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八章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片新天地,但它帶著那些老地方的痕跡。道路是一條在堅固的岩石架上的小路,由大隊的旅行者和牛群踩踏而出。它高高在上,布滿石頭,根本沒有道路的樣子,它穿過兩排樹木,伸進山間。這地方太像阿拉貢 [1] 了,讓我無法相信我不是置身於西班牙,直到我們遇見十來個土著人,而不是背掛鞍袋的騾子。他們光著頭,光著腿,穿著肩部打結的白色棉衫,像古羅馬人的寬袍子。等他們走過後,岩石上的小路旁那些高大樹木看起來又像是在西班牙了。有一次,我曾沿著同樣的路強行前進,緊跟在一匹馬的後面,看到駝蠅在它屁股周圍飛舞的可怕場面。那些駝蠅和我們在這裡的獅子身上發現的一樣。在西班牙,如果一隻駝蠅鑽進了你的襯衫,你必須脫下襯衫,打死它。不然它會鑽進領口,順著後背往下,在你手臂周圍或腋下爬,爬向肚臍和腰間。如果你抓不到它,它會非常機靈地快速爬行,而且身子扁扁的,不易捏死,你必須把衣服脫光才能打死它。
我自己就曾遭遇過。那天看著駝蠅飛到馬尾巴下面,使我感到比記憶中的任何事情都可怕,除了有一次我因右臂肩肘間骨頭的斷裂而住院,手背貼著後背耷拉著,斷骨尖戳破了裹著肱二頭肌的皮膚,最後肌肉糜爛,腫起來裂開,進而化膿。
到了第五個星期的晚上,我一個人疼得睡不著,突然想到,如果你打傷了一隻公駝鹿的肩膀而讓它逃走了,它會有怎樣的感受。那天晚上,我躺在那裡,感悟著這一切,就像整個事件發生了似的,從子彈的出膛到生命的結束,有點思維渙散。我想,也許我正在經歷的正是對所有獵手的一種懲罰。隨後,我清醒了,認定如果是懲罰,我沒有白白承受,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沒做的不會算在我頭上。我中過彈,被打瘸過,也逃跑過。我總是認為我會被這樣或那樣的東西殺死,但現在我真的不再介意了。既然我仍然喜歡打獵,我就決定只在能幹淨利落地射殺獵物時才開槍,而一旦失去了這種能力就不再打獵了。
如果你為社會、民主和其他新生事物服役,但拒絕任何進一步的義務,只對你自己負責,你就是用同伴們那令你快樂舒暢的汗臭去換取某種只有你自己身體力行才能感受到的東西。這種東西我還無法準確界定,但遇到下面的情況時這種感受就會產生。當你真實而絕妙地描寫某件事情並認定你是客觀地寫的,但那些花了錢來讀它並為它寫報道的人並不喜歡這題材,並說這統統是虛假的,然而你絕對知道它的價值。或者當你做的事情別人認為不正經,但你真心知道它與其他任何時髦的事情一樣重要,而且一直那麼重要。還有,當你一個人在海上,知道你現在所在的、熟悉的、研究過並熱愛的墨西哥灣流在有人類之前就在流動,一如今天的流動;而且在哥倫布見到那狹長、美麗而不幸的島嶼 [2] 前,灣流就沿著它的海岸線在流動。你知道你關於它的所有發現,和那些一直生活在那裡的人們都是永恆的、有價值的,因為灣流永遠像原來那樣流動,哪怕在印第安人、西班牙人、英國人、美國人以及所有的古巴人和所有的政府體制、富裕與貧窮、殉難與祭祀、貪贓枉法和殘酷暴行等統統逝去後,它仍在流動。就像堆著高高垃圾的平底駁船,色彩明亮,有白色斑點,氣味難聞,這會兒正朝一邊傾斜,把裝載的東西傾倒進藍色的海洋,當這些東西散開來時,會將海水變成淺綠色,足有四五英尋 [3] 深,那些容易下沉的東西逐漸下沉,而漂浮物如棕櫚葉、軟木塞、瓶子和用過的燈泡,與偶爾出現的一隻安全套或一件懸浮的緊身衣、學生練習本上撕下的紙張、一隻被水泡漲的死狗、偶爾出現的死老鼠、不再顯得高貴的死貓……所有這一切都被那些拾荒者的小船妥善關照,他們用長木桿打撈戰利品,就像歷史學家研究歷史時那樣專心致志、機敏準確;他們有他們的觀點;灣流看上去風平浪靜時,一天能有五船這樣的垃圾,哈瓦那港內一切正常、進展順利,海岸十英里內的海水清澈湛藍,毫無污染,就像拖船將那些平底駁船拖出去之前一樣。而象徵我們勝利的棕櫚葉、象徵我們發明的舊燈泡和我們偉大的情聖們用過的安全套,卻徒勞地逆著我們這唯一永恆的事物——灣流。
