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四回 千里應援
這一站路本是最短,可是到連山關反是二更過後。依著大班頭張德祿等,就要向雲天柱身上追問,那個撿糞的鄉下人是盜匪假扮,那個討債的一定也是他們一黨了。黑心劉德茂認為那是白費事,恐怕任什麼問不出來,我們又不能放開手對付他,只要把這兩個犯人保護住了,別再出意外事就是了。對於公事上,設法去向都統交代,現在若是再擠出別的情形來,就更不好辦了。
大班頭張德祿道:「事情固然是有二位擔當,只是我張德祿算是栽到家了,犯人愣會從我手中跑出去,我張德祿這個人就算完了,我不把這個匪徒撈回來,我沒臉再活下去。」杜興道:「張頭,你用不著難過,跟頭是大伙兒栽的,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沉住了氣,事情絕不算完。再說,官面上的事也沒有這麼容易交代的,我們弟兄這份小差事也一樣地擔不起。我們現在雖則吃了這個啞巴虧,索性不再提他,欲擒故縱,不把柳鵬飛擒回來,我們弟兄只怕也一樣地在關東三省無法立足。張頭,彼此雖是初交,你也很夠個朋友,實不相瞞,有姓柳的就沒有我們弟兄,別的事你不用問,還不明白麼?到盛京先把這兩股差事交了案,張頭,你捧我們弟兄一場,這件案無論如何也得圓回來。」
大班頭張德祿道:「好吧,只要有你們哥兩個的招呼,刀山油鍋我張德祿絕不會含糊了。」這一來還算好,真箇沒向雲天柱父女追問。自從出事後,可把個雲天柱急死了,這件事很明顯是自己親家把柳鵬飛劫走,自己真想不到親家許連城,一個干買賣的商人,竟敢辦這種事,這是滅門之禍。並且柳鵬飛也和他不認識,因為自在鳳城夜間和柳鵬飛相會時,曾經告訴過他,女兒燕姑已經許配龍江府許連城之子許世英,鵬飛當時毫無表示,他分明是不知道這個人,此次怎的竟會單獨把他劫走?這可怪了,自己想不出道理來。自己對於這件事十分不快,認為這種行為可真箇形同盜匪,當時幸是走脫了,倘若一個走不脫,被官家捕獲,親家就算完了,非弄個家敗人亡不可。柳鵬飛是已經失足的人,自己也無法勸阻他,許親家竟也這樣干犯法案,只怕自己的官司也不易擺脫,非毀在他們身上不可。這個雲天柱他這麼暗自著急,可是那位燕姑卻不像他爹這麼周到了,柳鵬飛脫身逃走,燕姑十分欣幸。這位姑娘在當時事情那麼緊張,她絕不害怕,只盼著柳鵬飛能脫身逃走,自己倒也不想著他們也能把自己救出去。並且燕姑對於那個向爹爹討債的,也覺出此人來得突兀可怪。不過燕姑對於許連城並不認識,她只想著定是柳鵬飛所結交的一班風塵人物。她哪又知道這班貪官惡吏,以這種無法無天的手段,任意陷害良善,致激起這一班風塵人物鋌而走險了。
龍江許連城,他能夠這麼湊巧地來到遼東道上,也真可以說是事有湊巧。前文已經說過,許連城女兒許秀英,兒子許世英,姐弟二人全在老武師鐵扇子侯天化那裡住著,跟隨這個盟叔練習武功。老武師鐵扇子侯天化,一身小巧的功夫,以一柄鐵扇子在東三省成了名。但是這個人,他是輕易不多管閒事,他住在老營莊,是緊靠遼河的東岸,他在家鄉中,一點鋒芒不露,他在外面成那麼大名,回到家鄉,咬定了牙關,不肯收徒弟。
