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七回 喬裝公差
這時小三子突然身形往左一撲,口中說聲:「傻狗,滾開吧!」他一個「虎撲子」式,雙掌整打在杜興的身上,杜興是出其不意,毫沒防備,這個小三子下手快,力量大,這一下子把水上漂杜興整個的身軀就打出去,砰的一下,仰面栽倒。孫秀是緊隨在杜興的身後,呀的一聲怪叫,他猛往前撲,手中的刀就往前遞,可是他究竟沒有這小三子手腳利落,孫秀這一刀扎過來,這個小三子手底下真快,他身軀向右一沉,一抬腿,照著這個孫秀的腕子上踢來,孫秀一晃身,算是把腕子撤回來。這姐弟兩人是同時發動,這邊杜興被打喊出聲來,靠右邊劉德茂、費和他們手底下倒也夠快,劉德茂伸手就抓這個趙姑娘。這姑娘左手猛往外一推高粱棵子,右掌往起一翻,把劉德茂的右臂擋出去,口中喊了聲:「傻小子們!姑娘不陪了。」唰啦一聲,這姑娘身軀縱起,已經躥出去。
劉德茂、費和此時氣炸了肺,口中暴喊著:「萬惡的東西!在老爺們面前弄這個,我看你哪兒走?」他跟著身形往前撲,可是他這一緊追,幾乎送了命,一條龍頭鳳尾鞭甩過來,鞭頭正向他頭上砸來。這個劉德茂是個久經大敵綠林,他在沒辨清敵人所使用的是什麼傢伙時,他不敢用刀硬架,身形往回一縱,又倒躥回來,可是這個趙姑娘竟喊聲:「小三子!別跟傻狗費工夫,咱們走!」此時,費和剛從劉德茂的身旁撲過去,唯獨這高粱地內實不是動手的地方,因為只要你一個不留神,就被高粱葉子劃傷,趕到費和撲過去,他的臉上、手腕子上全被高粱葉子劃破了,那邊那個小三子在剎那間一連兩個縱身,竟向西躥出去。這時,那杜興翻身躍起,四個大活人竟會被這麼兩個鄉下的孩子給愚弄了,四個人齊往前撲,可是這姐弟兩個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那個捕快孫秀這時忽然高聲招呼:「哥哥們別追,他們這是調虎離山計,我們趕緊回店。」孫秀這一喊嚷,劉德茂等竟醒悟過來,大家也明白這是調虎離山之法,他們一定是要在店中下手。劉德茂、費和、杜興互相招呼了聲,各自回身往高粱地外翻回來。那個劉德茂因為自己是首先被人愚弄,他是又羞又急,一邊往回走,口中不住罵著:「這兩個小雜種!幾時遇到姓劉的手內,我非把他們弄死不可。」他的話還沒落聲,突然身後唰啦一響,有人喝聲:「叫你罵!」一條鏈子槍唰啦地向他後腦上砸來。劉德茂趕緊往左一撤身,右肩頭往後一甩,掌中刀往起一迎,嘩啦一聲,鏈子槍竟跟刀纏在一處。劉德茂此時在這個羞愧難當之下,他也是安心拚命,刀被鏈子槍纏住,他趁勢把刀往前一送,整個的身軀隨著刀往前送的勢子猛撲過來。刀跟鏈子槍纏住,不過是一個猛勁,趕到他往前一撲,鏈子槍已經撤回去,高粱棵子唰啦的一片暴響,竟自被敵人逃去。
此時,杜興、費和、孫秀也因為劉德茂又遭到襲擊,他們三個人也趕緊猛撲回來,各自掄著手中刀,在高粱地內一陣亂砍。這種地方不用隔多遠,只要離開四五尺,你就找不到暗中潛伏的人。可是劉德茂在憤怒之下,他竟往裡面搜索,杜興等攔阻不住,也全跟著他往裡撲回來,可是那姐弟兩人已不知逃向哪裡。這一來,趕到他們再翻回來,退到了這條小道邊,捕快孫秀向劉德茂、杜興道:「劉老爺、杜老爺,咱們無論如何還是趕緊回店為是,店裡的人太少了,事情很顯然,我們是被誘了,咱們趕緊走!」說話的時候,是順著這條小道拐過來。黑心劉德茂滿懷憤怒,他此時明知道敵人的手段可夠厲害的,這場事要完全毀在他們手中,尤其這姐弟二人,這麼點年歲,竟有這麼大膽量,一邊走著哼了一聲道:「姓劉的算想開了,事情任憑弄到怎樣結果,咱得看看最後一招,姓劉的不會這麼認敗服輸。」他一邊走著,這次他可是十分注意到了,因為明知道這兩個小東西絕不會走開,他們分明是想絆住自己弟兄四人,不叫我們脫身,一邊留著神,一邊打主意。