我們坐在車內前排的座位,想著那大海和這片土地,不一會兒就駛出了那個貌似阿拉貢的地方,往南來到一條沙河岸邊,河面有半英里寬,沙灘呈金色,岸邊綠樹成蔭,間或有些林場,河水在沙下流淌。晚上,獵物來到河邊,用尖尖的蹄子在沙上刨出坑,讓水滲入坑中,它們就能喝到。我們駛過這條河,這時已近下午,一路遇見很多人,他們正逃離前面發生饑荒的地區。沿途路邊出現一些矮小的樹木和茂密的灌木叢,緊接著出現了上坡路,我們進入青翠的山丘間,古老的山林,長滿了像是山毛櫸一樣的樹,林間還有一處處茅草屋,炊煙裊裊,畜群被往家趕著,是一群群綿羊和山羊,此外還能見到一塊塊玉米地,我對P.O.M.說:「這裡真像加利西亞 [4] 。」
「像極了,」她說,「今天我們穿過了西班牙的三個省。」
「真的?」老爹問。
「一點沒有區別,」我說,「只是建築物不同。掛眼皮所在的地方也像納瓦拉 [5] 。石灰岩同樣露在地表,那地形地貌、沿著水道生長的樹和泉水也一樣。」
「你怎麼可能愛上一個國家,真是太奇怪了。」老爹說。
「你們兩個都是深奧的人。」P.O.M.說,「但我們到哪裡去安營呢?」
「就在這裡,」老爹回答,「任何地方都行。只要找到水源。」
我們在靠近三口大井的幾棵樹下安營紮寨,土著婦女常到這裡來打水。抽籤決定地段後,卡爾和我在暮色中分別在兩座山丘周圍打獵,山丘位於公路的另一側,聳立在土著人村落的後面。
「這兒是捻的地盤,」老爹說,「你隨時隨地都可能碰上一隻。」
但我們除了在樹林裡看見幾頭馬薩伊牛以外,什麼也沒看見。夜裡我們往回走,坐了一天的車,能走走覺得很高興,回到營地,看見營棚已搭建起來,老爹和P.O.M.穿著睡衣睡褲坐在營火旁,但卡爾還沒回來。
後來,卡爾回來了,不知為什麼氣呼呼的,大概是沒有遇到捻吧。他看起來蒼白憔悴,不和任何人說話。
晚些時候,在營火旁,他問我去了哪裡,我說我們就在劃分的那座山丘周圍,直到嚮導聽見了他們的動靜;隨後我們就抄近路爬到了山頂,然後下山,穿過鄉野回到營地。
「『聽見了我們的動靜』,什麼意思?」
「他說他聽見你們的聲音。姆克拉也聽見了。」
「我想我們是抽籤決定各自打獵的區域的。」
「是的,」我說,「但我們直到聽見你們的聲音才意識到跑到了你們那邊。」
「你
聽見我們的聲音了嗎?」
「我聽見了聲響,」我說,「但當我把手攏在耳邊傾聽時,嚮導對姆克拉說了什麼,隨後姆克拉說『是老闆』。我問『哪個老闆?』他說『卡波爾老闆』。也就是你。所以我們估計走到了劃定的邊界那兒,就爬上山頂回來了。」
他什麼也沒說,看上去很生氣。
「別為這事兒生氣。」我勸他。
「我沒生氣。只是累了。」他說。我相信這話,因為沒有人比卡爾更溫和、更通情達理、更願犧牲自我了,但捻已成為他的一塊心病,他情緒低落,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他最好能儘快打到一隻捻。」等他走進帳篷去洗澡時,P.O.M.說。
「你有沒有進入他的區域?」老爹問我。
「見鬼,沒有。」我說。
「在我們即將去的地方他會打到一隻的,」老爹說,「也許能打到一隻角長五十英寸的。」
