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二回 怪客索債
立刻過來一名差人,牽著鐵鏈往前走,到籠道的轉角處,聽得另一條籠道中有腳鐐的響聲,從南邊籠道內被差人牽出一人,正是雲天柱。柳鵬飛竟自招呼道:「雲二哥,咱們不能同生卻能同死了!」雲天柱此時聽得呼聲,一回頭,見是柳鵬飛,心似刀扎,他想說話時,已被差人們呵斥著不叫他開口,已走出監牢。柳鵬飛也被身邊的差人呵斥著,自己不便再開口找他們的無趣。被帶出監牢之後,來到二堂,卻令柳鵬飛在旁等候,堂上已把雲天柱帶上去照著公事得辦理完起解手續,斥下堂來。跟著堂上已有人在招呼著柳鵬飛的名字。
柳鵬飛上得堂來,不過是官家對付起被解走犯人的一篇鬼話。總是說犯人解到地方倒能逃得活命。若是囚禁在府,反沒有出頭的日子,案一天不結,就囚禁一天,十年八年全許拘囚下去。柳鵬飛是任憑府台去說,自己連聽全沒細聽。公事手續辦完之後,知府已招呼大班頭張德祿,問他公事辦好了沒有?張德祿道:「跟大人回話,公事一切齊備。」知府一揮手道:「起解。」
柳鵬飛道:「大人,先等一等,犯人還有一點事請求。」知府道:「什麼事快著點,你可不要儘自麻煩。」柳鵬飛道:「犯人打了盜案的官司,銀錢衣物全可成了贓物,犯人全不要了,只是犯人有一隻翠牌子,那是犯人家中傳代的東西,我死了也要把它帶走,昨天入獄時被牢頭崔四搜去。他說好了算給犯人收存,我幾時走他幾時給我。現在我已到了起解的時候,求大人恩典小民,把這件東西賞給犯人吧!」
知府帶怒說道:「柳鵬飛,你不要胡言亂語,你的包裹兇器一樣不短,全交與他們給你帶去交案。本府屬下,他們絕不敢做絲毫違法的事。翠牌子可是真箇被牢頭拿去,自然要還你,你知道監牢中的犯人身邊什麼不許攜帶,退過一旁!」知府在堂上當著這麼些差弁不能再給那牢頭遮蓋了,他們的情形知府何嘗不知道?自己也有許多違法事落在他們眼內,好在柳鵬飛所說,不過是一件玩物不是銀錢衣物,叫他拿出來申斥幾句,遮掩耳目就完了,立刻打發一名差人到監獄中去傳喚牢頭崔四。
差人去了一刻,竟自回來向府台報告道:「大人,別信這強盜的話,他一入獄就要炸籠,任什麼沒動他的。」柳鵬飛一旁說道理:「堂堂府衙,竟連一個牢頭全傳不到,只有我們打官司的該死了。我若想訛他,為什麼不說他詐去我多少銀子?他不還我翠牌子,我寧可死在堂上也不走,你們只要強架我走,我可一頭碰死。」這時,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知道柳鵬飛是昨夜的氣不出,故意地找彆扭,不過也不敢說定準沒有這件事,遂低聲向柳鵬飛勸道:「柳鵬飛,這點小事算了吧,咱們上路要緊。」
柳鵬飛把眼一瞪道:「別的事怎麼說怎麼辦,唯獨這件事你別管我,要不出翠牌子來我不走。」這時,知府也有些動了怒,向那名差人道:「大膽的東西們,竟敢這麼勒索犯人的財物,把牢頭給我抓來,本府傳他竟敢不到,快著點!」差人嚇得諾諾連聲地退下堂去。工夫不大,那個牢頭崔四垂頭喪氣地從後面跟著差人來到堂上,他趕忙向知府叩頭道:「下役給大人叩頭。」知府把公案一拍道:「大膽的東西,本府屢次告誡你們,不准你們向犯人勒索財物,你們依然敢這麼大膽,還不把柳鵬飛的翠牌子還給他?我非重辦你不可!」這時,柳鵬飛身邊可有好幾個捕快們看著他。
那牢頭崔四忙說道:「大人,這可是太冤枉下役了,我們還敢惹他,他簡直像凶神附體,大人只管把大獄中的所有人傳來一問,就知道真假了,下役天膽也不敢動他的東西。大人,他分明是胡說,他身上若帶著這種怕磕怕碰的東西,過堂時也就早毀了。」
