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十章
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年前的事情。現在,這個下午,我們坐在車上向二十八英里外的鹽鹼地進發,太陽照在臉上,我們剛獵到珍珠雞,但在過去的五天裡,我們在卡爾打到那隻公捻的鹽鹼地里經歷了失敗,在山裡,大山、小山里都經歷了失敗,在平原上也經歷了失敗,而前一晚上因為那奧地利人的卡車開過,在這鹽鹼地上又失去一次獵殺的機會。我知道我們只剩下兩天時間打獵,之後就必須離開。姆克拉也知道這一點,現在我們在一起打獵,彼此都不再有優越感,只覺得時間短暫,為我們不熟悉這個地區而感到煩惱,而這些可笑的傢伙作嚮導,更加重了我們的負擔。
司機卡馬烏是個吉庫尤人,三十五歲左右,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身穿一件某位獵手遺棄的褐色粗花呢舊外套,還有一件襤褸的襯衫,褲子的膝蓋處打滿補丁,但又豁開了,但總設法給人一種非常瀟灑的印象。卡馬烏非常謙遜,寡言少語,是個優秀的司機。此刻我們正駛出灌木地區,進入一片長著矮樹的、類似沙漠的開闊地。我看著卡馬烏,他那份由一件舊外套和一隻安全別針構成的瀟灑,他的謙遜、友好和技術,都使我欽佩至極。回想起我們第一次外出時,他差一點死於熱病,如果那時他死了,我一點都不在乎,最多我們可能因此缺少一個司機;而現在,無論他在何時何地死去,我都會感到非常傷心。隨後,拋開那些虛構的、未必會發生的卡馬烏之死勾起的甜蜜的傷感情緒,我想到,要是哪一回在維·加利克表演悄悄追蹤獵物的時候朝他後面開一槍,就為看看他臉上的表情,那該是一件多麼過癮的事情啊。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又驚動了一群珍珠雞。姆克拉把獵槍遞給我,我搖搖頭。他使勁地點頭,說:「好,很好。」但我叫卡馬烏繼續往前開。這把開始演說的加利克弄糊塗了。難道我們不要珍珠雞嗎?那些正是珍珠雞呀,最好的那種。我已經從里程計量表上看到我們離鹽鹼地只有大約三英里了,因此不想讓槍聲嚇跑公捻,免得像我們之前在埋伏處,眼看那隻較小的捻聽見卡車的聲音而受驚逃離鹽鹼地那樣。
我們在距離鹽鹼地約兩英里的幾棵矮樹下下了車,順著沙礫路往位於小徑左邊空地處的第一塊鹽鹼地走去。我們保持著絕對的安靜,成單列前行,由受過教育的追獵者阿布杜拉打頭,接下來是我、姆克拉和加利克,走了約一英里,發現腳下的路是濕的。
泥土的路面上沙很薄,積了一汪水,你能推斷出一場大雨將前面所有的路都打濕了。我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但加利克憤怒地張開雙臂,仰視天空,露出他的牙。
「不好了。」姆克拉低聲說。
加利克開始大聲說話。
「住口,你這傢伙。」我說,並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他。他還在用異乎尋常的音量說著,我在詞典里查找「住口」這個詞,他呢,指著天空和雨水浸透的路面,不停地說著。我沒有找到「住口」這個詞,就用手背用力地按在他的嘴上,他驚訝地閉上了嘴。
「姆克拉。」我說。
「在。」姆克拉回答。
「怎麼回事?」
「鹽鹼地毀了。」
「啊?」
原來如此。我本以為下雨只會使追獵變得容易呢。
「什麼時候下的雨?」我問。
「昨天晚上。」姆克拉說。
加利克又開始說起來,我又用手背捂住他的嘴。
「姆克拉。」
「在。」
「另外那塊鹽鹼地。」我指向樹林裡那塊大的鹽鹼地,因為我們穿過灌木叢來這裡時走過一段較緩的上坡路,所以我知道那裡的地勢要高一些。「另外那塊鹽鹼地呢?」
