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十二章
這條路只是一條小路,平原看上去非常令人沮喪。我們一路前行,看見了幾隻瘦瘦的格蘭特瞪羚,在被曬得發黃的草叢和灰白的樹木映襯下顯得白生生的。隨著車往平原腹地駛去,我的興奮勁兒逐漸消失,不出所料,這是個糟糕的狩獵區,一切都開始變得讓人難以忍受,顯得不切實際和很不真實。那萬德羅博人身上的氣味很濃,我盯著他看,他有著被拉長且捲起來的耳垂,還有一張長相奇特、沒有黑人特徵、嘴唇薄薄的臉。當他發現我在研究他的臉時,便友好地笑笑,撓撓胸口。我回頭朝后座看。姆克拉睡著了。加利克筆挺地坐著,誇張地表示他是醒著的,那老頭正努力地觀察著路面。
到這時,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只有一條動物們踏出的小徑,而我們也快到平原邊緣了。隨後,平原被拋在了我們身後,前方是一片濃密的大樹,我們正在進入的是一片我在非洲見到過的最可愛的地區。草兒碧綠平整,短短的,像被修整過後新長起來的草坪,那些樹木高大古老,樹幹下沒有灌木叢,只有齊整的青草地,像一個鹿苑。我們順著萬德羅博人指引的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徑,穿過樹蔭和斑駁的陽光。我無法相信我們竟然一下子進入了這麼一片美妙的地區,好像一覺醒來突然發現置身其中,真讓人高興,如同在美夢中一般。為了弄清楚這會不會只是一場夢,我伸手去摸了摸萬德羅博人的耳朵,他嚇了一跳,逗得卡馬烏偷笑起來。姆克拉在后座上用手肘捅了我一下,用手指著車外,只見在樹木間的一塊空地上,站著一頭體型巨大的公疣豬,在距離我們二十碼不到的地方抬頭呆呆地盯著我們,背上的鬃毛又長又粗,根根豎立,白色的獠牙往上翹著,眼睛閃閃發亮。我示意卡馬烏停車,我們就坐在車上看著它,它也看著我們。我舉起步槍,瞄準它的前胸。它仍看著我們,沒有動。接著我示意卡馬烏掛上擋,繼續向前行駛,往右拐了個彎,離開了那頭疣豬。它始終沒有動彈,也沒有因見到我們而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我看出卡馬烏很興奮,回頭看看姆克拉,他表示贊同地點著頭。我們中誰也沒有見過一頭疣豬在見到人後居然不豎起尾巴匆匆逃走。這是一片處女地,是血腥的非洲幾百萬英里土地中一塊尚未有人來打過獵的地方。我打算停下來,隨便找個地方建營地。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地方,我們在緩緩起伏的草地上繼續往前,蜿蜒穿行於大樹之間。接著,我們看見右前方有馬薩伊人村莊的高高的圍欄。這是個很大的村莊,一些長腿、褐色皮膚、步伐輕捷的土著人從裡面跑出來,他們看上去都好像是一樣的年齡,頭髮梳成一根棍子似的粗辮子,奔跑起來時辮子就在肩頭晃動。他們跑到車前,把車團團圍住,嘴裡都在說說笑笑。他們個頭都很高大,牙齒潔白而整齊,頭髮染成紅褐色,在前額留著一圈劉海。他們手持長矛,英俊瀟灑,十分快活,不像非洲北部的馬薩伊人那樣鬱鬱寡歡,也不輕蔑冷漠,他們想知道我們要幹什麼。那個萬德羅博人顯然說了我們準備獵捕捻,我們時間很緊。他們將車子這樣包圍住,弄得我們無法動彈。有個馬薩伊人說了句什麼,三四個人附和著,卡馬烏向我翻譯說他們下午看見有兩隻公捻順著小徑走過村子。
「不可能是真的,」我對自己說,「不可能的。」
我叫卡馬烏開車,我們慢慢地艱難地駛出人群,他們都哈哈大笑並試圖攔下我們的車,使得卡車差點兒從他們身上軋過去。他們是我見過的個子最高、身材最好、相貌最英俊的土著人,是我在非洲見到的第一批真正無憂無慮、輕鬆愉快的人。等我們的車子終於開動起來後,他們嘻嘻哈哈地跟在車子旁邊跑,跑得那麼輕鬆,顯示出他們擅長奔跑。後來,隨著車子開進一個平坦的河谷,路況變好,人與車之間變成了競賽,漸漸地他們一個又一個退出比賽,停止奔跑,向我們揮手,沖我們微笑,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在跟著我們跑,他們是這群人中最出色的賽跑者,帶著驕傲的神情,平穩而放鬆地擺動著長腿,輕鬆地與車子並駕齊驅,充滿自豪。他們堅持奔跑著,以一英里賽跑健將的速度快步奔跑,手裡還拿著長矛。後來我們不得不向右轉彎,離開像高爾夫球場推桿果嶺 [1] 那樣平坦的河谷,駛入一片起伏的草場,隨著我們放慢車速,用第一擋往上爬,那群馬薩伊人又一起趕上來了,哈哈大笑著,儘量不表現出氣喘吁吁的樣子。我們穿過一小塊灌木叢,有隻小兔子躥了出來,以「Z」字形線路拚命奔跑,這時後面所有的馬薩伊人都發瘋似的向前沖。他們逮住了兔子,那個子最高的賽跑者拎著兔子奔到車前,把它遞給我。我抓住兔子,隔著它柔軟、溫熱、毛茸茸的身體感覺到它的心還在撲撲地跳。我輕撫著兔子,那馬薩伊人拍拍我的手臂。我拎著兔子的耳朵把它遞迴給他。不,不,這兔子是屬於我的,是件禮物。於是我把兔子遞給了姆克拉。姆克拉並不把它當回事兒,將它遞給了一個馬薩伊人。這時我們開動了車,他們又跑起來。那馬薩伊人彎腰將兔子放到草地上,只見兔子撒腿就跑,他們全都哈哈大笑。姆克拉搖了搖頭。這些馬薩伊人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好樣的馬薩伊人。」姆克拉非常動情地說,「馬薩伊人有許多牲口,他們不會為了吃肉而殺害動物。但馬薩伊人會殺人。」
