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十三章

海明威 《非洲的青山》
我不記得有沒有去睡覺,也不記得有沒有起床,只記得天亮前在灰濛濛的晨光中,我獨自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杯熱茶,我的早餐在樹枝上,看起來並不那麼令人垂涎,而且沾滿了炭灰。羅馬人站在那裡,朝著太陽正在升起的方向打著手勢在發表演說,我記得我當時懷疑這傢伙是不是講了一整夜。 兩張頭皮都被攤開,並經過了很好的醃製,兩個帶角的頭骨則斜靠在原木和樹枝搭建的房子邊。姆克拉正打算把頭皮摺疊收拾起來。卡馬烏給我拿來罐頭食品,我讓他打開了一聽水果罐頭。這什錦水果罐頭因為夜晚的寒氣變得很涼,跟同樣冷冰冰的糖汁一起滑溜溜地吸進了肚子裡。我又喝了一杯熱茶,走進帳篷,穿好衣服,套上烘乾的靴子,我們做好了出發的準備。羅馬人說過我們要在午餐前趕回來。 我們將由羅馬人的弟弟作嚮導。根據我能做出的最接近事實的推斷,羅馬人是要去偵察一群貂羚的動靜,而我們則去弄清楚另一群貂羚在哪裡。我們出發了,羅馬人的弟弟走在最前面,他穿著托加袍,拿著一支長矛,我跟在他後面,背著斯普林菲爾德獵槍,口袋裡裝著小的蔡司望遠鏡,再後面是姆克拉,將老爹的大望遠鏡斜掛在一邊肩膀上,水壺掛在另一邊,口袋裡裝著剝皮刀、磨刀石、備用的子彈夾以及幾塊巧克力,肩上扛著那把長槍,再後面是帶著格萊弗萊克斯相機的老頭、帶著電影攝影機的加利克,以及手持長矛背著弓箭的萬德羅博-馬薩伊人。 我們向羅馬人道別,走出多刺灌木圍欄,此刻陽光正好透過群山之間的峽谷,照耀著玉米地、草屋和遠處的青山。這預示著今天會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羅馬人的弟弟領著我們穿過一些茂密的灌木叢,我們全身都被打透了,又穿過稀疏的樹林,接著爬上陡峭的山坡,一直爬到我們設營的那塊田地邊緣的高坡上。然後,我們走上一條路況不錯的平坦小徑,小徑迂迴盤旋至高處的那些小山,太陽這時完全升起在遠處那些山頭上。我享受著這樣的清晨,睡意未消、有點機械地邁著步子,心裡開始覺得,儘管每個人都似乎很安靜地在行動,但是對於悄悄的追獵來說,我們的隊伍太大了。就在這時,看見兩個人朝我們走來。 他們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相貌像那個羅馬人,但似乎沒那麼高貴,穿著托加袍,背著弓和劍,身後跟著他的妻子,非常漂亮、謙恭,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身穿一件深褐色皮革做的衣服,戴著用銅絲繞成同心圓做的項鍊,手臂和腳踝上也都戴著許多類似的飾物。我們停下腳步,說了聲「你們好」,羅馬人的弟弟跟這個似乎同部落的男人交談起來,他一副正在去城裡辦公室的生意人的派頭。趁他們語速很快地一問一答之際,我注視著那位分外嬌媚的、新嫁娘似的妻子,她身子微側站在那裡,因此我看見了她那對梨形的漂亮乳房以及修長乾淨的黑色雙腿,並開始端詳起她那令人賞心悅目的側影,後來她丈夫突然厲聲對她說起話來,接著解釋了一番,語氣溫和地做了吩咐,她垂下雙眼,繞過我們身邊,一個人沿著我們來時的小徑走去,我們都注視著她。看來這丈夫要跟我們一起走了。那天早晨他看見了貂羚,我稍有懷疑,現在他顯然因為離開了那位我們都親眼目睹了的、已走出我們視線的賢妻而悶悶不樂,但他還是領著我們往右拐上一條經過長期踩踏而平坦光滑的小徑,穿過一片看上去像是美國秋日裡的森林,在這裡隨時可能驚起一隻松雞,使它噗噗噗地飛向另一座山頭或一頭栽進山谷。 因此,我們驚飛了一群山鶉,我看著它們飛翔,心想世界上所有的狩獵區都是一樣的,而所有的獵人也都是一樣的獵人。隨後我們看見小徑旁有一行新鮮的捻的腳印。再後來,當我們穿越這清晨的森林時,由於樹下沒有矮灌木,第一道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地上,使我們發現了這之前一直充滿神秘的大象的腳印,每一個都有你雙臂合抱那麼粗,在森林的地面上陷下去一英尺深,說明有些公象在雨後的遷徙中經過這裡。看著這些腳印如何一路往下穿過這片美麗的森林,我想到很久以前我們美國也有過猛獁象,當它們在伊利諾伊州南部山區里穿行時,也踏出過同樣的腳印。只不過美國是美洲的一個古老的狩獵區,這種最大型的獵物早已絕跡。 我們繼續沿著這座小山的正面往前走,腳下是一片突起的美麗高原,我們來到山邊,這裡有一座山谷,還有一片開闊的草地,盡頭生長著一片樹林,樹林上方聳立著一圈小山,另有一座山谷往左伸延。我們站在山的正面的樹林邊緣,遠眺那長滿草甸的山谷,只見它向前伸延到一片空曠地帶,在其腹地形成一個綠草茂密、四面峭壁的盆地,後面有些小山。我們的左邊有些圓頂、陡峭、覆蓋樹木的小山,山上有露出地表的石灰岩,從我們站立的地方往上一直延伸到山谷的頂端,形成另一道山脈的一部分,這山脈就是從這頂端開始的。我們的腳下往右,地面崎嶇不平,有一些山丘和大片的草甸,再過去有一片長在山坡上的樹林,向青翠的群山延伸而去,那是我們曾經見過的,位於羅馬人和他家人居住的草屋的西面。我判斷我們的營地就在我們的下方,在穿過樹林西北面約莫五英里的地方。 那位丈夫站在那裡,跟羅馬人的弟弟說著話,他打著手勢,表示他曾經看見過貂羚在長滿草甸的山谷的背陽面吃草,並說它們現在肯定要麼在谷底要麼在谷坡吃草。我們坐在樹蔭下,派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下到山谷去尋找腳印。他回來說沒有腳印通往我們下方的山谷或通往西面,因此我們判定貂羚是在草地山谷的谷坡高處吃草。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有效利用地形,找到貂羚,並且靠近它們,使它們進入射程而又不被它們發現。太陽已越過山谷谷口的那些小山,照耀著我們,而谷口的一切都籠罩在沉沉的陰影里。我吩咐大家在樹林裡原地待命,只讓姆克拉和那位丈夫跟我走,我們打算還是走林地里,從山谷靠近我們的這一邊往上爬,一直爬到高處,可以察看山谷上部彎曲處的那塊凹地,用望遠鏡搜尋觀察,尋找貂羚。 你一定會問,我們之間有語言障礙,這一切是怎麼商定、計劃,並相互理解的。我說,這一切都是自由討論後互相理解而明確的,就好像我們是一支說同一種語言的騎兵巡邏隊。我們都是獵手,也許只有加利克除外,所以不必使用任何語言,只需用食指發信號,用一隻手表示警告,一切就能完成,得到理解並達成一致。我們離開了大家,小心翼翼朝前面走,到了森林的深處,開始往谷坡上爬。等我們爬了相當長一段,來到高處時,就走出森林,到了一個岩石嶙峋的地方。我躲在岩石後面,用帽子遮住望遠鏡,以防太陽光照在鏡頭上產生反光。姆克拉看著覺得這招很實用,點點頭,咕噥了一聲。我們就用望遠鏡觀察草甸對面森林邊緣那一帶的動靜,並一直朝上觀察山谷上方的凹地,貂羚就在那裡。姆克拉比我早一點看見了它們,拽了拽我的衣袖。 「正是貂羚。」我說。然後屏住呼吸,注視著它們。它們看起來都很黑,頸粗體壯。所有的貂羚都長著往後彎的角。它們距離我們很遠,有的臥著,有一隻站著。我們看見了七隻。 「公的在哪裡?」我悄悄地問。 姆克拉用左手指指,伸出了四根手指。那是臥在高高草叢裡的貂羚中的一隻,看上去的確大得多,兩隻角彎曲的幅度也更大。但是我們面朝著剛剛升起的太陽,很難看得十分清楚。貂羚後面有一條沖溝,一直延伸到封住山谷盡頭的那座小山。 現在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必須往回走,遠遠地從谷底跨過草甸,才不會被貂羚發現,然後在另一邊進入森林,努力穿過森林爬到貂羚的上方。在我們開始這次追獵前,首先必須弄清楚我們要穿過的森林或草甸里確實沒有其他的貂羚。 我把手指打濕,舉起來。從感覺到涼的那邊來判斷,微風似乎是向山谷下方吹的。姆克拉抓起一些枯葉,揉碎了往空中一拋。枯葉落地時離我們近了一些。風向不錯。現在我們必須用望遠鏡觀察森林邊緣,好好檢查有無別的貂羚。 「沒有。」姆克拉最後說。我也什麼都沒看見,但我的眼睛被八倍望遠鏡摩擦得生疼。我們可以到森林裡試試。