「也許行吧。」
姆克拉很小聲地對加利克說了什麼,加利克好像受到了深深的傷害,但依然閉著嘴。我們繼續順著這條路往前,繞過那些浸濕的地方,來到鹽鹼地上那個下陷的舔鹽區,一半區域積滿了水。加利克這時開始嘀咕,但是姆克拉又一次使他閉嘴。
「走吧。」我說,於是由姆克拉打頭,我們順著平日乾涸,但現在潮濕的、滿是泥沙的水道,穿過樹林到上面那塊鹽鹼地去。
姆克拉突然站住不動了,彎腰察看潮濕的沙礫地面,然後悄悄地對我說:「是人。」那裡有一串腳印。
「Shenzi.」他說,意思是野人。
我們順著腳印追蹤那個人,慢慢地穿過樹林,小心翼翼地往鹽鹼地靠近,往上走,進入埋伏區。
「不行,」他說,「走吧。」
我們走到鹽鹼地。那裡的一切都一目了然。鹽鹼地那一邊潮濕的岸上有三隻大公捻的腳印,它們正是從那個方向來鹽鹼地的。接著突然出現了很深的、刀刻似的腳印,估計是公捻聽到弓弦「嘣」的一響就一躍而起,往岸上奔去,它們的蹄子重重地在地上烙下印記。然後腳印間的距離拉大了,一直延伸進了灌木叢。我們跟蹤著它們的腳印,三隻一起,但沒有發現有人的足跡混在其間。那射箭的人沒有射中它們。
姆克拉說:「野人!」在這個字上傾注了滿腔的仇恨。我們找到那個野人的腳印,發現了他從小徑返回到大路的位置。我們在埋伏處安頓下來,一直等到天黑,天開始下起小雨。沒有任何動物來這片鹽鹼地。我們在雨中返回到卡車上。有野人朝我們的捻放箭,把它們從鹽鹼地里嚇跑了,而現在這片鹽鹼地被雨水毀了。
卡馬烏把一大塊鋪地用的帆布支起來做帳篷,把我的蚊帳掛在裡面,並架起我的帆布床。姆克拉把食物拿進這遮擋風雨的臨時帳篷。
加利克和阿布杜拉生起了火堆,他們倆和卡馬烏、姆克拉開始在火上煮東西。他們準備睡在卡車裡。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脫去衣服,穿上防蚊靴和厚睡衣,坐到帆布床上,吃了一塊烤珍珠雞的胸脯肉,用鐵皮杯子喝了兩杯摻了一半水的威士忌。
姆克拉進來了,一臉的嚴肅和憂慮,站在帳篷里很尷尬,他把我疊好當枕頭用的衣服從床上拿出來,重新摺疊了一下,弄得亂七八糟,然後墊在了毯子底下。他拿進來三聽罐頭,問我是否要打開。
「不用。」
「要茶嗎?」他問。
「見鬼。」
「不要茶?」
「威士忌更好。」
「好,」他真心地說,「好的。」
「茶要在早上喝。太陽出來之前。」
「是的,姆孔巴老闆。」
「你睡這裡吧。不會淋雨。」我指指這帆布棚,雨水打在上面發出悅耳的聲音,連我們這些常年生活在野外的人也未曾聽過。這是動聽的聲音,儘管它壞了我們的事。
「好的。」
「去吧,去吃東西吧。」
「是。不要茶嗎?」
「讓茶見鬼去吧。」
「威士忌呢?」他帶著希望問。
「威士忌喝完了。」
「威士忌。」他充滿信心地說。
「好吧,」我說,「去吃東西吧。」說著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半杯水,鑽進蚊帳,翻出我的衣服,重新疊成枕頭,然後側身躺著,一隻胳膊肘支撐著身體,慢慢喝著威士忌,喝完後把杯子放在蚊帳下面的地上,伸手到帆布床下面摸摸那支斯普林菲爾德槍,並把手電筒放在床上的毯子下面,靠近身邊的地方,然後聽著雨聲進入夢鄉。我聽見姆克拉進來就醒了,他鋪好地鋪入睡了,我在夜裡又醒過來一次,聽見他就睡在我床邊,但是早上沒等我醒來,他就起床煮好了茶。
「茶。」他說,拉拉我的毯子。
