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十一章

海明威 《非洲的青山》
早晨,莫羅拉扯我的毯子把我弄醒,我穿上衣服,整理好,走出帳篷去洗掉眼睛裡的睡意,這才真正地醒過來。天還很暗,我看見火光映襯著老爹的背影。我走過去,手裡端著大清早享用的加了牛奶的熱茶,準備等涼一涼再喝。 「早上好。」我說。 「早上好。」他用那種嘶啞低沉的聲音回答我。 「睡得好嗎?」 「很好。身體狀態感覺好嗎?」 「還有點困。」 我喝了茶,把茶葉吐進了火堆。 「用那方法來測測你的運氣。」老爹說。 「不用擔心。」 我們在昏暗中點著燈吃了早飯,帶著糖汁的涼罐頭杏肉、肉末土豆泥——外面燒焦成褐色,裡面很燙,還配了番茄醬、兩個煎蛋和始終令人渴望的熱咖啡。喝到第三杯,老爹抽著煙看著我說,「時間太早,我還沒法面對這件事。」 「你不舒服?」 「有點。」 「我一直在訓練自己,」我說,「這影響不了我。」 「那些該死的逸事,」老爹說,「夫人肯定會認為我們是蠢貨。」 「我會再想起一些的。」 「沒有比喝酒更好的事兒了。真不明白為什么喝了會使人不舒服。」 「你不舒服嗎?」 「嗯,但不怎麼厲害。」 「來一口以挪士吧?」 「都是坐那該死的車害的。」 「哦,就今天了,成敗在此一舉。」 「記住儘量沉住氣。」 「你不會為這事兒擔心,是吧?」 「有那麼點兒。」 「不要擔心。我從沒擔心過這個,真的。」 「好吧。最好現在就動身吧。」 「先得趕上一段路。」 我站在帆布圍成的廁所前,像每天清晨一樣,仰望天空,看著被浪漫主義天文學家們稱作南十字座的那片模糊的星雲。每天清晨這個時候,我都會莊嚴地注視著南十字星座。 老爹已到車邊,姆克拉將斯普林菲爾德槍遞給我,我坐進了前座。悲劇演員和他的追獵手坐後排。姆克拉跟他們一起爬上了車。 「祝你好運。」老爹說。有人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是P.O.M.,穿著藍色晨衣和防蚊靴。「噢,祝你們好運。」她說,「走吧,祝你們好運。」 我揮揮手,然後我們便出發了,車頭燈照出了通向大路的小徑。 我們在距離鹽鹼地大約三英里的地方下了車,小心翼翼地朝那裡走去,到了鹽鹼地,發現什麼都沒有。整個早晨都沒有任何動物來過。我們坐在埋伏處,低下頭,每個人都從茅草編的隔牆的缺口監視著每個不同的方向,我一直期盼著出現奇蹟,能有一隻公捻氣派而優美地穿過開闊的矮樹叢,走到林中灰色的、泥土覆蓋的空地上來,空地上的鹽鹼已經被舔食,留下凹痕和踩踏的痕跡。有許多小徑穿過樹林通向那片空地,在任何一條小徑上都可能有一隻公捻悄悄地走來。但事實是什麼動物都沒來。太陽出來,驅散了清晨霧靄的寒氣,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往下縮了一點,往後靠在這有洞的茅草牆上,用腰部和肩背支撐著身體,但依然能從埋伏處狹長的窺探孔看見外面的動靜。我把斯普林菲爾德橫放在雙膝上,發現槍筒上有銹跡。我慢慢地把它拿起來,察看槍口。槍口也生了銹,成了鮮亮的褐色。 「這混蛋昨晚下過雨後根本沒有擦過槍。」我想到這情況非常生氣,拎起槍柄,卸下槍栓。姆克拉低頭看著我。另外兩個人正從埋伏處向外眺望。我用一隻手舉起槍,讓姆克拉往後膛里看,然後把槍栓裝上,輕輕地往前一推,讓槍口朝下,一根手指按在扳機上,這樣隨時都能扣動扳機,而不是讓它處於保險狀態。 姆克拉看到生鏽的內膛,面不改色,我什麼也沒說,但對他充滿了鄙視,雖然一言不發,但臉色中顯露出指控、佐證和譴責。我們就這樣坐在那裡,他垂著腦袋,只露出禿禿的頭頂,我呢,仰靠土牆,從狹長的窺孔往外看,我們不再是拍檔,不再是好朋友。但最終沒有任何動物來這片鹽鹼地。 到了十點,原本從東邊吹來的微風開始轉向,我們意識到已經無濟於事了。我們的氣味正被吹向埋伏處的四面八方,勢必會嚇跑任何動物,就像我們在黑暗中四下晃動探照燈一樣。我們起身走出埋伏處,跑到鹽鹼地前去察看塵土上留下的腳印。