那萬德羅博人拍拍自己的胸脯。
「萬德羅博-馬薩伊。」他非常自豪地說,表明這兩個族群有血親關係。他的耳朵像馬薩伊人的耳朵一樣卷著。我們看見馬薩伊人奔跑,如此瀟灑,如此快樂,不由得也高興起來。我從沒見過這麼快就產生的無私的友情,也從沒見過相貌這麼好看的土著人。
「好樣的馬薩伊人,」姆克拉重複著說,還點著頭加以強調,「好樣的,真是好樣的馬薩伊人。」只有加利克好像不以為然。儘管他穿著卡其褲,有辛巴老闆的推薦信,但我相信這些馬薩伊人還是令他從心底感到害怕。他們是我們的朋友,不是他的。話雖這樣說,其實他們肯定是我們大家的朋友。他們有那種天下皆兄弟的態度,那種開闊的胸襟,雖然沒有表達出來但是立刻就完全接受你,使你覺得無論你來自何方,你一定也是馬薩伊人。這種態度你只有從最優秀的英國人、最優秀的匈牙利人和最優秀的西班牙人身上才能看到。當提到高尚品德時,這種態度通常被視作其最明顯的標誌。這種態度是一種無知,有這種態度的人難以生存,但是,幾乎沒有什麼事情能比與這種態度不期而遇更使人感到高興了。
現在又只剩下兩個人在跑了,路況很差,卡車正在把他們漸漸甩下。他們依然跑得很瀟灑,依然很輕鬆,步子很大,但卡車是無情的領跑者。於是我叫卡馬烏加速,結束這場競賽,因為突如其來的加速不會使持續奔跑的人感到丟臉。他們全速衝刺,失敗了,哈哈大笑,我們從車上探出身子,向他們揮手,他們停下腳步,身子倚在長矛上,也向我們揮手。我們依然是摯友,但是現在我們又獨自前行,眼前沒有什麼足跡,只有一個大體上的方向,就循著這個方向繞著一個個樹叢,並順著這個青翠的山谷的走勢前行。
不一會兒,樹林密了起來,我們撇下了那片富有田園風光的地區,在茂密的次生林里一條幾乎無法辨認的小徑上小心翼翼地行駛。有時候我們會被擋住去路,不得不跳下車,拖開一根橫在路上的原木或砍掉一棵擋住車身的樹。有時我們得倒車退出灌木叢,擇路繞道再回到原來的小徑上,用那種被稱作panga的長柄砍刀開路。萬德羅博人是個糟糕的砍伐工人,加利克也好不到哪裡去。姆克拉在用刀方面是個好手,他快速有力地揮舞著大砍刀,復仇似的砍伐著灌木。我用刀很不得力。要想很快學會這門手藝,得講究手腕動作。等你的手腕累了,那把砍刀就似乎超出了它實際的重量。我真想有一把密西根的雙刃斧,斧頭磨得很鋒利,用它來砍樹,而不是用這種刀來砍。
我們被迫停車,下來砍樹,開闢道路,儘量避免再出狀況,隨後,卡馬烏憑藉著智慧和對這個地區充分的了解,帶我們駛出了這段路況糟糕的地段,開上了另一塊開闊的草地,我們看見右邊遠處聳立著連綿的小山。但是這裡最近下過一場大雨,我們必須非常留心草地的低洼地帶,在這些地方卡車輪胎容易陷進草皮下的爛泥里,在滑溜溜的泥漿里空轉。我們有兩次砍下灌木,用鏟子挖開輪胎前的爛泥,把灌木枝墊在車輪前,才把車弄出來,之後我們學聰明了,不再相信任何低洼的地方,而是沿著草地高處的邊緣走,然後再次進入樹林。在樹林裡兜了幾個大圈子後,我們尋找到汽車可以通過的路,駛出了樹林,來到一條溪流的岸邊,這裡有一種用灌木搭成的橋,像河狸築的壩一樣橫跨在河床上,顯然是故意這樣設計以擋住溪水。在另一邊有一塊用多刺灌木圍住的玉米地,在一道陡峭的、布滿樹樁的堤岸上,種滿了玉米,還有一些似乎被遺棄的畜牧欄或用多刺灌木圍成的柵欄,裡面有一些用木條敷泥做牆建的房屋,右邊有些錐形的草屋凸出在一道結實的多刺灌木圍欄之上。我們都下了車,這條溪流成了個難題,而另一方面這條溪流又是唯一的通道,我們可以爬上對面溪岸,然後穿過布滿樹樁的玉米地。
老頭說那天下過雨。那天早晨他們經過這裡時,溪水沒有漫過那道灌木河壩。我感到很鬱悶。我們穿過了一片漂亮的原始林區來到這裡,有人曾在這條小徑上見過捻的行蹤,而我們最終卻被困在小溪岸邊,困在某人的玉米地里。我沒料到會碰到什麼玉米地,我恨它。我想,如果我們要將卡車開過小溪,爬上溪流對岸的話,我們先得獲准將車子開過玉米地。我脫下鞋襪,蹚進小溪,用腳試探水下的情況。溪底的灌木和樹苗被壓得緊緊的,很堅硬,我相信只要速度夠快,我們就可以開過去。姆克拉和卡馬烏表示同意,於是我們到岸上去看看那裡的情況。岸上的泥土很軟,但是下面有干土,我想,如果我們能越過那些木樁的話,就可以用鏟子剷出一條路來。但在我們嘗試這麼幹之前,先得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