「該死的茶。」我一邊說一邊坐起來,卻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這是個灰濛濛的潮濕的早晨。雨已經停了,但大地上一片迷霧,我們發現那塊鹽鹼地被雨水沖刷後,附近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後來,我們搜遍了平地上被雨水打濕了的低矮叢林,希望能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發現公捻的蹤跡,並跟蹤它,直到我們找到它。可就是沒有腳印。我們穿過大路,順著一片矮樹叢的邊緣走,樹叢環繞著一塊沼澤地般的空地。我希望我們能發現犀牛,但儘管我們見到了許多新鮮的犀牛糞,卻由於下了雨,所有的腳印都不見了。有一次我們聽見了食虱鳥的鳴叫,抬頭一看,只見它們從我們頭頂上急促地掠過,飛越茂密的矮樹叢,向北飛去。我們在那裡兜了一個大圈子,但是除了一道新鮮的鬣狗腳印和一道母捻腳印以外,什麼也沒發現。在一棵樹上,姆克拉發現了一隻較小的捻的頭骨,有一個又長又彎的漂亮的角。我們在樹下的草叢裡發現了另一個角,我把它擰回到它的頭骨上。
「野人。」姆克拉說,一邊說一邊模仿人拉弓的樣子。那頭骨非常乾淨,但在空心的兩角中有一些濕漉漉的殘留物,散發著惡臭,令人難以忍受。我就像沒有聞到那股惡臭似的,把頭骨遞給了加利克,加利克立刻不動聲色地遞給了阿布杜拉。阿布杜拉皺起他那塌鼻子,猛烈地搖頭。這兩個角的臭味的確是令人作嘔。姆克拉和我咧嘴笑了,加利克則一臉的得意。
我認為這可能是個好主意,坐車順著大路開,留意有沒有捻,搜索任何看起來有希望的林中空地。我們回到卡車上,開始行動,搜索了幾處空地,但很不走運,毫無收穫。這時太陽已經升起,路上旅行者多起來了,穿白袍的、赤身露體的都有,因此我們決定直接返回營地。歸途中,我們停下來一次,悄悄往另一塊鹽鹼地靠近。在灰色的樹林間有一隻黑斑羚,太陽照在它那斑點皮毛上,看起來紅通通的,那裡還有許多捻的腳印。我們把腳印抹平,繼續開車駛向營地,這時抬頭發現天空中全是蝗蟲,密密麻麻的正往西飛,整個天空就好像一條粉紅的、振動和閃爍的通道,就像舊電影片那樣閃亮,只是粉紅色代替了淺灰色。P.O.M.和老爹走了出來,非常失望。營地這邊沒有下雨,他們原本以為我們肯定會帶些獵物回來。
「我那搞文學的夥伴走了嗎?」
「走了,」老爹說,「到漢德尼去了。」
「他把對美國婦女的看法都告訴了我,」P.O.M.說,「可憐的老爸爸,我一直確信你能打到一隻捻的。該死的雨。」
「美國婦女怎麼啦?」
「他認為她們很可怕。」
「非常明智的傢伙。」老爹說,「告訴我,今天都發生了什麼?」
我們坐在用餐帳篷的陰影下,我把我這一天的經歷告訴了他們。
「肯定是一個萬德羅博人,」老爹說,「他們是糟透了的射手。你太不走運了。」
「我原本以為,可能是那些你見到的背著弓箭在路上走的遊獵獵手中的一個。他看見了路邊的那塊鹽鹼地,就一路走過去找到了另一塊。」
「不太可能。他們背著弓箭是為了防身。他們不是獵人。」
「唉,不管是誰,反正把我們給捉弄了。」
「運氣不好。糟糕的運氣又加上下雨。我曾派人到那兩座小山上去偵察,但什麼也沒發現。」
「還好,在明晚之前還不用抱怨。我們最晚什麼時候得離開?」
「後天。」
「那該死的野人。」
「我估計卡爾正在山下痛宰貂羚。」
「為那兩隻角我們差點回不了營地。你們聽到什麼聲響沒有?」
「沒有。」
「為了你能打到一隻捻,我準備戒菸六個月,」P.O.M.說,「已經開始了。」
我們吃了午餐,之後我走進帳篷,躺下看書。我知道明天早晨在鹽鹼地我們仍有機會,我不必為此擔心。但事實是我憂心忡忡,不想入睡,生怕醒來時感覺昏沉沉的,因此我走出帳篷,在敞開的用餐帳篷下的一張帆布椅子上坐下來,閱讀某人寫的查理二世的傳記,並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蝗蟲。那些蝗蟲看起來令人興奮,我很難對它們無動於衷。
最後我把雙腳放在一隻箱子上,在帆布椅子上睡著了。醒來時,我看見加利克這傢伙站在面前,一個黑白相間的鴕鳥羽毛做的大頭飾頂在頭上,蓬鬆地耷拉著。
