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八回 夜店劫囚
他此時轉身向西去,兩個店伙已經跟過來,他立刻帶著這兩個夥計從東邊的一排客房挨間地全吩咐了幾句,客人們立刻地把門關閉,有的把燈火完全熄滅,有的把燈撥得也很暗。張德祿一看這種情形,這是本地面有什麼事,自己來到這裡,雖則有勢力,但是一個衙門口久混差事的,走在什麼地方,不能落了包涵,叫人笑話,不識相不懂事。並且人家關照在頭裡,分明對自己這班人很閃面子,什麼事絕不向自己這邊所住的房間交代官話,這種情形下,個人得尚些身份。他趕緊走向東邊廂房車把式所住的那個房間內,向他們說道:「你們把屋中的燈火撥得小些,人家地面上有事,可是和咱們無關,我們全是老衙門口了,別叫人家笑話,咱們一點面子不懂,少出去,少管閒事。」張德祿囑咐完,迴轉上房東裡間,向陶成也照樣地說了聲,把燈撥暗了。跟著從裡間出來,自己把堂屋的油燈也撥得燈光如豆。這時,他是走向西間內,進了屋,向胡長勝說了聲:「把燈火撥下去,別叫它這麼亮,地面上大約在店中辦案。」胡長勝答應著,大班頭張德祿轉身出西裡間。
他剛出屋門,外面一名夥計手中提著一把茶壺,他一直向東裡間走去,這時,張德祿剛要向這個夥計招呼,問他兩句話,跟著可走進一個人來,也是扎著圍裙,他拉著風門子,向張德祿道:「張老爺,你快著點,本地官人在櫃房那裡等著你說話。」張德祿在這個猛勁,他也想不到會有別的情形,立刻隨著這名夥計就往外走。院中此時黑沉沉的,他跟著這名夥計直奔櫃房,櫃房那邊,也是燈火暗淡。剛到了門道內,耳中突聽得上房那裡唰啦哎呀的一聲怪叫,大班頭張德祿趕忙一轉身,此時,上房內的響聲非常大,咔嚓咔嚓,桌椅折斷之聲,張德祿口中說聲:「不好!」此時,他猛往回下一縱身,這一下子正好,敢情引路的店伙也是喬裝改扮的人,他已經猛撲回來,雙掌照定了張德祿的背上打到。張德祿毫沒提防,自己的身形又是往前縱,這一下子,往前摔出去六七尺遠,身後這個人跟蹤而上。可是張德祿一個「懶驢打滾」,向北一連兩個翻身,已經躥起來,他幸而腿繃上還有一把手匕子,一轉身時,已把手匕子拔下來。可是這個喬裝的店伙,竟從背後的衣服內掣出一對判官筆,雙筆揮動,向前猛攻,這一來,大班頭張德祿想脫身可不成了。
這個假扮年輕店伙的還是許世英,他這對判官筆,是鐵扇子侯天化一手把他成全出來,現在尤其放心的,劉德茂、杜興等被誘出店,他們絕不會回來。闖入正房的,正是許連城、侯天化。這個捕快陶成,他是守在屋中,侯天化趁著屋中黑暗,他們住店也沒有多久,雖然全是辦案的官人,店中究竟有多少人,他們也知道得不清楚。並且有鐵麒麟張凱弄來這身破官衣,大班頭張德祿在當時任憑多麼精明強幹,也沒法子辨真假。並且官人進店,不是向他們交接什麼事情,對於地面上的人,更是問不著。
在那種時代,茶館酒肆和招商客店,雖說幹這種營業的在地面上全得叫得起字號來,眼皮子雜,認識人多。可是論做買賣,就屬他們這種行業受氣,只要穿上一件號褂子,就管得著他們,雖然鐵麒麟張凱的面生,他來到這個店裡,對於店家沒有一點打擾,只叫各屋裡把燈熄下去,店家沒有那種膽量敢問他。這種行為,完全憑隨機應變、膽量大,這一來,鳳城府這幾個捕快算吃了大苦子。
許世英把張德祿誘出去,侯天化他已經闖進屋中,這裡是早已踩好了,知道雲天柱押在東間。因為現在對於雲燕姑是絕不想下手救走,就因為她是一個固執的姑娘,許連城是她公爹,許世英是她沒成親的丈夫,這兩個人誰也不能救她。侯天化張凱是得對付屋裡的捕快,把雲天柱趕緊地先救出去。至於雲燕姑本身,就是到了盛京,只要許秀英騰出工夫,她自能下手救她逃出都統府。
這個侯天化一進東間,他手中提著一把熱水壺,捕快陶成他也因為進店後沒見過這麼個老夥計,他立刻站起來,說聲:「你幹什麼?出去。」這個老夥計說了聲:「老爺,你這發的哪門子威?給你送水來了。」這個陶成此時覺得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跟著呵斥了聲:「不用水,趕緊出去。」他說著話往前走,這個老夥計立刻把這把壺往起一揚,口中說著:「官還不打送禮的,你裝的哪門子蒜?」一抖手,這壺水完全向陶成身上潑來,雖則不是煮沸了的水,可也夠熱的,澆了陶成一身。