兩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從草屋那邊向我們走來。等他們走到跟前時,我用斯瓦希里語說:「你們好。」他們回了一句:「你們好。」然後老頭和萬德羅博人跟他們交談起來。姆克拉朝我搖著頭,他一句話也聽不懂。我想他們是在請對方允許我們通過玉米地吧。等老頭把話說完,那兩個男人走過來和我們握了握手。
他們看起來不像我以前見過的那些黑人。他們的臉是灰褐色的,年齡最大的那個看上去五十歲左右,長著薄嘴唇、幾乎希臘式的鼻子、高顴骨以及一雙聰慧的大眼睛。他很有風度和尊嚴,似乎很有學問。較年輕的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我猜想是他的弟弟。年輕的這位看上去三十五歲左右。那個男孩子像姑娘一樣漂亮,看起來很靦腆愚笨。他剛走過來時,我乍一看他的臉還以為是個女孩呢,因為他們都穿著本色平紋細布的羅馬式托加袍,在肩上打著結,看不出他們的體形。
他們在和老頭交談著,這會兒我看著老頭跟他們站在一起,似乎皺紋更多了,像這塊已經退化的耕地上那具有傳統相貌的主人,就像那個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我們在樹林裡遇見的那些英俊的馬薩伊人的乾癟的翻版一樣。
隨後我們都走到溪邊,卡馬烏和我在輪胎四周臨時綁上繩子作為履帶,而那個羅馬長老和其他人開始卸東西,將最重要的東西搬到陡峭的溪岸上。我們駕著車子發瘋似的朝對岸衝去,弄得水花四濺。過去後,大家都拚命地推車,剛把車子推到對岸的一半處時,又受阻了。我們連砍帶挖,終於把車子弄到了溪岸頂上,但是前面就是那塊玉米地了,我想像不出從那裡我們會去向何處。
「我們要去哪裡啊?」我問那個羅馬長老。
他們聽不懂加利克翻譯的話,後來老頭才把我提出的問題解釋清楚。
羅馬人朝左邊樹林外那結實的多刺灌木圍欄指了指。
「我們不能坐車到那裡。」
「Campi.」姆克拉說,意思是我們要在那裡建營地。
「這個鬼地方。」我說。
「Campi.」姆克拉堅定地說,他們都點頭。
「Campi!Campi!」老頭也說。
「我們在那裡設營。」加利克自命不凡地大聲說。
「你見鬼去吧。」我戲謔地對他說。
我和羅馬人朝那個營址走去,他不停地用一種我完全不懂的語言說著話。姆克拉陪著我,其他人都在裝車,然後隨車跟過來。我想起曾讀到過這樣的話,絕對不要在被遺棄的土著人居住區設營,因為那裡有虱蠅和其他有害的東西。因此我準備要堅決反對在那裡設營。我們從多刺灌木圍欄的一個缺口走進圍場,裡面有一座房子,是用原木和小樹在地上打的樁,用樹枝編織搭建的。整個房子看起來像個巨大的雞籠。羅馬人揮了一下手,同時繼續不停說著話,表示我們可以隨意使用這個房子和這片圍場。
「有蟑螂。」我用斯瓦希里語對姆克拉說,話語間帶著強烈的反感情緒。
「沒有,」他說,想打消我這個想法,「沒有蟑螂。」
「可惡的蟑螂。那麼多蟑螂,讓人噁心。」
「沒有蟑螂。」他堅定地說。
沒有蟑螂的論點占了上風,而那個羅馬人還在那兒一個勁地說著什麼,我希望能談些令人愉快的話題,這時車子開來了,停在一棵離圍欄約五十碼的大樹下,大家開始把搭建營地的必需品搬過來。我那帶防潮布的帳篷掛在一棵樹和那雞籠的一側之間,我坐在一隻汽油桶上,和羅馬人、老頭和加利克商量打獵的事,卡馬烏和姆克拉在搭建營地,那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單腳站立著,嘴巴張得很大。
「捻在哪裡?」
「那邊後面。」他揮了揮手臂。
「是大個兒的嗎?」
他伸開雙臂比劃著捻角的長度,那羅馬人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
我拚命翻詞典,「他們正在監視的那隻捻在哪裡啊?」
沒有人回答我,倒是那個羅馬人又說了一大堆話,我理解為他們正在監視所有的那些捻。
這時已近黃昏,天上烏雲密布。我腰部以下全濕了,襪子裡浸透了泥漿。由於推車砍樹,我出了一身的汗。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加利克回答,問都沒有問一聲羅馬人。
「不行,」我說,「今晚就動手。」
「明天,」加利克說,「現在太晚了。只有一個小時天就要黑了。」他說著在我的表上指著一小時的刻度。
我查了查詞典。「今晚就去打。最後一小時是最好的一小時。」
加利克暗示捻在很遠的地方。到那裡去打獵再返回營地根本不可能。這一切他都是用手勢表示的,「明天再去打吧。」
「你這混蛋。」我用英語說。這段時間裡羅馬人和老頭始終站在一邊不吭聲。我打起了哆嗦。儘管雨後天氣悶熱,但由於太陽被雲遮住,還是感覺冷颼颼的。