「走開。」我用英語說。
他站在那裡,得意地冷笑,而後轉過身,這樣我們可以從側面看到那個頭飾。
我看見老爹從他的帳篷里出來,嘴裡叼著菸斗。「看看我們有了什麼。」我朝他叫道。
他看了看,說:「天啊!」轉身回到帳篷里。
「得了,」我說,「我們別理他就是。」
最後,老爹還是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本書,我們根本不理會加利克的頭飾,坐下來聊天,任由他戴著頭飾去顯擺。
「這混蛋一定喝了酒。」我說。
「可能吧。」
「我能聞出來。」
老爹沒有朝加利克看,只是用很溫和的聲音跟他說了幾句話。
「你跟他說什麼了?」
「叫他去穿戴整齊,準備出發。」
加利克走開了,頭飾上的羽毛一顫一顫的。
「現在不是他炫耀這些該死的鴕鳥羽毛的時候。」老爹說。
「有人也許會喜歡這些羽毛。」
「是啊。沒準還會動手給它們拍照呢。」
「難看極了。」我說。
「真可怕。」老爹附和。
「如果我們最後一天什麼也沒有打到,我就要朝加利克的屁股開槍了。這樣一來我會付出什麼代價呢?」
「可能會帶來很多麻煩。如果你開槍打了一個,就也得打另一個。」
「只打加利克。」
「那最好不要打。記住,你這樣會讓我惹上麻煩。」
「開開玩笑的,老爹。」
加利克已經取下了頭飾,和阿布杜拉一起來了,老爹跟他們交談。
「他們打算走一條新的路線,繞山搜索獵物。」
「好極了。什麼時候出發?」
「隨時可以。看起來快要下雨了。你最好現在動身。」
我讓莫羅去給我拿靴子和雨衣,姆克拉拿著斯普林菲爾德槍出了帳篷,我們便向卡車走去。一整天天空都布滿烏雲,太陽在中午前從雲層里鑽出來一會兒,中午時又鑽了回去。降雨帶正朝我們移來。眼看就要下雨了,蝗蟲不再紛飛。
「我睡得昏沉沉的,」我對老爹說,「我得喝一杯了。」
我們正站在灶火旁的大樹下面,小雨開始敲打著樹葉。姆克拉拿來一瓶威士忌,一本正經地遞給我。
「喝一杯吧?」
「我看喝了也沒什麼壞處。」
我們倆都喝了起來,老爹說:「讓他們見鬼去吧。」
「讓他們見鬼去。」
「你們會發現一些該死的腳印的。」
「我們要把獵物趕出這個地區。」
上了車,我們在大路上將車子右拐,一直向上駛過那土屋村子,然後左拐下了大路,駛上一條環繞群山的堅硬的紅土小徑,小徑兩邊密密麻麻的全是樹木。這時雨下得很大了,我們慢慢地開著車。黏土裡似乎有足夠的沙礫能防止車輪打滑。突然,坐在後排的阿布杜拉興奮地叫卡馬烏停車。車子剎住後仍向前滑了一小段,所有的人都下了車,往回走。被雨水打濕的黏土裡有一道剛踩出來的捻的腳印。看上去不會超過五分鐘,因為腳印輪廓分明,並且被捻蹄的內側踐踏起來的爛泥尚未被雨水泡軟。
「是公捻。」加利克說,把頭往後一甩,伸開雙臂,比劃著往後伸到肩隆上的兩隻捻角。「大極了!」阿布杜拉也認為這是只大公捻,體型碩大的公捻。
「跟我來。」我說。
追蹤很容易,我們都知道離它不遠了。在雨中或雪中接近獵物要容易很多,我確信我們就要打到它了。我們循著那些腳印穿過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一塊空地。我停下來抹去眼鏡上的雨水,吹了吹斯普林菲爾德後瞄準器上的孔。雨下得很大,我把帽檐往下拉,以免眼鏡被雨水打濕。我們沿著空地的邊緣走,這時前面傳來了嘩嘩聲,我看見一隻灰底白條紋的動物穿過灌木叢逃走了。我連忙舉起槍,但姆克拉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母的!」他低聲說。那是一隻母捻。但等我們趕到它驚惶逃走的地方時,卻看見那裡並沒有其他捻的腳印。我們剛才跟蹤的那道腳印毫無疑問必然把我們從路上帶到這隻母捻這裡。