果然這次被他發覺得快,因為他口中說的話,就不是他心中所想事,他已經注意著右邊的高粱地內,此時他耳中聽得離開也就是不到兩丈,高粱葉子有唰唰輕響之聲。這次他是一聲不響,一個「鷂子翻身」,也再不管高粱葉子的劃傷,身形像箭頭子一般,直向高粱地內撲去。
他身形撞進來,刀操在頭裡,向發聲之處扎去。可是他身形撲到,刀遞出去,左邊的高粱棵子唰啦的向北一倒就是一大片,一個人帶著笑聲,口中罵著:「臭賊,你小子這叫假聰明。」人隨著話聲,已出去丈余遠,這種地方任憑身手多麼輕,行動也有聲音。黑心劉德茂此時也罵出了口,高喊著:「小雜種,要是人生父母養的,跟你劉老爺招呼幾下。放心吧,小雜種,店裡兩股差事不要了,我也非宰了你不可。」他隨著喊罵聲中,趁著這片高粱棵子倒下去的勢子,往北一縱,暗地裡把鏢已經登到掌中。果然前面這個被罵得也怒極了,口中招呼著:「臭賊,出口傷人,小祖宗毀了你吧。」一條黑影從北邊反撲回來。黑心劉德茂他是不講江湖道使用暗器的規矩了,一抖手,掌中鏢向前打去,他這支鏢發得十分勁疾,可是鏢打出去,耳中只聽得迎面喊了聲:「好小子。」身後猛然唰啦一響,一條鏈子槍兜著他後面砸下來。這個黑心劉德茂一鏢打空,反遭襲擊,往左一甩肩頭,斜著一縱,算是把鏈子槍避開。他因為後面這人離著太近,一個「猛虎出洞」式,反撲過去,掄刀向這條黑影砍去,劉德茂是安心拚命。此時水上漂杜興、費和、孫秀,那邊全等他打招呼,已經全商量好了,分三下里一個從南邊圈過來,兩個從北邊往高粱地內撲,一個鏈子槍,一條龍頭鳳尾鞭,唰啦唰啦的在高粱地里盤旋舞動,忽進忽退,倏起倏伏。這種情形劉德茂、杜興雖則是久走江湖的綠林,今夜真有叫不出的苦。
這種地方,任憑你手底下本領多大,有這種濃密的青棵子擋著,只有這片莊稼地遭了殃。這四口刀在這片莊稼地內舞動,咔嚓唰啦的連續暴響著,可是動手的工夫,越發地往莊稼地深處擠進來。水上漂杜興突然連著打起幾聲呼哨,他卻阻止大家,不再往裡追。他突然暴喊聲:「你們快著點,南邊這裡躥過來的是鎮甸裡邊出來的,追!」他手中的短刀盤旋舞動,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已經斜著衝出這片莊稼地,到了大道邊,劉德茂、孫秀、費和也是隨著他的喊聲,猛撲過來。水上漂杜興這個詐語算用著了,其實這邊並沒發現人,他因為自己的人太不利,雖則沒被這兩個小傢伙打傷了,可是每人頭面手臂全被高粱棵子劃傷,所以杜興認為只有先撤出這片高粱地內,外面的地勢寬闊,沒有潛蹤隱跡的地方,也好趕緊撤回驛鎮,察看店中是否真箇出了事。
這時,到了這寬大的地方,劉德茂已到了近前,杜興低聲招呼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翻回驛鎮,暗青子預備在手底下,任憑這兩個小傢伙暗地阻攔,不到了我們身邊,絕不要再管他。」這時,四個人分散開,前後兩人,左右兩人,提防著兩旁的莊稼地內,離著驛鎮只有半里地,一路疾馳,眨眼間已到了驛鎮前。
見驛鎮內似乎沒有出什麼事,劉德茂等雖見街上尚不斷地有人走著,好在他們全是官人,提著兇器,是照樣狂奔。趕撲到了店門時,這附近一帶,可越發冷清了,挨近店房的幾家鋪戶,全是關門閉戶,熄滅燈火,連個說話的聲音全沒有。因為這個時候不甚晚,水上漂杜興就知道事情要糟了。他頭一個躥過來,嗖嗖一連兩個縱身,已經翻上店房的門道頂,他剛從上面一落,在店房的東屋頂那邊,有人在呵斥著:「什麼人?」此時,劉德茂、孫秀、費和已經全翻上房頭,這時,杜興已然辨別出在房屋頂發話的,分明是大班頭張德祿。杜興趕緊答話道:「張老爺,怎麼樣?」