也許會撞上什麼動物,將貂羚嚇跑,但是必須試試,繞個圈子,爬到貂羚上方。 我們往回走,下山把想法告訴了其他人。從他們剛才留守的地方跨越山谷,可以不讓貂羚從山谷上端發現我們。於是我摘下帽子,我們彎著腰,徑直走進草甸那高高的草叢中,跨過深深下陷的水道,這水道往下流到草甸中央,我們越過水道的岩石壁架,爬上長滿野草的對岸,始終在山谷的褶皺邊緣的下方前行,進入密林深處。然後我們貓著腰,成一列縱隊,在森林裡穿行,試圖爬到貂羚的上方。 我們儘量快速地前進,但始終保持安靜。我追獵過太多次大角羚羊了,但總是在繞過山肩時自以為那些羚羊會待在原地,結果卻發現它們進食後就沒了蹤影了,而且,因為一旦進入森林就再也監視不到它們的行蹤,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儘快趕到它們的上方,同時又不能使我跑得氣喘吁吁,手抖得厲害,沒法開槍。 姆克拉背著的水壺和他兜里裝的子彈碰撞,發出聲響,我停下來,讓他把水壺交給萬德羅博-馬薩伊人。看來,參與這次獵殺行動的人太多了,但他們都悄悄地行進,像蛇一樣。不管怎樣,我很自信,相信我們在森林裡,貂羚是看不見我們的,也聞不到我們的氣味。 最後,我相信我們已爬到了貂羚的上方,它們肯定就在前面,經過森林裡陽光下一處樹木稀疏的地方,它們會來到我們下方,小山的山腳下面。我開始檢查瞄準器,發現很乾淨,然後擦拭我的眼鏡,抹去額頭上的汗珠,並記得把用過的手帕放進左邊的衣袋裡,這樣就不會再用它來擦眼鏡,將鏡片弄模糊了。我和姆克拉以及那位丈夫開始朝森林邊緣走去,做最後的攀爬,幾乎爬到了山脊上。那裡仍然有些樹木擋在我們和下面空曠的草甸之間,我們躲進了一小叢灌木和一棵倒地的大樹後面,一抬頭就能看見三百碼開外野草密布的空地上的貂羚,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上去又大又黑。我們之間隔著陽光下疏朗的樹木和裸露的沖溝。正觀察著,有兩隻貂羚站起身來,好像站在那裡看著我們。這時候可以開槍,但是距離實在太遠,沒把握命中目標。我正趴在那裡注視著貂羚,突然感到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原來是加利克爬上來了,他沙啞著嗓子低聲說:「Piga!Piga,B』wana!Doumi!Doumi!」意思是叫我開槍,那是一隻公貂羚。我回頭一看,見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腹部和手腳貼地趴著,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卻在發抖,像只獵鳥犬。我很生氣,示意他們全都下去。 那果然是一隻公貂羚,啊,比我和姆克拉原先看見臥在那裡的那隻大得多。那兩隻貂羚注視著我們這邊,我低下頭,心想它們也許發現了我眼鏡片的反光。我慢慢地再抬起頭來,用手遮在眼睛上。那兩隻貂羚不再朝我們這邊看了,低頭吃起草來。但其中一隻又緊張地抬起頭,我看著這隻有著深色皮毛、體形壯碩、長著短彎刀似雙角的羚羊,而它正注視著我們。 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貂羚,對它們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它們的目光是否敏銳,能像公羊一樣,不管你在多遠的距離之外看見它,它都能看見你,也不知道它們是否像公駝鹿一樣,哪怕你距離它兩百碼,只要不動,它就看不見你。我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有多大,但是我判斷我和它們之間的距離足有三百碼,我知道如果用坐姿或臥姿開槍的話,肯定能打中一隻,可我拿不准能打中它的什麼部位。 這當兒,加利克又說:「打啊,老闆,打啊!」我轉身對著他,真想抽他嘴巴,如果能這樣做的話,倒是大快人心。我剛看見貂羚時其實並不緊張,可是加利克現在卻把我弄緊張了。 「太遠了。」我低聲對姆克拉說,他也爬了上來,趴在我的身旁。 「是的。」 「開槍嗎?」 「不。用望遠鏡再看看。」 我們倆都謹慎地用望遠鏡觀察著。我只看見了四隻。剛才可是七隻。如果那隻真的像加利克說的那樣是公的,那麼它們肯定全都是公的。它們在背陽處看起來顏色都是一樣的。在我看來它們的角都很大。我知道,山羊就是這樣,公的總是成群地待在一起,直到隆冬季節才跟母羊一起活動,而在夏末,你會看到公駝鹿在發情期前也是成群地待在一起的,等到發情期過了又會聚在一起。沒錯,這麼說來這些貂羚可能都是公的,但我需要挑一隻好的,最好的,我試圖回憶曾經讀過的有關貂羚的文章,但能記起來的只有一個無聊的故事,說一個人每天早晨在同一個地方看見同一隻公貂羚,卻從未去接近它。我能記起來的只有我們在阿魯沙 [1] 獵場看守人的辦公室里看見的那對漂亮的角。而此刻貂羚就在眼前,我必須照規矩行事,打到一隻最好的。我從未想過加利克沒有見過貂羚,他對它們的了解並不比我和姆克拉多。 「太遠了。」我對姆克拉說。 「是啊。」 「跟我來。」我說,然後揮手要其他人都下去,我和姆克拉開始往上爬,打算爬到小山的邊緣處。 最後,我們趴在一棵樹後,環視了一下四周。這時用望遠鏡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們的角,還可以看見另外三隻。其中一隻臥在草甸上,顯然是最大的,側面看去那兩隻角比另外幾隻的都向後彎得更厲害,伸得更長。我仔細打量著貂羚,真正看到它們時竟然激動得忘了高興,這時聽見姆克拉輕輕地叫了聲「老闆」。 我放下望遠鏡一看,只見加利克毫無掩蔽地匍匐爬向我們。我伸出手,掌心對著他,揮手示意他下去,但是他沒有理我,繼續手腳並用地朝我們爬來,就像有人在大街上匍匐前進那樣引人注目。我看見一隻貂羚朝我們這邊看,更確切地說是朝加利克的方向看。接著另外三隻也站起來了。那隻大傢伙站起來後側身而立,將腦袋轉向我們這邊,這時加利克爬上來小聲說:「打,老闆!打啊!公的!公的!大的公貂羚。」 現在已別無選擇。貂羚肯定受到了驚嚇,我平臥在地,將手臂穿過槍帶,雙肘撐地,右腳尖抵著地面,對準那隻公貂羚的肩膀中部扣動了扳機。但從子彈的嘯聲中我知道這槍打壞了。我打得太高。所有的貂羚都驚跳起來,隨後又站在那裡張望,不知道響聲從何而來。我又朝那隻公貂羚開了一槍,泥土濺了它一身,其他的貂羚都開始奔跑起來。我站起身,對著它又是一槍,它倒下了。然後又站起來,我再一槍打中它,它已經中彈,但仍跟著其他幾隻一起跑。它們超過了它,我又開了一槍,打得太靠後了。然後我又打,打中了它,它慢慢地落在了隊伍的後面,我知道我拿下了它。姆克拉把子彈遞給我,我一邊把它們壓進斯普林菲爾德那該死的、正在搖晃的破彈膛,一邊看著那貂羚費勁兒地跨越水道。我們已拿下了它,沒錯。我看得出它傷得很重。其他的貂羚在往上朝森林跑去。在對岸的陽光下,它們的顏色看上去比較淺,而我打中的那隻幾乎是黑色的。但是它不是黑色,我感到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我將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膛,加利克正試圖抓住我的手表示祝賀,這時,在我們下方,那些貂羚開始在一片開闊地上驚慌逃竄,那裡有我們看不見的沖溝從開闊地通往山谷谷口。 「天啊。」我暗暗叫道。它們看上去全都跟我打中的那隻一個樣兒,可我試圖打一隻大的來著。它們幾乎一個模樣,正擠做一團往前奔,隨後,那隻公貂羚出現了,即便在陰暗處它的皮毛都顯得非常黑,一遇到陽光便閃閃發亮,雙角翹得很高,往後彎曲,看上去又大又黑,成兩個巨大的弧形,幾乎碰到背脊的中間位置。它無疑是一隻公貂羚。天啊,多棒的公貂羚啊! 「公的,」姆克拉湊到我耳邊說,「公的!」 我朝它開了一槍,它應聲倒下。我看見它站起來,其他的貂羚從它身邊跑過,先是散開,然後又聚攏在一起。我沒打中它。我看見它幾乎徑直爬上山谷的谷坡,跑進高高的草叢,我又朝它開了一槍,隨後它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那群貂羚這時正在往山谷谷口的那座小山上爬,往我們右邊的小山上爬,往山谷對面森林裡的那座小山上爬,它們分散開來,奔跑得很快。