「好大的一隻公捻啊!」我說,話語間充滿了對加利克的譏諷和厭惡,並做了個手勢,顯示那對巨大的角從它的耳後朝後伸展。
「巨大的母捻,」他十分悲傷而有耐心地說,「好大的一隻母捻啊!」
「你這令人討厭的戴鴕鳥羽毛的東西。」我用英語對他說。接著又用斯瓦希里語叫道,「母的!母的!母的!」
「母的。」姆克拉邊說邊點頭。
我掏出詞典,卻找不到要找的詞,就用手勢向姆克拉說明我們要繞個大圈子回到大路上,看能不能發現別的腳印。我們在雨中兜回去,淋得渾身濕透,什麼也沒發現,回到卡車上,由於雨勢減弱,路面看起來還比較堅硬,我們決定天黑前繼續往前走。雨後,一團團雲在山腰飄浮,樹上滴著水,但我們仍然沒發現任何東西。林間空地上什麼也沒有,灌木稀疏的田地里什麼也沒有,樹木蒼翠的山坡上同樣什麼也沒有。最後天黑了,我們返回營地。我們下車時,那支斯普林菲爾德槍被淋濕了,我吩咐姆克拉把它仔細擦乾淨,多上點油。他說他會照辦的,我就徑直走進了帳篷。帳篷里點著一盞油燈,我脫去衣服,在帆布澡盆里洗了澡,然後走出帳篷來到營火前,我穿著睡衣褲、晨衣 [1] 和防蚊靴,感覺輕鬆舒適。
P.O.M.和老爹坐在火堆旁的椅子裡,P.O.M.起身給我調了一杯兌蘇打水的威士忌。
「姆克拉告訴我了。」老爹坐在火堆旁的椅子上說。
「是只該死的大母捻,」我對他說,「我差點兒射中它。你看明天早晨該怎麼辦呢?」
「我想還是去鹽鹼地吧。我們派了人去察看這兩座小山。你還記得村子裡的那個老頭嗎?他在小山另一邊的一片區域裡追獵大雁。他和那個萬德羅博人。他們已經去了三天。」
「我們憑什麼不能在卡爾打到捻的鹽鹼地里也打到一隻呢。哪一天都一樣啊。」
「就是。」
「不過現在只剩下該死的最後一天了,那片鹽鹼地可能已經被雨水沖毀。那裡只要一被打濕就不再有鹽,只剩下爛泥巴。」
「說得對。」
「我真想發現一隻捻啊。」
「等你發現了,你得不慌不忙,看看清楚再說,然後不慌不忙地射殺它。」
「這我倒不擔心。」
「我們談點別的吧,」P.O.M.說,「這話題弄得我太緊張了。」
「但願我們還能遇到那個皮短褲老頭。」老爹說,「哦,他可真能說,還能讓我們這個老人也打開話匣子。再跟我們說說現代作家吧。」
「去你的。」
「為什麼我們不能有點精神生活呢?」P.O.M.問,「為什麼你們這幫男人從來不談談世界大事呢?為什麼要讓我對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呢?」
「世界局勢一團糟啊。」老爹說。
「真可怕。」
「美國情況怎樣?」
「我要知道才怪呢!就是基督教青年會那一套唄。一幫異想天開的混蛋大肆揮霍,別人不得不為此買單。城市裡大批的人丟掉工作,只能去領救濟。漁民都轉行當了木匠。跟《聖經》上說的相反。」
「土耳其情況怎麼樣?」
「可怕極了。脫去了菲斯帽,絞死了許多許多的老傢伙。不過伊斯梅特 [2] 還在。」
「最近到過法國嗎?」
「不喜歡那裡。像地獄一樣壓抑。眼下那裡情況很糟。」
「天啊,」老爹說,「如果你相信報紙的話,那裡肯定是這樣的情況。」
「他們搞起暴亂來那可真是暴亂。是啊,他們有這個傳統。」
「你在西班牙參加過那場革命 [3] 嗎?」
「我到那裡時已經晚了。後來我們等待著另外兩場革命,但它們沒有到來。接著我又錯過了另外一場 [4] 。」
「你見證過古巴那場革命嗎?」
「從一開始就在見證。」
「怎麼樣?」
「幹得漂亮。不過後來就糟糕了。你無法相信有多糟糕。」
「別說了。」P.O.M.說,「我知道那些事情。在哈瓦那,當別人開槍時,我就蹲在一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底下。他們坐著車子經過,見人就開槍。我手裡還拿著我的酒呢,我很自豪,沒有把酒灑出來,更沒有忘記拿上它。孩子們問我:『媽媽,下午我們可以出去看打槍嗎?』他們對革命那麼感興趣,我們卻不得不避免提及到它。邦比 [5] 對M先生 [6] 萬分痛恨,竟然做了噩夢。」