他的年歲也和雲天柱等不差上下,這位老武師只有一個兒子,並且立子立得晚。這個兒子侯玉,今年方十四歲,年歲雖小,真是將門虎子,父是英雄兒好漢。鐵扇子侯天化就這麼一個接續後代的人,夫婦二人對侯玉十分疼愛,唯獨有一樣,只要是練功夫念書,侯玉不好好地用功,鐵扇子侯天化是絲毫不容情。侯玉是很淘氣的孩子,他從小因為淘氣惹禍,絕沒挨過打,可是因為練功夫,三天兩頭地被老武師責打著。因為這樣,老夫婦二人常常因為這個孩子吵架拌嘴,鐵扇子侯天化任憑妻室怎樣鬧,說他不該管得這麼嚴,侯天化是任憑妻室在耳邊吵嚷,他是照舊督責,晝夜地下功夫。侯玉年歲雖小,他得父親的親傳,從八歲上練起,雖則短短不到六年,真比十年的功夫還純。鐵扇子侯天化以巧打神拿這種軟功夫見長,侯玉身形輕靈,得到父親這身功夫,他這種成就,平常一班武師絕不是他的敵手了。
許秀英、許世英姐弟二人送到這裡跟鐵扇子侯天化習武,這件事他可不能推卸。侯天化和許連城是通家之好,又是換帖的弟兄,也只有下上功夫,教這姐弟二人。這一來侯玉有了伴,並且他功夫造就得也可觀了,跟這師姐、師兄在一塊,三個人是十分高興。這姐弟二人到了老營莊,侯玉倒輕易不挨打了。許連城在龍江府開設著連記棉花棧,他在盛京也有一個分號,若不然他也不能把兒子和女兒送這麼遠來,差不多每年他必要到盛京來一兩次。這次,許連城可並不是因為棉花棧買賣的事,因為這個時候,還沒到了棉花收下來的季節,是因為這個盟弟鐵扇子侯天化的五旬整壽,許連城特意地來給他過這個生日,也為的看看他兒女秀英、世英。
他到了盛京,是先到自己的柜上,許連城和雲天柱結了兒女親家,並且預備轉手就給他們完婚,這件事本柜上的人全知道。他來到盛京的第三天,還沒往老營莊去,每逢來一趟,必要到各處有來往的字號拜望拜望,總得應酬幾天。在第三天,這個連記棉花棧柜上一個同人,晚間悄悄地到了許連城所住的屋中,神色很慌張。許連城見他是柜上的老同人,名叫周子厚,忙向他問:「有什麼事這麼慌張?」周子厚遂向許連城道:「東家,我得到一點不好的消息,事情是不能不告訴你,我是柜上多年的人了。恐怕這件事再和你有牽連,你也好防備一下。我今天正有一個鄉親來了,我請他到會芳居飯館子吃飯,無意中竟聽到隔壁一個雅座內,他們所說的事,太和我們有關了。這幾個人全是都統衙門的武職官和馬弁,他們是給兩個人送行,大約是酒也喝得多了,竟自把他們此次所辦的事完全說出來。都統衙門派人到鳳城府拘捕雲天柱全家到盛京審訊。這件事我聽得十分清楚,鳳城府雲二爺不是東家的親家麼?他惹了什麼禍,遭了什麼事,怎麼竟會都統衙門派人去到鳳城府拘傳逮捕?案情是夠重的了。我們一個商人,和這種衙門口素無來往,也無法打聽。東家,還是想法子探聽探聽雲二爺究竟惹了什麼禍?這一來不毀了麼。」
許連城聽到周子厚這個話也是大驚失色,自己也是莫明其妙,當時向周子厚道:「老弟,你能這麼留意,我十分感謝你。可是我那個親家雲天柱,他是極規矩的人,安分守法,這一來可毀了。子厚,你是老人了,他家中的情形你是知道的,這二年的事情很不好,我已經打算不叫他在鳳城府住下去,我那兒媳過了門,我就預備把他全家接到龍江府。這一來可毀了。好吧,你留些心,可是不要露痕跡,咱們是商人,官家的事惹不起,從旁暗中打聽,不要對人再提我們和鳳城府雲家有親戚的關係,因為不知道他犯的是什麼案,辦得這麼嚴厲?」周子厚答應著退去。許連城這一夜全沒好好地睡,天剛亮,立刻收拾起身,趕奔老營莊。
因為這種事,非得和盟弟鐵扇子侯天化商量一下,自己雖則也是個練武的,但是在外面跑的年頭少,並且性情又急,容易誤事。盟弟侯天化雖則比自己年歲小,他可是個老江湖了,老謀深算。許連城帶著許多禮物,到了老營莊,和鐵扇子侯天化相見。弟兄二人有半年多沒見了,侯天化十分高興,秀英、世英給爹爹行過禮,侯玉也拜見過盟伯。許連城他心中有著急的事,說話很不自然,鐵扇子侯天化已經看出來,遂問道:「盟兄,你大遠地僕僕風塵,難道就為的小弟賤辰而來?我看還有別的事吧!」