既然我看見了一隻公貂羚,就知道其餘的都是母的,包括我之前打中的那隻。那隻公貂羚再也沒出現,而我絕對有把握能在看見它走進去的那片高高的草叢裡找到它。 大家都上來了。我與他們握手,拉大拇指,然後我們一路奔跑,穿過樹林,越過沖溝,朝草甸跑去。我的雙眼、我的腦子和我的全部身心都充滿了那隻公貂羚的黑色皮毛和那對彎角的樣子。我感謝上帝,在它出現前我已重新給步槍裝上了子彈。但是我是在一種興奮狀態中開的槍,我並不為此感到驕傲。我當時太興奮了,朝著貂羚就開槍,而沒有瞄準正確的部位,因此感到羞愧。但此刻大家都興奮得像喝醉了酒一樣。我應該緩步走過去靠近它,但是你無法控制大伙兒,他們奔跑時就像一群獵狗一樣。我們跑過第一次看見那七隻貂羚的那片草甸,跑過那隻公貂羚逃出我們視線的地方,那裡的草突然高過了我們的頭頂,我們的腳步慢了下來。那裡有兩條被沖蝕的隱蔽的沖溝,深達十到十二英尺,往下通往水道,而原來看上去像一個平坦的、長滿草的盆地的地方,竟變成一片高低不平、深奧莫測的詭異之地,草從齊腰高一直到沒過我們的頭頂。我們很快就發現了一道血跡,往左邊延伸,跨過水道,爬上左邊的山坡,通往山谷谷口。我認為這是我打中的第一隻貂羚留下的,但看起來它的步子比我們看它在山上森林裡行走時要大。我繞了一圈,想找到那隻大的公貂羚,可是從眾多的腳印中辨別不出它的腳印,而在高高的草叢中和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也很難判斷它往哪裡去了。 大家都在尋找血跡,就好像當一群訓練無素的獵鳥犬在發瘋似的急著追蹤窩裡的其他鳥時,你卻試圖讓它們去追尋一隻死鳥。 「公的!公的!」我用斯瓦希里語說,「大的公貂羚!公貂羚,那隻大的公貂羚。」 「對。」所有的人都表示同意。「這裡!這裡!」只見那道血跡延伸過了水道。 最後,我順著這線索追下去,心想我們應該一次只對付一隻,尤其是在知道這一隻傷得很重的情況下,另一隻應該回頭再對付。但是,我也可能弄錯了,也許這一隻就是那隻大的公貂羚,可能在我們往前跑時,它卻在高高的草叢裡轉了方向,往回跑過這裡。我記得我以前就弄錯過。 我們快速追蹤到山坡上,進了森林,血跡濺得到處都是。我們轉彎向右,爬上陡坡,在山谷谷口一些大的岩石之間驚起了一隻貂羚。它在岩石堆里連跑帶跳地逃竄。我看出它沒有中彈,並且看清了儘管它長著深色的後彎的角,那深栗色皮毛卻表明它是母的。所幸我在開槍之前及時看出了這一點。在準備拉槍栓前,我已放下了槍。 「母的,」我說,「是只母貂羚。」 姆克拉和兩個羅馬人嚮導同意我的看法。我剛才差點就開了槍。我們繼續向前走了大約五碼,又驚起了一隻貂羚。但是這一隻拚命地晃動著它的頭,卻怎麼也走不出岩石堆。它傷得很重,我沉著地、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槍,打斷了它的脖子。 我們走到它身邊,它躺在岩石堆里,是一隻深栗色的大傢伙,皮毛幾乎是黑色的,角也是黑色的,漂亮地往後翹著,口鼻處和眼睛旁邊有一塊白斑,還有白色的肚皮。但它不是公的。 姆克拉依然心存疑竇,想要證實一下,他摸了摸那些短小的、尚未發育成熟的乳頭,然後說:「是母的。」並難過地搖搖頭。 這就是加利克第一次指給我們看的那隻大「公」貂羚。 「公的在下面。」我說。 「對。」姆克拉說。 我想,如果那隻公的只是受了傷的話,我們不妨給它時間,等它變得虛弱無力時再下去找它。於是我讓姆克拉用刀在這隻母貂羚的頭皮上劃了幾道口子,以便剝下它的頭皮,並且讓老頭留下來剝,而我們則往下走去追趕那隻公貂羚。 我從水壺裡喝了點水。剛才又是奔跑又是爬山,我口渴了,而且這會兒太陽已經升起,天氣變熱了。我們走下山谷對面的山坡,先前我們正是從那裡爬上來追蹤這隻受傷的母貂羚的,於是我們在這山下面的高高的草叢裡分成幾組,開始搜尋那隻公貂羚的蹤跡。然而沒能找到。 那些貂羚從草叢裡跑出來時是成群結隊的,每一隻貂羚的腳印都與其他的腳印混在一起,或被其他的覆蓋了。我們在最先打中那隻大的公貂羚附近的草莖上發現了一些血跡,追蹤一段,血跡不見了,隨後又發現了,同時還有另一道血跡岔向別的方向。之後,隨著貂羚成扇形跑開,腳印也分散了,上了山坡或進了山谷,我們再也找不到血跡了。終於,我在山谷往上大約五十碼的地方發現一根草葉上帶有血跡,我扯下草葉,將它舉起來。我犯了錯誤,我應該把大家都叫過來看看這片葉子的。現在除了姆克拉以外,其餘的人都已經對追獵那隻公貂羚失去了信心。 公貂羚不在那裡。它失蹤了。消失了。也許根本就不存在。誰能說它是一隻真正的公貂羚呢?如果我沒有把這根帶血跡的草拔起來,也許能讓他們保持信心。長在地上的草帶有血跡,這是證據。一旦撥了起來,除了我和姆克拉外,對其他人就無法證明什麼了。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別的血跡了,於是現在大家沒有心思好好追蹤了。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搜遍每一英尺的草叢、每一英尺的沖溝。可這時天氣熱得要命,大家的搜尋只是在做做樣子罷了。 加利克趕了上來。「都是母的,」他說,「沒有公的。只有大個兒的母貂羚。你殺死了最大的一隻,我們找到了它,小一點的母貂羚逃走了。」 「你這狗娘養的。」我說,然後豎起手指表示,「聽著,七隻母的,後來是十五隻母的和一隻公的。公的被打中了,就在附近。」 「都是母的啊。」加利克說。 「一隻大的母貂羚被打中,還有一隻公的也被打中了。」 我語氣非常肯定,他們便都表示了贊同。於是又搜尋了一會兒,看得出來他們對找到那隻公貂羚已失去了信心。 「如果我有一條好的獵狗多好,」我心想,「就一條好的就行。」 加利克走上前來,「都是母的,」他說,「大的,母的。」 「你才是母的,」我說,「大的母的。」 這句話逗得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哈哈大笑,他原本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看得出來,那個羅馬人的弟弟對能找到公貂羚半信半疑。到了這會兒,那位丈夫已不相信我們中的任何人了。我認為他甚至不相信昨晚發現的捻。也罷,經歷了這一次射獵,我並不怪他。 姆克拉走上前來,「沒有發現。」他悶悶不樂地說。接著又說,「老闆,你打中那隻公的了嗎?」 「是的。」我回答。一時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一隻公貂羚了。隨後我仿佛又看見了它那壯實的黑色軀體、高聳的肩隆和那兩隻向後翹得高高的彎角,看見它和其他的貂羚結隊奔跑,肩膀高出其他貂羚,全身烏黑。而就在我仿佛能看見它的時候,姆克拉透過野蠻人認知上的迷霧,竟然也看見了它。原本沒有見到的東西他是不相信的。 「對,」姆克拉贊同我說的,「我看見了。你朝它開了槍。」 我又數了一遍,「七隻母的,打中了最大的。十五隻母的,一隻公的,打中了公的。」 現在他們又都暫時相信了這個說法,兜著圈子又搜尋起來。可是炙熱的陽光和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草叢使他們立刻喪失了信心。 「全是母的。」加利克又說。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張著嘴,點點頭。我感到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但內心並未覺得不悅。不用頂著太陽在這沒有遮擋的盆地里、頂著太陽在那陡峭的山坡上追獵,會是一副多麼輕鬆的景象啊。我對姆克拉說,我們不妨從山谷的兩邊往上搜,等到將母貂羚的頭剝好,我和他可以單獨下山去搜尋那隻公貂羚。你不能因為他們懷疑這件事就開槍打他們。我一直沒有機會訓練他們,沒有權力處罰他們。如果沒有法律約束,我會開槍打死加利克,所有的人要麼去追獵,要麼就給我走人。我想他們還是會願意去追獵的。加利克並不招人喜歡。他簡直是害群之馬。 我和姆克拉回到了山谷下面,像獵鳥犬似的在那裡四處走動,繞著圈子,跟蹤和察看一道又一道的腳印。我又熱又渴。到這會兒太陽成了大麻煩。 