這個捕快陶成他原本腿上就帶傷,此時一聲暴喊道:「張頭快來。」這個老夥計掄起這把壺來,照著他砸去。陶成一閃身,可是動手的人收拾他還不容易?一抬腿,噗地一腳,把這個捕快陶成踹得整個的身軀砸在靠後牆的八仙桌上,咔嚓一聲,桌子腿全折了。這時,西屋裡看守雲燕姑的胡長勝,他同時聽到院中怪喊、東間動手的聲音,陶成也在喊,他伸手把刀抓起來,立刻把靠著後牆一張八仙桌子順手一掄,整個地擋在門口,這倒是一個辦案老手的做法,任憑那邊出什麼事,他不管,他要保住自己所看守的差事。把刀往回下一掄,向雲燕姑厲聲呵斥:「往牆角退,你敢動,我先廢了你!」這一來,胡長勝他算保住了命。就在呵斥聲中,此時東屋一連又闖進兩個人來,一個就是許連城,一個是鐵麒麟張凱。那個捕快陶成被踹得連桌子全砸翻了,他腰上被磕傷,此時許連城、張凱一進來,張凱一探頭,口中說了聲「手藝真好」。他可是撤身出來,守在西間的門口,這就是你不動,我不動,因為也要顧全到雲燕姑的安全,許連城一縱身,已經躥上炕去。
雲天柱戴著全身刑具,坐在炕里,他何嘗不明白?他雖則跟這鐵扇子侯天化不認識,連續出事,是很顯然。許連城這一躥上炕來,雲天柱厲聲呵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姓雲的可不是這種人。」許連城此時形如瘋狂,因為雲天柱此時已經躲到牆角,一晃身站起來。許連城噗的一把,把他的銬子抓住,口中呵斥著:「你得跟我們走。」雲天柱道:「我願意死,不能披賊皮。」許連城此時哪還聽他這一套?他是練硬功夫的,立刻把雲天柱的雙臂往起一提,口中說道:「願意死,找清靜地方一塊死去,相好的,認了命吧!」他一轉身,竟把雲天柱的雙臂套在自己頭上,身軀往起一挺,把雲天柱背起來。
此時,侯天化向那個陶成一指道:「便宜了你這個東西,你只要敢動,就廢了你,相好的,再見了。」這時,許連城一縱身,已經躥出門口,侯天化仍然守在門邊,提防著陶成往外追。鐵麒麟張凱守在西屋門邊,他身形一矮,往外一躥。此時,院中大班頭張德祿正跟許世英拚死。這時,忽然靠東邊盡頭那邊所住的兩個車把式全是衙門裡的人,他們見大班頭在院中和人動上手,店門關閉,上房這邊一片暴響,一個叫李五的,年輕力壯,他招呼著一個夥伴賈三,悄悄地從屋中溜出來飛撲上房,這兩個小子,也是自找苦子吃,他們跑到上房附近,離開動手的人,不至於被打上,兩個人一齊地高喊著,猛往上房門口撲來。張凱從屋中躥出來,往台階上一落,此時頭裡這個李五,他見從屋裡躥出人來,猛往前一撲,伸手就往張凱身上抓。張凱哈哈一笑,容得他兩手遞過來,雙掌猛一分,把這李五的雙臂盪開,噗地一下,再把他胸前的衣服全抓住,後面那個正往前撞,張凱喝聲:「滾開吧!」一抖腕子,把這個李五整個地拋出去,這兩個車把式自己和自己撞在一處,全倒在地上。
許連城跟蹤闖出屋來,斜著往西一轉,已經到了上房轉角,立刻撲奔上房後這段矮牆,侯天化跟蹤趕到,雲天柱現在再想掙扎全不成了。這裡通著店房後是一條偏僻的小巷,牆頭也不高,侯天化頭一個翻上牆頭,這時,許連城猛地抓住雲天柱的雙臂,身軀往起一聳,把他往上一托,竟把雲天柱貼著牆舉起,口中在低聲呵斥著:「姓雲的,十幾條性命全在你手中,你若不好好地跟我們走,可害苦了我們。」雲天柱到此時也叫萬分無奈了,他也明著見店房的院中尚在動著手,自己就是拼著死地不走,這種聚眾劫掠犯人,柳鵬飛更先行逃走,自己交了案,這場官司沒法打,也沒法分辯。他不敢再掙扎了,趁勢地一提氣,身軀一挺,雙臂一揚,上面的侯天化已把他腕子抓住,許連城在下面更把雲天柱的雙腿往上一托,雲天柱已被侯天化拉上牆頭。下去就容易了,侯天化把他往肩頭一扛,一飄身,落在店外,口中招呼著:「老許,走我們的,夠時候他們自會脫身。」許連城此時也翻上牆頭跳下來,這可仗著牆頭不高,看是深宅大院的牆,許連城可不成了,道路是本已看好,如飛地撲奔鎮甸外,他們可是仍然往鎮甸的東邊附近莊稼地內暫時隱身。