「那樣更好,」我說,「但上帝作證,我也想打到一隻。」
「你會的,老夥計。」老爹說,「我一直都認為你能打到。」
「算了吧。我們還有十天時間。」
「我們還會打到貂羚,你等著瞧吧。只要我們開始走運。」
「在一個狩獵的好地方,你通常讓大家花多少時間來打捻?」
「三周,可直到離開的時候一隻也沒看到。但是在第一天我就讓他們去打了。後來一直在搜索,就像你在國內打獵時搜索一隻大公羚一樣。」
「我喜歡這樣,」我說,「但我不想讓這傢伙打敗我。老爹,他已經打到了最好的水牛、最好的犀牛、最好的水羚……」
「你在大羚羊上打敗了他。」老爹說。
「大羚羊算什麼?」
「等你把它帶回家去,看上去準會漂亮極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
「你在黑斑羚羊和大角羚羊上打敗了他。你打到了一隻上等的非洲林羚。你打到的豹子和他的一樣好。但是他在運氣上打敗了你。他運氣不是一般的好,而且他是個好人。我覺得他現在的狀態有點低迷。」
「你知道我多麼喜歡他。我像喜歡任何人一樣喜歡他。我希望看見他過得快樂。如果我們像這樣打獵,那就沒什麼樂趣了。」
「你等著瞧。在下一個營地他就能打到捻,那時他就會變得情緒高漲。」
「我真是個脾氣乖戾的混蛋。」我說。
「你確實是,」老爹說,「可我們幹嗎不喝一杯呢?」
「好啊。」我說。
卡爾洗完澡出來,平靜、友好、溫和,顯出讓人同情的柔弱。
「等我們到了那個新地方就會好的。」他說。
「那太好了。」我說。
「告訴我那裡是什麼樣兒,菲利普先生。」他對老爹說。
「我也不清楚,」老爹回答,「但是他們說在那裡打獵非常愉快。據說動物們都在空曠的野外覓食。那個老荷蘭人說那裡有一些棒極了的獵物。」
「我希望你能打到一頭六十英寸的,小伙子。」卡爾對我說。
「你準會打到一頭六十英寸的。」
「不,」卡爾說,「別取笑我,打到任何一隻捻我都會高興的。」
「你也許會打到一隻特別棒的。」老爹說。
「別騙我了,」卡爾說,「我知道我自己的運氣怎樣,打到任何一隻捻我都會高興的。只要是公捻。」
他的態度很溫和,他能看出你的想法,表示理解,並為此原諒你。
我被威士忌、同伴的理解和友好弄得熱情洋溢,我說:「好樣的,老卡爾。」
「我們過得很愉快,不是嗎?」卡爾說,「可憐的老媽媽在哪裡?」
「我在這兒,」P.O.M.在黑暗中答應道,「我是那些安靜的人中的一個。」
「你要不是才怪了,」老爹說,「但當這老頭子開始喋喋不休時,你應該迅速地阻止他。」
「那正是女人處處招人喜歡的地方。」P.O.M.對他說,「再給句恭維我的話,傑先生。」
「老天作證,你像一條小獵狗一樣勇敢。」看來老爹和我都喝多了。
「說得真好聽。」P.O.M.說,她仰靠在椅子裡,雙手緊抱著防蚊靴。我看著她,看見火光中她的藍色棉袍,看見火光映在她的黑髮上。「我喜歡你們都進入小獵狗的階段。這樣我就知道戰爭要爆發了。你們這兩位紳士有誰碰巧參加過那場戰爭嗎?」
「我們沒有參加嗎?」老爹說,「我們是有史以來最勇敢的傢伙,而且你丈夫還是個出色的射鳥大王,傑出的追獵手。」
「現在他喝醉了,我們才聽得到實話。」我說。
「我們吃東西吧,」P.O.M.說,「我可真是餓得不行了。」
天亮時,我們坐車離開營地,駛上大路,經過村子和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一片平原的邊上。太陽還未升起,天空依然迷霧蒙蒙。我們能看見遠處有大角斑羚在吃草,晨曦中看起來體型巨大,呈灰色。我們在灌木叢旁邊停住車,下車坐下來,用望遠鏡看見一群東非狷羚散布在我們和大角斑羚之間,和它們一起的有一隻公的大羚羊,像只肥胖的深紫色的馬薩伊驢,兩隻角長得嚇人,又黑又直,往後翹著,它吃草時每次抬頭角都露出來。