「沒有。」姆克拉說。我們無法找到它。不管它是公是母,我們失去了它。 「也許它是只母的。也許這完全是瘋狂的想像。」我想,就讓這種懷疑成為一種自我安慰吧。我們準備登上右邊的小山再搜尋一下,然後再把所有地方都檢查一遍,把那隻母貂羚的頭帶回營地,看看羅馬人找到了什麼。我渴得要死,把水壺裡的水都喝光了。我們得回營地才能補充水。 我們開始往山上爬,在一處灌木叢里驚起一隻貂羚。我差點要向它開槍,卻發現是只母的。我想,這說明獵物可以隱藏得多麼好。我們需要將人員集中起來,把這個地方再徹底搜上一遍。就在這時,只聽見老頭髮出了一聲狂叫。 「公的!公的!」一陣尖聲高叫。 「在哪裡?」我喊道,朝著小山另一邊的老頭跑去。 「那邊!那邊!」他高叫道,朝山谷頂端另一邊的森林指了指,「那邊!那邊!它往那邊跑了!那邊!」 我們朝那個方向拚命奔跑,但那隻公貂羚跑進山坡的森林裡不見了。老頭說它體形極大,皮毛是黑色的,長著兩隻大角,從距他十碼的地方跑過,身上有兩處中彈,一處在腹部,另一處在屁股上面一些,傷得很重,但還是跑得很快,越過山谷,穿過那些大石頭,上了山坡。 我想我是打中了它的腹部。當它逃跑時,我的另一顆子彈打中了它的臀部。它倒地昏死過去,我們沒有找到它,後來,等我們離開了,它又起身逃走了。 「來吧!跟上!」我說。現在所有的人都激動起來,願意行動了,老頭一邊念叨著這隻公貂羚,一邊把母貂羚的頭皮疊好,把那個頭骨頂在自己的頭上,大家便開始在岩石堆間穿行,一路向上,爬上山坡。到了老頭剛才指著的地方,只見有一串很大的貂羚腳印,蹄印之間的間距很大,一直往上延伸進森林,腳印上面有血跡,很多的血跡。 我們循著腳印和血跡快速地追蹤,希望能把它驚起,朝它再開上一槍,在樹蔭里順著血跡追蹤是件容易的事兒。但是那傢伙不停地往上爬,繞著山往上爬,而且速度很快。我們始終跟著濕潤醒目的血跡追趕,但怎麼也追不上它。我沒有一味盯著血跡追蹤,而是不時地注視著前面,心想也許能在它回頭張望時看見它,或在它往下跑,穿過森林、越過小山時看見它。姆克拉和加利克在追蹤血跡,所有的人都在幫著一起追趕,除了那個老頭,他正在用自己頭髮花白的腦袋頂著母貂羚的頭骨和頭皮,搖搖晃晃地走著。姆克拉把空水壺掛在他的身上,加利克把電影攝影機也讓他背著。老頭被弄得步履艱難。 有一次,我們趕到那隻公貂羚曾經停下休息的地方,仔細觀察它有沒有返回來,只見一處灌木叢後面的一塊岩石上有一小攤血,我不禁抱怨那該死的風在我們到達之前把我們的氣味吹到了這裡。這會兒,一股微風吹過,我確信我們再沒機會驚起它了,因為我們的氣味足以在我們趕到之前將任何能動彈的動物嚇跑。我本打算和姆克拉一起趕到前面進行包抄,讓其他人繼續追蹤,但不管我們的速度多快,石頭、落葉和草葉上的血跡都還是鮮亮的,而那些山太陡峭,我們很難包抄過去。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找不到它。 隨後,公貂羚的足跡將我們引往上面岩石叢生、溝壑縱橫的地區,在那裡,爬行很困難,我們追蹤的速度放慢了。我心想,我們也許能在這裡的一條沖溝里把它驚起,但是,那些已不再鮮亮的血跡繞著那些石塊一路往上,往上,到了一個突兀的岩石架上,我們到那裡一看,血跡沒有了。它肯定是從那裡下山了。那座山太陡,它沒辦法爬到山頂上再翻下山去。那裡除了下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但是它是怎麼走下去的呢?下去時又是走的哪條峽谷呢?我打發他們順著三條它可能逃跑的路線去察看,並親自走到岩石架邊,試圖發現它的蹤跡。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的血跡,就在那時,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在下面的右方叫嚷起來,說他發現血跡了,我們便往下面爬去,在一塊岩石上看見了血跡,然後順著一條垂直而陡峭的山路往草甸繼續追蹤,途中間或看見幾攤已乾的血跡。它開始下山了,這使我增加了信心,在齊膝深的茂密的草叢裡,追蹤又變得容易了,你沒有屈膝彎腰,把草叢分開來察看,所以無法看清它的腳印,但因為草叢刮擦著它的肚子,你可能從草莖上清晰地看見它的血跡。不過現在血跡已干,色澤暗淡,我這才明白它誘使我們上山爬到那懸崖上,浪費了我們很多時間。 最後,它的足跡在那天清晨我們第一次看見的那片草甸附近,越過了乾涸的河床,插入對面斜坡上的樹木稀疏的地區。那裡沒有雲層,我感到了陽光,不僅炙熱,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我的頭頂,我還口渴極了。天氣很熱,但令人心煩的不是炎熱,而是太陽的重量。 加利克已不再認真追蹤了,只有在我和姆克拉仔細察看著貂羚留下的線索時,他才像演戲似的出點力去找尋血跡。他不願再做例行的追蹤,只想先休息,然後猛追一氣。那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像只藍松鴉,只會喋喋不休,毫無用處。我讓姆克拉把長槍給他扛著,這樣可以讓他派點兒用場。羅馬人的弟弟顯然不是個獵手,那位丈夫對此興趣不大。他看起來也不是個打獵的人。我們慢慢地追蹤著,陽光已經將地面烤焦,貂羚的血跡成了黑色的斑點,灑落在草莖上。羅馬人的弟弟、加利克和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一個接一個地退出追蹤,坐在了稀疏的樹木陰影下。 烈日炎炎,我不得不低著頭、貓著腰在草叢中追蹤,儘管將一塊手帕遮在脖子上,仍然感到曬得頭疼腦漲。 姆克拉慢慢地、沉著地追蹤著貂羚,顯然全神貫注於此。他的禿腦袋上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當汗水流進他的眼睛時,他拔起一根草莖,兩隻手輪流握著,用草莖將前額和黑腦袋上的汗水刮掉。 我們慢慢地往前走。我常常向老爹發誓說我追蹤獵物的本事勝過姆克拉,但現在我認識到,我過去的表現就像現在的加利克一樣,當血跡一直在時,他不緊不慢地追蹤,當血跡消失時,他漫不經心地尋找。此時,天氣炎熱,頂著毒辣的太陽真是最糟糕的事情,你會感覺太陽在捉弄你的腦袋,簡直要把它烤熟。我們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的矮草叢裡追蹤,那裡留下的血跡已經幹了,像是草葉上的黑斑,很難發現;你必須找到下一個黑色小斑點,也許在二十碼開外,由一個人守著最後發現的那一個,另一個人去找下一個,然後重複這樣的行為,而且大家都順著血跡的一邊走,用草莖指出血跡的位置,避免說話發出聲音,直到這道血跡又斷了線,你用眼睛盯著最後發現的那點血跡,兩個人都四處察看,想重新找到血跡,我口乾得無法說話,只能舉起一隻手來打信號。這時地面上騰起一股熱浪,直起腰來,讓脖子不再那麼疼,並朝前看,這才發現姆克拉比我強了不知道多少倍,是個更出色的追獵手。我心想得把這一點跟老爹說說。 這時候姆克拉開了個玩笑。我的嘴巴幹得無法開口說話。 「老闆,」姆克拉看著我說,我已經把腰直起來,正把脖子往後仰,藉以緩解痙攣引起的疼痛。 「什麼事?」 「要威士忌嗎?」他把扁酒瓶遞給我。 「你這混蛋。」我用英語說他,他格格笑著搖搖頭。 「不喝威士忌?」 「你這野蠻人。」我用斯瓦希里語說。 我們又開始追蹤,姆克拉不停地搖頭,動作十分好笑。不一會兒,草比原來的高了,追蹤變得容易起來。我們穿過早上在山腰上見過的那片樹木稀疏的曠野,走到一座山坡,那些腳印又折了回來,進入高高的草叢。在這片草叢裡,我發現半閉上眼睛都能看出它穿過草叢時肩部留下的痕跡,於是不用順著血跡就快速地朝前追去,讓姆克拉大為吃驚,但等我們再次來到矮草叢和岩石堆時,追蹤又變得很艱難了。 到這時,貂羚已不再大量流血,太陽的高溫肯定已經將它的傷口烤乾,我們只能偶爾在岩石地面上發現一些星星點點的血跡。 加利克趕上來,有兩次奇蹟般地發現了血跡,然後在一棵樹下坐下來。在另一棵樹下,我可以看見那可憐的老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在履行他扛槍者的職責,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後一份工作。