這時,柳鵬飛卻向堂上說道:「大人,他當著大人面前還敢這麼狡詐,這不是在他大襟里掛著了麼?」他說著話,腳底下踏著鐐往前湊過來,當時一個猛勁,誰也想不到是真是假,這二堂口沒有多大地方,這個牢頭他有虧心,一見柳鵬飛往他面前湊了,他剛要站起來躲避時,柳鵬飛突然把項上垂下來的鐵鏈子猛地從一名捕快手中奪出來,雙手握住,一斜身,用足了力,啪啦一下,這條鐵鏈照著牢頭崔四的頭上砸來。柳鵬飛還是真下狠手,那崔四一閃,但是,他身軀沒站起來哪躲得開?哎喲一聲,已經翻在地上。這還仗著他閃了一下,沒當時地斃命。
可是牽鐵鏈的捕快名叫陶成,猝不及防之下,他是沒抓住,不過他手底下倒是夠快的,一個跺子腳,噗的一下,把柳鵬飛也踹倒。柳鵬飛這一手辦得還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嗆啷嗆啷,眾捕快立刻各抽兵刃往上圍,恐怕柳鵬飛趁勢脫逃,知府也嚇得站了起來,變顏變色,黑心劉德茂、杜興、大班頭張德祿全圍上前來。張德祿首先把柳鵬飛的頭髮抓住,用刀擱在柳鵬飛的面門上,口中在呵斥道:「你敢動,我先廢了你。」
柳鵬飛喘吁吁道:「張頭,你不用這樣,我不會跑,我不弄死他,我離開了鳳城,我太冤枉了!我今生今世沒有再回鳳城的希望,我要報仇,我不親手毀了他,我情願領罪。」這時,已經有別的差人去察看牢頭崔四的傷勢,他的傷可不輕,左半邊臉全傷了,簡直是揭下一層皮去,左耳也掃去一半,左肩左臂是傷筋動骨。此時知府見把犯人已經看住,不至脫逃,他稍微放了心,驚魂甫定之下,連連拍著公案道:「反了!反了!好個大膽匪徒,竟敢在公堂行兇,這真是窮凶極惡之徒了,押上來。」這裡大班頭張德祿跟捕快陶成把柳鵬飛架了上來,往堂上一跪,知府喝令仵作趕緊驗驗牢頭崔四的傷勢有沒有性命的危險,更拍著公案向柳鵬飛呵斥道:「匪徒!你也太目無法紀了,你敢在本府面前行兇,你真是亡命徒,你破出一條狗命,你是什麼事全敢做了。我破出這個前程不要,我也得先懲治你,你認為本府就真箇不敢動你了。來呀,拉下去給我打!」
柳鵬飛忙地向兩旁差弁們說道:「朋友們,先等一等。」跟著向上說道:「大人,你先息怒。大人,你得容我說兩句話,大人若是還顧及天理人情,你容我分辯一下,再把我推出去砍了,我絕不再喊半個字的冤枉。」知府道:「你還有什麼可講的?」柳鵬飛道:「自然有講的,請大人先不用給他驗,先給犯人驗驗傷。」柳鵬飛遂想到昨夜獄中所遭受他們慘虐毒打的情形,若不是劉德茂、杜興趕到,自己當時就得死在他們手中,這種暗無天日的牢頭殘虐,犯人實難忍受。並說:「犯人此番解走,這鳳城地面我絕不會再來,我這才把他騙上堂來,安心把他打死,為一班獄中受罪的苦朋友們雪憤。犯人願意領罪,大人又何必折騰替他報復,我柳鵬飛願意死,沒有辯別,只管驗傷。」
這一來,弄得知府無法下台,因為省城下來兩個官差,他們一句話不肯答,知府反倒不敢認真追問了。這種情形分明是牢頭崔四毒打過他,不趕緊胡亂地把他打發走,自己非找到極大的難堪。這種地方知府可夠狡猾的了,竟自沉著面色道:「柳鵬飛,我手下的差役果真有不法的情形,本府定然按律懲處,絕不饒恕他。只是他現在已經被你打得重傷之下,如何審訊?但是犯了罪,有國法來處治他,你任意行兇也太以藐視國法了,現在急待起解,我也不再懲治你,你就等著併案辦理吧!」這個知府榮賢還是真箇把公事上給柳鵬飛加了罪名。柳鵬飛是毫不介意,自己早把死生置之度外。這時,把柳鵬飛帶下堂來,本府的大班頭張德祿道:「柳鵬飛,你這樣任意行兇可真叫我們對你存了心,你這是想給自己找苦子吃了,你是想坐囚車走,還是願意路上舒服些?這應該你自己揀一下了。」
