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一回 抽梁換柱

鄭證因 《鳳城怪客》
兩人伏身的地方,是一個房後坡,兩人全都探著頭,往那邊張望。只見從南邊一段夾道子內,前面是兩個穿官衣的提著燈籠,帶一個女的,低著頭跟在他兩人的身後,後面還有兩名提刀的軍兵在監視著。 這時,捕快陶成低聲向張德祿道:「張頭,你看下面分明是已經把雲天柱的女兒燕姑提了來。其實咱們吃這份捕快的飯,固然是不算十分乾淨,可是像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咱們敢說是沒做過,我們家中全有妻子兒女。現在我們盡在房上給他把守著,這個衣冠禽獸的都統,他把一個好人家的姑娘糟蹋了。我們全是六尺多高的漢子,自己捫捫良心,還有臉面活下去麼?」張德祿嗐了一聲道:「這件事你叫我有什麼法子?我何嘗不知道我們現在簡直不是人了。可是我們哥兩個在鳳城府有家有業,我們難道連家都不顧了麼?我現在就盼著救姓雲的跟姓柳的人,他在這時候趕到了,我張德祿要是不設法給他們個機會,我就不是我爹娘養的。陶成,這可不是我變心,我這個捕快頭不想幹了,只要能叫我回了鳳城府,把我一家老小保全住了,我從此絕不再吃這碗飯。」他們兩人說話間,那四個官人已經把那個雲姑娘領進了月洞門。此時,更看到像是那個杜興,他從南邊一片房頂上撲奔了籤押房的南牆,他似乎伏身在那裡察看,張德祿跟陶成等這幾個弟兄對於籤押房那邊下面的情形可就看不見了,只看見那兩個提刀的軍兵退出了籤押房院落,他們沒走,這兩名軍兵分站在月洞門的左右。 當時,差人們出入沒有多大工夫,忽然聽得那伏身在南牆頭的杜興,他竟出了聲,從牆上一飄身,往籤押房的院內躥去。大班頭張德祿低著聲音道:「活該!我就盼到這樣。」張德祿他是在想,這必是都統那榮,他對這雲姑娘施行強暴,姑娘破著死地抗拒,可是杜興這一下去可要毀了,這小子是個極下流的東西,他那種卑鄙無恥,只顧把差事了結,何況還有兩個差人在押送雲姑娘的中途。張德祿等全知道雲姑娘是個平常女流,她沒有本領,就讓是她想著一時保貞操,可是這些個東西們,一幫著動手,她哪能逃得出手去?張德祿、陶成在咬牙憤怒之下,事情變化得可出乎他們的意料了。 就在水上漂杜興一躥下去,聽得籤押房院內一片唉喲撲通之聲,那杜興竟響了呼哨,可是很快地籤押房屋頂上已經躥上一個身形瘦削的人,手中卻提著一條鏈子槍。那個杜興也很快地翻上牆頭,用他手中短刀向先躥上來的這個人身上扎去。這個人一回身,鏈子槍盤旋橫掃,這條槍一連就是兩個轉身,她竟向東北方躥過來。張德祿、陶成在房坡後一長身,張德祿忙向陶成低喊:「哎呀!怎麼換了人?擋一下,我們別傷她。」陶成頭一個就揭了一片瓦,抖手向前打去,口中更呵斥著:「回去!這不許走!」這片瓦叭的竟砸在房坡上,嘩啦一聲爆響,這個姑娘把手中鏈子槍往起一掄,一擰身,往北躥過去。 此時,守北面的是費和、胡長勝,一個打出一塊飛蝗石,一個打出一片瓦。這時,西邊崔起鳳、石玉峰師徒兩人也因為變生意外之下,他們從西邊撲過來。逃出的這個人,沒被費和、胡長勝擋住,已經越上北邊的那片小房。那個崔起鳳腳底下倒是真快,口中在喊著:「你往哪兒走?」這個崔起鳳他一個「飛鳥投林」式,從南邊這片高大的屋頂猛撲過來,也往小房上一落,手中一對雞爪鐮向這姑娘背上砸去。這姑娘身軀往左一晃,已經把他雙鐮躲開,鏈子槍向崔起鳳左肩頭反砸過去。崔起鳳雙鐮砸空之下,他趕緊往起一提,他這種傢伙,專能拿敵人的兵刃,趕到他雙鐮翻起,這姑娘猛一坐腕子,把鏈子槍往回一撤,身形往外一聳,她依然想往北撤身逃走。可是崔起鳳的徒弟石玉峰、劉德茂、杜興,他們早看清了這個人是想往北逃,他們一打招呼,全從偏著東邊一片矮房上嗖嗖的緊聳身,已經躥到頭裡。 這姑娘往北一逃,那個石玉峰首先地撲過來,迎頭就是一刀。