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十二回 懲警貪官
這時,過天星崔秀笑聲一斂,向杜興道:「自己爺們用不著客氣,我老頭子既在這,焉能袖手旁觀?不念當年江湖道上的義氣,也得顧全咱們現在這點地位。咱們爺們現在全是棄邪歸正,要另打一番天下,誰和咱們過不去,那是往咱們飯碗裡放沙子,不叫咱們好死,他就會好活下去麼?你跟德茂放心大膽地幹下去,有老頭子接你們後場,還怕什麼?我就是不服器這一群鼠輩們,他們把我們這一班闖江湖的朋友全看成了可欺負的人了。手段別軟了,你容他,他不容你,眼前的事還看不出來麼?所以,我們爺兩個聽到信息,立刻趕到。這場事我老頭子要不給你料理好了,你們哥兩個站不住腳,跟我栽跟頭現眼是一樣,不用託付,不用說客氣話。鳳城府那一班吃飯的傢伙,怨你們哥兩個太把他們看重了,現在抽梁換柱把他們依然放出來,可是事情完了,總要給他們點顏色看,叫他們也知道知道咱們爺們不是好惹的。我說的話對不對?回頭叫德茂趕緊來,我有話吩咐他。」水上漂杜興是滿臉賠笑,諾諾連聲地答應。
鐵麒麟張凱暗地咬牙切齒,更趁這時仔細地對於那所帶來的壯漢面貌上注意了一下,因為杜興這就出來,張凱知道他不會走了,立刻一轉身往北房的西房山這邊下來,趕緊地離開都統府。自己已經把今夜的事情打定了主意,要和這水上漂杜興、黑心劉德茂勾結的老賊一決生死存亡,事情不敢耽擱,趕緊翻出城外,現在自己人已經全到了關廂附近。這時,天剛黑,張凱和大家見面之後,把都統府所探得的一切情形說與了侯天化等一班人。張凱更告訴他們:「今夜動上手,大約可有厲害人,這個過天星崔秀在東邊一帶橫行多,始終漏網,東三省的捕快全惦著收拾這個傢伙,可是反送掉許多人的性命。現在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這次索性在盛京地面弄他個地覆天翻,要干就干出樣兒來,真箇地全弄成了逃亡邊荒,帶著活氣不敢見人麼?」張凱說到處,更囑咐大家進城不能太晚了,趕緊走,自己更把自己所定的計劃挨個吩咐一番。
告訴眾人道:「許秀英接雲燕姑出來,事後必須要把這群猴崽子穩住了。都統府的情形我已經全看過了,他們是認為雲姑娘懦弱無能,防範上並不嚴厲,可是必須早早把她接出來,我們要把她送出城外,並且人還得翻回去。今夜的事,人少了是絕不夠用的。好在天柱、鵬飛在太子墳後面隱匿是個極好的地方,只要雲姑娘一到,交給他們爺兩個,咱們就不用管了。無論如何,我們要在東邊一帶除此大害,把這過天星崔秀收拾下來,劉德茂、杜興也不能叫他們逃出手去。鳳城府的捕快無足輕重,到時候看他們的命運。今夜我們很便宜,那過天星崔秀狂傲十分,他看不起鳳城府下來的人,像鳳城府張德祿等一班人本領雖不怎樣,可是全是老吃衙門口的了。並且張德祿那個傢伙眼很亮,他干捕頭的時候,也正是這老賊賊星發旺的時候,只要他們一碰頭,張德祿是個老行家,他不會不疑心,這不是我推測,是必然的事,這種情形與我們有利。到時候,我再當場揭破了他本來面目,他們自己人先起了變化,我們就不會不得手了。可是下手時,要先叫他們占上風,起驕敵之心。都統府人多勢眾,官家的防衛也不要太輕視了,我們最好是把老賊和劉德茂、杜興全誘得離開都統府,能夠出城,固然是好了。這件事恐怕不易做到,因為這個姓崔的十分扎手,我們不易走遠了,這可仗侯老師賣賣力氣,我們無論如何得把姓崔的弄到手中。老實告訴你們,有他一個人,關係著我們事情的全局。但是這是我們自己的打算,事情到時候是否有變化,我們可不能十拿九穩地就看到我們能操勝算。但是我們把力量用到了,反正猴崽子們不能稱心如願,這件事諒還做得到。天色不早,我們先得把雲姑娘救出來。」