柳鵬飛忙答道:「張老爺,你的話我懂,姓柳的恩怨分明,你乾的是官差。那崔四過形萬惡,你是沒親眼看見,你只管向省城下來的兩位上差去問,姓柳的好壞還分得出來,你只要按正當的公事辦,姓柳的冤有頭債有主,絕不會叫張老爺你為難,我是低頭領命,你看著辦吧!」張德祿趕緊把話鋒收回道:「既是你懂得誰是冤家誰是朋友,我就再看你下一次了。」跟著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全過來。杜興一拍著柳鵬飛的肩頭道:「朋友,真有你的,你這個硬漢,連府台全被你趕落下了,咱們走吧!」柳鵬飛道:「這是那個萬惡的東西逼迫我這麼幹,我落到這步田地,還敢叫字號麼?叫你們見笑了。」說話間,立刻把柳鵬飛架上了轎車。
此時柳鵬飛已經看明這次起解,一共是三輛轎車,頭裡一輛是雲燕姑,第二輛是雲天柱,第三輛是自己。敢情雲二奶奶也一樣地被捕,這次那個贓官他安心斬草除根一網打盡,捏造的罪名重,連雲二奶奶也被捕。只是雲二奶奶是一個老實善良女人,哪經過這種暴力欺壓的事?眼見得是家敗人亡,連急帶嚇在被捕時就暈過一次去,到了府衙已經病得很厲害,現在押解赴盛京,雲二奶奶如何走得了?他們也看出,只要強解著走,出不了鳳城府,人就得死在半路上,只好把雲二奶奶暫押在鳳城府,所以起解只有雲天柱父女和柳鵬飛。燕姑是一股勁地哭,他們倒也無法阻止,只不准她和雲天柱說話,燕姑倒是沒有刑具,可是監視得也夠厲害的了,一動一靜全有人看著。
這次起解是原提案的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他們本是來鳳城拘捕雲天柱和他女兒雲燕姑、雲妻苗氏。現在他們的案情已生變化,燕姑本是被選列入名單的,可是此時也成了雲天柱一案了,這就是他們弄的手段,可見這群貪官污吏什麼傷天害理事全做得出了。劉德茂、杜興此來本是對於雲天柱是主犯,此時反倒以柳鵬飛為案內重要人物了。他兩人是全坐在柳鵬飛這輛車上,一個坐在車窗的前邊,一個跨在車轅的右邊,只是給趕車的車把式留少半邊的車轅。頭裡雲天柱的車上是大班頭手下最得力的捕快陶成,雲燕姑的車上是捕快孫秀,大班頭張德祿和捕快胡長勝、費和全騎著牲口,三個車把式也全是長給府衙當官差的,等於自己人。胡長勝、費和騎的牲口可全是劉德茂、杜興的。
差事出了府衙,出東關,路程是已經全計算好了,從鳳城起身,一共是八站,只要不遇到雨天,八天准可以到盛京。這種驛站路程長短不一樣,從鳳城起程頭一站是黃楊驛,第二站是摩天嶺的南崗驛,第三站是連山關驛,第四站是本溪湖驛,第五站是太子河驛,第六站是黑子山驛,第七站是十河驛,第八站是盛京。大班頭張德祿已經跟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商量定了,按著路程走,一路上以保得不生意外為是。雖是這八站中倒有三個小站,全是五六十里,絕不並站走,頭一天離鳳城趕到黃楊驛落店,安然無事。第二天是奔南崗驛,這段道很不好走,並且是九十里的一大站,黑心劉德茂向大家打招呼,「務必早睡早起,這一站得緊趕著走,路又長,又難走,經過摩天嶺邊山一帶,得耽擱極大的工夫。大家全早早歇息下,第二日天一亮立刻忙著趕路。」
大家趕得很早,天剛發曉就全收拾完了,車馬出店,離開了黃楊驛,出了驛鎮,野地里這時真清靜,莊稼地非常密,連綿不斷地像在野地里張起了一片綠幕。宿露未消,農人們這時候還沒起來,就是有起得早的也在吃著早飯。走出一里多地來,才看見遠遠道邊上有一個鄉下老兒背著一個糞箕子,提著一把糞叉子,不住地往道邊的莊稼地內鑽進去撿糞。黑心劉德茂等這一行車輛離著他還有一箭多地遠。這時,突然從前面莊稼地邊跑過一人來,口中吁吁喘著,大班頭張德祿騎著馬在最後。張德祿口中在呵斥著:「幹什麼的?滾開!」他雖是這麼呵斥著,可是這個人來得太疾,他已經從牲口旁躥過去。