劉德茂、杜興也全跟蹤趕到,這兩個人,齊往上一撲,雙刀齊下,把這個姑娘截住。她再想往北逃是不行了,手中的鏈子槍舞動,可是那個崔起鳳跟得也緊,他從背後也撲到。這一來,四個人把她圍住,她哪會逃得出去?就在這一帶平房屋頂動上了手。現在連劉德茂、杜興也全認出來,眼前的這個姑娘,正是在中途他們救雲天柱時那兩個假扮鄉下人內中那個姑娘,劉德茂、杜興到此時弄得莫名其妙,竟不知什麼時候雲燕姑被換走,自己是一邊動著手,身上直出冷汗,他們認為今夜的事太險了。倘若這個女匪進籤押房動手行刺,都統恐怕這時早完了,幸而事情發作,這姑娘已然逃出來,還聽得都統連聲高喊:「你們別叫這女賊走了。」就這樣,劉德茂、杜興全認為今夜若是不能把一班匪黨捕獲,自己也恐怕活不下去,所以現在全下死手地進攻,現在趁他們動手之機,得先把事情的變化補述一下。 這個逃出來的正是雲姑娘婆家的許秀英。雲姑娘被押在都統府東夾道,敢情這個都統那榮,他把雲姑娘提上堂去,他就變了心。先前他本打算把姓雲的一家人全置之死地。趕到一看到雲姑娘秀麗的面貌,亭亭玉立的身軀,都統那榮起了淫心,他安心把雲姑娘霸占了,雖則雲天柱逃了,也算解了恨。不過他是帶著家眷的,他這位夫人很厲害,所以他這件事絕不敢在內宅辦。仗著手底下用了劉德茂、杜興,什麼事吩咐他們絕不會走漏風聲。這個都統那榮,他真是喪心病狂,自己不想想個人,身為朝廷頭品頂戴的統兵官,雖則靠著裙帶關係和有力的靠山,也仗著是多年的軍伍,才弄到現在這種地位,絕不應該假公濟私,為了泄個人的私仇私恨,想用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來收拾雲天柱的兒女。這就是財色所迷,把利害的關係他全不想一下,認為自己大權在握,可以任意橫行,誰敢奈何他? 他到了晚間,二更過後,在內宅跟他那位太太假說現在平定邊陲的大將軍班師回朝,已經快入境,此時得連夜預備迎接犒賞,公事很忙,不能回內宅。好在到了晚間,一個都統府是內外隔絕,他預備把雲燕姑收房之後,天明後叫劉德茂、杜興這二人把她再安置在都統衙門附近另立小公館。他想得好,哪知道這種逞凶作惡早有人安排來對付他。 那個雲燕姑過堂時任什麼沒問,她說了幾句硬話,都統也沒有責打她,就被差弁們押著,把她押到東跨院夾道北頭,通著後面一個角門前一間小屋內。因為劉德茂、杜興全知道她是一個平常懦弱無能的女流,入了都統府,這是有多少軍兵防備的地方,當時是只派了一名軍兵看守著。尤其是劉德茂、杜興是早有打算,已經安排拿雲燕姑做餌,她把一班匪黨誘了來,一網打盡。並且這個姑娘是都統預備收房的人,囑咐軍兵,不得有一句戲言戲語,可提防著腦袋,這一來,無形中對於雲燕姑守衛上可就鬆懈了。 燕姑被囚禁在這間房內,愁腸百轉。她自己現在真是生死大難,個人是不惜一死,但是在眼前,個人也無法決斷,好在個人絕沒有貪生怕死之心,索性看到最後,這個萬惡的都統要把自己如何處置,那也就是個人決斷生死之時。燕姑雖則也想到救爹爹和柳鵬飛的人,他們不會叫自己陷身監牢置之不顧,可是個人也不抱希望真能逃出去,因為前途茫茫,逃出去又該如何?好在被囚禁這裡,尚沒遭到意外的侮辱。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另一名軍兵送來飲食,把屋中也給點起一盞油燈。燕姑此時滿懷憂憤,哪還吃得下去,喝得下去?這個地方可是清靜,守衛門旁的那名軍兵來回地在門旁走著。先前還不斷地聽到有許多人從這條箭道來往,趕到起更之後,漸漸地清靜下來。燕姑忽然聽到門外那名軍兵似乎在問:「哪一位,你做什麼?」他這個話聲剛出口,突聽得他只哎呀出半聲來,撲通一下,似乎已倒在地上,耳聽一陣輕微的響聲。燕姑聽著這種聲音不對,她可是仍然坐在那裡不動,跟著兩扇格扇門吱扭一響,向里推開。