「老漢。」我叫道。
「在,老闆。」老頭回答。我仔細地查著詞典,說:「今晚去獵捻。最後一小時的光景是最好的。捻離這裡近嗎?」
「也許吧。」
「現在就去打?」
他們交談起來。
「明天去打。」加利克插話說。
「閉嘴,你這愛演戲的傢伙。」我說,「老漢,現在就進行短時間的捕獵。」
「是。」老頭說。羅馬人點點頭,「短時間。」
「好的。」我說著便去找出一件襯衣、汗衫和一雙襪子換上。
「現在就去捕獵。」我對姆克拉說。
「好吧。」他說。
穿上干襯衫、乾淨襪子,換了雙靴子,我感到乾淨利索,坐在汽油桶上,我一邊等著羅馬人回來,一邊喝著兌水的威士忌。我相信自己肯定能打到一隻捻,我想讓心情放鬆下來,到時候不至於緊張。我還想著自己可別著涼。我其實是為喝威士忌而喝威士忌,因為我喜歡它的味道,還因為我現在已夠高興了,它能讓我感覺更高興。
我看見羅馬人來了,就把靴子的拉鏈拉上,檢查斯普林菲爾德彈膛里有沒有子彈,取下瞄準器的罩子,吹了吹後孔,然後我把油桶旁邊地上錫杯里剩下的酒喝乾,站起身來,確認一下是否已在襯衫口袋裡裝好了兩塊手帕。
姆克拉拿著他的刀和老爹的大望遠鏡來了。
「你留在這裡。」我對加利克說。他並不在意。他認為我們這麼晚出去是愚蠢之舉,巴不得證明我們是錯誤的。但那萬德羅博人想去。
「人太多了。」我說,沖老頭搖搖手讓他留下,然後我們就走出了圍欄。羅馬人手持長矛走在最前面,接下來是我,再接下來是姆克拉,他拿著望遠鏡和裝滿實心子彈的曼麗希爾槍,最後是同樣手持長矛的萬德羅博-馬薩伊人。
當我們穿出玉米地,往下走來到溪邊時,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在水壩上方一百碼處溪流比較窄的地方,長滿了高高的茅草,我們從那裡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開始蹚過溪流,往對面茅草覆蓋的溪岸上走,由於彎腰穿過濕漉漉的草叢和蕨類植物,我們身上一直濕到了腰際。走了不到十分鐘,正小心地往溪岸上爬時,羅馬人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邊往下蹲,一邊把我的身子也拽到地上;我倒下的同時拉開槍栓,扣住扳機。他屏住氣,用手指著對面溪岸上,遠處的樹林邊站著一隻灰色的大動物,腹部有白色條紋,捲曲的一對大角往後翹著,它側身對著我們,昂著頭,好像在聽動靜。我舉起槍,但是有一片灌木叢遮擋在中間,我不站起來就無法讓子彈越過灌木叢射過去。
「打。」姆克拉低聲說。我伸出食指搖了搖,開始匍匐向前,打算繞開灌木叢,心裡卻擔心在我試圖萬無一失地開槍時,公捻會受驚逃竄,但是我想起老爹說的話:「不要著急,慢慢來。」當我發現自己已經避開了灌木叢,便單腿跪地,透過瞄準器仔細看著那公捻,它看上去那麼大,讓我感到驚訝,我又想起了不必把它當回事兒,這只是跟其他任何一次開槍一樣平常,再一看準星,正好對準了它的肩部頂端的要害處,便扣動了扳機。隨著槍響,它驚跳起來,往灌木叢逃去,我知道我打中了它。當它跑進樹叢時,我朝樹木間的那抹灰色又開了一槍,只聽見姆克拉叫道:「Piga! Piga!」意思是「打中了!打中了!」羅馬人過來拍拍我的肩,然後將托加袍撩起來圍在脖子上,光著身子跑過去,我們急忙跟上,四個人就像獵狗一樣全速奔跑,嘩啦嘩啦地蹚過小溪,衝上溪岸,羅馬人跑在最前面,光著身子嘩嘩地穿過灌木叢,然後彎下腰去,揀起一片樹葉,上面有鮮紅的血跡。姆克拉在我背上猛地拍了一下,說:「Damu! Damu!」意思是「血,血」,接著我看見那道深深的腳印朝右邊伸延,便重新裝上子彈,我們拚命跟蹤奔跑,樹林裡幾乎漆黑一片,羅馬人在小徑旁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往右試試運氣,隨後又一次發現了血跡,他猛拽我的手臂,又一次把我拉倒,我們全都屏住了呼吸,只見那隻公捻就站在前方一百碼左右的一處空地上,在我看來已受了重傷,它回過頭來直直地看著我們,兩隻大耳朵展開,身體碩大,灰底白條紋,一對大角令人驚嘆不已。我想,夜幕就快降臨,這次我必須萬無一失,因此我屏住呼吸,往它前肩後面一點的地方開了一槍。我們聽見子彈擊中時啪的一聲,看見公捻中彈後猛地弓背躍起。姆克拉叫道:「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但公捻一下子不見了蹤影,我們又像獵狗似的奔跑起來,突然差點被什麼東西絆倒。仔細一看,是一隻巨大的、漂亮的公捻,已經完全斷了氣,它側躺在地上,兩隻角很大,是深色的螺旋形,張得很開。真讓人難以置信,剛才我開槍的時候,它就躺在離我們只有五碼的地方。我看著它,身體碩大,四條腿很長,光潔的灰色皮毛上有白色的條紋,兩隻巨大、彎曲、叉開的大角呈現胡桃肉般的褐色,角尖如同象牙,它有兩隻大耳朵,粗大的、鬃毛濃密的脖子,兩眼之間那塊V字形的前額呈白色,還有白色的口鼻。我彎腰摸摸它,好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它側躺在子彈打進去的那邊,身上看上去沒有一點傷痕。它氣味很好聞,混合著牲口的氣息和雨後百里香的芬芳。
