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回 四路伏兵

鄭證因 《鳳城怪客》
張德祿站了起來,怒目相視地道:「我一個人的?劉老爺,你多開恩吧,下鐐放我們逃?你劉老爺先打聽打聽,這五個人倒有兩個一家老小全在鳳城府,我們逃向哪裡?」劉德茂也站起,一把抓住張德祿道:「告訴你,沉住了氣,我這是苦肉計,不這麼做,這個案平不上了。張頭,你也想想,一路上匪黨下手多麼厲害,他們人至少有六七個。現在來到盛京,我雖則找出幾個幫手來,但是全是本地人,他們這班人全是在官應役的,身份很明,認得他們的人太多。現在把你們上鐐收案,鳳城府下來的人全當罪犯辦了,在這時出其不意,你們全能出去,並且所有動手的人全亮過相,我們這次只要布置好了,匪黨們一個走不脫。張頭,事情還用我細說?你是老行家。」 此時,這五個人聽了,全十分驚異。張德祿道:「劉老爺,你好厲害!」劉德茂道:「事情擠到這步,不這麼拼著干,咱們人也完了,差事也完了。這還是我們弟兄向都統跪求,才蒙他恩典,答應這麼辦。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坐下吧!」 水上漂杜興跟著站起,他出了屋子,很快地從旁邊屋內帶過兩個人來。他們帶著應用的傢伙,這五個人腳上的鐐原本就砸得不結實,此時往下落,費不了什麼事,並且全是布置好了的,往下落鐐時,在鐵砧上全墊上皮子,一下一副鐐,眨眼間,把五個人的鐐全撤去,聲音很輕,外面聽不到多麼清楚。這兩個差人立刻把東西收拾出去,一聲不響,仍然退向旁邊屋中。這時,劉德茂把屋中的油燈撥暗,低聲招呼:「哥幾個腿底下活動活動,隨我走。」大班頭張德祿此時放了心,因為這種事,已經不用細問,就明白他們一切的作用,完全用抽梁換柱之法,回頭定有五個人來頂替。杜興頭一個順著這個夾道子往北走下去,劉德茂向大班頭低聲說:「你隨著他走,我得到房上瞭望一下。」這五個人跟隨著杜興的後影出了這條夾道,往西又轉過一段院落,後面是一片很大的院子,一片片的房屋足有十幾間長,看情形像是倉房庫房。從這裡一直往北走,又往東轉,出了一道小門,後面黑沉沉的,看情形好像一座花園子,不過荒廢著,裡面有許多樹木,從樹蔭下走過去。 前面有三間房,窗上現著燈光。杜興頭裡引路,劉德茂此時也從後面跟隨過來,這些人全是一聲不響,來到這三間北房前。杜興輕輕咳嗽一聲,把風門拉開,向大班頭張德祿等一揮手。這五個人一同走進裡面,進得屋來,見裡面地勢很寬大,三間一通連明敞著,屋中雖有些桌椅,可是看情形好像久已沒有人住的地方,到處全有灰塵。靠裡邊貼著窗前一張八仙桌兩旁,有兩人正在那裡坐著喝茶,此時全站起來。劉德茂、杜興忙地向前打招呼道:「二位,叫你們久候了。」 大班頭張德祿見裡面坐著這兩個人,一個年紀有六十多歲,一個年約四旬左右。這個六十多歲的,黑毿毿一張臉面,形容很瘦,顴骨很高,兩道禿眉毛,一雙小眼,唇上留著短須,黃焦焦的,這個人長得其貌不揚,可是他這兩隻眼神光十足。大班頭張德祿是個久辦案的人,他一看這人,就像是綠林中人物。那個四旬左右的漢子,身軀卻是十分粗壯,一張黑紫的臉,臉上儘是糟疙瘩,濃眉大眼,翻鼻孔,大嘴岔,虎背熊腰,相貌生得很兇。張德祿心說:「這是什麼人?這要是在我們地面上遇上他,我絕不叫他走開。」 可是這時,黑心劉德茂卻向大班頭張德祿等引見道:「這位老師傅,姓崔名起鳳,是個老練家子了,他的輕身術真有獨到的功夫,在關東三省,能夠和他並駕齊驅的,找不出幾位來。現在崔老師傅在將軍府當著一份差,我這是煩了好幾位好朋友,請出老師傅來幫忙,並且現在敘起來,我們還有點淵源。