張凱跟著取出一身衣服來,叫鐵扇子侯天化打扮起來,只是沒辦法的是他唇上的鬍鬚,不過現在是天黑了,這個老頭子更是十分機警,叫他應付一個短時間,絕不會辦砸了。立刻叫他帶著許秀英趕緊走,先行進城。張凱帶著侯玉、許連城、許世英趁著城門沒閉,全混進城來。張凱指明了他們下手的地方,自己可是趕緊撲奔後面的花園子,叫侯玉奔西跨院一帶,監視大班頭張德祿等待的地方,叫許連城、許世英守在東牆附近,預備著出路。這樣,許秀英跟鐵扇子侯天化先行潛蹤隱跡到了東跨院夾道這裡。這個時候下手是正好,衙門裡是剛吃過晚飯,上班的、守夜的還沒有出動,人是雖則不斷出入,可是唯獨東夾道這邊沒有什麼人來往了。
侯天化他頭一個動手,把夾道內這名軍兵收拾了,連嘴給堵上捆好了,拋入旁邊一間空屋內,侯天化當時算在這裡上了班。許秀英這才闖進屋中把雲燕姑先行救走,送出都統府,因為趕緊得把她保護出城。這件事只有叫鐵麒麟張凱代勞,送雲燕姑出城,除了許秀英是最合適,許連城、許世英,一個是公爹,一個是夫婿,這兩個人絕不會把燕姑背出城去。只有鐵麒麟張凱年歲最大,將來跟燕姑說明,她不會再覺難堪。
張凱走後,許秀英仍然回到那間屋中,她把燕姑穿的一身衣裳自己套在外面,連包頭也罩好,把桌上的油燈撥得暗了。此時鐵扇子侯天化站在這間屋的門外,他把這段夾道守住了,注意著南邊的一道小門,只要有人一過來,他立刻呵斥著:「都統有令,這裡不准走。」所有差弁在這種時候大致地也全知道這件事,誰也不敢再往這裡多走一步。
好在他們把燕姑救走,時候已經不早了。現在二更已過,鐵扇子侯天化他緊守在通著東院的小門前,他是注意著往這裡來的人。工夫不大,見從二堂這邊有兩個差人提著燈籠,後面兩個軍兵跟隨著,侯天化見他們撲奔小門這裡,他趕緊退回來,縱身躥到屋門前,低聲向里招呼:「秀英!人可來了,沒有熟人,只管大膽地跟他們去,張老師囑咐的話,不許不聽,殺官如同造反,我們不許那麼做,你不要把大家全毀了。人可就到了,我後面等你。」
此時,那四個人已經轉進小門,相隔數丈遠,誰也辨不清誰的面貌,前面的兩名差人遠遠地就招呼:「李全勝提案來了。」侯天化已轉身,他口中卻高聲答應著:「老爺們可來了,再不來我全得裝在褲里,交給你們,我不管了。」他腳底下故意地加重,一直地向北邊跑過去。這提案的差人全罵了句:「這小子干點什麼又奸又滑!」他們跟著到了門口,把格扇一推,好在屋中被看守的人坐在那裡,他們當時是提這個人來的,對於看守軍兵李全勝跑開,他們毫沒介意。這兩個提燈籠的差人舉著燈籠,向前招呼道:「姑娘,現在都統向你問話。跟我們走吧!你是要高升的人了,往後我們還得仗著您照顧呢。」這許秀英把頭一偏,避開了燈光,憤然站起道:「你們少胡言亂語,他不是要問話麼?我正想問問他。把姑娘擱在這,不撒不放,他安的是什麼心?」差人們彼此相視一笑,現在他們知道這是將來都統身邊人,他們可不敢得罪了,立刻提著燈籠前面引路,後面兩名軍兵跟隨著,一直地奔籤押房。
這許秀英低著頭跟著他們走,從二堂這邊轉過去,過了一段很長的箭道,到了籤押房。提燈的差人說了聲:「你站在這等一等。」許秀英一看這道院內很清靜,三間北房,靠東邊還有兩間小房,屋中的燈光很亮。進去回話的差人,他跟著出來,向兩名軍兵招呼,叫他們到月亮門外守衛,不准往院裡來,他們立刻答應著退出院去,更指示他們把燈籠熄滅。傳話的差人向旁邊的這個招呼道:「劉福!你到西房去,不招呼你不許過來,知道麼?」這個差人暗暗地咬牙不敢笑出聲,看了許秀英一眼。許秀英是始終不和他們對面。這時,這個差人向許秀英道:「跟我進來,都統可是已經有意恩典你!你放明白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天大的事情從你身上就可以化解了。」許秀英只低著頭不理他。其實這一班差人們白天全看見雲燕姑的面貌,一來是因為晚間秀英時時躲避著他們,不和他們正對面,並且秀英和燕姑年歲、身量全差不多,差人們也萬想不到在都統衙門裡會出了別的事。