羅馬人用雙臂勾著我的脖子,姆克拉用一種奇怪的高音調大叫,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不停地拍著我的肩膀,上躥下跳,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以十分奇怪的方式握手。他們將對方的大拇指攥在他們的拳頭裡,握緊了,晃一晃,拉一拉,然後再握住,同時始終激動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我們都看著公捻,姆克拉跪下去,用手指順著每隻角的曲線撫摸著,用手臂量著兩隻角尖之間的距離,嘴裡不停地低聲哼哼,「嗚——嗚——咿——咿——」,然後撫摸著捻的口鼻和鬃毛,發出狂喜而尖細的聲音。
我拍了一下羅馬人的背,我們又行了一次拉大拇指的握手禮;我也拉了他的大拇指。我擁抱了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他熱情、激動地拉了我的大拇指後,拍拍胸脯,非常自豪地說:「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好樣兒的嚮導。」
「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好樣兒的馬薩伊人。」我說。
姆克拉看著那隻捻,始終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發出那種奇怪的尖細聲音。然後他說:「Doumi,Doumi,Doumi!B』wana Kabor Kidogo,Kidogo.」意思是這只是公捻中的翹楚。而卡爾那只是小公捻,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們都知道我剛才打死的是另一隻公捻,我把它當成了這一隻,而這一隻是在我開第一槍時早已倒在地上死了的。它奇蹟般地出現,使我剛才開槍的事變得似乎毫不重要了。但我們還是想去看看我射殺的那一隻。
「走吧,找捻去。」我說。
「它死了啊,」姆克拉說,「死了。」
「跟我來。」
「這只是最好的。」
「走啊。」
「量量吧。」姆克拉請求道。我用鋼皮捲尺順著一隻角的曲線量,姆克拉幫忙將尺子往下拉,足足超過五十英寸。姆克拉急切地看著我。
「大!真夠大的!」我說,「有卡爾老闆打的那隻的兩倍那麼大。」
「嗯——嗯。」姆克拉哼哼道。
「走吧。」我說。羅馬人已經走了。
我們抄近路,來到我們看見的那隻公捻被我開槍打中時所在的地方,一到那裡就看見那行腳印和齊胸高的草葉上的斑斑血跡。走了不到一百碼,我們看見了它,已經倒在地上,死了。它沒有剛才我們見到的那隻那麼大,角還是那麼長,但要細一些,不過它同樣漂亮,側躺著,它倒下的地方灌木都被壓彎了。
我們又握起手來,用了大拇指禮,顯然是為了表達我們極度的喜悅之情。
「這是警衛,」姆克拉解釋說。這隻捻是剛才那隻更大的捻的警衛或保鏢。我們看見第一隻捻時,它顯然也在樹林裡,跟第一隻公捻一起跑,並回過頭看為什麼那隻大的沒有跟上來。
我想拍些照片,就叫姆克拉和羅馬人回營地去取那兩架照相機,一架是格萊弗萊克斯 [2] 的,一架是電影攝影機 [3] ,還有我的手電筒。我知道我們和營地是在溪流的同一邊,就在營地的上游,所以希望羅馬人能抄近路,在太陽下山前趕回來。
他們走了,這時,就在一天快要結束之際,太陽從雲層下鑽出來,明亮亮的。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和我看著這隻捻,量了它的角,聞著它宜人的氣味,那氣味甚至比大羚羊的還好聞。我們還撫摸了它的鼻子、脖子和肩膀,讚嘆它的大耳朵和光潔的皮毛,還觀察了它的蹄子,它們又長又窄,富有彈性,因此它看起來像是用腳尖在行走。我們摸摸它的肩膀下面,尋找那個彈孔,然後又握起手來,這時萬德羅博-馬薩伊人跟我說他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我對他說,他是我的夥伴,並將我最好的有四把刀片的摺疊小刀給了他。
「我們去看看剛才那隻吧,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我用英語說。