許連城道:「有一個很為難的事,不過不是我從龍江府帶來的,在盛京突然聽到,我們親家雲天柱遭了事。」遂把周子厚聽到的情形說與了鐵扇子侯天化。侯天化忙地安慰著許連城道:「盟兄,你不用擔心,好在這裡離著鳳城府不遠,容易探聽出信息來。這件事你交給我,總要查他個水落石出。」許連城道:「盟弟,你要多盡力幫忙才好,哥哥我掙了這一輩子,我可不容易,選擇了這麼個好兒媳,這個姑娘十分地合我的意,我就是把家產全花上,也得想法救他們。」鐵扇子侯天化遂向許連城道:「你不用說了,真相未明之下,不能做任何打算。」鐵扇子侯天化立刻站起,把兒子侯玉招呼到外面,立刻把侯玉打發走了。侯天化備酒款待盟兄許連城。趕到晚間,鐵扇子侯天化更親自暗入都統衙門,探查事情的真相,許連城他為這件事,真是起坐不安,秀英和世英對於這件事也很擔心。許連城直等到後半夜,還是侯天化先回來的,侯玉始終沒回來。
侯天化回來之後,滿面怒容,告訴許連城,已經派侯玉去追趕赴鳳城府的專差,一半為是調查雲天柱案情的真相,一半為著所派下去的是什麼人物。可是自己到都統衙門,沒費什麼事,已得到這件事的大致情形。對許連城說道:「這個都統那榮不知在什麼時候和雲天柱結了不解之仇,他是安心要他的命,這次只要從鳳城府把他提到盛京,雲天柱休想再逃得活命了。這群貪官污吏們,竟這麼無法無天,假公濟私,仗著勢力,可以任意地逞凶作惡。盟兄,這件事你認為應該怎麼樣?」
許連城道:「我已經和盟弟你說過,無論如何我要救他,我就是把家產全花上,也甘心。」鐵扇子侯天化道:「你有多少家產?」許連城道:「我不過就是兩個棉花棧,家鄉那點田地,只要我餓不死,我絕不顧惜這點產業。」侯天化冷笑一聲道:「這件事恐怕不是你拿錢能買得命的。你只要那麼一伸手,恐怕你要弄個家產淨絕,救不了姓雲的,把你也得饒上。近來的事,你還看不出來麼?朝廷里選宮女這件事,弄得各村各縣,怨聲載道,一班貪官污吏們得了機會,所有殷實富戶,安善良民全做了他們俎上肉,還有什麼理可講?邊疆上屢次變亂是誰造成的,官逼民反,擠得沒有別的道路可走,一個個才破出一條窮命去,活一天算一天。說理!你跟誰說理?盟兄你是安心想救姓雲的,你不是從龍江府來給盟弟做生日麼?小弟這個生日要痛痛快快地過一下子,我打算到鳳城府走一遭,無論如何,我要替盟兄你效這點力,我偏不叫姓雲的落在這贓官的手內。」
許連城憤然說道:「盟弟,你肯這麼幫忙,我也去。」侯天化道:「你去不得。盟兄,你和姓雲的已經是兒女親家,這件事瞞不住人,你是買賣商人,弄出事來,你可就毀了。我是局外人,偏偏要伸手管這個事,只要我們爺兩個手底下辦得巧妙些,可以不露出馬腳來。」
許連城道:「盟弟,你用不著給我打算,你別把我看成了只認得鐵不認得人、膽小怕事的人物。這件事,我要親自出馬,弄塌了天,我也敢接著,只要把姓雲的一家人救出來,我連龍江府全不住了,家產折變折變,還夠吃個三年五載的,哪兒清靜,我們哪兒住著去。盛京這個買賣,我立時兌與別人。這件事很省事,並且這些年干買賣,我能落個完整收場,也就很知足了。我那個親家,干一次買賣毀一次,被坑被騙,因為他性情也十分固執,並且兒媳婦沒過門,我也不肯過分管他的事,現在生死患難的關頭,我焉能坐視不救?」
