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三回 綠野脫身
那個鄉下人很強暴,他竟自跳起來,罵著道:「你們這群倚官仗勢的東西,我犯了什麼罪,把我送官追究?」捕快陶成把手中的馬鞭子一掄,喊聲:「好小子!你還敢發橫。」掄馬鞭子向他打去,可是這個撿糞的口中罵了聲:「去你娘的吧!」捕快陶成怎麼也沒想到他敢動手,這一糞叉子掄起來,整個地兜在了陶成的兩腿上,竟把陶成打倒,他立刻躥赴莊稼地內。捕快費和、孫秀再往裡面追時,這種大田裡只要往裡一走,這種玉蜀黍的葉子比刀還快,這個撿糞的他手中有糞叉子,拿著它開了路,唰啦唰啦一片暴響之下,他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孫秀、費和把兩手和臉上全劃傷。大班頭張德祿也在高聲招呼他們不要追趕。
這種事情雖則湊得太巧,可是絕看不出一點別的情形來,只有自認晦氣。好在眼前所起解的犯人全在車內坐著,沒有一點意外。此時,黑心劉德茂抓著這個王山東,口中在罵著:「你這老小子,瞎了眼,這輛車內哪有姓雲的?走,到前面質對。」劉德茂拉著他,到了第二輛車旁,捕快陶成仍然守在雲天柱的車旁監視著,劉德茂招呼了聲:「把車簾撩起來。」陶成把車簾扔到上面,黑心劉德茂道:「瞎眼的東西,你看,姓雲的不是在這裡麼?」
這個王山東望著車裡面氣急敗壞地嚷道:「姓雲的,你平日住在鳳城府,打著個財主的旗號,看不起我們這種鄉下人。我王山東一個鄉下種地的,容易麼?收些糧食,姓雲的你可要說良心話,十五石糧食交給你沒有?你憑什麼不給錢就走?王山東這條命不要了,少一個錢不成。」這個雲天柱在車廂子裡聽得前後出事的情形,很是心驚。但是,自己被屈含冤,遭了這場官司,總還認為堂堂官府,不能無故地諂害人,解到什麼地方也不怕。只是柳鵬飛已被捕,個人知道他的情形,認為非弄個結交匪類不可。但是案打實情,自己和他也只是認識,自己又沒窩賊收贓,難道還有死罪麼?所以雲天柱是絕沒有別的念頭,前後鬧得多麼厲害,與自己無關,個人又是全身刑具,只有低頭忍受,絕不願意遭到他們那種無情無理的侮辱,連頭全沒敢往外探。也覺得事情突如其來太怪,自己家業雖則敗了,已經窮了,可是只有別人坑自己,絕不欠誰的,這是什麼人?口口聲聲喊嚷著姓雲的坑了他、騙了他。此時,車簾一撩起來,這個山東口音的,他一連聲說明了自己欠他賬的緣由,趕到往這個老山東的臉上一看,雲天柱臉上可變了色,自己就知道這裡邊有事了,又是心驚又是急。這個要賬的老山東,正是自己的親家許連成。
他還在龍江,怎的會在此處出現?這個雲天柱在這種時候知道關係著許多人的生死,可不敢說穿了,趕緊地臉上帶著怒容,順著他的話鋒道:「王山東,你也太輕視了姓雲的,姓雲的現在窮了,餓死也不肯做坑人、騙人的事。現在姓雲的打了官司跟你說不著,咱們是買賣交易。」黑心劉德茂一旁說道:「雲天柱,你是真欠他的錢麼?」
雲天柱道:「不錯,有這麼回事,我買過他十五石糧食。可不是一次,前後是半年的光景,一個小錢我不欠他的,有經手人,並且我只見過他一面,十五石糧食的價款,是我宅中陳義、賈德經手,完全付給他,我憑什麼欠他的?」那個王山東卻跳著腳道:「姓雲的,你現在打了這種官司,你還這麼不拿出良心來做事,陳義、賈德幾時給過我的錢?他們屢次地推託,說你家開的買賣賬沒算下來,整整地撂了這麼幾個月的工夫。這怨我老山東不開眼,認為你一個府城中住的財主,還會坑了我麼?敢情你不是好人,結交匪類,你打了官司,還想回來,等著挨刀吧!你是自作自受。我們是血汗收下來的糧食,你坑我不行。」