鹽鹼地被雨水打濕了,但還沒有被完全浸泡,我們發現了幾行捻的腳印,可能是晚上早些時候留下的,其中有一行大公捻的腳印,又長又窄,呈心形,踩得很深、很清晰。 我們看準了這行腳印,跟著它在茂密的灌木叢中潮濕的紅沙礫泥地上走了兩個小時,灌木叢很像國內的次生樹林。最後,走到一處地方我們實在無法通過,只好離開樹叢。這段時間裡我一直為槍沒有擦乾淨的事生氣,同時又高興而迫切地企盼著能在灌木叢中撞上一隻公捻並打中它。但是我們沒有找到,現在,在正午的炎炎烈日下,我們繞著幾座小山兜了三個大圈,最後來到一片草地上,那裡有許多肩膀隆起的馬薩伊小牛。我們只好離開了這陰涼地帶,往回穿過正午烈日暴曬下的曠野,回到車上。 一直待在車上的卡馬烏說曾看見一百碼之外有隻公捻經過。它在大約九點左右朝鹽鹼地走去,但那時風恰巧開始搗亂,公捻顯然是聞到了我們的氣味,跑回了山里。現在,我筋疲力盡,大汗淋漓,沮喪勝於氣惱,於是上車坐到卡馬烏的旁邊,然後我們開車徑直返回營地。現在只剩下一個晚上了,沒有理由指望我們會得到比現在更好的運氣。回到營地,濃密的樹蔭下感覺真涼快,好像泡在池塘里一樣。我把斯普林菲爾德的槍栓拔下來,把沒有槍栓的槍身遞給姆克拉,沒說一句話,也沒看他一眼。我把槍栓從我們帳篷開著的門帘里扔進去,扔到我的帆布床上。 老爹和P.O.M.正坐在用餐帳篷下面。 「運氣不好?」老爹溫和地問。 「是一點運氣都沒有。公捻到鹽鹼地去時從卡車旁經過。後來肯定被嚇跑了,我們到處都搜遍了,沒見著。」 「什麼也沒看見嗎?」P.O.M.問,「我們一度以為聽見了你們的槍聲。」 「那是加利克在吹牛。派出去的人有收穫嗎?」 「什麼也沒有。我們一直在密切注意著那兩座小山。」 「卡爾那邊有消息嗎?」 「沒有任何消息。」 「我真希望能發現一個獵物。」我說。我累壞了,很快發起牢騷來。「讓上帝懲罰他們。真該死,他幹嗎要在第一天早晨就把那片鹽鹼地攪得雞犬不寧,朝一隻該死的公捻的肚子開槍,還在那片狗娘養的地區四處追趕它,嚇得它魂飛魄散。」 「這些混蛋。」P.O.M.說,雖然我變得不可理喻,她仍然跟我站在一邊,「這幫狗娘養的。」 「你是個好姑娘,」我說,「我沒事的。或者說我會沒事的。」 「真是糟透了,」她說,「可憐的老爸爸。」 「你喝口酒吧,」老爹說,「你正需要它。」 「老爹,我搜尋得好辛苦啊。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都是真話。我一直很享受這次打獵,在今天之前,我一點也不著急。我太有把握了。老是看見那些該死的腳印——如果從沒看見過會怎麼樣呢?我怎麼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次回到這裡來打獵呢?」 「你會回來的。」老爹說,「你不用擔心這個。來吧,喝酒。」 「我只是一個糟糕透頂、滿腹牢騷的混蛋。但我發誓,在今天之前我從沒有因此緊張不安過。」 「你最好把滿腹牢騷發泄出來。」老爹說。 「現在吃午飯怎樣?」P.O.M.問,「你們餓得發慌了吧?」 「讓午飯見鬼去吧。老爹,問題是我們從來沒有在傍晚看見過捻來舔鹽,而在山裡也從沒見到過一隻公捻。我們只剩下今晚的機會了。看起來完蛋了。有三次我十拿九穩能打到它們,但卡爾、那奧地利人和萬德羅博人卻攪了我們的局。」 「我們沒有被攪局。」老爹說,「再來一杯吧。」 我們吃了一頓非常美味的午飯,剛吃完凱迪就來說有人要見老爹。我們能從帳篷的門帘上看見他們的身影,接著他們繞到帳篷前,就是我們第一天見到的那個老頭,那個老農夫,但他現在是獵人的裝扮,帶著一把長弓和一隻帶蓋子的箭筒。 他看上去比之前更老、更寒酸、更疲憊了,而他的裝扮顯然是一種偽裝。跟他一起來的是一個皮包骨頭、滿身骯髒的萬德羅博人,耳朵上有裂口,耳廓往上翻著,他單腳站立,用另一隻腳的腳趾撓著小腿肚,頭偏著,有一張狹窄的、傻乎乎的、猥瑣的臉。 那老頭正認真地和老爹交談著,他盯著老爹的眼睛,說得很慢,沒有打手勢。 「他來幹什麼?