「你打算去追它?」我問卡爾。
「不,你去吧。」
我知道他討厭悄悄地追蹤獵物,不喜歡在人前開槍,因此我說:「好吧。」而且我也想開槍,我有點自私,而卡爾是無私的。我們太需要肉食了。
我沿著大路走,不朝那些獵物看,儘量顯得漫不經心,把來復槍筆直地扛在左肩上,避開獵物。它們似乎並不在意我,而是一門心思吃草。我知道如果我朝它們走過去,它們馬上就會逃出我的射程範圍,所以,當我用眼角瞄到那隻大羚羊又低下頭吃草,看起來有可能射中時,便蹲下來,從槍的背帶中抽出手臂,就在大羚羊抬起頭來準備離開,向旁邊移動時,我對著它後背的上部扣動了扳機。沒有聽見子彈打中獵物的聲音,但就在大羚羊開始往右竄時,啪的一聲子彈響了,整個平原像一道背景似的動起來,動物們紛紛迎著太陽奔跑,長角羚羊像木馬似的慢跑,大角斑羚從搖搖晃晃的小跑變成了快跑,還有一隻我之前沒見到的大羚羊也跟著這些大角斑羚一起跑。這一片突如其來的生氣勃勃和驚恐慌亂成了我想捕獵的那隻公羚的背景,它一路小跑,跑到四分之三英里開外,兩角高高翹起。我站起來,準備在跑動中開槍,我瞄準它,將它整個收進我的瞄準鏡,對準它肩膀上方,輕快地迂迴跑上前去,扣動扳機,它倒下了,蹬著腿兒,隨即子彈擊中骨頭的破裂聲傳來。這一槍距離很長,十分幸運地打斷了它一條後腿。
我跑向它,然後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以防它跳起來逃跑時將我撞到。但它完全倒下了。它當時那麼突然地倒下,子彈打到它身上時發出巨響,我真怕自己打中了它的角。但等我走到它跟前,發現它已經死了,子彈打中了它肩膀後面,我還發現是打中它下面的腿部才讓它倒地的。大家都趕上來了,卻羅扎了它一刀,把它變成合法的食用肉。
「你第二槍瞄準的是哪兒啊?」卡爾問。
「哪兒也沒瞄。只是準星往上偏了一點,跟著它向前迂迴地跑了一段。」
「打得相當漂亮。」丹說。
「到了晚上,」老爹說,「他就會對我們說他是故意打斷那條腿的。你們知道,那是他喜歡的打法之一。你們聽他解釋過嗎?」
姆克拉正在剝製羊頭,卻羅在割肉,這時候一個又高又瘦、手持長矛的馬薩伊人走了上來,道了早安,單腳站在那裡看剝皮。他跟我說了一長串話,我叫來老爹,馬薩伊人又把那番話跟老爹重複了一遍。
「他想知道你們是否還要打些別的東西,」老爹說,「他想要幾張皮,但是對羚羊皮不感興趣。他說它們沒什麼用。他想知道你們是否願意打兩隻狷羚或一隻大角斑羚,他喜歡它們的皮。」
「告訴他在我們返回時再來吧。」
老爹一本正經地告訴了他。馬薩伊人握了握我的手。
「告訴他,他隨時可以在哈利的紐約酒吧找到我。」我說。
馬薩伊人又說了些什麼,用一隻腳蹭著另一隻腳。
「他問你為什麼要朝它開兩次槍?」老爹說。
「告訴他,按照我們部落的習慣,早上總是要對獵物開兩槍。之後就開一槍。傍晚我們自己常常被射得半死 [6] 。告訴他,他隨時可以在新斯坦利或托爾酒吧找到我。」
「他問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那些羊角。」
「告訴他,在我們部落里,我們把羊角送給最富有的朋友。告訴他,這是非常刺激的,有時候我們的族人拿著打光子彈的空槍被追逐著穿越曠野。告訴他,他可以在那本書里找到我。」
老爹對馬薩伊人說了些什麼,我們再次握手,在最友好的氛圍里分了手。透過迷霧向平原眺望,只見又有一些馬薩伊人沿著大路走來;土褐色的皮膚,大步前行,在晨曦中長矛顯得很細。