此時,那許世英在店房中對付住大班頭張德祿,鐵麒麟張凱是監視住上房門口,為是容得帶著雲天柱脫身。那個許世英他一對判官筆跟張德祿纏戰,就為是把他絆住了。這時,張凱知道人已經走了,往前一聳身,躥了過來,向許世英喝了聲:「退。」這個大班頭張德祿,他是安心拚死,自己這份差事算完了,所以許世英往外一縱身,張凱往前一撲,他現在不管是任何人,只有下毒手,口中喊著:「好匪徒們,張老爺和你併骨了!」聳身往前一縱,這把手匕子照定了張凱胸前戳來,許世英此時可早已縱出去。
張凱容得他手匕子遞過來,一晃身,手匕子已經扎空,右腕往起一翻,照著他脈門上便切,口中還喊著:「打。」這個大班頭張德祿刀遞空了,自己趕緊右臂往下一沉,躲張凱這一掌。可是張凱的身形像風車一般,左腳尖順著地面一滑,唰的一轉,口中喊著:「撤手。」張德祿正在把手匕子沉下去,往回一帶,一反腕子,再向張凱的肩頭上扎時,人已經轉出去,「撤手!」二字出口,張德祿再撤手匕子,哪還來得及?這一下,正被張凱掌緣切在他腕骨上,噹啷啷手匕子落地。張德祿咳了一聲,他顧不得腕子的疼痛,這次全身的力量用足了,整個的身軀猛力向左一晃,雙臂掄起,他是硬往張凱的身上撞來。張凱口中喊聲:「好傢夥。」
張德祿的身形撲到,張凱往右一晃肩頭,上半身撤出去可是下半身並沒動,這一鐵掃帚,左腿一橫,只用了七成力,往張德祿的雙腿上一撞。張德祿的式子過猛,這一下子,身軀整個向前摔出去。他的身軀往前一栽,鐵麒麟張凱右腳一撤招,向後一甩,腳尖子已經找住他右腳只撤出半步去,身軀已長起,這個老朋友手底下倒是真箇厲害,他口中更喊了聲:「別拚命。」噗地一把,竟把張德祿背後的衣服抓住,猛往後一帶,口中說聲:「相好的,摔破了臉,怎麼去領賞?你這兒涼快吧!」往回一振腕子,把張德祿倒甩在地上。這一來,倒是真把張德祿饒了,他若是俯身摔下去,就是摔不死,頭臉全得受重傷。此時,上房門邊被摔的兩個車把式掙扎爬起往外跑。張凱一聳身往他們面前一落,口中呵斥聲:「要命的,老實待著!」雙手一揚,這兩個車把式嚇得倒坐地上。張凱哈哈一笑道:「就是這點本領!」隨著往起一聳身,一個「旱地拔蔥」,已經翻上正房的屋頂,在檐頭上一回身,向下招呼道:「大班頭,得罪了,借你的嘴帶個話,劉德茂、杜興這兩個匪徒,叫他等著張老大的,早晚還要收拾他,不服氣,咱們前途相見。」一轉身,越過後坡,翻出店外。這個鳳城府大班頭張德祿,真是丟人現眼,他們這次事弄得真叫一敗塗地,自己還無法聲張,拿勢力找地面,好歹也是鳳城府的大班頭,不過多找一份難堪,叫人家幾句話就給堵住了。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回到店中,這可好,誰也不用埋怨誰,全夠難看的了。
劉德茂問明了大班頭張德祿出事經過之後,他這次真比虎頭灣受辱還厲害,那時不過是一個水面綠林,栽跟頭現事,離開那個地方就完。現在這場事,干吃啞巴虧,苦在心裡,並且回盛京真有些無法交代了。黑心劉德茂卻悄悄地把杜興叫到一旁,兩人互相計議了一下。他們知道現在是十分不利,彼此全互相告誡著,對於鳳城府所來的官人,一句話不許抱怨了,把事情完全承攬到自己身上,中途別擠出別的事來。倘若對於大班頭張德祿等一個應付不好,他們就許弄個畏罪潛逃,弟兄二人的兩條命,恐怕也要毀在他們手中。黑心劉德茂竭力地囑咐杜興好好地籠絡鳳城府這五個人,只要到了盛京,自有辦法,劉德茂可也沒說出怎麼辦法來,所以他們對於張德祿等全是好言安慰。店中雖則出了這些事,店家是提心弔膽,這伙官人倒好,絕沒發作,也沒在店中出別的花頭,向他們訛詐。連掌柜的帶夥計像敬天神一樣,伺候他們一整夜,算是第二天一早,他們上路,店家才把心放下。
現在黑心劉德茂一路上談笑自若,他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也不再追緝逃犯,只有催著緊趕路,現在容易防衛了,這麼多人,看守著一個姑娘,一直地過了太子河,奔黑紫山、十里河,安然到達盛京。張德祿和手下捕快們是愁眉不展,他們是一直地奔都統府,到了都統府之後,劉德茂、杜興他們是本衙門的人,一切事完全得由他們二人去安排交代。大班頭張德祿跟四個捕快在前面差官房提心弔膽地等著。他們到盛京的時候是很早,也不過中午過後。要知道黑心劉德茂怎樣交代劫囚的事,請注意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