「太不尋常了。」老爹說。
「別拿我開玩笑。我不想只聽關於革命的事情。我們的所見所聞都是革命。我討厭革命。」
「這老人一定喜歡那些革命。」
「我討厭它們。」
「你知道的,我從沒見過革命。」老爹說。
「革命是美好的。真的。在相當長一段時期里。然後就變糟了。」
「革命非常激動人心,」P.O.M.說,「這我承認。不過我討厭革命。真的,我對革命毫無興趣。」
「我對革命稍有研究。」
「你發現了什麼?」老爹問。
「各類革命大不相同,但有些事情你可以理出頭緒。我打算寫一本研究革命黨的書。」
「那可能非常有意思。」
「只要有足夠的素材就行。你需要大量借鑑過去的作品。但想要弄到關於你沒有親眼見到的事情的真實材料,那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些失敗者被新聞界的報道弄得一團糟,而勝利者又總是謊話連篇。於是,你只能到跟你說同樣語言的那些地方去真正地搜尋材料。這樣你當然受到了限制。正是因為如此,我從來不曾去俄羅斯。如果你無法旁聽到別人的談話,去了也沒用。你所能得到的只有傳單和觀光旅遊。不管在哪個國家,任何一個懂外語的人都有可能對你說謊。你總是從民眾那裡得到好的情報,如果無法跟他們交流,無法旁聽他們談話,你只能得到有點新聞價值的東西,除此以外什麼也得不到。」
「那麼你想要拿下斯瓦希里語了?」
「我正打算試試。」
「即便如此,你也無法聽懂他們說什麼,因為他們總是說自己的本族語。」
「但是在我對這次打獵之旅有所感悟之前,如果我真的要就此寫點什麼的話,也只能是描寫美景。你對一個地區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有價值的。最妙的是,也許對你自己比對其他任何人都更有價值。但你要想把它描述出來,就應該不斷地寫。不管你寫了要做什麼。」
「大多數寫遊獵隊的書都他娘的枯燥乏味至極。」
「真是糟糕。」
「唯一一本我喜歡的書是斯特里寫的。他怎麼叫它來著?《失去本性的非洲》。他讓你對非洲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那是最好的一本。」
「我喜歡查理·科蒂斯寫的。非常真實,描繪了一幅優美的圖畫。」
「不過那個斯特里還真是風趣。你還記得他對射殺瞪羚的描寫嗎?」
「的確很風趣。」
「不過,我還從沒讀到過什麼作品,能讓我們像現在感受這裡一樣去感受一個地區。那些作品全是關於這該死的奈洛比的放蕩生活,或是關於射殺到的獵物的角比別人的長半英寸之類,極其無聊,再不就是有關冒險的亂七八糟的事。」
「我倒想試著寫寫這片地區和它的那些動物,以及它給一個對它一無所知的人的印象。」
「那就動筆試試吧。不會有什麼壞處的。你知道我寫過那次阿拉斯加之行的日記。」
「我很想看看。」P.O.M.說,「我不知道你還是個作家呢,傑·菲先生。」
「別那麼大驚小怪,」老爹說,「不過,你真想看的話,我會叫人捎來。其實我記的只是我們每天幹了些什麼,以及阿拉斯加給一個來自非洲的英國人的印象。你會覺得乏味的。」
「如果是你寫的就不會。」P.O.M.說。
「這小女人在恭維我們了。」老爹說。
「不是我,是你。」
「我看過他寫的東西,」她說,「我想看傑·菲先生寫的。」
「這位老人真的是作家嗎?」老爹問她,「我從沒見過任何可以證明的東西啊。你確定他不是靠追蹤獵物和射擊飛鳥來養活你的?」
「是的,沒錯。他寫東西。如果他的寫作進展順利的話,他是很好相處的。但就在動筆之前,他會變得令人討厭。他的脾氣會變壞,只有這樣他才能寫出東西。當他說他從此再也不寫東西時,我就知道他又快要開始寫了。」