雲天柱也十分憤怒地說道:「你這東西血口噴人,我打了官司,情屈命不屈。姓雲的錢已經拿出去。你敢罵我結交匪類,也有你在數,一塊打官司吧。姓雲的也看出來啦,沒有好人走的路。」
此時,大班頭張德祿指揮著其餘的捕快把柳鵬飛的車輛守住了,趕了過來道:「老山東,你這傢伙口口聲聲姓雲的欠你的錢,你在鳳城府什麼地方做買賣?我怎麼沒看見過你?」王山東道:「我又不在城裡立字號開買賣,你怎麼會認得我?一年盼著風調雨順,收下來的糧食,弄到城裡為是多賣幾個錢。想不到我瞎了眼,竟自遇上這麼個主兒,叫我連本爛,說什麼我也得找他要錢。老爺們多恩典窮人吧,我這裡給你們磕響頭了。」
黑心劉德茂伸手把他抓住,看出這個老山東是捨命不舍財,現在護解這種重要的犯人,儘自這麼耽擱,太耽誤事了,並且附近也沒有衙門口,真把他交了地面,自己這班人倒沒有什麼妨礙,這裡還沒出鳳城府的地界,可是一樣地多添麻煩,遂把氣沉下去,向這個王山東道:「你不要這麼胡鬧,一點用沒有。現在告訴你,拚命拼不出錢來,你死了也不過多刨一個坑,沒有人給你償命。姓雲的也承認買過你十五石糧食,可是他說已經從家人手中付過你的錢。老山東,我指給你一條明路,姓雲的家中,那兩個家人全在府城,姓雲的還有一大片房子,你只要找到了府衙門,說明了你是向姓雲的討債,府台大人最恩典窮人,十五石糧食的糧價你能如數領走。念你是個鄉下人,不懂得什麼,我們也不願意再難為你了,趕緊去吧。」此時,雲天柱車上的車簾已被撂下來。
這個王山東還是不肯去,大班頭張德祿卻呵斥著道:「你是想找死?你們過來把他鎖上,拴在車後邊,把他帶到盛京,跟姓雲的打債務官司。這是他自己找的,鎖上他走。」張德祿這麼一厲聲呵斥,黑心劉德茂算是作好作歹地攔住了捕快們,不叫他們動手。這個王山東在萬般無奈之下,被黑心劉德茂推出老遠,叫他趕緊地回鳳城府,不要自找晦氣了。這個王山東他也似乎惹不起這班人的勢力,可是他一邊走,一邊還是高聲嚷著道:「姓雲的,我到鳳城府若是要出這筆錢來,咱們算解了冤。只要不給我錢,真坑了我王山東,姓雲的,你這輩子叫我王山東罵也罵死了你,你到盛京非挨刀不可。」
這時,大班頭張德祿向劉德茂道:「這是哪裡說起,這是哪裡說起?遇上這麼兩個混賬的東西,在這種地方便宜了他們。若不是因為怕耽擱趕路,一定得把他們送回黃楊驛,交地面上懲治他們,我終恐怕這裡邊有毛病。」黑心劉德茂道:「張頭,不必疑心,就憑大清早晨在我們弟兄眼皮子底下,他們敢怎樣?我們犯不上和這種無知的人儘自糾纏,咱們趕緊走吧!」
這次最喪氣的是捕快胡長勝跟陶成,一個腰被摔傷,一個是兩條腿全被打傷,吃了這種虧,有冤沒處訴,他們現在是只有罵,車馬仍舊往前緊趕下來。
雲天柱坐在車裡,對於眼前的事,真是如墜五里霧中。自己這位親家許連城,他變成了山東口音,假作賣糧食的商人和我見面,並且方才那個撿糞的鄉下老又是什麼人,這分明是他們一道來的了,他們這麼做有什麼用?雲天柱雖則猜不出許連城此來是何居心,可准知道他們對自己這場事一定是要有舉動了。現在雲天柱如同籠中之鳥,釜底之魚,任憑他們怎樣,自己是無法管了。他哪又知道,這個龍江的富戶許連城已經暗做了手腳,不過這個事不是朝著他身上辦。雲天柱雖則在江湖上有經驗,他究竟不是此道中人。此來正是為的柳鵬飛,他們裝得很像,鬧事的情形一點破綻沒有。劉德茂、杜興和一班捕快們雖是有些疑心,可是落在他們眼中的全是很平常的事,來人所弄的手段,竟自輕輕瞞過。