燕姑一抬頭就是一驚。 只見進來的竟也是個姑娘,一身鄉下人穿的衣服,頭上罩著包頭,肋上挎著一個皮囊,一進門就把兩扇格扇門仍然掩蔽。燕姑站起來,剛要問你是什麼人,這姑娘道:「妹妹,不要出聲,我姓許叫許秀英,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了。」雲燕姑大驚失色,人沒見過,可知道,這是自己未來的大姑子。雲燕姑依然免不了少女的羞態,此時羞得臉通紅,但是身在難中,也顧不得許多,低著頭,低聲招呼了聲:「姐姐,你想做什麼?」許秀英很快地到了近前,抓住了燕姑的胳膊說道:「現在不能詳述一切,你可知道,你很危險了。放心,你父親跟柳叔叔全到了安全的地方。萬惡的都統那榮,他竟起了禽獸之心,今夜已經想對你下手了,快著點,把你外面的衣服脫下來給我。」雲燕姑道:「姐姐,我們遭了這種冤枉官司,這麼逃走,全弄成了罪犯,這一輩子還能見人麼?」 許秀英道:「現在不是你講道理的時候,強梁世界沒有理可講了。快著點,外面有人等待,再遲延,守衛的人全出動,就不易走脫了。」雲燕姑被許秀英這麼催促著,她只好把自己外面一身短衫褲脫下來,許秀英很快地把自己所帶的一身衣服叫她穿在外面,跟著拉住了雲燕姑的腕子,低聲說:「不要怕,有人保護我們,我把你送走,我還得回來。現在叫他們發作了,出不了城。」雲燕姑被許秀英拉著,走出屋門,一出屋,燕姑就嚇得一哆嗦,台階下站著一名軍兵,提著一把刀,燕姑幾乎失聲喊出來。仗著許秀英拉著她的腕子往前一帶她,那個軍兵反低聲說:「走。」許秀英也不答話,拉著燕姑從旁邊這個小門轉出來,一直地往東,所走的儘是黑暗之處,很快地已到了東大牆下。 這時,許秀英低聲招呼:「妹妹,你站住。」跟著許秀英輕輕擊掌,立刻房頭上有人拋下一條軟索,許秀英把這條軟索系在燕姑的腰間,低聲招呼:「你抓緊了繩索,自然有人把你帶出城去。妹妹,放大方些,救你的人,告訴你,是我們一個老前輩,你可不要再過分固執了,他是個有年歲的人。你一家生死全在他掌握中,我實不能送你出城,上去吧!」說話間,許秀英一擊掌,上面已把繩索往上提。燕姑聽到秀英告訴自己都統那榮已起了萬惡之心,不逃出去,就是死了也落不得乾淨,現在只有聽從她的話抓緊了繩索,很快地到牆頭。這個人力量很大,把燕姑提上去跟著低聲招呼道:「姑娘,你抓緊了,別撒手。」這個人跟著把繩索向外一放,很快地把燕姑放到大牆外的地上,這個人飄身而下。燕姑究竟沒經過這種大劫大難,此時已經暈得幾乎不能支持,身軀往牆邊一靠,可是面前尚有一人,不過並沒向前打招呼,只在旁邊守著。牆頭上的人飄身而下,到了燕姑的面前。 燕姑迷離中,強自掙扎睜眼看眼前的人,隱約地辨別出是一個面容瘦削的老者。這個人低聲招呼道:「姑娘,你的老爹爹正在盼望你逃出虎口,我老頭子得趕緊送你出城,叫你父女團圓。」說話間,他把燕姑身上的軟繩解下去,跟著從自己身上抖下一條抄包,把燕姑往前微帶了一下,用抄包往燕姑背後一兜。這個人手底下很利落,一斜身,已經轉過身去,把燕姑背在背後,他卻招呼了聲面前這個人道:「你趕緊進去,她一個人可恐怕出險,只要有半個時辰的耽擱,我是可以趕回來。」燕姑雖則被一個面生的老者背在背上,這種情形實非所願,但是已經由不得她了。這個人疾走如飛,從黑影中已經逃下去,這老者正是鐵麒麟張凱。 這班人把雲天柱救出去之後,知道事情是各走極端,絕不容緩手,劉德茂、杜興、大班頭張德祿他們弄個一敗塗地,焉肯甘心?所以下手稍一遲延,就弄個虎頭蛇尾,並且准知道燕姑非毀在都統府不可,這是必然的事。他們把柳鵬飛、雲天柱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鐵麒麟張凱、鐵扇子侯天化、許連城、許世英、許秀英眼看全翻回來,在十河驛計議之下,鐵麒麟張凱頭一個自告奮勇地要一步不放鬆,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法,這可完全仗著他隨機應變,一身小巧的功夫,變裝易服,入了盛京。