回到車裡,那羚羊頭被裝進一隻粗麻袋,羊肉被捆在擋泥板的裡面,血已經瀝乾了,肉上沾滿了塵土,車子在紅沙礫路上行駛,平原越來越遠,灌木又出現在大路旁,我們駛進山里,穿過基巴亞的一個小村莊,那裡有一家刷成白色的客棧、一家雜貨店和許多農田。正是在這裡,丹有一次曾坐在一個乾草垛上,等著一隻捻到玉米地邊來吃草。一頭獅子追蹤丹而來,差點把他吃掉。這讓我們覺得這個基巴亞的村子具有一種強烈的歷史感。天氣依然涼快,太陽還沒有曬乾草上的露水。我建議我們來上一杯那種德國啤酒,瓶頸上裹著錫紙、貼著黃黑色標籤,標籤上面印著一個全副盔甲的騎士。這樣我們可以更好地記住這個地方,甚至更好地欣賞這個地方。喝了酒,懷著對基亞巴的歷史崇敬,我們得知前面的路況不錯,就給腳夫們留下話,讓他們繼續往東,而我們徑直往海岸和有捻的地方前進。
過了很長時間,太陽升起,天氣變得炎熱,我們駛進老爹曾描述的地區。當我問老爹要去的南邊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說跟這兒該死的非洲的上百萬英里的土地一樣,灌木一直延伸到難以通行的大路旁,都是些堅硬的、矮樹叢似的低矮灌木。
「那裡有很大的大象,」老爹說,「但無法捕獵到它們。所以它們才長得那麼大。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駛過上百萬英里地區中的長長一段,逐漸進入一片乾涸、多沙、周圍長滿灌木的草原。這草原實際上已干成了一片典型的荒漠地區,偶爾有幾叢灌木,周圍有水,老爹說這像肯尼亞北部的那個邊境省份。我們搜尋著非洲瞪羚,就是那種長頸的羚羊,它們的姿態就像正在做祈禱的螳螂;我們還在搜尋小一點的捻,因為知道它們就生活在這種沙漠灌木叢里。但此時太陽已高掛在天空,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最後,道路開始緩緩地上升又進入山區,這裡的山丘低矮、蒼翠、長滿樹木,其間還有幾英里稀疏的灌木,比曠野上的稍微茂密些,而前方是兩座高大的、覆蓋著茂密森林的山丘,大得足以稱為大山。它們位於道路的兩邊,我們坐在車裡往上爬,紅沙礫路逐漸變窄了,前面有一群牛,成百上千頭,由幾個索馬利亞牛商趕著往沿海地區走。那個大買主走在前面,高大英俊,戴著白色頭巾,穿著海邊的服裝,打著一把象徵身份的傘。我們駕車緩慢地通過牛群,最後蜿蜒而行,穿過令人賞心悅目的灌木,往上駛進兩座大山之間的開闊地帶。繼續前進了半英里,到了一個全是泥巴牆茅草頂房子的村子,村子就坐落在這兩座山另一面的一片較低的高地上。回頭望去,那兩座山看上去非常漂亮,森林延伸到山腰,上方是露出地表的石灰岩、林間空地和草坪。
「是這裡嗎?」
「是的,」丹說,「我們要找個地方搭建營地。」
一個上了年紀、疲憊憔悴的黑人,從一座用樹枝抹上爛泥築成的屋子後面走出來,他是個農夫,留著白鬍子,披著一塊原本白色、現已髒兮兮的布,像古羅馬長袍那樣在一邊肩膀打了個結。他帶著我們返回大路往下走,然後往左拐,來到一個很好的營址。他是個看起來有些沮喪的老人,老爹和丹跟他說了幾句話後,他就離開了,似乎比原來更沮喪了,他要去找幾名嚮導來,丹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交給他,那是一年前來過這裡的一位荷蘭獵人推薦的,他是丹的摯友。