這一天緊趕,因為有早晨上這麼耽擱,中午時打尖,全沒敢過分地歇息,趕到摩天嶺,到南崗驛鎮時,天已經黑了,還算不甚晚。這裡的鎮甸,許多商家買賣,店房貨棧,全沒落燈,大家很高興地找了一家大店住下來。他們這班人全是倚官仗勢慣了的,到了什麼地方必是商民老百姓遭殃。這一夜間平安無事,他們也在時時注意著雲天柱、柳鵬飛、燕姑,看不出一點可疑來,可是對於防範上,一點不敢鬆懈。
這兩三天的工夫,柳鵬飛的棒傷已經好了,大半在店房中對於他監視得依然嚴厲,只有在吃飯時和大小便時,把他的銬子卸下來,其餘的時候,仍然是全身的刑具,以防意外。柳鵬飛倒也認了命,他被打傷的地方仗著有劉德茂、杜興給他敷上的藥,已經能自己動轉,蹚著鐐子也能夠隨意地活動了。可是這兩名重要的犯人,自己是全謹慎,絕不用他們多費話。
一夜無事,第二日從南崗一起程,這一站是奔連山關驛鎮。走出一半路來,還不到中午。因為這一站的路程短,昨天一天是緊趕,所有押解犯人的人,雖是有車有馬,也全夠勞累的,今天計算著早早地就可以到了連山關了。到未末申初,這一段的地方比較著僻靜,前面有一段路是靠著山邊,好在這一段路全是正式官道,車馬全照樣地走。這一帶數百里內多半儘是農村,現在莊稼地正旺的時候,多半是種的高粱、玉蜀黍、棉花、大豆,前面又是一片十幾里長的濃密莊稼地,今年的雨水全好,車馬往前走著,眼中所看到的一片綠野,在關外這種時候,可是最不利於行旅,青紗帳是盜匪出沒最猖狂的季節。可是這班人絕不放在心上,車馬順著一片高粱地邊轉過來。這時遠遠聽到小販叫喊之聲,可聽不出是賣什麼的,可也看不見人。
柳鵬飛此時在車中向黑心劉德茂招呼道:「朋友,實在對不起,我的肚子從昨晚沾了夜涼,現在得走動。快著點,大熱的天,沒有別的,弟兄們多擔待吧,我盼著到了連山關,省得麻煩你們哥兩個了。快著點,快著點。」
這種事在路上就叫無法,你不論對付犯人多嚴厲,你也不能叫犯人把屎尿裝在褲里。並且柳鵬飛這兩天一點討厭的地方沒有,飲食上也檢點著,所以絕不給護差的人添什麼麻煩。劉德茂忙地向前面招呼:「把式們,把車停一停,柳朋友得下車方便方便。」前面開路的兩名捕快,是胡長勝、費和。胡長勝腰被摔傷,他是咬著牙騎著牲口,此時正對心思,全下了馬。前面的兩輛車把牲口勒住,劉德茂、杜興全跳下車子,把柳鵬飛架下車來。杜興把柳鵬飛的手銬子卸下來,更遞給了他兩張紙,柳鵬飛往道邊上用手分著高粱棵子往裡邊走。
水上漂杜興招呼著道:「老柳,不用往裡邊去了,就這吧!」柳鵬飛道:「朋友們,這太不像話了,頭一輛車你們忘了是誰了?」柳鵬飛這個話是指著雲燕姑。說著話,他仍然腳下很仔細地嘩楞嘩楞往裡移動,不過沒往裡走出多遠去,黑心劉德茂向杜興一使眼色,水上漂杜興點點頭,他趕緊分著高粱棵子,也往裡邊走。這時,忽然偏著東邊一片高粱棵子內,唰啦唰啦的響。杜興一抬腿,把手匕子掣下來,他此時可還看得到柳鵬飛腳步停住,已經俯下身去,杜興遂厲聲喝問,「東邊什麼人?不准往前走。」可是高粱棵子內竟自有人答話道:「我是找屎的。」杜興口中罵道:「混蛋,滾出去!」
他說話間,黑心劉德茂在高粱地外,一縱身向東躥出去。前面兩輛車上的人可全沒動,看守雲天柱的是陶成,看守雲燕姑的是孫秀。這個黑心劉德茂,他身形縱過來,牛耳尖刀可掣到手中,口中也在罵著道:「你這個混蛋!找死往外邊來。」黑心劉德茂的話沒落聲,唰啦的高粱棵子左右擺動,往兩下一分,突然從裡邊鑽出一個人來。黑心劉德茂一看這個人,口中喊了聲:「你們看住了差事!」敢情劉德茂所看到的,就是昨天那個撿大糞的,他竟自在此處出現。但是劉德茂口中喊出,那邊杜興也在高喊著:「壞了,差事走了!」這裡的一條糞叉子照定了黑心劉德茂砸下來,劉德茂用牛耳尖刀往上一架,險些把虎口震裂,他趕緊地往外一撤身,口中招呼:「張老爺拉傢伙!」可是水上漂杜興已經追進高粱地。