這差人名叫李升,他把風門一拉,向秀英道:「姑娘,裡邊請吧!」許秀英往房中一邁步,已經看到都統那榮,他正坐在靠著東山牆那邊,手中把著一個水菸袋,一身便服。因為這種屋子很大,這三間房子靠西邊是一個暗間,都統那榮正坐在裡邊,相隔著丈余遠。許秀英一進屋,就把臉轉過來,斜著半邊身,臉向著前面的窗戶。差人李升卻招呼道:「姑娘,還不給大人叩頭?」秀英此時緊低著頭,不言語。都統那榮向差人招呼道:「她是不大懂得禮節,慢慢地就知道了。」他說著話,托著水菸袋站起來,慢慢地向這邊走著,口中招呼著道:「燕姑!你的事情你自己應該明白,現在有三條路叫你自己選擇。結交匪類的雲天柱竟敢勾結江洋大盜中途脫逃,你就是一個姑娘也該知道,他是什麼罪名,你全家一個也休想逃得活命,何況他更有大逆不道,誹謗朝廷之罪,他已經有兩層滅門之罪。你是他親生女,你逃得了麼?這是一條死路。第二件朝廷選宮女,鳳城府的公事上你是在名在數。可是你那個萬惡的父親捏造證據,屢次抗傳不到,這次若是把你送入宮中,你這一輩子也就完了。我也是和你一見有緣,不知不覺地起了惻隱之心,我想把你收在身邊,叫你逃出這兩條死路,不只於你得到了好處,將來我或許能夠設法連你逃走的爹爹也可以救了。姑娘,你自己想想,你是幾生修來的福?遇到我這個心慈面軟掌著生殺大權的都統。你只要好好地在我身邊,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他說著話,伸左手向秀英的肩頭一拍道:「姑娘,你扭過頭來,何必害羞?」
許秀英猛一轉身,一把抓住了都統那榮胸前的衣服,厲聲說道:「狗官!你喪心病狂,你身為朝廷大員,竟敢做這下流無恥的事。你把你姑娘當作何如人?」在秀英乍一轉身,都統那榮還沒辨清面貌,他也知道這姑娘未必順情順理,他往後退著,口中還呵斥著:「你敢大膽,不識抬舉的東西!李升,捆她。」李升也在驚慌地挓挲著兩隻手,往前想拉秀英姑娘。許秀英一扭頭,向李升呵斥道:「你敢動?我先把他宰了。」跟著回過頭去,往旁邊一帶都統那榮,因為他正當著燈光,秀英這時呵斥道:「狗官,你認認姑娘是誰?」
都統那榮被他抓住,不能脫身,此時他聽到秀英這話,仔細往秀英臉上一看時,不由呀的一聲怪叫道:「你們快來!」手中水菸袋也出了手,因為眼前的人絕不是白天過堂收案時所見的那個雲姑娘了。此時,許秀英知道外面的人必然跟著到來,一隻手抓著他,一手指著他的臉,厲聲呵斥道:「贓官!從此痛改前非,對姓雲的放手!叫你這衣冠禽獸多活幾天。你敢再仗著你的勢力,喪盡天良地去做,定要你的狗命!」說到這,許秀英右手一揚,這一掌正打在都統那榮的臉上,跟著左手向外一抖,砰的一聲,把都統摔向裡面。此時那個差人李升已經在怪叫著,當地一下,把風門撞開,他可是忘了下面的門檻,腳下一絆,整個的身軀摔出去。許秀英一伸手,把鏈子槍已經摘下來,一縱身,從李升的身上躥出去,往院中一落。那裡杜興,他已經從對面房頭撲下來,口中喊著:「大膽的匪徒!」許秀英鏈子槍往起一抖,照著杜興就砸。杜興往旁一閃,許秀英已經一個「旱地拔蔥」躥起來,落在籤押房的屋頂。那杜興他險些被李升的身軀絆倒,他趕緊往籤押房裡看了一下,都統那榮正在唉喲著爬起,口中還喊著:「反了!反了!」水上漂杜興他一看都統那榮似乎沒受什麼傷,他趕緊招呼地上爬起的差人李升道:「快著,招呼小隊子保護大人。」他跟著一聲高喊:「來人啊!」在這剎那間,許秀英已經從籤押房屋頂飛縱過去,她按著預定的指示,一直撲奔正北。可是劉德茂、杜興終比她道路熟,那個過天星崔秀已經飛身趕過去,一對雞爪雙鐮把許秀英阻擋住。