這位姓石,名叫玉峰,是老師傅的門下,也在將軍府當差,手底下全是很好一份功夫。我們弟兄遇到這種逆事,萬分不得已下,只有求老前輩幫忙,捧捧我們哥兩個。」跟著把大班頭張德祿等的名字全報出去,這個崔起鳳,只略微客氣,那種情形是很狂。 大班頭張德祿他一邊拱著手,行著禮,對於他面前這個人他是另想起一件事,他看到他這個年歲,和這個長相,並且這些天來,從逃走的柳鵬飛口中,屢次聽到劉德茂、杜興出身不正。現在他找出的這個人,姓崔叫起鳳,自己可想起一個人來,大約總有七八年前,在吉林一帶,有一個飛賊巨盜,名叫過天星崔秀。這個人在東邊一帶橫行了多少年,偷盜竊取的功夫實在高,並且他也曾加入「鳳字幫」,專吃牧場,東邊一帶好幾府好幾縣,為他身上毀了好些個捕頭,各處雖則嚴拿他歸案,但是這個人行蹤詭秘,始終沒有捕到他,後來這個人不知為了什麼,銷聲匿跡,再也聽不到他的信息,各處里也安靜下來。按他的年歲,跟他的姓可全像。大班頭張德祿無形中對他注了意,此時全落了座。 黑心劉德茂指了指裡邊的桌上,向張德祿道:「你們所有應用的東西和傢伙,全在這裡,一樣不短。」張德祿點點頭道:「好!」這時,那個崔起鳳坐在那裡,仰著臉一語不發,張德祿忍不住遂向劉德茂道:「事情究竟想如何下手?請你吩咐一下,你們哥兩個既然是對得起我們弟兄,沒有別的,我們反正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要你劃出道來,我們力所能及,絕不會含糊了。何況有老前輩在這裡幫忙,我們全是栽過跟頭、現過眼的人,跟著老前輩長長見識,學學本領。」劉德茂說道:「天色還很早,不要忙,你們哥幾個就在這裡將就吃些東西。」 說話間,水上漂杜興把門旁一個提盒打開,裡面敢情早預備好了很豐盛的飯菜,擺在通間的桌子上。張德祿等此時全是一肚子怒火,哪還吃得下去?可是杜興很誠懇地把他們哥五個讓過去,大家也只好隨便用了些,飯後仍然隨便地坐在靠窗前靠東牆一帶。 這時,劉德茂道:「張頭,現在的事,弄到這般地步,已經是一敗塗地。但是現在如同貼錢撈本一樣,我們無論如何,孤注一擲,最後弄個傾家敗產也得再干一下了。現在是雙管齊下,有這個雛兒在這,這是很明顯的事。這一班匪黨,他們在路上敢那麼干,現在恐怕他們最後還要下手。我們要跟這群匪黨賭最後一招,缺德的事可不是我們做的,這可沒有法子,都統跟姓雲的,我們可不知道是哪輩子結的仇。此番最厲害的是姓雲的從我們手中逃去,若不是我們弟兄先前在他身上立過功,給都統賣過命,這回不只於你們哥幾個,恐怕一交案,連我們哥兩個腦袋也得搬了家。現在都統已然看中了這個雛兒,至於官家的公事,用不著咱過問,戲法人家會變,用不著我們多管。都統大約今夜就把這個雛兒收房,這件事很嚴密,誰也不知道,只告訴了我。也因為一班匪黨們太厲害,到了時候,都統只要把這個雛兒傳到內宅的東跨院,也就是事情發作的時候。我想這班匪黨必然有人跟隨下來。那個東跨院是內籤押房,都統就在那裡,把這個雛兒收了房,因為都統的眷屬有點麻煩,絕不敢把這個雛兒弄到內宅。這也正好,我已經在都統面前滿應滿許,把這一班匪黨一網打盡,只有三天的限,日限雖則很緊,但是事情的情理明擺著,一班匪黨既能夠把雲天柱、柳鵬飛全弄走了,最後這個雛兒他們焉能放手不管?這就是我們挖下深坑擒虎豹,安排香餌釣金鰲。我可沒敢把我們預備動手就在本衙門內告訴都統,這種事,哥幾個也可以不言而喻,今夜來幾個我們擒幾個。我的話說得雖大,雖不能一網打盡,只要我們撈著一兩個,其餘的還逃得出手去麼?銅筋鐵骨,一個時辰內,也把他煉化了,我們只要能夠當場捉獲幾個,我們的臉也算正了,面子也要回來,都統面前也好說話了。因為我請出崔老師來,憑他老人家本領,諒這一班匪黨全逃不出他老人家手去。