他在白天竟自勘查好了出入的道路,在白天就往後邊廢園掩入都統府。張凱這種行動是十分險,這可全仗著膽大心細,他處處地要用這種出乎意料之外,別人所疏忽的地方,他要乘虛而入。任何人也是這樣,就憑一個白天,都統府是什麼地方,有多大膽量敢侵入,唯其這樣,張凱倒毫無阻擋地憑著一身小巧的功夫,滾脊爬坡,反倒得到都統府大致的情形。 劉德茂、杜興使盡心機,用盡了狡詐的手段,這就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他這算遇上了勁敵,處處地克制他。他是急於下手,在這短短半天的工夫,他要布置好了一切。趕到黃昏之後,這個鐵麒麟張凱竟把他全部計劃看個明白,知道在今夜不和他拼一下,可非把燕姑毀在這,弄個噬臍之悔。可是鐵麒麟張凱在黃昏時候,退出都統府的一剎那間,他也是利用都統府後面這座廢園。幸虧張凱是絲毫不敢放鬆,不敢大意,雖則是一個荒廢的花園子,依然提防著形跡敗露,他的身形隱蔽得極嚴。 剛從一排大樹下往北躥過來,撲奔這園子的北後牆,也就出了都統府。這時,忽然聽得後面牆頭唰的一聲響,一連翻上兩人來,這兩人一露面,鐵麒麟張凱就知道是江湖上的能手,身形起落,輕快異常。張凱趕緊把身形隱蔽在樹後。可是這兩個人,他們並沒往裡邊蹚過來,往花園子裡一落,一直地撲奔靠著北面的三間敞房。這兩個人進了屋後,跟著窗上現出燈光來。張凱是十分詫異,這是什麼人,形跡上這麼詭秘,可是來到這個地方,好像是這府內的人。自己已經看過,這是兩間空屋子,土蔽塵封。張凱略沉了一剎那,要看看這兩個人是否還出來。 就在這時,通著前面的一道小門一響,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鐵麒麟張凱細辨面貌,正是那水上漂杜興。他一直地撲奔後面那北房,到了門口,他隔著門竟招呼道:「老師傅來得很快,我們還想著還得沉一刻,屋子也沒收拾。」他說著話,已經拉門走進屋中。 鐵麒麟張凱從樹下一聳身,已經飛縱過去。這北房本是三間一通連的空房,久已沒人住了,所有紙窗和門上到處是破孔,燈光是偏著裡邊緊靠著東半邊,貼近風門這邊卻是黑沉沉,張凱相度好了自己的退路,身形貼到風門旁,從破紙孔向里張望。 這時屋中一陣笑聲,張凱看到裡邊站著兩人,一老一少,仔細一注意這個有年歲人的相貌,張凱不禁倒吸了口氣,心說:「好賊崽子,你們把賊皮全蒙上官衣,老子一樣認得你,這分明是過去橫行東邊的過天星崔秀。」這個東西和自己雖則沒正式對過面,可有人已經暗中指給了自己,因為這個老賊十分狡猾,他這些年明著是洗了手,暗地裡和一班久在東邊盤踞的飛賊巨盜全有勾結。張凱隱跡關東也正為的是自身事未了,一班冤家對頭尚還不肯放手。 可是來到關外時,已經有人要約出這個老賊來幫忙,和自己做對頭。但是這個老傢伙狡詐十分,他似乎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他明著不肯和自己樹敵,不過張凱已有兩次險些落在一班仇家之手,事後調查就有過天星崔秀的死黨,他本人可是絕不露面,絕不出頭。不過張凱自己知道,那時疏於防範,就許為這個老賊所乘,也是在十分防備他。不過這個老兒行跡詭秘,近一二年來已經找不到他的蹤跡,不想竟會在盛京地面和他會上,尤其是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這兩個賊子全是一家人。張凱此次雖則是十分冒險,但是要聽聽他們究竟要怎樣和自己這班人做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