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九章
清晨,卡爾和他的人馬動身去鹽鹼地,而加利克、阿布杜拉、姆克拉和我穿過大路,拐到村子後面,順著一條幹涸的河道往上走,開始在薄霧中爬山。我們在滿是卵石和大圓石的河床里前行,兩邊長滿了藤蔓和灌木,往上爬時只能彎著腰,像在一條蔓藤和枝葉編織成的陡峭通道上行走。我滿身大汗,襯衣和內衣都濕透了,等我們走出藤蔓通道來到山肩,站在那裡俯視著籠罩我們腳下整個山谷的雲海時,晨風讓我覺得冷颼颼的,我只好穿上雨衣,用望遠鏡觀察這整個地區。我全身被汗水弄得太濕,無法坐下來,就示意加利克繼續往前走。我們在山的一邊兜了個圈,原路返回,爬上一個更高的斜坡,翻過斜坡,從陽光下走出來,太陽正將我的襯衣曬乾,隨後我們順著長滿草的連綿的山脊往前走,每走到一個山谷都停下來用望遠鏡仔細搜索一番。最後,我們來到一個像露天圓形競技場似的地方,那是個碗狀的山谷,草很綠,一條小溪穿過山谷中央和樹林,順著山谷另一邊的邊緣向下流淌。我們在一個吹不到風的陰涼處,靠著岩石坐下,太陽升起來,照亮了對面的山坡。我們用望遠鏡搜尋獵物,只見兩隻母捻和一隻小捻從樹林裡出來覓食,它們一邊快速地吃草一邊不停地移動,不時抬起頭來,久久地凝視,表現出森林裡所有食草動物都有的警惕性。
平原上的動物可以看得很遠,所以它們很自信,吃起草來跟森林裡的動物完全不同。我們能看清它們灰色肚腹上的白色條紋,能一大早就在這高高的山上看見它們,讓我們感到很滿足。接下來,就在我們觀察它們的時候,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像岩石滾落似的。我最初以為是大塊石頭滾下來了,但姆克拉小聲地說:
「是卡爾老闆!他在開槍!」我們等著聽下一聲槍響,但沒有聽到,於是我斷定卡爾打到捻了。我們正觀察著的那兩隻母捻聽見了槍聲,站著一動不動,警覺地觀望了一會兒,又繼續吃起草來。但是它們吃著吃著便進了樹林。我想起了流傳於營地的一句印度老話:「一聲槍響有肉吃。兩聲槍響看運氣。三聲槍響沒得吃。」我掏出詞典把這句話翻譯給姆克拉聽。這話翻譯出來似乎讓他覺得很有趣,他搖著頭,哈哈大笑。我們一直用望遠鏡觀察著那個山谷,直到太陽照射到我們,然後開始在山的另一邊仔細尋找。在另一個優美的山谷里我們見到了那個地方,就是另外一個老闆獵殺到一隻很棒的公捻的地方,聽起來好像還是那個醫生老闆。
但是正當我們用望遠鏡觀察那個地方時,一個馬薩伊人往下走到山谷中央,等我假裝要朝他開槍時,加利克像演戲似的,不停地說那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
「不能朝人開槍?」我問他。
「不能!不能!不能!」他把手放在頭頂上回答。我很不情願地把槍放下,和姆克拉說笑,他咧著嘴笑。這時天氣熱得要命,我們穿過一片草地,草有齊膝高,長著細長的、如薄紗般粉紅色翅膀的蝗蟲像雲團似的成群地飛來,繞著我們,發出割草機一樣的嗡嗡聲。我們翻過幾座小山頭,走過一道又長又陡的山坡,往回向營地走去,發現山谷的上空飛滿了蝗蟲,而卡爾已經帶了那隻捻回到了營地。
走過剝皮匠的帳篷時,他給我們看了那隻捻的頭,它既沒身子也沒頸項,在頭顱根部被從脊柱上割斷的地方,皮肉鬆散,濕漉漉、沉甸甸地耷拉著,一隻奇怪而不幸的捻。眼睛到鼻孔的灰色皮膚很光潔,帶有白色的細斑點,兩隻優雅的耳朵很漂亮。雙眼已經沾上了灰,有蒼蠅在周圍嗡嗡地飛,那兩隻鹿角沉重而粗糙,不是螺旋形向上翹,而是轉向兩邊,斜著徑直長出去。這是一顆畸形的捻頭,笨重難看。
老爹正坐在用餐帳篷下抽菸,看書。
「卡爾在哪裡?」我問。
「我想是在他自己的帳篷里吧。你怎麼樣?」
「在山裡轉悠。看見兩隻母捻。」
「真高興你打到了捻,」我在卡爾帳篷門口對他說,「怎麼打到的?」
「我們守在埋伏處,他們示意我把頭低下來,等我抬頭看時,只見那隻捻就在我們旁邊,看起來十分高大。」
「我們聽見你開槍了。你打中了它哪裡?」
「我想,先是打中了它的腿吧。然後我們跟著它追,我又打中了兩槍,逮到了它。」
「我只聽見一聲槍響啊。」
「有三四聲吧。」卡爾說。
「我估計如果在山的另一邊追獵,大山會阻擋一部分槍聲。那隻捻腰圓臀肥,角距很大。」
「謝謝!」卡爾說,「我希望你打到一隻比這好得多的。聽說那裡還有一隻,但是我沒有看見。」
我回到用餐帳篷,老爹和P.O.M.都在。他們似乎對那隻捻並不感到怎麼興奮。
「你們怎麼了?」我問。
「你看見那顆頭了嗎?」P.O.M.問。
「當然看見了。」
「難看死了。」她說。
「可那是只捻啊。他還想再去打一隻。」
「卻羅和追獵者說還有一隻公捻跟這只在一起。是只大公捻,有一顆漂亮的頭。」
「那好啊。我去打。」
「但願它還會回來。」
「他打到一隻捻真是件好事。」P.O.M.說。
「現在我敢打賭他會打到人們從未見過的最大的捻。」我說。
「我要把他和丹一起送到山下貂羚區去,」老爹說,「這是說定了的。第一個打到捻的人可以第一個去貂羚區。」
「不錯。」
「等你打到捻,我們也到那裡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