跟著前面一陣嘩亂,那個撿糞的鄉下人他竟自猛從莊稼地內闖出來,口中喊著:「蛇!蛇!」只是他從裡邊出來是橫著跑,手中的糞叉子猛一提,正遞到捕快胡長勝的馬頭上,這一下子這匹牲口立刻驚了,兩隻前蹄往起一揚,竟把捕快胡長勝整個從馬背上翻下去。那個撿糞的也怪叫著倒在地上狂呼救命。捕快費和的牲口也受驚,他趕忙在緊勒牲口時後面車上的人全跳下來,孫秀手底下快,趕出兩三丈竟把胡長勝那匹牲口抓住。這一來,連後面的黑心劉德茂也跳下車來,掣腰刀躥過來在察看出事的情形。可是那捕快陶成卻撲過去照著那個才從地上爬起來的鄉下老就是一腳。這一腳把這個撿糞的一路翻滾,直滾出好幾步去。陶成又趕過去要抓他,那個胡長勝這一下子還摔得不輕,已經彎著腰一邊哎喲一邊罵著往這邊湊,他也是想把這個鄉下老打一頓出氣。
這個撿糞的被踹了這一下,竟自把那始終沒撒手的糞叉子掄起來,嚷道:「你們敢欺負我鄉下人,我跟你們拼了!」這一來,陶成、胡長勝還是真不敢再抓他了。可是在同時,後面也嘩亂起來,敢情從大班頭張德祿牲口旁躥過來的那個人,他竟自從轎車子右邊躥過來,車子也正被前面車馬擋住,這個人猛地伸手去抓轎車前面的車簾,口中喊著:「姓雲的,你想坑我?我跟你拼了!」那黑心劉德茂是趕奔前邊去察看,水上漂杜興可沒敢離開車子,不過車停了,他也跑下車來。這個人伸手掀車簾,他是想把車裡的人拉出來,這個杜興恐有意外,趕緊地隔著車轅一探身子,照著這人的肩頭猛地一推,口中在罵著:「去你娘的吧!」這一下子把這個人推得踉蹌倒退,往後退出好幾步去,險些倒在地上。可是他並不怕,竟自仍然要往車上撲,水上漂杜興把短刀也亮出來,已經一縱身躥上了車轅。
那大班頭張德祿跟劉德茂兩個也是很快地從牲口上翻下來,一個從前面倒縱回來。這黑心劉德茂手底下快,噗的一把,已把這個人抓住,牛耳尖刀往他面門上一晃,呵斥著:「你敢再動,宰了你!你是幹什麼的?好大膽啊!」此時這人他似乎不甚怕黑心劉德茂的威嚇,跳著腳帶著哭聲道:「你們有勢力,你們宰了我吧,我不想活了。姓雲的坑了我,欠我的錢不還,你們還倚官仗勢地不說一,把我宰了我也得要錢。」黑心劉德茂抓住他不撒手,卻向杜興一使眼色,叫他注意車裡面的柳鵬飛。杜興仍然站在車轅上,趕忙地跳下去,伸手把車簾撩起,見柳鵬飛好好地坐在裡面伸著兩隻腿。杜興向柳鵬飛道:「你認識他?」柳鵬飛搖了搖頭,正色說道:「我不認識,這許是個瘋子。」
這時,黑心劉德茂等才看清了此人,一身粗布衣服,滿面汗和灰塵,一口的山東話。大班頭張德祿來到近前,用刀一晃道:「你這傢伙是活膩了,瞎了眼的!你不看看這是做什麼的?這麼胡攪。這押解的全是極重要的犯人,你竟敢攔路故意滋事,你是想搶差事麼?你是幹什麼的,快說!胡言亂語我先賞你一刀。」這個鄉下人他瞪著眼道:「我犯了什麼罪,姓雲的打了官司,他殺人他償命。可是他欠的債,他也得還,想坑我王山東不成?我一個鄉下人,辛辛苦苦收來的糧食,不給我錢,我王山東要錢不要命了!」黑心劉德茂這才把手鬆開,惡狠狠啐了他一口道:「你們這種鄉下人,真是任什麼不懂,真要是叫你挨了兩刀,你往哪兒訴冤去?姓雲的什麼時候短你的錢,你早幹什麼去了?他已經打了官司,起了解,你在半路上攔路攪擾,把你送到當官,你是干吃苦。」這個王山東道:「我反正是活不了,前後十五石糧食,說得明白明白,昨天給我錢。姓雲的敢情是這樣的人頭,安心坑我,活活地要把我急死。從鳳城府路跑得我全要累死了,好容易來到這裡才追上,不給我錢不成,我跟他並了骨吧!」
這時,前面更是一片喝罵之聲,只聽那捕快陶成、孫秀全一個勁兒嚷:「反了你!」敢情那個撿糞的竟自和捕快們說翻了,他說是在莊稼地內撿糞,裡面突然躥出一條七八尺長的蛇來,他才嚇得往外逃,以致把牲口驚了,他是出於無心,憑什麼踹他,打他?那個捕快陶成呵斥著,罵著他道:「你這傢伙定不是好人,你們把他捆上,送到地面上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