還打扮成這樣,想要騙點偵察費嗎?」我問。 「你等一下再說。」老爹說。 「瞧這一對,」我說,「這個傻乎乎的萬德羅博人和這個混蛋老騙子。他說了什麼,老爹?」 「他還沒說完呢。」老爹回答。 老頭終於說完了,站在那裡,身子倚在做道具用的長弓上。他們兩個看上去都很疲憊,但我記得我當時認為他們看上去是一對令人厭惡的騙子。 「他說,」老爹開始翻譯他的話,「他們發現了一片有捻和貂羚的地方。他在那裡待了三天。他們知道那裡有一隻大公捻,他已經派人在那裡看著那捻。」 「你相信嗎?」我能感覺到醉意和疲憊從我身體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上帝才知道。」老爹回答。 「那地方有多遠?」 「步行得走一天。我估計如果卡車能到那裡,坐車三四個小時就能到。」 「他覺得車子開得進去嗎?」 「沒有車子進去過,但他覺得你們能進去。」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了那個監視捻的人?」 「今天早上。」 「貂羚在哪裡?」 「就在那邊的山裡。」 「我們怎樣才能進入到那個地方呢?」 「我沒弄明白,只知道你得穿越平原,繞過那座大山,然後向南走。他說從來沒有人在那裡打過獵。他也只是年輕時在那裡打過。」 「你相信他的話嗎?」 「當然相信,土著人扯起謊來很不靠譜,但他說得卻非常坦誠。」 「我們去吧。」 「最好馬上動身。坐車到儘可能靠近那裡的地方,然後把停車的地方作為營地,開始搜索。夫人和我會在明天早晨撤離這個營地,搬走裝備,到丹和T先生那裡去。一旦我們的東西運過那片種滿棉花的黑土地,即使降雨帶趕上我們,我們也不會有事兒的。你到時候來和我們會合。如果你脫不了身,我們可以把卡車通過孔多瓦開回去,即使發生最糟糕的情況,我們還可以開卡車一直到坦葛 [1] 那一帶去。」 「你不打算來嗎?」 「不打算。有這樣的表現機會,你最好一個人去。去的人越多,你見到獵物的機會越少。你應該獨自去獵殺捻。我會負責搬運我們的家當,照看好小夫人的。」 「好吧。」我說,「那麼我不必帶上加利克和阿布杜拉了吧?」 「哦,是的。帶上姆克拉、卡馬烏和這兩個人。我會吩咐莫羅替你收拾東西。一定要輕裝上陣。」 「見鬼,老爹,你相信這是真的嗎?」 「也許吧,」老爹說,「我們總得試一把。」 「貂羚怎麼說?」 「Tarahalla。」 「我記得是Valhalla。母貂羚有角嗎?」 「當然有,但你不會搞錯的。公的是黑色的,母的是褐色的。你不會弄錯。」 「姆克拉見過貂羚嗎?」 「我想他沒見過。你的許可證上已經有四個記錄。你隨時可以增加一個,只管去打吧。」 「貂羚很難獵殺到嗎?」 「跟捻不一樣,它們很難對付。如果你射到一隻,朝它走去時要小心。」 「我們的時間呢?」 「我們必須得離開。如果有可能明晚一定要趕回來。靠你自己判斷了。我認為這是一個轉折點。你會打到一隻捻的。」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嗎?」我問道,「就像我們小時候聽說過的那條河一樣,在鱘魚山和鴿子山之外的醋栗平原上的那條河,從來沒有人在那裡垂釣過。」 「那條河後來怎樣了?」 「聽我說嘛。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到那裡,是在那一晚天快黑的時候到的,看見了那條河,那裡有一個很深的水潭,一條水路又長又直,河水冰冰涼,你沒法一直把手放在水裡。當我把菸頭扔進水裡時,菸頭漂浮在水面上,一條大鱒魚啄了啄它,魚兒們一會兒咬住它,一會兒吐出來,最後把它弄得粉碎。」 「大鱒魚?」 「最大的那種。」 「上帝保佑,」老爹說,「後來你做了什麼?」 「我裝好釣魚竿,把魚餌拋下河。天已經黑了,附近有隻夜鷹在盤旋。天氣真他媽冷。我剛把魚餌扔進水裡,很快就釣到三條魚。」 「你把它們釣上來了?」 「三條都釣上來了。」 「你真會吹牛。」 「我向上帝發誓,是真的。」 「我相信你。後來的事情等你回來再告訴我吧。