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怪客 · 第一回 牢頭慘虐
本書是《白山雙俠》的續集,前文敘至柳鵬飛未救成雲天柱,自己反遭逮捕。刑訊負傷之下,囚禁監牢,觸怒牢頭崔四,惡牢頭立刻召集手下鋪頭,將柳鵬飛誘出囚籠,柳在全身刑具下被崔四猛摔於地,牢頭崔四一把將柳鵬飛頭髮抓住,他一連就給了柳鵬飛臉上幾掌。柳鵬飛這才知道這是他成心算計自己,無奈此時已經落在他們手中,只有任憑他們毒打了,口中仍然是高聲罵著。這柳鵬飛是傷上加傷,這個牢頭崔四呵斥著幾個鋪頭們把柳鵬飛托起來往外架,柳鵬飛竟被架到貼近死囚牢旁一座監房內。
這間屋子,完全是懲治獄中犯規矩犯人的地方。到了這裡就把柳鵬飛綁在一個木樁上,頭髮也被拴在一個鐵環子上,繃得很緊。此時柳鵬飛知道這群東西既敢這麼下手,自己是只有死在他們手中了。那牢頭卻在這時拿著一個短木棍向柳鵬飛道:「你這種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子好心好意地照顧你,你和我翻臉。你打了官司誰害你的?這種地方是你發威的地方麼?這裡是要錢的地方,可是老子們知道你只有一條窮命,進得監牢,一字沒向你提,吃人飯長得這麼大個子,你難道不懂得麼?現在就告訴你,你小子有骨頭,你就挺著,你多咱跟老子叫好聽的,低頭認罪,咱們算完。小子放心,死不了,你死了誰受罪?哥幾個把涼水槽子預備好了,我敲他。」
柳鵬飛哪肯輸口?仍然在罵道:「你這萬惡的東西!你也是人,不是獸,我跟你們何冤何仇,你擺治我?你要是人生父母養的,趁早打發了二太爺。你若是叫我受活罪,你可估量著,我冤家對頭全放在你一人身上,咱們沒完。」
這個牢頭崔四惡狠狠啐了柳鵬飛一口道:「小子,你想偏了心,你這一輩子還想出去?小子,你認母投胎趕下一趟去吧。黃老三,把小子中衣剝下來。」柳鵬飛是被他們臉向木樁捆上的,背朝外,想撞頭全不成,頭髮拴得很緊,只要一動,拔得頭髮根子出血。此時這個鋪頭把柳鵬飛的中衣褪下來,褪這件中衣時,柳鵬飛只有緊咬牙,因為臀部全被打傷,血和中衣全沾上了,他們是硬剝。這群東西全是鐵打的心腸,毫無惻隱之心,那個牢頭崔四卻招呼著:「老三,把水盆子端來。」立刻另一個鋪頭把一個盆子端過來,裡面是多半盆水,旁邊兩人,一個端著碗,裡面也是水,一個拿著一卷子草紙,已經燃著。
這個牢頭崔四,他立刻把這短木棍往水盆子裡沾了一下,口中還在招呼著:「小伙子,嘗嘗這是什麼味兒?」叭的一下,木棍打在柳鵬飛的下部。他打得可不重,絕沒用多大力氣,這一下柳鵬飛可受不了,想咬牙忍住,可是由不得自己,已經出了聲。好萬惡的東西,柳鵬飛四十大板的傷痕很重,他是專往傷處敲,任憑是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更萬惡的他這盆子水竟全是鹽水,棍子往傷處一落,鹽水已經全滲進傷口處,這比用刀子扎還厲害,一連四五下,柳鵬飛就暈過去了。他們立刻用草紙的煙向柳鵬飛的鼻孔晃,更用冷水向臉上噴,柳鵬飛此時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罵得越發厲害,只有聽他一下把自己打死就完了。