萬德羅博-馬薩伊人點點頭,完全理解了我的話,我們便順著原路回到小塊空地處那隻體形碩大的公捻躺著的地方。我們圍著它繞了一圈,看著它,然後我將它的前腿抬起來,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把手伸下去,尋摸到了彈孔,並把手指伸了進去。然後他用沾血的手指摸著公捻的前額,嘴裡大談其談「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了不起的嚮導」。
「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嚮導之王。」我說,「萬德羅博-馬薩伊人是我的夥伴。」
我渾身被汗水打濕了,穿上了一直由姆克拉帶著、這會兒留在我這裡的雨衣,將衣領豎起來圍住脖子。我注視著太陽,就怕它在姆克拉他們取來相機之前落下山去。不一會兒,我們聽見他們從灌木叢里走來的聲音,我大聲叫喊以便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姆克拉應答了一聲,我們就這樣來回喊叫著,我聽得見他們的說話聲和在灌木叢里行走時的嘩嘩聲,同時我一邊叫喊,一邊注視著即將落山的太陽。終於,我看見了他們,趕緊朝姆克拉叫道:「跑過來,跑過來!」並且指著太陽,但是他們一點也跑不動了。他們剛才快速地趕了一程上坡路,穿過茂密的灌木叢,等我接過相機,打開鏡頭對準捻,對好焦距時,陽光只能照射到樹木頂端了。我拍了六張照片,並在大家把捻拖到一個稍微亮一點的地方後使用了電影攝影機,隨後太陽就落山了,我不得不停止了拍照,把照相機裝進套子裡,在夜色中享受著獲得勝利後的輕鬆心情。後來當姆克拉開始剝捻的頭皮時,我才前去指點,告訴他從哪裡下刀才能剝下一張儘可能完整的皮。姆克拉使刀的姿勢很帥,我喜歡看他剝皮,但是今晚,我只給他指點了該從哪裡下第一刀,告訴他從大腿的下部起刀,划過胸脯下部連接肚皮的地方,一直回到肩膀上,而後我並沒有看著他操作,因為我想記住我第一次看見每一隻捻時的情景,於是在暮色中,我朝第二隻捻走去,在那裡等他們帶著手電筒過來,這時,我想起了我曾經剝下的或者看見別人剝下的我捕獵到的每一頭動物的皮,並且想起了每一頭動物在每一個時刻的確切模樣,一個印象並不會抵消另一個印象,因此,不看剝皮的想法只不過是想偷懶,就好比將髒碗碟放在洗槽里,留到第二天早上再洗那樣,於是我就在姆克拉剝第二隻捻的皮時,為他打起手電,雖然很累,我仍然像往常一樣欣賞他乾淨利落地用刀剝捻的頭皮,把頸部的皮全部剝離,往後攤開,又割斷了連接捻的頭顱與脊椎之間所有的皮肉,然後握著兩角一扭,將捻頭連同頸皮等一起從肩膀上拎起來,在電筒光下,頸皮沉甸甸、濕乎乎地耷拉下來,而電筒光還照到了姆克拉那雙血紅的手和骯髒的緊身卡其衣服。我們將一盞提燈留給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加利克、羅馬人和他弟弟,讓他們把整頭捻的皮剝下,將捻肉包好,而我們則由姆克拉扛著一隻捻頭,老頭扛著另一隻,我拿著手電和兩支槍,在黑暗中返回營地去。
黑暗中,老頭摔趴在地上,姆克拉哈哈大笑,那塊捻的頸皮耷拉下來蒙住了他的臉,差點使他喘不過氣來,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老頭也笑了。後來姆克拉也在黑暗中摔倒了,老頭和我放聲大笑。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我踩到某個捕獵陷阱的遮蓋物上,摔了個狗啃泥,我爬起來,只聽見姆克拉咯咯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頭也一個勁兒地傻笑。
「該死的,這是怎麼回事?卓別林的喜劇片?」我用英語問他們。他倆扛著捻頭大笑。噩夢般穿行過灌木叢後,我們終於達到了那多刺灌木的圍欄旁,看見了營地里的火光。姆克拉看到老頭在穿過圍欄時摔倒了,表現得幸災樂禍,老頭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好像已沒有力氣將捻頭拎起來了,我將電筒光打在他的前面,為他照出圍欄的開口。
我們走到火堆前,當老頭把捻頭放下,靠在木條和泥巴糊的牆上時,我看見他臉上在流血。姆克拉也把扛著的捻頭放下,指著老頭的臉,哈哈大笑並連連搖頭。我看著老頭,他是徹底累垮了,臉被劃破得很嚴重,滿臉泥巴,而且還在流著血,可他卻在開心地笑。
「老闆摔了一跤。」姆克拉邊說邊模仿我往前摔倒的樣子。他們倆都笑了。
我做出好像要揍他的樣子,說:「大膽!」
他又學了我摔倒的樣子,接著卡馬烏上前和我握手,說:「好啊,老闆!好極了,老闆!」顯得非常禮貌、尊敬,然後他走到那兩個捻頭前,眼睛閃閃發光,跪下來撫摸著捻角,並摸摸耳朵,發出和姆克拉一樣的感嘆聲,「嗚——嗚!咿——咿!」