那個老頭坐在另一棵樹下,各種裝備掛在雙肩,身邊那顆母貂羚的頭就像黑彌撒 [2] 的象徵。我和姆克拉又開始慢慢地、艱難地追蹤,跨過長長的滿是岩石的山坡,折回來,往上進入另一片長有樹木的草甸,我們穿過草甸,進入一塊空地,盡頭有成堆的大石頭。在這片空地的中央,我們完全找不到它的蹤跡了,於是兜著圈子,搜尋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又找到血跡。 老頭在那堆岩石下面向右約半英里的地方,為我們發現了血跡。怎麼對付那隻公貂羚,老頭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他率先往下朝那裡走去。這老頭是個好獵手。 後來我們以極慢的速度追蹤它,來到一英里外的一塊堅硬的石頭地面上。但從這裡開始我們就沒辦法追蹤下去了。地面太硬,不可能留下腳印,我們也沒能再發現血跡。於是我們猜想這隻公貂羚可能會往哪裡去,然後根據種種猜想去追蹤,但是這個地區太大,而我們運氣不好,沒有發現它。 「這樣找沒用的。」姆克拉說。 我直起腰來,走到一棵大樹的樹蔭下。那裡涼快極了,微風吹入我的濕襯衣,使我的肌膚感到涼颼颼的。我在想那隻公貂羚,向上帝祈禱,希望我從來沒開槍打過它。現在我既打傷了它,又失去了它。我相信它一直堅持著在跑,跑出這個地區。它一點都沒有顯露出要兜著圈子再返回來的跡象。今晚它會死去,那些鬣狗會吃掉它,或者,更糟糕的是鬣狗會在它死去前就發現它,撲倒它,將它的內臟活活地拉出來吃掉。第一隻看見血跡的鬣狗會盯住血跡不放,直到發現這隻公貂羚。然後鬣狗會招來它的同伴。我覺得自己打中了那貂羚但沒能把它擊斃,簡直就是個混蛋。我並不在乎殺死任何動物,只要殺得乾淨利落,反正它們早晚都要死,而對於一直在進行的夜間捕殺和季節性捕殺,我是極少參與的,因此我絲毫沒有負疚感。我們吃動物的肉,收藏它們的皮和角。但對於這隻公貂羚我卻感到萬分的懊惱。再說,我想得到它,非常非常想得到它,此情溢於言表。唉,我們已使出渾身解數。我們的機會出現在一開始它下山的時候,但是錯過了。我們失去了那次機會,不,是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一個槍手獲得的唯一的機會,沒時間考慮打哪裡時,我那一槍只能朝它的整個身子打。這是我本人犯下的低級錯誤。我這狗娘養的,居然打中它的肚子。這是因為過於自信能做成某事,反而漏掉了做好這件事情的一個步驟。得了,我們失去了它。我想,在這炎熱的天氣里,我懷疑世界上有沒有哪只獵狗能追蹤到它。然而這是唯一的機會。我掏出詞典,問老頭那羅馬人那裡有沒有狗。 「沒有。」老頭回答。 我們兜了很大一個圈子,我派羅馬人的弟弟和那位丈夫到另一個地方去搜尋一下。我們什麼也沒發現,沒有蹤跡,沒有腳印,沒有血跡,我就對姆克拉說我們回營地吧。羅馬人的弟弟和那位丈夫到山谷另一端去拿我們打到的那隻母貂羚的肉。我們失敗了。 我和姆克拉走在最前面,其他的人跟在後面,大家穿過這片長長的、熱浪滾滾的開闊之地,往下跨越乾涸的河床,再往上進入那條穿過樹林的小徑,那裡涼爽舒適。但我們還是選擇在斑駁的陽光和樹蔭間,在樹林裡平坦而富有彈性的地面上穿行,從而避免沿著小徑走而繞遠路。這時我們看見不到一百碼處有一群貂羚站在樹林裡看著我們。我把槍栓往後一拉,瞄準了擁有最好的一雙角的那隻。 「公的。」加利克小聲說,「公的大貂羚!」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隻很大的母貂羚,深栗色,臉上有白斑點,白色的肚子,結實的軀幹,還有一對曲線優美的角。它側身對著我們,扭頭注視著我們。我仔細打量著整個貂羚群,全部都是母的。顯然,這是那群貂羚,群里的公貂羚被我打傷後不見了,它們越過小山,在這裡重新匯聚。 「我們回營地去。」我對姆克拉說。 我們往前走時,那群貂羚受驚跳起來,從我們面前跑過,跨過前面的小徑。加利克每看到一對漂亮的角都要說:「公的,老闆。大的公貂羚。開槍啊,老闆。開槍,開槍!」 「全是母的。」當它們穿越陽光斑駁的樹林驚慌逃竄時,我對姆克拉說。 「是的。」他回應我。 「老頭。」我叫了聲,老頭走上前來。 「讓嚮導拿著那母貂羚的頭。」我說。 老頭把母貂羚的頭從自己頭頂上拿下來。 「不。」加利克說。 「拿著,」我說,「你必須拿著。」 我們繼續在樹林裡穿行,朝營地走去。我感覺好受點了,好受多了。整整一個白天,我都沒有想起過捻。現在我們正往營地走,大伙兒正等在那裡。 通常來說,返回營地時選擇一條新的路會顯得路途短一些,但這次卻似乎長得很。我累得快趴下了,頭暈腦漲,這輩子都沒有像現在這麼渴過。但在我們穿行在樹林間時,突然涼快了,原來有片烏雲遮住了太陽。 我們走出樹林,往下到了平地上,看見了那道有刺灌木的圍欄。這會兒太陽躲在那片烏雲後面,不一會兒,天空完全被雲遮住了,雲層看起來很厚,隨時會下大雨。我想,這也許是最後一個晴朗炎熱的日子了,這應該是雨季來臨前反常的酷熱。起先我想,只要下雨,地上會留下腳印,我們就能留下來守候那隻公貂羚;後來,看著羊毛卷似的厚厚的雲層迅速布滿天空,我想如果我們要想與全隊人馬會合,開著卡車沿著綿延十英里的黑色鬆土道路到漢德尼的話,最好馬上就動身。我指指天空。 「糟糕。」姆克拉說。 「到姆庫瓦老闆的營地去?」 「那樣最好。」果斷地接受了這個決定,「好的,好的。」 「我們走吧。」我說。 回到那道有刺灌木圍欄和小屋,我們迅速拆除營地。有個信使從我們上次的營地帶來了P.O.M.和老爹動身前寫的一張便條,還帶來了我的蚊帳。便條上沒說什麼,只是祝我們好運,說他們要動身了。我從一隻帆布水袋裡喝了點水,坐在一隻汽油桶上看著天空。憑良心說,我不敢冒險留下來。如果這裡下起雨,我們甚至無法從這裡出去走上大路。如果路上雨下得大,我們這一季就無法離開這裡到達海岸邊了。那個奧地利人和老爹都這麼說過。我現在非走不可了。 這件事已經決定,就不用再說我多麼想留下來了。這一天的勞累促使我們輕而易舉地做出了這個決定。所有的東西都要裝上卡車,大家把火堆四周樹枝上串的肉收集起來,熄滅了火堆。 「你不想吃點,老闆?」卡馬烏問我。 「不了。」我回答,然後用英語說,「累死了。」 「吃點吧,你餓了。」 「待會兒到車上再吃。」 姆克拉扛著一包東西朝卡車走去,那張又大又扁的臉又變得毫無表情了。只有在談打獵或開玩笑時,他的這張臉才有生氣。我在火堆旁弄到一隻鐵皮杯子,叫他把威士忌拿過來,於是那張呆滯的臉開始擠眉弄眼起來,咧著嘴笑,他從口袋裡掏出扁酒瓶。 「最好兌上水。」他說。 「你這黑佬。」 其他人麻利地幹著活兒,羅馬人的妻子走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大家打包,往卡車上裝東西。她們有兩個人,模樣漂亮,身材也好,羞答答的,但對一切很感興趣。羅馬人還沒有回來。我覺得不跟他解釋一下就這麼走了很不好。我很喜歡這個羅馬人,對他敬重有加。 我喝了一口兌水的威士忌,看著那兩對靠在雞棚似的小屋牆邊的捻角。那兩對捻角從白色的、處理得乾乾淨淨的捻頭上長出來,微微往上盤旋,向兩邊叉開,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是兩個光滑的、象牙似的角尖,優雅地朝里彎曲。其中一對比另一對間距窄,但伸展得更高。另一對也很高,但叉得比較開,更結實些。它們是胡桃肉色的,看著令人賞心悅目。我走過去,將普林斯菲爾德靠牆豎立在兩對角之間,發現角尖比槍口還高。卡馬烏把一包東西搬到卡車上後回來,我叫他把照相機拿來,然後讓他站在捻頭的旁邊,我給他拍了張照片。接著他把捻頭拎起來,送到卡車上去,每顆捻頭都沉甸甸的。 加利克正在趾高氣揚地大聲跟羅馬人的兩個妻子講話。從我能聽懂的意思看,他想用空的汽油桶跟她們交換一樣東西。 「過來。」我跟他說,他走過來,仍然覺得自己挺機靈的樣子。 「聽著,」我用英語對他說,「如果我在結束這次遊獵之旅前居然沒有揍你,那將是個了不起的奇蹟。一旦我揍你的話,我會打得你滿地找牙。就是這樣。」 加利克沒有聽懂我的話,但我的口氣把我的意思表達得比詞典查出的詞更明確。我站起身來,示意那兩個女人儘快把那些汽油桶和汽油箱拿走。