不過沿路上所見的人,實不是在關東道上什麼出頭露臉的人物,手底下厲害些倒是真的,他們爺兩個對於這班人全面生,我們現在能動手的還有五六個,回頭我們略微布置一下,安排好了,給他們留出入的路,成心叫他們往網裡鑽,我想這班匪黨,不會再逃出我們手去吧。這就是我們弟兄的打算。 「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們哥幾個,連我們弟兄今天到了都統衙門之後,始終沒見面,絕不是因為故意地令都統收拾你們,我們躲避開遮掩耳目,現在都統衙門附近,已經全知道我們哥兩個帶著有力量的公事離開盛京,去緝捕逃犯歸案,外面的風聲散布出去,我們哥兩個走了,你們弟兄五個又因案被押,這樣叫匪人放心大膽,他們沒把親兵小隊子放在眼內,這是當然的事,完全叫他們把都統府看成如入無人之境,比路上要走的人還容易,任憑他們多麼精明強幹,他也得自投羅網。張頭,這點計劃你認為怎麼樣?」 大班頭張德祿到這種時候,他簡直無話可說了。他固然在鳳城府也不是什麼安分的東西,可是他當著大班頭,不過是位糧當差,行私受賄,可是這個人過分地傷天害理的事實沒有辦過。至於緝捕雲天柱全家,他是一個捕頭,他有什麼力量敢說一個不字?並且裡頭牽連上江洋大盜。可是一路上連遭打擊,張德祿固然是也想著設法把犯人弄回來,弄來弄去,最後竟把雲天柱的女兒要收房做妾。這個張德祿對於這件事好生氣憤,他覺著這種事辦得太怪了,堂堂的朝廷選宮女,怎麼到現在竟敢這麼無法無天?一個朝廷的大員,竟敢辦這種暗無天日的事情,這可真有些叫人看著不平。張德祿不過是心中氣憤,他可不敢有一點表示,仍然是點頭答應著,只有連說:「很好,很好,你這種布置,匪黨們插翅難飛,咱們幾時動手?」 劉德茂道:「二更過後,我指定了你們潛伏把守的地方,大約動上手,總得三更左右吧。現在我們全不要客氣,哪位身上的傷動作上不便,可別勉強。因為這是都統衙門,發現匪人時,總得把他們誘開籤押房附近,免得到時候驚了大人,我們不好交代。」張德祿道:「我們哥幾個雖則帶傷的一半多,但是傷全不重,還能招呼一下子。」 這時,那個老頭子崔起鳳眼光向大班頭張德祿等掃了一下,冷然說道:「哥幾個放心大膽,只要人進了都統府,你們只要四周能夠照顧到了,指點一下,內中哪一個最厲害,交給姓崔的,有我老頭子在場,叫你們哥幾個再受了委屈,我老頭子的跟頭也栽不起。」那個劉德茂卻是很恭敬地說道:「這場事,全仗著老前輩成全我們了。」張德祿看著這個崔起鳳狂妄的情形,自己真是忍著萬分的怒氣,因為個人此番已經是栽跟頭現眼的人,什麼話全不能說了。劉德茂這時打發杜興到前面去了一趟,跟著回來,報告:「前面安排得很好,弟兄們各處全派人守住。」說話間已經是二更左右,大班頭張德祿向崔起鳳說道:「老師傅!時候已經不早,我們應該預備一下了。」崔起鳳點點頭,他卻扭頭向劉德茂說道:「你可以跟他們幾位說一聲,哪位身上帶著傷可別勉強,眼前的人足夠用的。」劉德茂向這邊幾個捕快說道:「哥幾個商量一下,這絕不是爭強好勝的事,今夜動上手,可得拼個死活出來,大家別客氣才好。」 捕快陶成等他們也因為這個崔起鳳一派的狂傲,不過還看不出他是什麼來路,陶成腿上受傷,在店中又摔了一下,他現在本不能再動手,可是干他們這個的,在一個面生人面前,最怕人輕視看不起,他卻首先向劉德茂道:「請劉老爺不用為我們打算,我們現在全安心把命留在盛京,你只管分派,上了陣還不會含糊了。」劉德茂道:「哥幾個這真是捧我,那麼咱往前面去。」說話間,大家各自收拾,兵刃、暗器全帶好。杜興在前面領路,出了屋門,一個個腳下放輕,仍然是找黑暗的地方走。 出了這座荒廢花園子,前面就是一道小門,杜興首先遞過口令,門裡面有把守的軍兵,他們早已全安排好,軍兵們也是低聲答應。