鐵扇子侯天化道:「盟兄,你真敢幹?」許連城道:「我幾時說過空話?」侯天化道:「好,就這麼辦。」說話間,天光已亮,侯玉竟自趕回老營莊。他雖則已經十四歲,還像小孩子一樣,非常的頑皮。此時一回來,可真夠難看的了,兩隻腳全帶著濕泥,一臉的塵土,看情形是跑了很遠的路。侯玉向爹爹和盟伯報告:「已然追上都統府派赴鳳城的兩個差官,這兩個東西敢情不是好人,他們竟是過去虎頭灣活閻王金開甲的黨羽,這兩個東西,不知怎的竟會在都統衙門當了差,現在全是小武職官了。不過這兩個傢伙三句話不離本行,在店中我竟探聽出一切,他們很得意,現在竟能得到都統的賞識,此次到鳳城府拘捕雲天柱,連他妻女交案之後,兩人定能換了頂戴。這兩個東西很得意,認為這趟差事是他們走紅運。鳳城府的知府,也是都統的私人,所以他們此次去鳳城府絕不費事,伸手拿人。我趕緊地趕回來,恐怕儘自耽擱誤事。」
鐵扇子侯天化更問道:「侯玉,可知道這兩個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侯玉說是不知道,鐵扇子侯天化叫侯玉去歇息,遂向許連城道:「事情已經探明是千真萬確,姓雲的只要解到盛京,那可就太危險了。我們可別儘自耽擱,咱們到鳳城走一遭。」許連城道:「只是得容我一天的工夫,我是毫沒有猶豫,把盛京這個買賣摘落開,別管他牽連得上牽連不上,是個預備。盟弟,你想是不是?」侯天化道:「好吧,就這麼辦,可是我們明天一早可准得動身,事情我們還不知如何下手,趕到鳳城看。」
許秀英、許世英姐弟二人卻向爹爹和盟叔請求,他們願意到鳳城府,萬一事情扎手,也好人多勢眾,許連城是不想叫他們去,但是鐵扇子侯天化看了看許世英,點頭微笑道:「你們姐弟二人跟隨去也好,或者有用你們之處,學得一身本領,也該著叫你們試練試練,所學的所練的是否有用?」這姐弟二人一聽盟叔答應了叫他們跟去,全是高高興興,只是囑咐他們,趕緊叫盟娘給他們預備衣服。平時這個老武師侯天化就十分儉樸,不過是喜歡乾淨,現在叫他們把那好衣服要弄得髒,全變成道地鄉下人模樣。這個許大姑娘面貌長得很俊,不過每天在場子裡風吹日曬,皮膚很黑,這一改扮起來,倒是真像一個莊稼地的大姑娘,許世英也成了一個種地扛活的笨力了。每人一個粗布包裹,他們全有兵刃暗器,這兩個人使用的傢伙是容易攜帶,許世英是一對判官筆,裝在一根三尺長的粗竹竿子內,用它挑著包裹扛在肩頭。許秀英卻是背著包裹,她是一條鏈子槍,一槽梭子鏢。許世英和侯玉對於打暗器,鐵扇子侯天化是不肯教給他們,這師兄弟磨著老武師是非學不可,所以只叫他們打飛蝗石,這種暗器,並不陰毒狠辣。他們全改扮好了,鐵扇子侯元化一身鄉下老的衣服,藍布鞋粗布襪子,一個旱菸袋,一柄大扇子,這就是他出門全份的傢伙,不過他只憑掌中這一柄鐵扇子,已經在江湖中闖了不下二十年了。
許連城一天的工夫,他居然把事情辦了個清楚,好在他是安心不想幹這個買賣,出兌的價錢很便宜,一天的工夫,全辦完了,趕回老營莊。在天一亮,立刻一同起身,這幾個人一道去,完全是墾荒種地的情形,無論什麼地方,也沒有人疑心他們。由盛京趕奔鳳城,按著驛路走是八站,他們有時也雇腳程,有時就緊趕半夜,到了鳳城府附近,鐵扇子侯天化吩咐不要再這麼跟在一處走了,我們走在路上沒有什麼,入府城,五個人在一處就容易叫人起疑心。許連城帶著女兒和兒子,入城之後,落了店,侯天化跟侯玉單住一個小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