我走進黑漆漆的帳篷,因為提燈留給了會把捻肉帶回來的人,我只能在黑暗中梳洗了一下,脫下濕衣服,摸黑從我的帆布包里找出一套睡衣褲和一件浴袍。我穿著這些衣服和防蚊靴走出帳篷,來到火堆前。我把濕衣服和靴子拿到火邊,卡馬烏將衣服攤開在枝條上,又把靴子的靴底朝天,分別插在一根枝條上,遠離火堆烤了起來,免得把它們烤焦了。
火光中,我坐在一個汽油桶上,背靠著一棵樹,卡馬烏拿來了威士忌,倒了一些在酒杯里,我從水壺裡往酒杯里兌了一點水,坐著喝起來,眼睛凝視著火堆,心裡什麼也不想,愉快極了,感覺到威士忌使我身體暖和起來,心情平靜下來,就像你把弄皺的床單平整好了一樣。這時卡馬烏拿來儲備的一些罐頭,看我晚飯想吃什麼。有三聽特製的聖誕麋鹿肉、三聽鮭魚和三聽什錦水果,還有幾大塊巧克力和一罐特製的聖誕節濃味乾果布丁。我吩咐把這些都放回去,心想不知道凱迪把麋鹿肉當成了什麼。我們想吃這濃味乾果布丁都兩個月了。
「有肉嗎?」我問。
卡馬烏拿來了一條又長又厚的烤格蘭特瞪羚裡脊肉,那是我們在二十五英里鹽鹼地上追獵時,老爹在平原射到的那些格蘭特瞪羚中的一隻的身上的肉,卡馬烏還拿來了一些麵包。
「有啤酒嗎?」
他拿來一大瓶一升裝的德國啤酒,將瓶蓋打開。
坐在汽油桶上太不方便了,我乾脆把雨衣鋪在火堆前被烤乾的地面上,分開雙腿,背靠木箱坐下。老頭把肉串在一根樹枝上烤。這是一塊精選過的肉,是他裹在托加袍裡帶來的。不一會兒,其他人開始陸續回到營地,帶回來肉和皮,而我舒展開身體,喝著啤酒,凝視著火堆,大家圍坐在四周,相互交談著,用樹枝烤著肉。天冷了,夜色晴朗,我聞到了烤肉的香味、木炭的煙味、我那雙被烘得直冒水汽的靴子的氣味,和蹲在旁邊的好樣的老萬德羅博-馬薩伊人身上的味道。但是我依然記得那隻捻躺在樹林裡時的氣味。
每個人都有肉在手或有串在樹枝上在火堆上翻烤的肉,他們不停翻動著炙烤這些肉,大家交談很熱烈。從那些草屋裡來了兩個我沒有見過的人,我們下午見到過的那個男孩跟他們在一起。我正吃著從萬德羅博-馬薩伊人的一根枝條上取下來的一塊烤好的肝,很燙,心裡納悶那些腰子哪裡去了。肝的味道很美。我正在想要不要起身去拿詞典以便問問腰子的下落,只聽姆克拉說:「要啤酒嗎?」
「好的。」
他拿來一瓶,開了瓶蓋,我拿起酒瓶,一口氣喝掉了半瓶,把那塊肝送進了肚子。
「這真是天堂般的生活。」我用英語對他說。
他笑了笑,用斯瓦希里語說:「再來點啤酒?」
我用英語跟他說話,這是一種可以接受的玩笑。
「看著。」我說,然後將酒瓶翹起來,讓酒一股腦兒都灌到肚子裡。這是我們在西班牙學到的一種傳統把戲,一口氣把酒囊里的酒喝下去卻沒有吞咽的動作。這一手把羅馬人吸引住了。他走過來,在雨衣旁蹲下,滔滔不絕說了很久。
「沒問題,」我用英語對他說,「而且他還能駕駛雪橇呢。」
「再來點啤酒?」姆克拉又問。
「我看你是想看著我喝醉吧?」
「是的。」他用斯瓦希里語說,好像能聽懂英語似的。
「看著,羅馬人。」我開始把啤酒往肚子裡灌,看到羅馬人的咽喉學著我的樣子在動,我噎住了,放下酒瓶,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
「算了,一晚上沒法兒表演兩次。快把你給惹惱了。」
羅馬人用他自己的語言繼續說著,我兩次聽到他說到Simba(獅子)這個詞。
「這裡有Simba嗎?」
「沒有,」他回答,「那邊有。」他抬手指著黑暗處。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的話聽起來倒很悅耳。
「我打了許多Simba。」我說,「能捕殺Simba的人真了不起。問姆克拉吧。」我懷疑自己得了夜間吹牛症,可惜老爹和P.O.M.沒能在這裡聽我說大話。如果你吹了半天別人卻聽不懂,那似乎談不上令人滿意,但這總比沒機會吹要好。在啤酒這件事情上,我也肯定顯示出了吹牛症的症狀。
「很神奇。」我對羅馬人說。他繼續說著他自己的事情。酒瓶底部還有最後一點兒啤酒。
「老漢,」我說,「Mzee.」
「在,老闆。」老頭回答。
「這兒還有點兒啤酒,你喝了吧。你上了年紀,這點兒酒傷不了你。」
我剛才喝酒的時候就看見老頭注視著我,知道他也是個愛喝酒的人。他接過酒瓶,喝得連一點兒泡沫都不剩,然後蹲在他那些烤肉枝條邊,愛不釋手地握著酒瓶。
「再來點兒啤酒?」姆克拉問。
「好吧。」我說,「還要我的那些彈殼。」
羅馬人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話,他甚至能講一個故事比卡洛斯在古巴時講的故事還長。