大班頭張德祿在屋頂上一跺腳,恨聲說道:「毀了,我們一敗塗地,沒法活下去。」劉德茂、費和、孫秀已經全看到店房中各客房黑沉沉一片,只有自己所住的那三間正房跟東邊的一個單間點著燈火,連店裡夥計,一個看不見,只有大班頭張德祿站在房頭。黑心劉德茂向張德祿一揮手,這五個人一同翻下房頭,劉德茂道:「張頭,早知道是這麼件事了,這叫慣騎馬,慣跌腳,我們弟兄好歹在江湖上也闖了二十年左右,這次的失風不利,就算我們弟兄到了最後的關頭。好吧,現在事情已經弄到這般地步,沒有什麼了不起,姓劉的早打好了主意,我們弟兄有項上的人頭交代這案,就是罪名還大,但是把我們怎樣不了。不怕弟兄們笑話,無家無業,闖江湖的兩個窮光蛋,冤家對頭們手段就是厲害,他不把姓劉的、姓杜的腦袋捎去,我們只要能活著回到盛京,事情放在我們弟兄的身上。兩個人全走了麼?」
張德祿是垂頭喪氣答道:「雲天柱被匪徒弄走,那個姑娘沒有走脫。」杜興道:「還留著一個,這真是對我們弟兄天高地厚之恩了。好,我們有什麼事屋裡說去。」說話間,一同走進上房,連車把式全聚在上房的東間,捕快陶成、胡長勝全在西間守著雲燕姑。杜興、劉德茂進得西間,只見那個雲燕姑已經用手銬子銬上,低著頭坐在炕上。水上漂杜興到了近前,伸手往燕姑的肩頭上一拍,說道:「二姑娘,你幾時去,說痛快話。你可知道,你只要在老爺們手中,我們可就有擺治你的權力。說痛快話,別等我費事,你們究竟是怎麼定規的,一共有多少人?」
這時,雲燕姑一抬頭,咬著牙哼了一聲道:「你何必這麼裝腔作勢,威嚇我這麼個懦弱女流?你想把你姑娘剮了,請你立時動手。這些事,你向我身上問,我能答對你什麼?我可告訴你們,我爹爹被人救走,他犯了滅門之禍,我雲燕姑跟被押在鳳城府的母親,只有低頭領罪,任憑處置。告訴你們,姑娘是一個清白人家兒女,什麼事我全不懂得,你把我宰了,也問不出什麼來。不過可殺不可辱,你要是凌辱我,我可只有以死相拼,我絕不再活下去了。」
杜興冷笑一聲道:「姑娘,你可放明白些,你這個話跟別人說,全信你,不過杜老爺不聽這一套,你爹爹究竟認識什麼人?除了姓柳的以外,還有多少親友?」這時,雲燕姑一低頭,口中說道:「住在鳳城府無親無友,只有姓柳的是當日林場的舊人,現在因為他一人牽連,我爹爹又弄成通匪的嫌疑。憑你們這一班捕快大班頭,竟保護不住被押的罪犯,我一個姑娘人家,無法辨別這些事,請你看著辦吧。」這個杜興他把手一揚,呵斥著:「不識抬舉的東西!」他是揚手就想打,黑心劉德茂突然一伸手,把他的胳膊架住,向杜興道:「二弟,何必跟她一個女流一般見識?二弟,你跟我來,我有話和你商量。」
此時,黑心劉德茂抬頭看了看屋中,轉身走出來。這屋中是紋絲沒動,一點凌亂的情形沒有,堂屋中是一片水跡,地上有好些碎碗片。趕到一進東裡間,劉德茂好生詫異,因為落店時,他對於店中的房屋是十分注意,就恐怕出差錯,可是店中的房屋十分堅固,雖則房子有後窗,但是死的,不能支起,劉德茂曾經親自檢查過,窗扇極結實,雖然天氣熱,窗上的紙還沒完全去掉,不過是刀把上面的紙孔全劃開,可以進風。此時,後窗完整如舊,前窗也是照樣沒動,不過裡屋倒是有動手的情形,一張桌子已經被砸得折斷兩條腿,現在斜倚在牆角,靠前窗兩把椅子,也全散了。這種情形太怪了,匪黨來了多少人這麼下手?可是店中的情形又不對,不像是出過多大事。劉德茂向大班頭張德祿肩頭上拍了拍道:「張頭,你坐下。」更向杜興道:「二弟,這個雛兒只要走不脫,還得留著她,我們到盛京時還拿她填餡呢!並且事情雖則毀到這樣,倘若從她身上能夠把眼前的事敷衍一下,我們弟兄能緩開手,照樣地可以挨個收拾這群萬惡的東西們。可是張頭,人是怎麼走脫的?走的情形可太怪!現在我們合在一起,全算栽了跟頭,誰也不必再嫌難堪,你只管講。」大班頭張德祿面紅耳赤地把經過的情形說了一番。