工夫越大,不由得柳鵬飛已經出了虛汗,只這十幾木棍,柳鵬飛已經連死過三次,被他們擺弄得醒轉來。這個牢頭崔四陰毒萬惡,他是非叫柳鵬飛告了饒、低了頭不可,眼看著柳鵬飛這條命就算完了。他們這種手段厲害,就是把柳鵬飛斃在這種非刑之下,他身上沒有別的傷,至於把他摔倒,磕碰的傷全不是致命處。柳鵬飛此時已經被他們懲治得奄奄一息,再想罵也喊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忽然獄門外砰砰一陣響,這府衙大獄的人多,有獄卒已向外面人答話。這個牢頭可立時住了手,因為這裡邊的事,是一眼睜一眼閉,他們一切事,雖是通同作弊,可也得顧忌著一點。牢頭崔四遂把手中的木棍遞給一個鋪頭,連水盆子,叫他端出去。這時,有一名獄卒往獄門那裡跑過來,向牢頭崔四招呼道:「崔頭,典獄吏黃老爺下來了。你還不趕緊把人弄回去,叫他看見算怎麼回事?」
這個崔四把嘴一撇,說道:「他來了又該怎麼樣?難道我怕他麼?他已經這就進來,現在把這傢伙送回去,顯得無私有弊,你們不用管,我會向他們交代。」這時,獄門已開,那個典獄吏黃老爺竟隨著省城裡下來的兩個上差劉德茂、杜興,另外還有一名差人提著燈籠引路,他們一同走進大獄中。
典獄吏進得門來,就向獄卒問:「新收的那名犯人柳鵬飛押在哪個籠內?」這時,牢頭崔四已經迎上前來,向典獄吏請安行著禮道:「老爺找那個新收的犯人麼?他在這邊了,剛鬧了事,好厲害的傢伙!他簡直要炸籠,我才把他收拾了。正想著去報告,黃老爺來了很好,你看應該怎麼辦?這小子窮凶極惡,一點規矩不懂,他竟敢動手行兇。」他說著話引領著往裡走。
後面跟隨的劉德茂、杜興這兩個東西,他們是什麼事全做過,並且當初也屢次地犯案,屢次地被捕,衙門口監牢里的情形,兩個人是清清楚楚。劉德茂、杜興彼此看了一眼,全帶著冷笑,劉德茂低聲向杜興道:「我說什麼來著?晚了一步吧!」杜興哼了一聲道:「叫他嘗嘗也好,省得路上也是麻煩,只要有活口在就成。」說話間,已經來到死囚牢前這間監房門口。
裡面雖有油燈不大亮,此時裡面只有一名鋪頭,別的人全躲開了。崔四頭一個走進裡面,典獄吏一眼看到柳鵬飛被綁在木樁上,兩眼閉著,他十分吃驚,因為這股差事,還得提走,倘出差錯,他這個典獄吏可脫不掉的沉重,忙地向牢頭崔四呵斥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你差事越當越回了?這不是本衙門的犯人,省城裡要這個人,崔四,你可估量著!」牢頭崔四是面不更色,冷然說道:「黃老爺,你不用這麼擔驚害怕的,這是沒法子事。難道他炸籠跑了,我們也看著他麼?這小子好厲害啊,我險些被他砸死。」典獄吏道:「崔四,在我面前少弄這一手,他動手你能給他上背銬,你會沒有法子,非這麼懲治他不可,我是問你人怎麼樣!」
此時,黑心劉德茂已經趕到木樁前,伸手向柳鵬飛的口鼻上試了試,他又發現柳鵬飛的中衣雖是已經被他們提上,但是沒掖好。他親自把中衣褪下來看了看,見柳鵬飛臀上的傷處,還有些顫動。此時,黑心劉德茂扭頭瞪了那個牢頭崔四一眼,遂招呼著道:「這位頭兒,你姓崔,請你趕緊把他解下來,招呼獄卒們把稻草多弄些來鋪在地上,快著點。崔頭,現在咱們別盡講公事,少說廢話,彼此客氣一點。犯人我們得提走,你懂得麼?」崔四道:「沒有什麼不懂得。」
黑心劉德茂立刻把面色一沉,說道:「我們來到貴府,這是客情,地面上把我們要的人辦住了,我們承情。崔頭,你不必在我們面前弄那一套,你若是儘自拿公事在我們面前搪塞,別說我們弟兄不懂情面,你是打算跟著到盛京走一趟麼?那很容易,你跟我們走,到前面說去。」這一來,牢頭崔四立刻被黑心劉德茂鎮住,這就叫翻臉不認得人,並且他是盛京下來的上差,弄翻了,自己好體面一場官司,並且得吃極大的苦子。