因為就在柳鵬飛一俯身之下,杜興耳中聽得他那邊鎖鏈嘎叭響了一下,杜興用手中的手匕子用力地一分高粱棵子,口中喊聲:「你做什麼?」他身形往前一撲,突然聽得有人呵斥道:「滾開吧,小子!」倏地一下,一個大石塊迎面砸來。杜興往旁一閃,石塊已經砸在道邊的轎車上。那柳鵬飛更喊了聲:「狼崽子們!二太爺不陪了。」杜興閃開這塊石塊,他可是不顧命地猛往裡撲來,但是身形沒闖進兩三步,唰唰的高粱葉子連響之下,杜興哎喲一聲,左肩頭下已被石塊砸傷。
大班頭張德祿已經提著一口刀也猛撲進來。可是這片高粱地內,唰啦唰啦的一陣亂響,發響的地方還不是一處。那個大班頭張德祿他是有經驗、有閱歷的人,這種地方,是最不利,連續著幾個石塊打過來,張德祿猛一翻身,退出高粱地,他一聳身,躥上了後面這輛車的頂子,看了看前邊,陶成、孫秀守著車,他遂趕緊招呼:「胡長勝、費和,上牲口,你們分頭往東西圈過去,差事大約奔了東南,那邊的高粱梢晃動。」他更在招呼著劉德茂、杜興,也趕緊往東邊圈。這兩個人一個是被石塊打傷,一個是虎口震傷,那個撿糞的一糞叉子砸下來後,也往高粱地內躥去。這時,劉德茂、杜興被大班頭張德祿招呼著從莊稼地邊撤出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胡長勝、費和他們已經各自上了牲口,分頭圈下去。
這個大班頭張德祿仔細張望之下,他看了看偏著這片莊稼地的東南,似乎有一條岔道,他也趕緊地抓了牲口的韁繩,飛身上馬。此時,他可就有些不管不顧了,用刀背在牲口的後胯上叭叭的就是兩下,牲口負痛狂竄,他把韁繩擄住,硬往莊稼地里闖,牲口一竄進來,他是一直地催著這匹牲口往東南奔。連人帶馬這一竄進來,莊稼地內是噼叭的一陣亂響,牲口走出沒多遠來,被高粱葉子連掃了兩下,牲口遂狂奔起來,這種牲口一受驚,可收不住。張德祿他是想著破出這匹馬糟蹋了,反正天沒黑,犯人藏不住,馬蹄子也得把他擠出來,這匹牲口在裡邊嘶鳴著狂竄。張德祿也是真賣了命,仗著他騎牲口有功夫,襠里的力量大,繃在馬鞍上,一直地撲奔東南。
牲口這一路狂奔。莊稼地邊上躥出來,再想把牲口圈住,察看著犯人逃的方向,這可由不得他了,這匹牲口,任憑他用多大力也收不住韁,在這莊稼地內,真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像瘋狂似的一路狂奔。張德祿弄得通身是汗,就這樣,他的兩隻手背全見了血。這匹牲口趕到從東南狂竄著奔了西南又轉過來,牲口也辨不出方向,來回地在這青棵子裡一路狂奔,轉到北邊的道邊子這裡,牲口被青棵子一絆,連人帶馬,全跌翻在裡面。胡長勝、費和、劉德茂、杜興這四個人,圍著高粱地一路轉,可是這個柳鵬飛已不知逃向何處,所追的幾個方向,絕沒有他的蹤跡了。這幾個人累得全身通身是汗,也有帶傷的,也有被高粱葉子劃得臉上、手上全是血檁子,這種狼狽的情形空耽擱了很大的時候,不只於那個柳鵬飛逃得無影無蹤,連那個撿大糞的也不知去向。大班頭張德祿、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全聚在一處,全是唉聲嘆氣,罵不絕口。只是人已經走了,在路上又不便向雲天柱父女追問,彼此商量,還是先行趕到鎮甸落店要緊。這一個野地里,萬一再出了事可就毀了,一個個是垂頭喪氣地押解著雲天柱父女二人趕奔連山關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