我們把椅子從車上搬下來,放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的樹蔭下,當作餐桌和餐椅,再鋪上外套當坐墊,坐下來吃午餐,喝了點啤酒,然後睡覺或看書,等著那些卡車到來。卡車還沒影子,那老頭倒回來了,帶來了萬德羅博人中一個最瘦、從未吃飽、一臉倒霉相的人,他單腿站立,撓著後頸窩,帶著一張弓、一筒箭和一支長矛。我們問老頭,這人是不是我們點名要的嚮導,他承認不是,就轉身找正式的嚮導去了,神情比先前更加沮喪了。
我們一覺醒來,那老頭和村里來的兩名正式的、像模像樣穿著卡其褲的嚮導站在那裡,另外還有兩個人,幾乎是赤裸著身體。交談了很久,穿卡其褲的嚮導中帶頭的那個出示了他那份以「敬啟者」開頭的證明信,信上說持信者非常熟悉這個地區,是個可靠的小伙子,能幹的追獵手。署名者為某職業獵手。穿卡其褲的嚮導稱這位職業獵手為辛巴老闆,這個名字激怒了我們所有的人。
「是個曾打死過獅子的傢伙。」老爹說。
「告訴他,我是費西老闆,鬣狗殺手,」我對丹說,「費西老闆徒手就能將它們掐死。」
丹跟他們說的卻是其他的事。
「問他們是否想見見癩蛤蟆的創造者,癩蛤蟆老闆,還有所有蝗蟲的主人茨奇媽媽。」
丹沒理會我說的話。看來他們是在談價錢。商定了他們按照慣例可獲的日工資後,老爹對他們說如果我和卡爾中任何一人獵到捻,嚮導可以得到十五先令。
「你是說一磅?」領頭的嚮導問。
「看來他們在故意搗鬼,」老爹說,「我得說不管那個辛巴老闆怎麼說,我對這個運動員不感興趣。」
順便說一下,我們後來才得知那個辛巴老闆真的是個出色的獵手,在沿海一帶聲名大噪。
「我們把他們分成兩組,你們來抽籤挑選,」老爹建議,「每一組裡有一個赤身露體的和一個穿褲子的。我個人完全主張用赤身露體的土著人作嚮導。」
當我們建議那兩個擁有證明信的穿褲子嚮導挑選一個不穿衣服的搭檔時,發現這個建議根本行不通。那個大嘴巴、會談價錢、現在愛演戲的天才,正在比手畫腳地描述辛巴老闆獵殺他最後一隻捻的經過,他停頓了一會兒,表示說自己只願跟阿布杜拉一起打獵,阿布杜拉就是那個矮個子、大鼻子、受過教育的人,是他的追獵手。他們總是在一起打獵。他本人不追蹤獵物。他又繼續表演起那出關於辛巴老闆和另一個醫生老闆以及那些長角野獸的啞劇。
「我們就把這兩個土著人分為一組,那兩位牛津大學生 [7] 為另一組吧。」老爹說。
「我討厭
那個愛演戲的傢伙。」我說。
「他也許很了不起。」老爹充滿疑慮地說,「不管怎樣,你是個追獵者,你是知道的。那老頭說另外兩個挺不錯的。」
「謝謝你。讓他見鬼去吧。你來主持抽籤?」
老爹把兩根草莖握在拳頭裡。「長的一根代表戴維·加利克 [8] 和他的搭檔,」他解釋說,「短的代表那兩個裸體主義運動員。」
「你想先抽嗎?」
「你先抽吧。」卡爾說。
我抽到戴維·加利克和阿布杜拉。
「我抽到那該死的悲劇演員。」
「他也許很不錯呢。」卡爾說。
「你想交換嗎?」
「不,他可能是個奇才。」
「現在我們來抽籤選擇狩獵區吧。抽到長的先選。」老爹說明了規則。
「你先抽吧。」
卡爾抽到了短的。
「是哪兩個區域?」我問老爹。
我們進行了很長時間的交談,談話過程中我們的戴維模仿著用不同的伏擊方法殺死五六隻捻的情景,突然的射殺、曠野里跟蹤追殺和灌木叢中被驚嚇後的獵殺。
最後老爹說:「似乎有那樣的鹽鹼地,動物到那裡去舔食鹽,成千上萬地被捕殺。還有那樣的山林,有時候你只不過是在繞著小山兜圈子,就能在空地里隨手獵殺那些可憐的動物。如果你覺得自己身體很好,就可以爬上山去尋找它們,在岩石間,等它們出來覓食時將它們打翻在地。」
「我選那鹽鹼地。」
「提醒你只能打那些最大的獵物。」老爹說。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卡爾問。
「鹽鹼地的戲要在明天清晨上演。」老爹對我們說,「但是老海姆 [9] 不妨今晚就去看看。這條路往前大約五英里,然後步行。他可以先動身,坐車去。你們可以等太陽落下一些後隨時回到山裡來。」