他趕忙地賠著笑臉道:「二位上差多恩典我吧,獄中的情形,你老既然明白,對待犯人真是沒法,什麼人都有。」此時,典獄吏也賠著笑臉地直說好話,黑心劉德茂這才把面色緩和下來,立刻把柳鵬飛從木樁上解下來。他們已經弄來兩捆乾草鋪在地上。劉德茂、杜興一同照顧著招呼他們取熱水來,柳鵬飛不過是受傷過重,此時被他們放在軟草上,叫他斜著身子先跪在草上,免得再碰他的傷痕,把熱水給他灌了些下去,緩了緩。柳鵬飛已經哎喲出聲,立刻睜開眼,兩旁有人在架著他的兩臂,柳鵬飛糊裡糊塗地喝了這幾口水,心火往下壓了壓,喉嚨也潤了,睜開眼一看面前這幾個人,兩邊架他的人,柳鵬飛不禁又勾起憤怒,口中罵了聲:「好狗娘養的人,你們這麼擺治老子,我和你拼了!」可是兩邊的人哪再容他掙紮起來?柳鵬飛更看到劉德茂、杜興也在面前,認定是他們主使牢頭這麼懲治自己,厲聲罵道:「劉德茂、杜興,你這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二太爺當日虎頭灣饒了你們狗命,倒留了冤家。二太爺落在你們手中,小子們是人生父母養的,給你二太爺一刀。你們這麼擺治我,你們不是人類!」
那劉德茂他往後躲開兩三步,毫不動怒地道:「朋友,你氣不出,只管罵,使勁地罵,先出口氣。反正你說什麼也得叫我們說話。」柳鵬飛罵了一陣,自己是不想活,為的把他們罵極了,把自己料理了就完了,這種罪太不容易受了,可是任憑怎樣罵,劉德茂、杜興不動怒,他們可也沒有那種譏諷自己的神色了。柳鵬飛恨聲說道:「姓劉的、姓杜的,你們也是關東三省綠林道的人物,你們也要拿出些男子漢的血性來,你們究竟想把姓柳的怎樣,你想給那萬惡的活閻王金開甲報仇是不是?我已經落在你們手中,和姓柳的再結個鬼緣,爽快地打發我不好麼?你們非把姓柳的零碎折辱死,只怕有人不容你吧!」
水上漂杜興道:「柳鵬飛,你現在可止罵了,你也該緩緩氣。現在你既然明白已經落在我們手中,我勸你是好意,不敢發威。朋友,到今夜我們看出來,你實在算一條好漢。好在你說我們是賊不是賊,這種事沒有人管,我們也不怕。你不必安別的心,你現在想動手,是給自己找苦吃,死不了,活罪不好受,何必呢?一刀之苦,咬咬牙就完了,誰會有那個橫勁?眼前你被人收拾了,你自己還不覺得麼?姓柳的,咱們的事另說另講,我們若真想給姓金的報仇,早對付你了,不過是冤家路窄事情弄巧了,不過你另有冤家對頭,這種事我們也不知道。如今告訴你,你放不過我們,那是另一件事,現在你得順情順理地跟著我們走。柳鵬飛,你也是個闖江湖的漢子,尤其你是個硬漢,天大的官司,你還能掙一下,你為什麼先受這種死不了的活罪?你太傻了。現在咱們把一切事全撂下不提,你有一身本領,有一身功夫,雖是受了棒傷,也要不了命,何必先吃這種眼前的苦?我們要照顧你一下,你認為是好心也好,認為是惡意也好,你的官司在此處完不了,你就死了心吧,給你治傷,一路上提解走,不叫你吃虧吃苦子。你若是不願意,我們可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只有任憑你,不只於這樣,我們把你看成一個沒出息的人,你行動坐立,全不能由著你了。兩條道由著你揀,爽快些,說痛快話,這裡邊沒有強迫,沒有哄騙,由著你說,還不成麼?」
柳鵬飛對於這兩個傢伙是恨不得立時把他們置之死地才解恨,只是自己此時完全落在他兩人掌握之中,雖明知這個黑心劉德茂更是萬惡,他這是另有詭計。柳鵬飛把怒火往下按了按,自己也打定主意,既是這兩人想利用自己,我何不也先利用他?容我緩過氣來,自己能夠逃就逃,逃不了也找機會把這兩個萬惡的東西弄死也稍出胸中惡氣,並且恩兄雲天柱是否也被捉進府衙,也要探聽出才好。不過一時先不能輸口,哼了一聲道:「劉德茂、杜興,別在二太爺面前弄這種假慈悲,我滿明白,落在你們手中,我就認了命,咱們有什麼事來世見。只請你給二太爺個痛快,落在江湖道中的朋友死活算不得什麼。」