其實鐵扇子侯天化、許世英、侯玉已經全從四周圈過來,他們可是故意遲延一下,為是叫許秀英好誘他們往都統衙門的後面廢園退,因為這一帶屋面上動手十分不利。可是此時這個東邊巨盜過天星崔秀這一猛撲上去,許秀英可是十分不利了。她這條鏈子槍正受雞爪雙鐮的克制,唰唰的四五招,鏈子槍忽被過天星崔秀的雞爪鐮擄住。劉德茂、杜興更是安心下毒手,絲毫不容情,一把牛耳尖刀、一柄短刀,如同疾風暴雨般往上攻,何況還有一個崔秀的徒弟石玉峰。許秀英此時十分危險,鏈子槍一被擄住,三口刀是一齊往身上招呼,仗著許秀英得鐵扇子侯天化的真傳,他們這身功夫全是以巧制敵,在這種形勢下,她猛然把左手一揚,向過天星崔秀喝了聲:「招打。」其實手裡並沒有暗器,來不及往外登梭子鏢。可是這一句詐語,過天星崔秀他把左手的雞爪鐮往自己的面門前一晃,這種兵刃絞在一處,是一個猛勁,全憑腕力足,手底下快,他左臂一揚,右手的力量無形中卸了。許秀英更趁勢右臂往外一抖,鏈子槍已然撤出,可是這三口刀全到了。她身軀猛然往下一矮,一個「臥地龍」,仗著這座平房靠著北邊跟後面一座高大房接連,後面的房子比平房高起五尺,她身形往屋面上一滾,已經一個翻身,到了北面高房的牆下,手中的鏈子槍,唰啦往外一抖。
這三口刀剁空,可是那過天星崔秀喊聲:「丫頭,你哪裡去?」他腳底下順著屋面往前一滑,一個「夜叉探海」式,左手的雞爪鐮往外一遞,向許秀英剛往起長的上半身戳去。這又是一個極危險的時候,許秀英拚死地逃開這三口刀,她的身形可沒換過式來,眼看著雞爪鐮已經戳在肩頭,往後躲是沒有地方了。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一聲長嘯:「猴崽子,你接傢伙吧!」鐵扇子侯天化此時可沒亮傢伙,因為他這種傢伙是容易辨別,他不願意讓過天星崔秀認出自己是何如人,口中喊的是接傢伙,實際他是一個「飛鳥投林」式,身形拔起,他是從東南角猝然現身,施展開輕功提縱術的絕技,人隨聲到,一個「飢鷹搏兔」式,身形往過天星崔秀的背後一落,單足點屋頂,雙掌一抖,向他背上便打。這種暴喊聲音,崔秀他哪敢不撤招?他也是單足點屋頂,這時,右腳向自己的左腿後斜著一探,一個「鷂子翻身」,掌中一對雞爪鐮倒翻回來,向來人的雙臂上猛砸。這個老賊身形轉得快,雞爪鐮遞得快。鐵扇子侯天化口中喊了個「好」字,身形往下一矮,一個「平沙落雁」,雙臂向下一沉,崔秀的雞爪雙鐮向自己的身左側砸過去。鐵扇子侯天化身形猛往起一長,一個「金雞抖翎」式,右肩頭向前一甩,反掌打他的面門。這個過天星崔秀一晃頭,可是劉德茂、杜興已經從背後撲到,那個石玉峰他從偏著西邊猛躥過去,他是猛撲許秀英。
劉德茂、杜興兩口刀完全奔鐵扇子侯天化後腦左肋同時扎過來。侯天化這一反掌打出去,眼角中已經看到背後兩個已然撲到,刀遞得很快,侯天化趁著崔秀一甩頭的剎那間,他身軀往下一沉,把劉德茂上面這一刀閃開,杜興這口短刀奔左肋的,侯天化一擰身,刀從自己右肋扎空,可是跟著一個「野馬分鬃」,這一掌照著杜興的腕子上劈去。這個杜興他用力地一踹屋頂,算是把身形縱出去,逃開這一掌。這種動手是刻不容緩,過天星崔秀因為來人一照面,手底下就這麼厲害,他此時雙臂一抖,雞爪雙鐮又反攻回來,他這次是用足了力量,雙鐮齊下,照著侯天化的背上猛砸下來,傢伙上帶著一股子勁風,只要被砸上,當時就得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