「夫人怎麼辦?」我問,「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看這樣不妥,」老爹認真地說,「追蹤捻的時候人越少越好。」
姆克拉、那個表演家、阿布杜拉和我那天很晚才頂著寒氣返回營地,走到營火前時我們都很興奮。鹽鹼地里的泥土被踩碎了,捻剛剛留下的腳印深深地印在上面,其中還有幾個大公捻的。那個藏身處是個絕妙的伏擊場所,我對明天早晨射捻充滿了信心和把握,就像在一個條件很好的埋伏處射殺野鴨一樣,只要放出一群好的假鳥作誘餌,只要天氣涼快,而且確定有鴨群飛來,一定能射殺到野鴨。
「雖然有些不光彩,但這樣做無懈可擊,肯定能成功。他叫什麼來著,布斯,巴雷特,麥克洛——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查爾斯·勞頓 [10] 。」老爹抽著他的菸斗回答。
「就是他。弗萊·阿斯坦 [11] 。社交界的踢踏舞星,也是全世界的明星。他是個厲害角色。發現了那個隱蔽處,了解到所有情況。知道鹽鹼地在哪裡。撒一把塵土就能知道風往哪邊吹。是個奇才。辛巴老闆訓練了他,這傢伙。老爹,我們得把獵物裝在容器里,只有一個問題,不要讓肉變質,同時選些更健壯的標本。明天在鹽鹼地里,我會殺了你們兩個。夥計們,我的感覺好極了。」
「你剛才
喝什麼了?」
「什麼也沒喝,真的。叫加利克來。告訴他我要讓他去拍電影。給他一個角色。回來的時候我想起了這件小事兒。可能不會辦成,但我喜歡這情節。奧賽羅或者威尼斯商人。你喜歡嗎?已經有相當精彩的劇情了。你看,這個我們稱為奧賽羅的黑佬愛上了這個姑娘,她從未見過世面所以我們叫她苔絲德蒙娜 [12] 。喜歡嗎?他們幾年來一直找我給他們寫這個戲,但我是有種族界限的。我告訴他們讓他走出去,去贏得聲譽。哈利·威爾斯,真是見鬼了。波林諾打敗了他。夏基打敗了他。鄧普西打敗了夏基。卡內拉 [13] 擊倒了夏基。如果沒有人看到這有力的一拳會怎樣?當時我們在什麼鬼地方,老爹?你知道,哈利·格里布 [14] 死了。」
「當時我們剛到紐約,」老爹說,「人們朝你扔東西,但我們弄不清是為什麼。」
「我記得,」P.O.M.說,「你為什麼當初不讓他劃種族界限呢,傑·菲先生?」
「我當時累壞了。」老爹回答。
「不過你現在看起來相當不錯,」P.O.M.說,「我們拿這個愚蠢的傢伙怎麼辦呢?」
「給這野蠻人一瓶酒,看看他會不會安靜下來。」
「我現在已經安靜了,」我說,「但是,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對明天的預感好極了。」
就在這個時候,老卡爾帶著兩個赤身裸體的土著人,以及他那侏儒似的篤信伊斯蘭教的扛槍者卻羅回到營地。火光下,老卡爾的臉色白里透著灰黃,他脫下斯泰森氈帽。
「嗨,你打到了嗎?」他問。
「沒有。但它們就在那裡。你都幹了什麼?」
「順著一條該死的路一直走。在一條除了牛群、茅草屋和人之外什麼都沒有的路上,怎麼能指望發現捻呢?」
他看上去沒精打采,我想他肯定是病了。正當我們在逗趣兒時,他卻像個骷髏頭似的突然出現,使我失去了風度,說道:「你知道的,我們是抽了簽的。」
「那當然。」他悻悻地說,「我們順著一條路追獵。你能指望找到什麼?你覺得應該這樣獵捻嗎?」
「但等到早晨,你准可以在鹽鹼地里打到一隻的。」P.O.M.十分歡快地對他說。
我把杯子裡兌了蘇打水的威士忌喝乾了,聽見自己用歡快的聲音說,「到了早晨你肯定能在鹽鹼地里打到一隻。」