如果我任由加利克做些越軌之事而一點忙都不幫她們的話,那我就真是該死了。 「上車。」我對他說,「不。」當他要把一個汽油桶拿過去時,我又說了一次,「上車。」他走到卡車邊上。 現在我們收拾好了,準備動身。捻角綁在車後的包裹上,彎彎地伸到車外。我把一些錢留給羅馬人,把一張捻皮留給那個男孩。然後我們上了車。我和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坐在前排,後排坐著姆克拉、加利克和那個送信的人,他是路旁老頭他們村子裡的人。老頭蹲在後面車廂里那一捆捆的東西上面,腦袋緊貼著車篷。 我們揮手告別,啟程上路,經過羅馬人的另一些家人身邊,那些上了年紀、相貌有些丑的人正在那條河邊穿越玉米地的小路旁,用原木生火烤一堆堆的肉。我們順利地通過了小溪,溪水很淺,溪岸乾燥,我回頭看看那片玉米地、羅馬人的那些小屋、我們曾在那裡設營的圍欄和青翠的山巒,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顯得黑壓壓的。因為沒有見到羅馬人,向他解釋我們這麼匆忙離去的原因,我心裡感到很彆扭。 隨後,我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徑駛入樹林,試圖抓緊時間在天黑之前駛出樹林。其間,我們兩次在沼澤地段遇到麻煩,加利克好像處於一種高度歇斯底里的狀態中,當我們劈砍樹枝、鏟土開路時,他在一旁支使著眾人,我覺得我非揍他一頓不可了。他需要受到體罰,就像好出風頭的孩子需要挨一頓屁股那樣。卡馬烏和姆克拉都笑他。他在扮演一個追獵歸來的勝利者的嚮導。我想他沒能戴上他的鴕鳥羽毛頭飾,實在是一大遺憾。 有一次,當我們遇到阻礙停下來,我正揮舞鐵鍬開路時,他卻彎著腰在一旁起勁兒地出主意、下命令,我掄起鐵鍬柄,裝著無心的樣子,狠狠地捅了一下他的肚子,他往後踉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而且我、姆克拉和卡馬烏也不敢對視,生怕會笑出聲來。 「我受傷了。」他爬起來,吃驚地說。 「千萬不要往揮舞鐵鍬的人旁邊靠,」我用英語說,「會出人命的。」 「我受傷了。」他捂著肚子說。 「揉揉吧。」我一邊對他說,一邊揉著自己的肚子給他做個樣子。我們全都又上了車,我開始感到對不起這個愛表演的混蛋,這個又可憐又討厭的窩囊廢,因此對姆克拉說,我想來瓶啤酒。他從車廂後部的行裝下掏出一瓶,我打開瓶蓋兒,慢慢地喝起來,此刻我們正穿過那片鹿苑似的地方。我回頭看看,加利克已經沒事兒了,那張嘴巴又在沒遮沒攔地亂說。他揉揉肚子,好像在向別人吹噓他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被鐵鍬柄擊中也壓根兒沒覺得怎麼樣。我喝著啤酒,感覺老頭正在車篷下注視著我們。 「老漢。」我叫他。 「在,老闆。」他回答。 「給你個禮物。」我把還剩有酒的酒瓶遞給他,其實已沒剩下多少了,只有些泡沫和很少量的啤酒。 「還要啤酒嗎?」姆克拉問。 「天啊,要。」我說。我在想著啤酒,思緒回到了那年春天我們在通往貝恩斯德阿利茲的山路上行走,去參加啤酒大賽,比賽中我們沒能贏到牛犢,晚上繞著山路回家,月光灑在草地上的大片水仙花上,我們喝得爛醉,談論著該怎樣描述淺色花上的那種月光;還回想起紫藤棚下的木桌上放著的黑啤酒,那是我們從斯托克奧爾普湖垂釣之後穿越羅訥 [3] 河谷的經歷,七葉樹 [4] 正在開花,在埃戈爾 [5] ,欽克 [6] 和我坐在木桌旁討論寫作,討論能否把這些花叢稱作蠟燭台。天啊,我們進行了多麼富有文學氣息的討論啊。當時正值大戰之後,我們瘋狂地喜愛文學,再後來,半夜裡,從巴黎馬戲場看了馬斯卡對勒杜或羅迪斯對勒杜的拳擊比賽後回來,或從任何一場驚心動魄的拳擊賽(你喊得嗓子都啞了卻仍然興奮得不願意回家)後回來,到利普酒店去喝杯上好的啤酒;不過在戰後,與欽克一起到山區去釣魚的那些年,通常總是喝啤酒。步兵們喜歡旗幟,登山者喜歡峭壁,英國詩人喜歡啤酒,而我喜歡烈性啤酒。這是當時欽克說的,引用了羅伯特·格雷夫斯 [7] 的詩句。我們對一些國家厭倦了,就到另外一些國家去,但是啤酒仍是一種絕妙的東西。連老頭都明白這點,他第一次看我喝酒時,我就從他的眼中看出了這一點。 「啤酒。」姆克拉說。他已經將酒瓶打開,我朝外面鹿苑似的山野望去,踩在靴子下面的汽車引擎很燙,身旁的萬德羅博-馬薩伊人還是那樣健壯,而卡馬烏注視著綠色草泥地上的車轍。我把穿著靴子的腿耷拉在車門外,讓雙腳涼快一下,同時喝著啤酒,心想要是老欽克在身邊就好了,他是國王陛下第五步兵團榮獲軍功十字勳章的埃里克·愛德華·多爾曼-史密斯上尉。如果這會兒他在這兒,我們就可以討論怎樣描繪這片鹿苑似的山野,稱它為鹿苑是否足以概括它的特色。老爹和欽克很像。老爹年紀比他大,因為上了年紀而更寬容,但兩人都同樣是好夥伴。欽克和我曾一起發現了世間的很多東西,後來我們各奔東西,現在我在老爹這兒學到了新東西。 然而那隻該死的公貂羚,我應該當場殺了它的,但它是個移動目標。想要打中它,我必須把它整個身體作為靶子。是的,應該這樣,你這混蛋。但是那隻母貂羚又是怎麼回事呢?你射失了兩次。一次它臥在草叢中,另一次它側身站著。難道也是移動目標嗎?不是。如果昨晚我早點睡覺,就不會做成這樣。或者如果我擦拭了槍管,清理乾淨裡面的油污,那隻母貂羚在我第一次開槍時就不會跳那麼高,我也就不會撲倒在地,把第二槍打在它的肚子上了。如果你人品清正的話,就該知道一切倒霉的事都該怪你自己。我自認為我能打得比實際水平高,為了證明我這看法,我輸掉過許多錢,但冷靜、客觀地看待自己,我能用步槍射殺獵物,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狗娘養的差。絕對能做到。可又能怎樣呢?我還是只打中了一隻公貂羚的肚子,卻讓它跑掉了。我射擊的本事有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麼強呢?當然有。那麼我怎麼又射失了那隻母貂羚呢?真見鬼。任何人都有表現失常的時候吧。你沒有任何理由失常。你算什麼東西?我的良心呢?聽著,我一點也不受良心譴責。我知道自己是哪一種混蛋,而且知道自己擅長做什麼。要不是我不得不離開,撤離這裡,我準會打到一隻公貂羚的。你知道羅馬人是個好獵手。那裡還有另外一群貂羚。我為什麼非得只停留一晚就離開呢?這算是什麼打獵啊?見鬼,不。我得想辦法賺些錢,再回來時我們要開著車到老頭的村子去,裝上那些腳夫,這樣就不必為該死的車受困而發愁了,之後再讓他們回去,我們則在羅馬人家上方的小溪上游的森林裡安營紮寨,慢慢地在那個地區狩獵,住在那裡,每天外出打獵,有時候休息一下,寫上一個星期東西,或寫個半天,或隔天寫點,逐漸熟悉那個地區,就像熟悉我們生長的那個湖區 [8] 那一帶一樣。我會看見水牛在它們的領地吃草,看見大象從山裡走來,看著它們踩斷樹枝而不必開槍,我會躺在落葉里,看著捻到草地上吃草,除非看見一隻比車廂里的那隻更好的,我絕不開槍。我不會再整天去追蹤那隻肚子上已受重傷的公貂羚,而是躺在岩石後面注視著山腰上的它們,久久地看著,將它們永遠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沒問題,只要加利克不把那個辛巴老闆帶回這裡,把所有的獵物射殺乾淨就好。即使他這麼做了,我也可以趕到那些山的另一邊去,那裡會有另一片天地,只要有時間就可以住在那裡,在那裡打獵。凡是卡車能到的地方,人們都會去。但是那裡肯定到處都是這樣的小盆地,卡車往往只沿路駛過那裡,沒有人熟悉那裡。人們都到同樣的地方去打獵了。 「要啤酒嗎?」姆克拉問。 「要。」我說。 的確,你沒法兒在那裡生活。人人都這麼說過,分析過。蝗蟲飛來吃掉你的莊稼,季風不來就不下雨,一切都乾枯、死亡。還有虱蠅和蒼蠅會害死家禽,蚊子會傳染熱病,弄不好你還會得黑水熱。你的畜群會死掉,你種的咖啡豆會沒人出價購買。只有印度人才能靠劍麻賺錢,而沿海地帶每一座椰子種植園都意味著一個因為想靠椰子賺錢的念頭或行為而被毀的人。一個白人職業獵手每年工作三個月,喝酒卻要喝十二個月,而政府為了印度人和當地土著人的利益而毀了這個地方。這就是他們所告訴你的。沒錯。但是我不想賺錢。我只想在那裡生活,有時間打獵。