原來,黑心劉德茂等四個人被那姐弟二人誘出店去,所來的這姐弟二人正是許秀英跟侯玉,他們兩個人用計把四個人誘出店去,這一來,他們的力量越發單薄了。不過以張德祿一個府衙八班大頭,在這個店內,又有許多客人住著,手底下還有兩個捕快,看守這兩股差事,依然還照顧得到。並且劉德茂等又沒出去多遠,店中的客人們尚在不斷地出入著,這種時候本不用怎麼小心。這種大鎮甸上,當地有驛館,靠驛鎮東也有駐軍,所以大班頭張德祿絕沒有什麼擔心。此時這幾個人晚飯已經用完,捕快胡長勝他在西間看守著雲燕姑,陶成在東間看守著雲天柱。這兩個捕快,一個是腿上帶著傷,一個就是在許連城送銼遞柬時從馬上把他摔下來,摔了一下重的,不過這種傷全是沒有多大妨礙。雲天柱是帶著全份刑具,雲姑娘她們全知道是平常女流,一點本事沒有,這樣足可以監視住了。因為他們一動一靜,現在是嚴厲地管著,大班頭張德祿,他是東西間地走著,他們的車把式,全在東廂房的一間客房裡。
張德祿此時從西間出來,走向堂屋門口,這種房間很好看守,他站在台階上,看看院中各屋的客人,這時,忽然從店門那裡走進一個戴著紅纓帽的官人,在天熱的時候,衙門口上下全是一樣,一律地換了涼帽,當官差的,戴這種帽子,只有紅纓子披散在上面,他們是沒有頂戴的,一件官衣、一雙布靴子。這個官差年歲似乎很大,並且走著不住地咳嗽著,一手捂著嘴,一手提著一條馬棒。他進得店來,向櫃房裡鑽了一頭,他一直地撲奔了迎面上房門口。店房中院中是沒有燈,他們門口雖則掛著一個紙燈籠,可也照不到遠處,院中依然是昏沉沉的,不過仗著客房中全有燈火,院中離得近了,也可以辨出面貌來。這個官差他到了正房前,這個人好像有癆病似的,一邊走一邊咳嗽往地上吐痰。
離著大班頭張德祿不遠,他卻停身站住道:「這位上差,聽說你是鳳城府下來的,全是在公門中混的,一家人。我們是南崗驛驛鎮的駐軍,管理地面上的第一哨上的差人。這位頭有什麼事,只管打招呼,用什麼也請吩咐一聲,沒領教貴姓?」
張德祿因為他們起解護差是過境,並不在這裡停留,地面上用不著去掛號,所以不論到了哪一站,免生無謂的耽擱,絕不向他們打招呼。現在當地官人到了這裡,並且人家說話很客氣,張德祿拱拱手,向這個官差道:「老兄,太客氣了,我叫張德祿,是鳳城府府衙大班上的。我們因為公事緊,天一亮就得趕緊起身,所以在地面上不願意多麻煩,老兄,你貴姓?」張德祿這時可走下台階。
這個老官差忽然一陣連聲地咳嗽,彎著腰,咳嗽聲音住了,自己在抱怨著道:「人老了,就完了,這個樣子叫朋友們多笑話,我是個混小差事的,我叫張得祖,全都叫我張老大。沒有什麼事,不過我們地面上有一點小麻煩,跟你們無關。你們住的全是哪個房間?我們自己人多少彼此會照顧照顧,是不是,張老爺?有什麼事,咱們回頭細談,現在我得把我這件事交代了。」張德祿因為他是地面上官人,他辦他的事,和自己情實是無關,按著衙門口的規矩,尤其不許多問。遂說道:「我們就住的是這三間正房,東廂房靠南邊那一間也是我們住,請你多關照。你請執公,回頭有工夫,咱們親近親近。」這個老官差口中答應著,他已經扭過頭去,就這麼說著話,因為他將帽戴得低,張德祿就沒看清他的面貌,只不過看出是個衙門口多年不得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