這一行人從小門進來,穿過好幾道院落,每處門口全有一名軍兵守衛。這時,劉德茂向大家打招呼,叫大家把腳步停住,他用手一指面前那一排小房,劉德茂低聲向捕快等道:「我們從小房這裡翻上屋面,前面就是籤押房了。」張德祿頭一個縱身躥上屋頂,仗著這片小房不過一丈多高。這種地方倒是劉德茂對於一班捕快們照顧到了,因為他們高來高去的本領,全不怎樣高明,內中更有兩三個帶著輕傷,所以他單找了個這麼地方。內中只苦了捕快陶成,他腰上帶著傷,咬著牙努力往房上躥,這仗著他們自己弟兄中全是十分關心,孫秀暗中拉了他一把,這七個人已經全到了屋頂上。那個崔起鳳跟他的徒弟石玉峰,他們爺兩個好像是故意看著鳳城府下來的一班捕快們施展本領,這時,崔起鳳跟石玉峰全各自一聳身,一東一西,翻上房頭,果然這一老一少全是輕靈巧快,往屋面上落,腳底下一點聲音不帶。他們這爺兩個順著屋頂上倏起倏落,順著前面一片高大的屋頂如飛而去。 劉德茂這時卻向大班頭張德祿打招呼道:「你們看往南偏著東邊那道院落三間東房,兩間北房,就是籤押房。我們這一班人要在四周布置,崔老師回來時,聽他的吩咐。」說話時,崔起鳳、石玉峰他們爺兩個換了個方向,已經全翻回來。崔起鳳向劉德茂、杜興說道:「我老頭子年紀大了,腳底下的功夫實不如從前了,叫他們哥幾個見笑。」張德祿等並不答話。崔起鳳這時向張德祿道:「你們哥五個分散在西北兩面離開籤押房附近,只注意著所來的人。那西邊通著都統的內宅,北邊就是我們方來的廢花園子,千萬不要叫匪人往內宅那邊逃竄,只管往北邊擠他們。你們哥幾個可會使暗青子,最好到時候用暗器阻擋他們,南邊跟西邊不用你們管。這樣一來,只要能給我們助聲勢,就足夠了,你們哥幾個大約沒有危險,到了拼上時,只有我們上前。」 大班頭張德祿聽崔起鳳這個話,簡直是把自己弟兄五人看了一群廢物,這是當面侮辱,但是自己已經栽過跟頭,並且在這種時候,實不敢再跟他負氣了,忙答道:「老前輩怎麼吩咐怎麼辦,我們是謹遵台命。」這時,劉德茂已經撲奔籤押房,很快地翻回來,低聲向大家招呼道:「請大家聲音放低些,都統已經到了籤押房,大約這就要提那個雛兒了,我們分散開。」 大班頭張德祿等這般人物全是多年辦案的能手,只為這個很可疑的崔起鳳把自己全看成了廢物,所以在他面前,也只有裝傻。其實這種布置,大班頭等早看好了地勢,哪兒能隱身,什麼地方應該給匪人留道路。這時,向陶成等一揮手,從這片小房各自散開,大班頭張德祿略一指點,全把身形隱起。可是對於籤押房那邊,看得十分清楚。那崔起鳳、石玉峰他們撲奔了籤押房的西邊,劉德茂、杜興奔了籤押房的南邊,很快地這九個人全隱身在籤押房的四周。工夫不大,見籤押房那邊靠東牆的一個月洞門,有燈光閃動。 大班頭張德祿他明知道捕快陶成是咬著牙地干,所以,張德祿叫他緊靠在自己的身旁。這種事那個崔老頭子他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但是張德祿心裡明白,一路上所遇見的匪黨,個個全是十分扎手,若不然何至於連劉德茂、杜興全弄成了這麼狼狽?今夜果如所料,匪黨們真箇前來,恐怕又是一場兇殺狠斗。陶成守在自己身邊,自己可以保護他,張德祿並且俯耳低聲告訴陶成:「你要十分注意些,這個老東西,很像當初在吉林橫行的飛賊過天星崔秀。我們今夜的情形,自己可得打算一下,怎麼也得手底下留點尺寸。你看姓崔的、姓石的,他們哪還看得起我們?連劉德茂、杜興也全是綠林出身,一路上大約你也聽說了。我們干捕快的落個給賊賣命,那可丟盡了人。你看,月洞門南邊燈光很亮,注意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