「這個故事很有趣。」我對他說,「你也是個很棒的傢伙。我倆都挺棒的。聽著。」姆克拉拿來了啤酒和我那件口袋裡裝著彈殼的卡其上衣。我又喝了一些啤酒,注意到老頭正看著我,就把那六個彈殼拿出來攤在手裡。「我有自誇的毛病,」我說,「你得容我向你介紹這個,瞧!」我依次點著每一個子彈殼說,「Simba,Simba,Faro,Nyati,Tendalla,Tendalla.你覺得怎麼樣?你不一定要相信。瞧,姆克拉!」我把六個彈殼代表的獵物又說了一遍,「獅子、獅子、犀牛、水牛、捻、捻。」
「哇!」羅馬人興奮地大叫。
「對!」姆克拉一本正經地說,「對的,這是真的。」
「哇!」羅馬人一把抓住我的大拇指。
「千真萬確。」我說,「實在是很神奇,是不是?」
「對。」姆克拉說著,又親自將彈殼數了一遍。「Simba,Simba,Faro,Nyati,Tendalla,Tendalla!」
「你可以去告訴其他人。」我用英語說,「這下子吹牛可吹破天了。今晚我可心滿意足了。」
羅馬人又繼續和我說話,我專心地聽著,又吃了一塊烤肝。姆克拉此刻正在處理那兩顆捻頭,將其中一顆的頭皮剝下來,一邊還指點著卡馬烏剝另一顆捻頭上容易剝的部位。對他們兩個來說,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他們在眼睛、口鼻和耳朵的四周仔細地剝著,然後將頭皮上的肉全部刮掉,這樣頭皮就不會腐爛。他們就著火光非常仔細地、小心翼翼地工作著。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去睡覺的了,也不記得我們那晚到底有沒有睡覺。
但我記得我拿來了詞典,請姆克拉去問那個男孩有沒有姐姐,姆克拉非常肯定並嚴肅地對我說:「沒有,沒有。」
「沒有別的意思,你懂的,就是好奇罷了。」
姆克拉堅決地說:「沒有。」還一直搖著頭,「沒有。」口氣就跟那回我們追蹤獅子進虎尾蘭叢時他說話的口氣一樣。
這個答案使跟姑娘交往的機會落空了,我想找點腰子來吃,羅馬人的弟弟就從他那一份里拿出一些來給我,我將一片腰子夾在兩片肝之間,串在樹枝上烤起來。
「做一頓讓人垂涎的早餐。」我大聲說,「比麋鹿肉強多了。」
接著我們就貂羚的話題進行了長談。羅馬人不稱貂羚為Tarahalla,這個名稱他聽不懂。他可能把貂羚和水牛弄混了,一個勁兒地說「Nyati」,其實他的意思是貂羚像水牛一樣黑。後來我們用火堆里的炭灰在地上畫圖,才知道他說的果然是貂羚。它們的角像短彎刀一樣往後彎,一直彎到它們的肩膀處。
「公貂羚?」我問。
「公母都有。」
經過老頭和加利克的翻譯,我相信我弄清楚了那邊有兩群貂羚。
「明天去。」
「好,」羅馬人說,「明天去。」
「姆克拉,」我說,「今天,捻。明天,貂羚、水牛、獅子。」
「沒有水牛!」他搖著頭說,「沒有獅子!」
「我和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去,有水牛的。」我說。
「是,」萬德羅博-馬薩伊人興奮地說,「是。」
「附近有些很大的象。」加利克說。
「明天,大象。」我說,故意逗逗姆克拉。
「沒有大象!」他知道我在逗他,但這話他連聽都不想聽。
「大象,」我說,「水牛、獅子、豹子。」
萬德羅博-馬薩伊人興奮地點著頭,「犀牛。」他插嘴說。
「沒有!」姆克拉搖著頭說。他開始顯出苦惱的表情。
「那些山裡有很多水牛。」老頭為已經異常興奮的羅馬人作翻譯,羅馬人就站在那裡,指著那些草屋再過去一些的地方。
「沒有!沒有!沒有!」姆克拉最後肯定地說,「再來點啤酒?」他放下刀問我。
「行了,」我說,「我只是在逗你呢。」
姆克拉蹲在旁邊,貼近我給我做著解釋。我聽見他提到了老爹的軍銜,就猜想他是在說老爹不會喜歡這樣做,不會同意這樣做的。
「我只是在和你逗著玩。」我用英語說,然後用斯瓦希里語說,「明天打貂羚?」
「好的,」他發自內心地說,「好的。」
在這之後,我和羅馬人做了一次長談,我說西班牙語,他說著他之前一直說的語言,但是我相信我們對第二天的行動都做好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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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果嶺(putting green)是高爾夫球運動中的一個術語,是指球洞所在的小山丘,該山丘上通常會將草修剪得較短。
[2] 格萊弗萊克斯(Graflex)相機,是美國名牌相機,由美國福爾摩·格萊弗萊克斯(Folmer Graflex Corp)公司製造的單鏡頭反光型相機,使用平版感光材料。此處海明威使用的應該是其單鏡頭反光鏡箱相機,方形,體積較大。
[3] 電影攝影機(cinema camera)是當時美國很風行的家用扁形小電影攝影機,美國柯達公司製造,膠片為8毫米寬,而一般電影膠片為35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