你把這個黑道起頭的地方,總要畫得能辨別出是奔東北,用不著小心。這種東西畫出來,就是被人看見,不是本主發現,別人一定認為是小孩子們淘氣。倘若你認定了必須留記號的地方卻是土牆無法畫,你卻不要管它,就是土牆,你照樣地留下跡象。因為我這類東西太明顯的地方不能隨便留,因為只要是個走江湖的,很容易被他認出。我從來不肯這麼做,因為我還有一班冤家對頭,跟我不了不休。但是眼前的事迫不得已,不得不這麼幹了。」 侯玉答應著道:「你放心,這點小事我還辦得了。」張凱道:「侯玉,你可提防著鎮甸內的野狗太厲害。事情做完了,我們就在鎮甸的西北角會面。」侯玉答應聲:「曉得了。」他一直地先撲奔連山驛的西南角,這一帶房屋多半是土房,侯玉很快地翻上屋頂,縱躍如飛地去找那條橫街。此時,鐵麒麟張凱也從連山驛的南鎮甸口進去。這爺兩個在這個驛鎮中到處留下暗記,也就是半個時辰。這爺兩個全從驛鎮裡退出來,到了西北角這邊,張凱帶著侯玉離開這座驛鎮。前面不遠就有一個孤零零的一座小土地廟,張凱向侯玉道:「我們在這裡可以歇一下了,此地離著盛京已遠,並且這是一條極偏僻的道路。這個小廟中你可以好好地睡它半夜,天快亮時我們再起身,前面可以雇腳程走。」侯玉答應著,推開了小廟的門。這種小廟各處全有,裡面也沒有什麼,除了供桌香爐之外,任什麼找不到。 雖然裡面黑沉沉的,借著外面星夜之光,也可以辨別出一切。侯玉把迎面神案上的香爐往裡推了推,他把上面塵土拂拭了一下,回頭向張凱招呼道:「老師傅你在這歇息。」張凱站在廟門口,微笑著答道:「侯玉別跟我客氣了,你就在那裡好好地睡一下,養足了精神,我們還要趕路呢。」侯玉此時也實在困極了,他躺在神案上,很快地睡著。鐵麟麟張凱他卻坐在廟門口,這位飽經憂患江湖奔走一生的老英雄,存了戒心,他卻緊靠在門邊,閉目養神,一半自己歇息,一半防備著小廟附近。直到野地里曉風習習,宿鳥飛鳴,鐵麒麟張凱這才站起。 轉身進了小廟內,見侯玉睡得十分香甜。鐵麒麟張凱看著這個孩子又可愛又嘆息,一個落在江湖中的人物,想把他鍛煉出來,談何容易?這個孩子這麼睡法,這是多麼誤事?自己伸手向侯玉肩頭連拍了兩下招呼道:「小伙子,別睡了,人家要店錢呢。」這個侯玉睡眼矇矓坐起,險些從供桌上掉下來。張凱用手把他擋住,他真是睡迷糊了,伸手就住兜囊中掏錢。張凱一笑道:「侯玉!你這是做什麼,忘了在什麼地方了。」侯玉這才把眼揉了揉,已經醒明白了,從供桌上跳下來,向張凱道:「老師傅,我太沒出息了,怎的睡得這麼死?這要是有人來把我收拾了,我全不會知道。」張凱拉住他的手腕子,到了門邊,向侯玉道:「坐在這,你看天這就亮了,咱們該走了。現在也正可以叫你知道,想做一個江湖人,不是容易事吧!這必須多年的經驗,還得經過大風大浪,才能練得出來,這也很難為你了。驛鎮那邊恐怕就有人出入了,我們趕緊走。」這爺兩個立刻離開連山驛,在道邊子上買了些食物,從這裡一路上雇腳程,緊趕下來。這一天的工夫,他們行程很快,已經到了吉林的邊境,天色可就不早了。侯玉道:「我們這麼走下去,到哪算完!」 張凱皺了皺眉頭,向侯玉道:「今天可不能耽擱,我們無論如何得趕過了公主嶺,那是一個要緊的所在,奔龍江必走的道路。我們騎了一天的牲口了,到嶺邊那裡把牲口打發了,咱們要趕一程。」侯玉答應著,因為此時有趕腳的跟著,不便多說話。太陽落下去,已經到了一片山坡邊。這裡有許多小販,也是趕腳的聚集地方。張凱把腳力錢打發了,爺兩個在這裡進了些飲食,問明了這個地方叫南崗子,張凱、侯玉立刻從這裡又起身。眼前所走的路,正是公主嶺的東山邊一帶。這是一個極偏僻的地方,沒有正式的官道,沿著山邊倒也有些人家住著,多半是靠山吃飯的住戶。 張凱、侯玉離開南崗子附近,順著山邊一直地往北走,天色可就要黑了。張凱道:「侯玉,這一段路可很長,有二十多里。前面才是公主嶺的東嶺,東山口,那裡有鎮甸,我們可以到那裡落店住下了。」侯玉一聽可以住店,他立刻高了興,腳底下加了快。現在已經是暮靄蒼茫,地方又清靜,這爺兩個疾走如飛,已經出來有四五里。 這時耳中忽然聽到來路上鐵蹄翻飛,這種地方因為全是山邊子,下面全是石頭道,馬蹄子走在這種路上聲音是特別大。不過此處絕不是官道,也不是驛路,騎牲口的輕易沒有從這裡走的。張凱、侯玉認為來的人可疑,爺兒兩個不約而同地全往西邊的山邊,一縱身,把東邊這條很窄的山道閃開,後面馬蹄聲越發近了。此時看出,來的還是兩個人、兩匹馬,這種牲口走得很快,可是這種道路危險,這馬蹄登滑了就得摔死。