劉德茂道:「柳鵬飛,咱們少說沒用的話,我倒也想弄死你,只是現在姓劉的已是和從前不同了,現在穿上這件官衣,官差由不了自己,我殺人一樣得贖命。柳鵬飛,現在我的話說到這,絕不和你多廢話,就是非得把你解走不可。領我們弟兄的人情,現在給你治傷敷藥,路上絕不難為你,到了地方你一切事也就明白了,就是把你開了刀,你先落個少受眼前罪。你若是不聽良言相勸,我們抖手一走,自有人提解你,到那時,你一個身落法網的人也只好任人擺布,諒你也逃不出手去,隨你的便吧!」
柳鵬飛道:「好,我就依著你的話。你可得告訴我,究竟把我解到哪裡?那雲天柱現在何處?」水上漂杜興道:「柳鵬飛,你也是個江湖上的好漢,誰別難為誰,現在任憑我們說什麼你也未必信。告訴你,把你解到盛京,雲天柱已經被捕入獄,他另有他的案情。你到了地方,只要實話實說,好在你身上又沒有多少條命案,你依然逃得出來。柳鵬飛,這是衙門口,你也該明白,不是我們自己家裡,儘自麻煩可不成!」柳鵬飛道:「好吧,我倒願意到盛京走一遭,死也死在大地方。」
說話間,黑心劉德茂、水上漂杜興,立刻動手給柳鵬飛把棒傷全敷上藥,全給包紮好,更取來飲食,可是絕不敢給他卸銬子,只叫他用手抓著吃。柳鵬飛到此時也算想開了,絕不再和他們糾纏。那個牢頭崔四,他可是始終不敢再往柳鵬飛近前來了。柳鵬飛進些飲食,精神也略微提起,那個典獄吏大約是也受到指示,他絕沒有一點老爺的架子,跟隨在劉德茂、杜興身旁這麼照顧著,更把柳鵬飛安置在一個不那麼潮濕的囚籠中。不過他們監視得可嚴,時時地注意著柳鵬飛的動靜。柳鵬飛這一夜倒能夠安然睡去,趕到天亮,那個典獄吏早早過來看了看柳鵬飛,見柳鵬飛精神好轉,他才放了心。不大的工夫,劉德茂、杜興到來,這兩人一派和顏悅色地向柳鵬飛示恩示惠,在外面看著真像好朋友。柳鵬飛心裡明白,到此時也不便說穿,也給他們個裝傻。
劉德茂道:「柳鵬飛,咱們這就上路了,沒有別的,我給你把鐐墊上點,少受罪。」柳鵬飛只好說:「謝謝你吧。」這兩人親自動手,在鐐圈子裡邊,靠磨著的地方,把腿腕子上全給纏上布,這種事在監牢中就叫千金難買,給收拾好。更叫柳鵬飛走了兩步試了試,果然腿腕子上減少許多痛苦。跟著那大班頭張德祿到來,身邊帶著四個人,全是他手下得力的弟兄,他一到獄中,立刻耀武揚威地向獄卒們擺起大班頭的架子來。
這時,黑心劉德茂向張德祿道:「張頭,前面預備好了麼?咱們該走了吧!」大班頭張德祿道:「府台那裡已升堂了,提這兩股差事往前面去。」柳鵬飛一聽知道解走的不止是自己一人了,可是這時,大班頭張德祿回頭招呼道:「拿過來。」旁邊一名差人立刻啪啦地扔過一副木狗子來。柳鵬飛一見這種東西,不禁心驚膽寒。這種刑具看著它是木頭做的,比鐵鐐似乎輕鬆,哪知這種東西最萬惡,只要給犯人戴上,連半步全邁不開,任憑你有天大本領也卸不下來。這種東西,只要給自己戴上,再想脫身勢比登天,並且一路上兩條腿也就廢了。這時,那大班頭張德祿卻向黑心劉德茂道:「沒有別的,給他換上這個也該起解了。」
黑心劉德茂道:「張頭,還用這個麼?」張德祿道:「路太遠,這種案情不小心些,倘若出了事,誰擔得起?」黑心劉德茂道:「張頭,無論如何也要留一面。柳鵬飛也是個外場朋友,我們對他客氣些,他不會不識相,張頭,哪兒不交朋友?這件事請張頭你高高手吧!」大班頭張德祿道:「只要劉老爺能擔當,我是絕沒有什麼說的,只看他的了。」
黑心劉德茂轉身來向柳鵬飛道:「朋友,你看見了,千斤擔子姓劉的放在肩頭上了,你別叫我劉德茂栽了跟頭哇。」柳鵬飛雖明知道黑心劉德茂這是在自己面前故意買好,示恩示惠,可是自己不能不顧他們的情了,關係著個人生死命運了,遂向劉德茂、張德祿道:「二位這麼關照我柳鵬飛,我焉能那麼不懂朋友面子?姓柳的還識得好歹,我不至於叫好朋友受了累。」張德祿道:「咱們一言一句,光棍一點就識,軸子棒打不悔。朋友,府台在堂上候著了,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