「我們應該聽他多談談文學方面的事情。」老爹說,「那皮短褲還嫩著呢。給我們講點文學家的故事吧。」
「好吧。我們在巴黎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前一天曾到本·加拉格爾在索洛涅 [7] 地區的居所去打獵。你知道的,他有一個農場,當他們在戶外獵食物時,會豎起一道矮柵欄,我們上午打野兔,下午進行了幾次圍獵,打了野雞,我還打到了一隻狍子。」
「這不屬於文學範疇。」
「別急嘛。最後一個晚上,喬伊斯和他的妻子來吃晚飯,我們吃了一隻野雞和四分之一只帶裡脊肉的狍子,喬伊斯和我都喝醉了,因為我們第二天就要離開巴黎去非洲了。天啊,我們只有一個晚上了。」
「這倒真是一段文學逸事。」老爹說,「喬伊斯是誰啊?」
「一個了不起的傢伙,」我說,「寫《尤利西斯》 [8] 的。」
「是荷馬 [9] 寫的《尤利西斯》呀。」老爹說。
「《埃斯庫羅斯》 [10] 是誰寫的?」
「荷馬。」老爹說,「別想把我往溝裡帶。你還知道更多的文學逸事嗎?」
「聽說過龐德 [11] 嗎?」
「沒有,」老爹回答,「絕對沒有。」
「我知道一些關於龐德的有趣逸事。」
「設想一下,你和他一起吃了一些名字聽起來很滑稽的動物的肉,然後都喝醉了。」
「有過幾次。」
「文學生活肯定開心得要死。你看我能成為作家嗎?」
「很有可能。」
「我們要把眼前這種生活全部拋棄,」老爹對P.O.M.說,「雙雙成為作家。再給我們來一段逸聞吧。」
「聽說過喬治·穆爾 [12] 嗎?」
「就是寫『但是在我走之前,喬治·穆爾,為你的健康最後再干一杯』的傢伙嗎?」
「就是他。」
「他怎麼樣?」
「他死了。」
「這真是讓人沮喪的逸聞。你可以講點比這有意思的嗎?」
「有一次我在一家書店裡看見他。」
「這倒有點意思。看看他能把這些事兒講得有多生動?」
「有一次在都柏林我去登門拜訪他,」P.O.M.說,「跟克拉克·鄧恩一起去的。」
「結果怎樣?」
「他不在家。」
「天啊。我告訴你吧,文學生活就是這樣,」老爹說,「你沒法兒戰勝它。」
「我討厭克拉克·鄧恩。」我說。
「我也是,」老爹說,「她都寫了些什麼?」
「書信,」我說,「你知道多斯·帕索斯 [13] 嗎?」
「從沒聽說過。」
「他和我過去常在冬天一起喝熱的櫻桃白蘭地。」
「後來怎樣呢?」
「最後,人們對他反感了。」
「我只見過一位作家,斯圖爾特·愛德華·懷特 [14] ,」老爹說,「過去非常欣賞他的作品。真是好極了,你知道的。後來我見到了他,但我不喜歡。」
「你現在登場了,」我說,「瞧,講文學家的逸事不需要弄虛作假。」
「你為什麼不喜歡他?」P.O.M.問。
「我非得說嗎?難道這個逸聞還不算嗎?跟這位老先生講的一樣啊。」
「往下說吧。」
「他常常倚老賣老。眼睛老是盯著遠方,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兒。殺了太多的獅子。殺死太多獅子並不值得讚頌。把它們趕得狂奔倒是很好。可不能殺那麼多啊。那些倒霉的獅子反過來會要了你的命。他在《星期六晚郵報》上發表那些精彩至極的故事,寫到一個傢伙叫什麼來著,對了,安迪·博內特,寫得相當精彩。不過,還是非常不喜歡他。在奈洛比見過他,眼睛老盯著遠方,穿著最舊的衣服在城裡走來走去。人人都說他是個神槍手。」
「難怪你是個蹩腳文人,」我說,「竟然把這也當成一件逸事。」
「他真了不起。」P.O.M.說,「我們不打算吃飯嗎?」
「天啊,我還以為已經吃過了呢。」老爹說,「談起這些逸事,總沒個盡頭。」
晚餐後,我們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去睡覺了。老爹似乎有心事,在我進帳篷之前,他說:「你等了這麼長的時間,有機會開槍時一定要沉住氣。你出手夠快,所以可以慢慢來,記住了。悠著點。」