「早晨該你去那裡打了。」卡爾說。
「不。你去打。我今晚去過了。我們換一下就是。這是早有默契的,是不是,老爹?」
「對。」老爹回答。大家都不看別人。
「卡爾,來杯威士忌吧,加點蘇打水。」P.O.M.說。
「好吧。」卡爾應道。
我們靜靜地吃了飯。回到帳篷里,上床之後,我說,「你怎麼鬼使神差地對他說讓他早晨去鹽鹼地呢?」
「不知道,我想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經糊塗了。我們別談這事兒了吧。」
「我是抽籤贏了去鹽鹼地的。你不能不遵守抽籤決定了的事。只有這樣好運氣對大家才會一視同仁,永遠都是這個理兒。」
「我們別談這事兒了吧。」
「我看他現在心情不好,沒什麼精神。這些倒霉的事情使他大為惱火,以他現在的狀態,他會把那片鹽鹼地誇得比天還高。」
「求求你別說這個了。」
「我會的。」
「好。」
「嗯,不管怎樣我們讓他心情愉快了。」
「我不覺得我們做到了。求求你別說了。」
「好。」
「晚安。」她說。
「讓它見鬼去吧,」我說,「晚安。」
「晚安。」
* * *
[1] 阿拉貢(Aragon)自治區位於西班牙東北部,鑲嵌在庇里牛斯山和愛貝爾盆地上,面積47720平方公里,北部有136公里長的邊界與法國接壤。含三省,由北到南分別是胡埃斯拉、扎拉國扎和特魯埃爾省。
[2] 這裡島嶼指伊斯帕尼奧拉島,加勒比海中第二大島,亦稱海地島。1492年12月5日,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首次踏足此島,並命名其為伊斯帕尼奧拉島。1493年,哥倫布在該島建立了歐洲人在美洲的第一個殖民地。
[3] 英尋(fathom),海洋測量中的深度單位,1英尋=2碼=6英尺=72英寸=1.852米。
[4] 加利西亞(Galicia),位於西班牙西北部的一個自治區,是西班牙面向大西洋的一面,首府為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
[5] 納瓦拉(Navarre)是西班牙北部一個自治區。前身是一個獨立王國,1515年上納瓦拉與西班牙合併。1589年,由於國王恩里克三世繼承法國王位,成為亨利四世,下納瓦拉與法國合併。
[6] 此處half shot為雙關語,理解為喝得半醉。
[7] 對兩個持有證明書、穿著卡其褲子的土著嚮導的戲稱。
[8] 戴維·加利克(David Garrick,1717—1779),英國著名的莎士比亞演員,這裡是對那個愛表演的土著嚮導的戲稱。
[9] 老海姆(Old Hem)是朋友們對海明威的暱稱。
[10] 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1899—1962),英國演員,因在影片《英宮艷史》中飾演亨利八世獲1933年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11] 弗萊·阿斯坦(Fred Astaire,1899—1987),美國演員,擅長踢踏舞,當時在百老匯演歌舞劇,後來在好萊塢主演一系列歌舞片。
[12] 苔絲德蒙娜(Desdemona),女名,源於希臘文,意味「苦難」。
[13] 哈利·威爾斯、波林諾、夏基、鄧普西、卡內拉都是30年代美國職業重量級拳擊運動員,其中以鄧普西最為著名,曾連續7年保持重量級世界冠軍稱號。
[14] 哈利·格里布(Harry Greb,1894—1926)美國職業拳擊選手,曾獲美國輕量級冠軍,世界中量級冠軍,1955年入選拳擊榮譽廳。