眨眼間這兩匹牲口已到近前。 只見馬上卻是兩名短衣壯漢,全是紫灰布褲褂,背上背著包裹,每人一頂大草帽子,也全掛在背上,前面這個壯漢的馬鞍子上還掛著一口帶鞘的刀,不過馬走如飛,辨不清面貌。張凱、侯玉雖則躲向山邊,不過面前沒有樹木,沒有隱避身軀之處,這爺兒兩個此時全會在那。這兩匹馬從面前過去的時候,馬上的人扭著頭向山坡邊全注意地看了一下,可是如飛地向前衝去。張凱望著這兩牲口的背影,也在十分注意。侯玉向張凱道:「老師傅,這兩個人是什麼路道?」張凱搖搖頭道:「遠看不出,不過絕不是官家的人。我們走,不要管他。」這爺兩個仍然順著山邊往北緊趕下來,兩個騎馬的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侯玉跟張凱這一路緊走,天黑下來,越發地放膽前進,他們到起更時候,竟到了這個公主嶺的東嶺東山口。 這裡有一個大鎮甸,名叫白馬坡。這是一個要緊的路口,四通八達,從白馬坡往東去就是松花江,往北去入龍江省,往西入公主嶺奔礦山,奔通盛京的驛路,所以這白馬坡雖則是一個孤零零的鎮甸,地方上倒很繁盛。張凱、侯玉到了這裡,可是快到二更天了。這個鎮甸是緊對著山口,它是東西的一條長街,連商民鋪戶也有五六百戶人家。鐵麒麟張凱到了鎮甸附近,招呼侯玉把身形隱避起。這次他是自己動手,把鎮甸邊上緊對著山口這裡民房的牆上全留了兩處暗記。跟著不入鎮甸,從白馬坡的南邊轉過來,在東鎮甸邊上,連著留了兩處暗記。張凱這才帶著侯玉從東鎮甸口進來。 走進鎮甸不遠,見路北一處粉牆,上寫三義店。張凱向附近打量一下,見街上靜悄悄,沒有人來往,他連續地在粉牆上畫了兩下。侯玉在一旁看著,他這次暗記所指示的方向,不像先前他所說的,只是向東北。現在這個黑道兒起頭的地方完全向著下面,侯玉不敢笑出來,心想:「張老師這是想鑽到地下去麼?」 張凱拍門招呼店家,告訴夥計,「只用一個單間,房間大小全成。」夥計領著這爺兒兩個,走進裡面,就在迎面這個大院內西邊開了一個房間。張凱告訴夥計,「只用一壺茶、一盆臉水,我們路上已經吃過飯了。」夥計答應著。這爺兒兩個淨面吃茶歇息,張凱告訴侯玉,你現在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睡。侯玉道:「老師傅,你也太辛苦了,你也早早地歇息吧!」張凱並不答話,只擺了擺手,把屋門掩閉,把油燈撥得只留著黃豆大的一點。張凱此時仍然低著頭在房中來往地走著,侯玉他也知道張凱是著急,自己不敢和他多說話,只得先躺在炕上。他今夜雖則也跑了一天,十分累,可是他也睡不著了,自己閉上眼,沉一刻又睜開,看看張凱,仍然是往來走著。此時燈光暗,外面的月亮可以照在紙窗上。侯玉先前是睡著了,他也因為受到張凱的教訓,眼前全是殺身大禍,像在土地廟那麼睡,容易誤事,所以他今夜十分驚醒著。趕到睡了一刻,一睜眼,發現張凱已然躺在自己身邊,侯玉這才放了心,自己仍然閉上眼,接著睡下去。 不知過了多大的工夫,耳中忽然聽出身旁唰地響了一下,聲音不大,完全是衣裳震動之聲。侯玉嚇得一睜眼,發現張凱從炕上猛躥出去,已經到了前面窗戶下。侯玉往起一坐,已經把放在自己身旁的龍頭鳳尾鞭抓到手中,他左手一按炕,連鞋也沒穿就躥下來。張凱忙用右手向後一揮,阻止侯玉,不叫他發作,侯玉也趕緊把腳步停住。這時,聽得紙窗上啪啪啪地輕響了三下,張凱這時已經往門邊湊,他聽到窗口的響聲,也在低聲喝問:「什麼人?老頭子不會含糊了,你等著吧!」 這時見紙窗上一個人影往南一晃,也到了門邊,可是跟著聽得外面撲哧的一聲低笑道:「奉召而來。」鐵麒麟張凱呀的一聲驚呼,把兩扇板門一開,口中說聲:「里請。」跟著外面風門輕輕一響,一個黑衣人很快地閃進屋中。侯玉看張凱這種情形,對來人不像是有敵意了。此時這個人一進來,侯玉看到這人衣裝、相貌十分驚心,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流,高高的身材,面色微黑,眉目間可是很秀麗,並且兩眼的光華射人,一身黑色的短裝,頭上青絹帕包頭,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風氅,下面大約穿著一雙短統的快靴。 張凱此時身形往後略退,抱拳拱手道:「女俠!你來得這麼快,不過我已經望眼欲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