「好吧。」
「我會讓他們早點叫你起床的。」
「好的。我困極了。」
「晚安,傑·菲先生。」P.O.M.在帳篷里叫道。
「晚安。」老爹說。他邁著滑稽僵硬的步子朝自己的帳篷走去,在黑暗中走得小心翼翼,就像一個開了蓋的、怕被碰倒的酒瓶。
* * *
[1] 晨衣(a dressing gown),起床後穿在睡衣外面的寬鬆外衣。
[2] 伊斯梅特·伊諾努(Ismet’s Inonu,1884—1973),土耳其政治家,當時擔任土耳其共和國總理,後來於1938年接替凱末爾成為土耳其總統。
[3] 此處指1931年4月14日西班牙推翻君主制,成立共和國的那場革命。
[4] 此處指1933年秋,西班牙右派政黨在大選中獲勝,倒行逆施,於是工人罷工,農民奪地,政局動盪。
[5] 邦比(Bumby)是海明威家人對其大兒子約翰的愛稱。
[6] 馬查多-莫拉萊斯(Machado y Morales,1871—1939),曾於1924年、1928年兩度當選古巴總統,實施獨裁統治,引發社會動亂,於1933年8月12日被迫政治流亡,自此再未回過古巴。
[7] 索洛涅(Sologne)位於法國中北部地區,是片平坦的沖積平原,是法國最大的獵場。在弗朗索瓦一世統治時期,這裡成為皇家狩獵場。
[8] 《尤利西斯》(Ulysses )是愛爾蘭現代主義作家詹姆斯·喬伊斯於192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小說以時間為順序,描述了主人公,苦悶彷徨的都柏林小市民,廣告推銷員利奧波德·布盧姆(Leopold Bloom)於1904年6月16日一晝夜之內在都柏林的種種日常經歷。
[9] 荷馬(Homer),古希臘盲人詩人。公元前873年生。相傳撰寫了了記述公元前12世紀至公元前11世紀特洛伊戰爭及有關海上冒險故事的古希臘長篇敘事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10] 埃斯庫羅斯(Eschylus),公元前525年出生於希臘阿提卡的埃琉西斯。他是古希臘悲劇詩人,與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得斯一起被稱為荷馬之後古希臘最偉大的三大悲劇作家,有「悲劇之父」、「有強烈傾向的詩人」的美譽。代表作有《被縛的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善好者》等。
[11] 埃茲拉·龐德(Ezra Pound,1885—1972),美國著名詩人,意象派運動主要發起人,現代文學領軍人物。
[12] 喬治·穆爾(George Moore,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主要作品有《埃斯特·沃斯特》,自傳《歡迎與告別》三部曲。
[13] 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1970),美國小說家。參加過一戰,先後在法國戰地醫療隊和美軍醫療隊服役。根據親身經歷寫成的《三個士兵》(1921)是最早反映美國青年一代厭戰和迷惘情緒的作品。
[14] 斯圖爾特·愛德華·懷特(Stewart Edward White,1873—1946),美國小說家,作品多為描寫加利福尼亞的普通勞動者的生活,代表作為《加利福尼亞故事》三部曲(1927)(《黃金》、《灰色的黎明》和《玫瑰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