我已經得過其中的一種疾病,經歷了每天不得不無數次洗腸的痛苦,用肥皂和清水清洗三英寸長的一段大腸,然後將它塞回原處,這種疾病有法可治,但我見到這麼多事物、到過這麼多地方,體驗這樣的經歷還是值得的。何況,我這病是在馬賽開出的髒船上感染到的。P.O.M.一天都沒病過。卡爾也沒有。我熱愛這個地區,在這裡我感覺像在家裡一樣,如果一個人對他出生地以外的一個地方有一種如在家裡的感覺,那這就是他該去的地方了。再說,在我爺爺的時代,密西根州還是一個疾病橫行的地方。人們把疾病稱作發熱和瘧疾。在托爾圖加斯群島——我在那裡住過幾個月——曾有上千人死於黃熱病。在那些新大陸和新發現的島嶼上,聽到蛇的嘶嘶聲,人們就擔心自己會患上什麼病。蛇也可能有毒,你得把它們全部消滅。真該死,若在人們發明特效藥之前,我一個月前得的那種病準會要了我的命。也許會因此喪命,但也許我會康復。 在條件好的地區採取一些簡單的預防措施以保持健康,比在一個糟糕的地區假裝安然無恙要容易。 外來者到一個地方,那地方就迅速衰竭。土著人原本在這裡與一切和諧共生。但外來者大肆破壞,砍下樹木,抽乾河水,因此水源被改變,一旦植被被破壞,下面的土壤很快就暴露在地表,隨後被風颳走,就像在每一個古老的地區一樣,就像我曾在加拿大見到的土壤流失一樣。大地已厭倦了被開發。一個地區會迅速地衰竭,除非人們把土地剩餘的饋贈和所有的牲畜都歸還給它。當人們放棄使用牲畜,改用機械時,大地就迅速懲罰人們。機械不可能繁殖,也不可能使土壤肥沃,它消耗的是人們無法種植出來的。一個地區應該保持我們發現它時的那個樣子。我們是入侵者,我們在死前也許已把它毀掉,但我們死後它仍然會在那裡,而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變化。我估計它們的結局都會像蒙古那樣。 我會重返非洲,但不會靠它生活。我可以靠幾支鉛筆和幾百張最便宜的紙謀生。只要我能回到我愉快生活的地方,真正地生活,而不是虛度我的光陰。我們的祖先到美國去,是因為當時那是值得去的地方。那裡曾是個好地方,但我們已把它搞得一團糟了,現在我要去別的地方,因為我們一直有權利這樣做,而且我們也總是選擇這樣做。你可以隨時回到美國。讓其他人去美國吧,那些不知道自己已去得太晚的人們。我們的祖先看到過它最輝煌的時候,並且在值得為之奮鬥的時候為它奮鬥過。現在我去別的地方。過去我們常常去別的地方,況且還有好多地方可以去。 我一眼就能看出一個地方是不是好地方。這裡有獵物,大量的鳥兒,而且我喜歡這些土著人。在這裡,我能打獵、捕魚。這些再加上寫作、閱讀、看電影,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了。我還記得我看過的所有電影。我還喜歡看別的東西,但是這些才是我喜歡做的事情。還要加上滑雪。但現在我的腿不行了,而且花時間去尋找合適的雪地也不值得。你看看,現在滑雪的人實在太多了。 這時,汽車在溪岸上的一處地方拐了個彎,穿過綠油油但長滿雜草的田地,我們看見了那馬薩伊人的村莊。 馬薩伊人一看見我們就跑了出來,我們停下車,在圍欄處被他們團團圍住。人群里有曾經跟著我們的那些年輕武士,現在他們的妻兒都出來看我們。孩子們都還年幼,那些男人和女人似乎都是差不多的年齡。人群里沒有老人。他們都像是我的老朋友,用我們的麵包當茶點,成功地舉辦了這次聚會,全都吃得開懷大笑,先是男人,接著是女人。我讓姆克拉打開兩聽麋鹿肉罐頭和濃味布丁罐頭,將肉和布丁切成塊,遞給大家。我聽說過,也讀到過,馬薩伊人賴以生活的食物只有拌牛奶的牲畜血,他們在近距離向牲畜射一箭,然後從靜脈的傷口往外抽血。然而,眼前這些馬薩伊人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麵包、冷的麋鹿肉和布丁,一邊不停地說著、笑著。一個個子很高、相貌英俊的馬薩伊人一個勁兒向我問這問那,我聽不懂他的話,接著又有五六個人加入進來不停地問我。不管說的是什麼,反正他們很想得到某種東西。最後那個高個子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嘴臉,發出像垂死的豬似的叫聲,我終於明白了,他是在問我們是否打到了一頭豬。我按了按汽車喇叭,孩子們尖叫著跑開,武士們笑個不停,卡馬烏應大家的要求不停地按著喇叭,我注視著婦女們臉上如痴如醉的表情,明白憑這喇叭他可以得到部落里任何一個女人。 最後得出發了,我們把空的啤酒瓶、瓶上的標籤,連同姆克拉從地上撿起來的瓶蓋,都分發給大家,然後就開路,把喇叭按得讓婦女們痴迷、孩子們驚慌、武士們欣喜。武士們跟著我們奔跑了很長一段路,但我們得趕時間,加之這時大路穿過公園似的山野,路況不錯,不一會兒我們就向他們當中的最後一批跟跑者揮別,他們筆直地站在那裡,高大威武,穿著褐色的獸皮衣服,粗大的馬尾辮搭在腦後,臉塗成紅褐色,拿著長矛,帶著微笑,目送我們。 太陽幾乎下山了,我不認識路,就讓那送信人坐到前排萬德羅博-馬薩伊人的旁邊,替卡馬烏指路,而我和姆克拉、加利克坐在後排。太陽下山前,我們駛出了公園似的那片山野,駛上了乾燥的、長著零星灌木的平原,我又喝了一瓶德國啤酒,注視著這片地區,突然看見所有的樹上都棲滿了白色的鸛。我不知道它們是在遷徙途中還是在追捕蝗蟲,但在暮色中它們看起來真可愛,我被深深地打動了,把剩有足足兩指高啤酒的酒瓶遞給了老頭。 喝另一瓶酒的時候我忘了老頭,直到全喝光了才想起來。(樹上停棲著鸛,右邊還看見有些格蘭特瞪羚在吃草。有隻貌似灰狐狸的豺狼一路小跑穿過大路。)於是我讓姆克拉再開一瓶啤酒。我們穿過平原,在長長的斜坡上爬行,朝大路和村子駛去,這時我們看見兩座山,天幾乎黑了,非常寒冷,我把酒遞給老頭,他蹲在車篷下,接過酒瓶,很寶貝地慢慢喝起來。 到了村子,天已黑了,我們在路邊停下,我按送信人帶來的紙條上寫明的金額把報酬給了他,又按老爹說好的金額把報酬付給了老頭,外加了一份賞錢。隨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加利克要到主營地去拿他的報酬。阿布杜拉堅持要跟去。他信不過加利克,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可憐巴巴地要求讓他也跟去。他認為其他人肯定會騙取他的那份錢,而我也完全相信他們會這麼做。還有我們之前為防萬一而留下的汽油,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帶上。我們的車子超載了,前面的路況還不知道怎樣。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把阿布杜拉和加利克帶上,讓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也擠進來。讓老頭離開是沒問題的。他已經得到了酬金,對數額也滿意,但他現在不想下車。他蹲在一捆捆行李包上,緊抓著車篷的繩子說:「我要跟老闆走。」 姆克拉和卡馬烏只好把他抓緊繩子的手掰開,把他拉下車,再重新裝車,可他還在叫:「我要跟老闆走。」 當他們在黑暗中裝車時,老頭抓住我的一隻胳膊,用我聽不懂的語言悄悄跟我說話。 「你已經拿到錢了啊。」我說。 「是的,老闆。」他說。他說的不是這件事。錢沒問題。 我們開始上車時,他突然放開我,從後面爬上車,爬到貨物堆上。加利克和阿布杜拉把他拉了下來。 「你不能跟去,沒位子了。」 他又輕聲地跟我說著什麼,帶著乞求和懇請。 「不行,沒位子了。」 我想起我有一把袖珍的摺疊刀,就從口袋裡掏出來,塞到他的手裡。他把刀塞回到我手中。 「不,」他說,「我不要。」 隨後他不吭聲了,站在路旁。但車子發動後,他開始跟在車子後面跑,我聽見他在黑夜中尖聲叫喊。「老闆!我要跟老闆走!」 我們繼續往前開,駛出停車的地方後,前面的路在車頭燈映照下就像是林蔭大道。我們沿著這條大路在黑夜裡行駛了五十五英里,一路正常。我始終沒有入睡,後來卡車駛過路況糟糕的路段,車頭燈從灌木叢中照出小徑,那是長長一段鬆軟的黑色平地,有很深的車轍痕跡。稍後,路況好了一點,我便睡覺了,但仍然不時地醒過來,看見車頭燈照射在高高的樹牆上,或是光禿禿的河岸上,或者,當我們掛著低擋艱難爬坡時,燈光斜照著前方。 