那些真的是大鱒魚嗎?」 「真的,是最大的那種。」 「上帝保佑我們吧,」老爹說,「你會打到一隻捻的。動身吧。」 我在帳篷里找到P.O.M.,把情況告訴了她。 「不是真的吧?」 「不,是真的。」 「趕快去,」她說,「別囉嗦了,動身吧。」 我找出雨衣、備用靴、短襪、浴袍、一瓶奎寧、驅蚊香茅油、筆記本、一支鉛筆、我的一些鉛彈、照相機、急救包、小刀、火柴、換洗的襯衣和汗衫、一本書、兩支蠟燭、錢、扁酒瓶…… 「還要帶別的嗎?」 「拿香皂了嗎?帶上一把梳子和一條毛巾。有手帕嗎?」 「好的。」 莫羅把這些東西都裝進了一個帆布背包里。我還找出了我的望遠鏡,姆克拉帶上了老爹的大望遠鏡和一隻裝滿水的水壺,凱迪送來了一隻裝著食物的運輸箱。「多帶些啤酒,」老爹說,「你們可以將酒留在車上。我們的威士忌不多了,還有一瓶。」 「我們拿走了你們怎麼辦?」 「沒關係。另外那個營地里還有。我們給卡爾先生帶去了兩瓶。」 「我只需要隨身帶一扁瓶就行。」我說,「我們把那瓶威士忌分了吧。」 「那就把啤酒帶夠。要多少有多少。」 「那傢伙在幹什麼?」我指著正在上車的加利克說。 「他說你和姆克拉在那裡無法跟土著人交談。你們得有個翻譯。」 「他會壞我們的事兒。」 「你確實 需要一個人把你們講的話翻譯成斯瓦希里語。」 「好吧。但告訴他,他不是去表演的,讓他把他的臭嘴閉緊了。」 「我們陪你一起到山頂。」老爹說。隨後我們就出發了,那萬德羅博人用雙手吊在車子邊。「到村子裡去把那老頭接上。」 營地里所有的人都出來看我們出發。 「我們的鹽帶夠了嗎?」 「帶夠了。」 這時我們到了村子裡,下車站在路上,靠著車邊等老頭和加利克從他們的茅草屋裡出來。時間剛過中午,天空中陰雲密布。我注視著P.O.M.,她穿著卡其衣服和靴子,顯得非常嫵媚、恬靜、整潔,她的斯泰森帽子斜戴在頭上。我再看看老爹,他高大、強壯,穿著褪色的燈芯絨無袖夾克,因為洗滌和日曬,夾克都快變成白的了。 「你要乖乖的,做個好姑娘。」 「不要擔心我。但願我也能和你一起去。」 「這是一個人的表演。」老爹說,「你得迅速進入那個地區,幹完那件棘手的活兒後就迅速撤離。事實上,你的擔子很重。」 老頭來了,跟姆克拉一起爬上卡車的后座,姆克拉穿著我那件舊的卡其無袖上衣,是我打鵪鶉時穿的。 「姆克拉拿著老頭的上衣。」老爹說。 「他就喜歡把東西裝在裝獵物的口袋裡。」我說。 姆克拉感覺出我們在說他。我本來已經把步槍沒擦乾淨的事情忘記了,這時又想了起來,便對老爹說:「問問他是從哪裡弄回來這件新上衣的。」 姆克拉咧嘴笑了,說了幾句什麼。 「他說這是他的家當。」 我朝他咧咧嘴,他搖了搖原本就光禿禿的腦袋,彼此心照不宣,我沒有提步槍的事。 「加利克那混蛋在哪裡?」我問。 他終於來了,帶著毯子,跟姆克拉和老頭一起坐在後排。萬德羅博人跟我一起坐在前排,卡馬烏的旁邊。 「你有一位長相可愛的朋友,」P.O.M.說,「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我跟她吻別,我們說了幾句悄悄話。 「還有說不完的情話呢,」老爹說,「噁心。」 「再見,你這個老傢伙。」 「再見,你這該死的打公捻的傢伙。」 「再見,寶貝。」 「再見,祝你好運。」 「你有足夠的汽油,我們會留一些在營地的。」老爹叫道。 我揮揮手,然後我們就開車順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出發了,車子穿過村子往山下駛去。小路往下通向那片灌木叢生的乾旱的平原,它在兩座蒼翠的大山腳下伸展開來。 在下山途中,我回頭張望,看見那兩個人影,一個身形魁梧,一個瘦小精幹,兩個人都戴著寬大的斯泰森帽子,正在往回走向營地,人影凸現在路上。我轉回頭,朝前面那乾旱的、灌木叢生的平原望去。 * * * [1] 坦葛(Tanga),坦尚尼亞的一個港口城市,瀕臨印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