當里程計數器上顯示五十英里時,我們停下車,姆克拉到一個土著人的茅草屋裡把人叫醒,開始詢問營地的情況。我又睡著了,醒來時我們正拐下大路,在一條穿越樹林的小路上行駛,營地的火堆已在前方閃爍。隨著我們越來越近,車燈照到了綠色的帳篷,我大叫起來,我們都開始大叫起來,按響喇叭,我還朝空中開了一槍,槍口的火光劃破黑色夜空,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我們停下車,我看見老爹從他的帳篷里走出來,穿著晨衣,顯得臃腫笨重,他張開雙臂摟住我,說:「好你個獵公捻的能手。」我輕拍著他的背。 我說:「老爹,快瞧那些捻角。」 「我看見了,」他說,「卡車車廂都塞滿了。」 隨後我緊緊地抱住了P.O.M.,在那大得像條被子的晨衣里,她的身子顯得那麼嬌小,我們彼此訴說著相思和掛念。 接著卡爾走了出來,我說:「嗨,卡爾。」 「我真是高興,」他說,「這些獵物真是好極了。」 姆克拉這會兒已把捻角搬下車,他和卡馬烏正在把它們舉起來,讓大家借著火光看清楚。 「你打到了什麼?」我問卡爾。 「就打到了一隻這種傢伙。你叫它什麼來著?捻。」 「棒極了。」我說。我知道我打到的這只是無人能及的,希望他也能打到一隻夠棒的。「你那只有多大?」 「哦,五十七英寸吧。」卡爾說。 「我們看看去,」我說,從心底感到一絲寒意。 「就在那邊。」老爹說。我們走了過去。那是一對世界上最大、最黑、伸展最寬、弧度最大、分量最重、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捻角。我一下子就感到妒火中燒,再也不想看見我自己的那兩對捻角了,永遠、永遠不想見到了。 「真棒。」我說,話從我嘴裡吐出來,沮喪得像蛙叫。我又試了一次,「棒極了。你是怎麼打到的?」 「當時一共有三隻,」卡爾說,「都像這隻一樣大。我分不清哪一隻最大,我們打得近乎瘋狂,我打中了它四五次。」 「它真是個令人驚嘆的傢伙。」我說。我稍微緩過來一點,表現好些了,但這糊弄不了任何人。 「我非常高興你也打到了捻。」卡爾說,「那兩對角真漂亮。明天早上我想聽你說說獵捻的全部經過。我知道今晚你累了,晚安。」 他走開了,就像以往一樣善解人意,這麼說,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是可以談談這事的。 「過來喝一杯吧。」我叫道。 「不了,謝謝!我想我還是睡覺去吧。我有點頭疼。」 「晚安,卡爾。」 「晚安。晚安,可憐的老媽媽。」 「晚安。」我們齊聲說。 我們坐到火堆旁聊天,喝著兌蘇打水的威士忌,我向大家講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也許他們會找到那隻公的,」老爹說,「我們要獎勵弄到角的人。把角送到狩獵部。你最大的那對角有多大?」 「五十二英寸。」 「包括彎曲部分?」 「是的,也許卡爾的更大一點。」 「英寸說明不了什麼,」老爹說,「那是兩隻極棒的捻。」 「沒錯。但是他幹嗎非得讓我敗得這麼慘呢?」 「他運氣好。」老爹說,「天啊,多棒的捻。在此之前,我這輩子只見過一隻角超過五十英寸的捻。那是在卡拉爾山上。」 「我們離開另外那個營地時就聽說他打到了捻。卡車過來時告訴了我們。」P.O.M.說,「我用所有的時間為你祈禱。你可以問傑·菲先生。」 「你不會知道,看見那輛卡車駛進火堆的光圈,那兩對極棒的角翹在車外時,我們是什麼感覺,」老爹說,「你這老混蛋。」 「真是棒極了,」P.O.M.說,「我們再去看看它們。」 「你永遠不會忘記你是怎麼射殺它們的,這是你真正的收穫。」老爹說,「那是兩隻很棒的捻。」 但是我感到氣惱,整整一夜都感到氣惱。不過到了早晨,難受勁兒就過去了。完全過去了,我再也沒有為這事情難受過。 老爹和我起了床,早飯前我們去看了那兩隻捻頭。那是個灰濛濛的陰霾的早晨,很冷。雨季就快來了。 「這三隻捻都很棒。」老爹說。 「今天早上它們和這隻大的放在一起看還不錯。」我說。奇怪得很,它們的確看起來不錯。現在我心裡已經接受了那隻大捻,看著它,我為卡爾能打到它感到高興。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看起來挺般配。真的挺般配,它們都很大。 「我很高興你不難受了。」老爹說,「我自己也舒坦多了。」 「我真的為他打到那隻捻而高興,」我真誠地說,「我自己打到的也讓我很滿足。」 「我們有很純樸的情感。」老爹說,「沒有競爭心是不可能的。但它會毀掉一切。」 「我那個勁兒過去了,」我說,「又恢復了正常,你知道的,我的這次旅行真棒。」 「誰說不是呢。」老爹說。 「老爹,他們握手時抓住你的大拇指拉一拉,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親兄弟般的情誼,只是不太正式罷了。誰對你這麼做過?」 「除了卡馬烏都做過。」 「你快成為一個大人物了。」老爹說,「你肯定會成為這裡老資格的獵手。告訴我,你真的是個追獵者和射鳥大王嗎?」 「去你的。」 「姆克拉也跟你拉過大拇指?」 「是的。」 「好吧,好吧。」老爹說,「我們找小夫人去,吃點早餐吧。倒不是因為我很想吃。」 「可我想吃,」我說,「從前天起我就沒吃過東西。」 「但是喝了些啤酒,對嗎?」 「哦,是的。」 「啤酒也是糧食。」老爹說。 我們找到了小夫人和老卡爾,愉快地吃了早餐。 一個月後,P.O.M.、卡爾和到海法 [9] 來和我們會合的卡爾的妻子,坐在陽光下,背靠著加利利海 [10] 邊的石牆,吃著午餐,喝著葡萄酒,眺望湖面上的 。群山倒映在水中,湖面風平浪靜,看起來就像靜止不動了一樣。 很多,在水裡遊動時劃出水波漸漸扇形擴展開來,我一隻只數著,心裡納悶為什麼《聖經》里從來沒有提到過它們。我斷定寫《聖經》的那些人不是博物學家。 「我不想在水面上行走。」卡爾眺望著這沉悶的湖面說道。「已經有人走過了 [11] 。」 「知道嗎,」P.O.M.說,「我記不起來了。我記不起傑·菲先生的臉了。不過他很英俊。我想了又想,就是想不起來他的模樣。真糟糕。他的模樣跟相片上的不一樣。過不了多久,我可能就完全記不起他了。我現在就想不起他的模樣了。」 「你一定要記住他。」卡爾對她說。 「我能記住他。」我說,「以後我要為你寫篇東西,我會把他寫進去。」 * * * [1] 阿魯沙(Arusha),當時坦噶尼喀(現坦尚尼亞)東北部的行政區首府,是歐洲人聚居中心。 [2] 黑彌撒是一種在彌撒後獻祭動物以鼓勵魔鬼的活動,起源於一本叫做《洪諾留斯的巫術之書》的文獻。 [3] 羅訥河(Rhne River,Rhone River),又譯「羅納河」和「隆河」。流經瑞士和法國的大河。是歐洲主要河流,是法國五大河流之首,流往地中海的除非洲的尼羅河以外的第二大河流。 [4] 七葉樹(horse chestnut tree),又名娑羅樹。其樹幹挺直,樹冠開闊,掌狀複葉形態奇異,花大秀麗,白色,芳香,果形奇特,為世界著名的觀賞樹種之一。 [5] 埃戈爾位於日內瓦湖東南,距離法國邊境不遠。 [6] 欽克(Chink)是英國人多爾曼-史密斯上尉的綽號,海明威在1819年在米蘭醫院養傷時與他結為好友。 [7] 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1985),20世紀英國著名詩人、作家,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他的自傳《向一切告別》(1929)講述了他在一戰中的經歷。 [8] 這裡的湖指密西根西北部的瓦倫胡,海明威小時候常隨父親在那裡度假。 [9] 海法(Haifa),以色列北部港口城市,西瀕地中海,背倚迦密山,為地中海東岸著名的旅遊勝地。 [10] 加利利海(Sea of Galilee),亦稱太巴列湖(Lake Tiberias),在巴勒斯坦境內加利利地區,是一個流行的度假勝地。 [11] 據《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耶穌率信徒坐船出海(加利利海),遇大風,耶穌棄船在海上行走,如履平地,令信徒大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